夜航

颱風天 陸茵茵 第1頁,共2頁

1999

以前的家是這樣的。在一棟很舊的老式樓房的第五層。每層有四戶人家,也許是第二家,也許是第三家。門很簡陋,房間不大,玻璃窗的最上方連著一個通到廚房的藍色管道。走廊很狹窄,放一張從牆上翻下來的簡易飯桌,幾雙碗筷。地上有拖鞋。朝裡走是一個小客廳,小到只能擺下一個衣櫥一張書桌。書桌上堆著試卷,幾本書,一隻茶杯,一臺收音機。臥室有兩張床,靠牆的一張鋪著肉粉色床單,是爸媽的。靠窗的一張同樣堆著書,是阿山的。

不要以為你躲在前面同學的後面我就看不到你了,老師說。廣播操的隊伍為什麼這樣排,矮個子的為什麼排在最前面,就是為了把你們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把手臂給我抬起來,舉高,貼在耳朵旁邊。要說話的等做完以後再說。今天下午兩門測驗,英語和化學,還沒複習好的中午想想是不是要吃飯。

天空很暗。校服是深藍色的。阿山看見七班的英語老師站在他們班隊伍的末尾。袁老師,她想象自己在跟他說,是教數學的張老師介紹我來你這裡的。我知道你學生很多,可是我真的很想來學。我是五班的。英語不太好,初中的時候還可以,高中以後就不太好了,尤其是高二。我高一的時候進的是a班,是的,那時還算跟得上。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掉隊了。張老師說我可能是放太多時間在數學上。我知道價錢,一百二十塊一小時。嗯,跟我爸媽說過了。不認識,哦,那坐地鐵可不可以到,有點遠,我過來大概一個半小時。

是虹橋路站。爸爸把腳踏車停在走道里,解了鎖,從五樓搬下來。站著等她坐上後座。車輪在轉,鋼絲一根根的像音樂和霓虹。經過小區出口,經過綠化,經過新房子和舊房子,把她放在地鐵入口。她走進去,揹著書包,揹著牛津英語課本和畫滿漫畫的筆記,五種顏色的筆,紅黃藍綠黑。地鐵站裡有各種廣告,一個臉上長痣的女人,一個膚色像熒光刺眼的女人,一個頭上扎蝴蝶結的女人。每星期一節課,五星期五節,三月份的補課費是一千二百元。媽媽在把錢交給她的時候問,晚上回來想吃什麼,紅燒雞翅還是油麵筋塞肉。都可以,她把書蒙在眼睛上。才是中午,但星期六短得就像剛剛割下來的草,只有早晨,只有夜晚。

袁老師的家在那所最好的大學邊上。一排最高階的,goodbetterbest的教師住宅區。每棟房子都長得一樣。一隻灰色的怪獸掛著滿身眼睛。橙黃的燈在三樓視窗,房間裡有煙,像一道流膿流霧的傷口。進到這個房間之前,她會先繞著住宅區走一大圈,全是大塊大塊的方石板路,與樓房之間用欄杆圍著。一邊走一邊計算,必須用右腳踩進格子,腳的四周不能觸線。如果有一步走多了,下一步就要輪空,跳一下,到後一個格子裡繼續。她幾乎沒有失敗過,一開始身體很重,後來就像被踢出去的毽子一樣輕盈,四肢不過是羽毛。跳到空中的時候時間變長,書包好像離開肩膀,在真空裡停留十幾秒再掉下來。現在是下午,周圍有一些人,她相信如果時間再晚一點,樹蔭再密一點,月亮懸在天上,風輕輕吹,馬路上的行人像流水一樣散光,那麼大自然就會展露它的秘密。

她真的會飛起來。

毫不懷疑。就像不懷疑那些二十塊一條的巧克力比普通巧克力好吃很多。她每次都會路過那家小店,在一家通宵營業的漫畫店邊上。漫畫店裡用卡通字型寫著:年中無休,歡迎借閱。她想象哪些人會有自由一個晚上不睡覺去裡面看書。他們可以躺在地板上,坐在寫字檯邊,點一杯可樂或者橙汁,迅速地看完幾十本漫畫。今年夏天她也能去,只要熬過七月。等她考上大學,一切不成問題。女主持在電臺裡說,你真的那麼弱嗎,高考不過是人生中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也許別人都比她強。也許這是她人生的低谷。語文老師讓他們背一些格言警句,安插在作文裡。人的一生都不是一帆風順的,誰都有波峰和波谷。雖然從小就唱「布穀,布穀」,也會在書裡讀到,但她從來沒見過布穀鳥是什麼樣的。它們和啄木鳥一樣待在木頭上嗎,還是躲在鵝黃色的山谷裡,下過雨之後出來,天邊有彩虹,嘴巴紅紅的。有幾條蟲會不知好歹地出現在泥土中間,也許那裡有個洞,布穀鳥和啄木鳥飛過去把它們吃了。那家賣巧克力的小店,店員說老闆娘就是那所大學畢業的。他們賣吃的,喝的,有一面牆上還掛著一些衣服。如果從最好的大學畢業只是為了開一家小店,那麼直接開小店是不是更有效率一點?那些巧克力是五顏六色的,包裝紙上印著不同口味的名稱,是英語的。每個星期六她都會過去看看,多數是上課以前,因為下課以後如果再浪費時間,回家吃飯就會晚了。有一次她準備了二十元錢,買了一塊,在各種顏色之間選不出來。最後決定買白色的,據說是酸奶味,yogurt,她知道這個單詞。會不會有一次正好考到。除了酸奶以外,還因為她喜歡白色,小時候看所有的東西都是白的,隨著一天天長大,白色越來越少了。考卷是焦黃的,像在烤箱裡放過十幾分鍾。油墨是很黑很黑的黑,用手抹一下還會印在小拇指上。正式的考卷是雪白的,一面很光滑,一面像做了壞事一樣毛糙。

沒有用的。在路上耽擱時間再久,還是要進那個房間。有時候在樓梯上會遇見認識的人。他們是不同學校的,有好學生,也有差生。大家一起走上去,推開那扇半掩的門。她喜歡混在他們中間,躲在一個個子高一點的男孩子後面,讓袁老師看不見她。但是桌子是圓形的,像手風琴的褶皺被緊緊拉開,每一塊陰影都照亮了,想變得隱形是不可能的。一張桌子坐十個人,客廳裡一共放兩張。遲到的就坐在沙發上,沙發墊上,沙發背上,還有沙發扶手上。整個房間三十個人,如果有人生病或者有別的事情,那節課就會是二十幾個。

每人二百四十。有時候她會算,她是太喜歡數學了。別人都討厭數學,她喜歡。張老師說她花太多時間在數學上。她確實錯了。哪個科目好就不應該再花更多時間,把時間像錢一樣用在刀刃上,去補救那些瀕死的科目。比如英語,比如化學。但是她好像不太聰明,或者在她翻開英語書的時候,就有一個外星人從空中傳送電波,干擾她,讓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選擇題可以全部選c,或者選a,因為太多人選c之後,老師都喜歡把正確答案放在第一個。誰也不會想到真相最早就出來。就像新聞裡說,洗手間最靠門的那個位置細菌最少,因為即使是上廁所,大家也會像買菜一樣,往裡面走走看看。袁老師在說話了,他喜歡提問,他會先問你是什麼,再問你為什麼,如果你答不出來,他就問為什麼不是其他。

排除法。排除法和別的方法一樣愚蠢。如果她能分辨哪三個是錯的,為什麼沒辦法記住哪一個是對的。關鍵不在方法。她覺得是一種神秘的力量。這種力量就好像磁鐵的吸力。有些東西你會被它吸過去,它接納你,無論如何你都知道答案在哪裡。那些英語好的同學從來不用邏輯說話,他們用語感。要培養語感可能需要去讀讀詩,讀讀莎士比亞,還有誰。

她知道的詩人和文學家太少了,作文裡會不夠用。有一次有人問她,那你到底喜歡哪個日本作家。她想來想去,記起借了一個暑假都沒有看完的書裡有一個名字叫夏目漱石。炎熱的夏季,小溪從岩石後面翻濺出來,一天一天,把岩石烏黑的表面沖刷成越來越淡的白色。如果不說就無話可說。她覺得窘迫,也許自己真的一無是處。語文老師說,每天都要背一首古詩,再背幾句名人名言,議論文開頭就是這樣寫的。議論文是一種技巧。所有東西都是技巧。就像磨鐵棒一樣,每天磨每天磨,比那些有語感的人再多磨一個小時,你也會掌握那種技巧。可是她掌握不了。她只會對著書本做夢。看書不能坐在窗前。她會看見樓下的人群,像水一樣在街上流動。一捧紅色的流過去了,又一支藍色的,樹都像中了魔法,披散著頭髮搖來搖去。風來了,顏色就會飄起來,從皮膚上脫離,小範圍地想要逃跑。身體把它們抓住,用衣服,人的形體一直在顫動,從來不停止。她坐在窗前,書本和字根本不算什麼,天上有一大團雲,一直在交給她各種各樣的資訊。人從來不抬頭看天。他們拎著去超市買的菜,騎腳踏車,穿褐色和黑色的涼鞋。那些小孩子最不穩定了,會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看東西的時候經常出神,定在一個地方,再突然射箭一樣瘋跑,去追走在前面的家長。

袁老師在叫誰的名字,她聽見了。背上總是有冷汗。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脊椎,一長條的,從下肢通到後腦。在初中升高中的時候體檢,醫生會把她們的衣服撩起來,用手指一節一節摸她們的脊椎。很好,醫生說,沒有問題。她還讓她們蹲下,不知道幹什麼,有人說是為了檢查你有沒有懷孕。為什麼蹲下可以看出懷孕,她不明白,真的有中學生在現實裡懷孕嗎,不是在報紙上。袁老師選中了一個男同學,坐另一張桌的,戴一副眼鏡。她覺得他長得有點油膩。她喜歡那種乾淨的好像焯過水的男生,比如一班那個。他的皮膚在陽光底下就像是透明的。但是一班離他們太遠了,去水房的時候可以路過,如果她從教室的這個門走。他不是每一次都會在座位上,或者在走廊裡。如果他在,她覺得每一個細胞就都會潰散了,分裂成一萬個粒子飛到空中,像裝在小盒子裡的玻璃彈珠,蓋子掉了,噼裡啪啦砸到地上。

他不在這裡,一切是無用的。因為無用而安全。如果他注意到她,她寧願去死。先快樂幾秒鐘,然後去死。躲在墳墓裡偷笑就好。一切是不可能發生的,開端怎樣才能變成開端。那是屬於成年人的東西,另一種汙穢而鋒利的技巧。袁老師說,虛擬語氣,這是她在課堂上沒有學好的語法之一。最後再給你們複習一遍虛擬語氣,這些簡單的都學不會,高考的時候要怎麼辦。是的,不知道怎麼辦,那個時刻就像一個神話,不會真的到來。它只是在到來的途中不斷恐嚇他們,而她的命運,就是生來被恐嚇。所以,不要害怕恐懼本身。糟糕,又錯過了虛擬語氣,他不會再講一遍了,班上的英語老師也不會。那個老師老是穿著長裙,只喜歡成績最好的學生。她不敢跟她說話,因為她收拾東西的動作很快,下課鈴剛剛打,她就理完書本走出教室。她不敢追上去,帶著考卷,像那幾個勇敢的學生一樣攔住她。她不會不願意答的,是嗎?每星期有兩個晚上,她會準時出現在辦公室裡答疑。她站著的時候身體筆直,肩膀微微往後縮著,拇指和食指捏住粉筆。她會選粉紅色的粉筆,她熱愛顏色,就像她喜歡用各種顏色記筆記。只有用不同顏色記了,過程才比較有趣,然後在空白的地方畫一個美女臉。總是鵝蛋形的,或者尖的,她會把本子倒過來,讓角度變得流暢。畫美女臉是她常常做的事,還有發呆,還有用飛快的速度吃零食。為什麼沒有任何一個專案是考分散注意力,如果考分散注意力,她一定會贏。讓注意力在最短的時間內擊中最多的目標,就像打槍,砰砰砰,她可以讓思想像子彈一樣短而銳利。媽媽說她這樣下去並不是很好,爸爸不會說她,他們在她做作業的時候屏住呼吸。

她在桌上,可以看得見的地方,用黃色便利貼貼了好幾張。玩物喪志,她這樣寫,像吸毒者一樣告誡自己盯著作業。可是那真的很難。就像現在,袁老師的家裡有那麼多電影海報,他為什麼要在牆上貼電影海報。以前她也貼過,初中的時候貼美少女戰士,高中裡覺得太幼稚,一張張撕下來,牆上粘著沒撕好的白紙。袁老師喜歡看電影,她知道有一張是《大河戀》,她沒看過,在一本雜誌上見過照片。考上大學就可以看電影。

袁老師看著她了。她的靈魂飛回來,現在講到哪一題了?袁老師好像要說話,究竟講到哪一題。她聽見廁所有沖水的聲音,她從來不在袁老師家上廁所。有人在外面聽著,三十個人,她怎麼可以在這裡解開褲子。但是這次不一樣了,不去廁所她就會被抽中。快躲進去,她在心裡喊,一邊放慢速度讓自己感覺不那麼羞恥。廁所裡也有一隻小鬧鐘,四點三刻,再堅持十五分鐘就能放學。

天還是半黑。太幸運了,或者是有一點點悲哀。她從袁老師家出來,儘量和其他人分開,選一條安靜的路走回地鐵。爸爸在那一頭等著。坐上腳踏車就可以回家吃飯。

果然是紅燒雞翅,和所有她不配享用的菜。我們的學生都是有理想的,化學老師辦公室裡一個正在微笑的男老師說。她知道他是教語文的,他的名字曾經出現在一疊最權威的模擬試卷上。你有什麼理想,他問她,你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嗎?她不知道,將來是什麼,是高考以後一小截髮芽的花嗎。將來也好像是一個神話,是山洞另一邊據說存在的光。他們有的想做科學家,有的想做文學家,他繼續說,像一枚釘子把蒼蠅釘在牆上,那你呢?你什麼都沒想好,所以沒有目標,沒有目標,所以成績不好。這裡面是有因果關係的。不要著急補課或者傻做習題,先想想你要做什麼。人生就是一步接一步啊,一步錯就會步步錯。

她覺得自己被開膛破肚,只剩血汙。

媽媽在洗碗,爸爸在看電視,電視機的聲音小到像洗碗池裡的水流。她脹著肚子,坐在客廳,眼前是一碗蘋果和另一碗牛奶。試卷像一種永不枯竭的能源,如果他們可以用試卷發電,燃燒取暖,給汽車當汽油用。時間不早了,明天七點半要到學校,她覺得最好還是快做作業。有些事情一直是不公平的,比如每個人需要的睡眠時間。有的孩子上幼兒園就不喜歡午睡,應該給他們每天少一點時間。像她這樣從來就很貪睡的,能不能多兩個小時,在兩點或者三點做完作業以後,還可以再多睡一會兒。玩物喪志的便利貼就貼在臺燈上,但她視而不見,剛拿起筆就決定開啟收音機。

先聽一會兒新聞,等一個她最喜歡的節目。每天晚上十二點,爸媽睡著以後,她會坐在客廳,一邊做作業一邊守候。這是電臺用語,我會為你守候,每一個聽廣播的人都覺得是在對自己說。主持人的名字叫阿山,也是女的,年紀不算很輕。她會推薦一些書,說一些久遠的事情。她不知道為什麼喜歡她,也許是看不見她的臉。她覺得現實裡的人都很無趣,電臺裡的有趣,看不見的東西比看得見的更真實。那個時候她做作業的速度會突然很快,好像一個頻率給另一個頻率助燃。她是那種適合幾個頻率同時進行的人。同時跑幾條跑道,開三輛車,搭乘十五個熱氣球上天。只不過套用到功課上就失效了。

主持人說到一個歌手,放了一首十年前的老歌。兩個都是她最喜歡的人。她覺得一切都是必然。在一家五金店隔壁的小書店,她等媽媽去超市買油,隨手抽一本書,是那個主持人寫的。當時她沒有聽過那檔節目,不認識她,翻開一頁,竟然寫著歌手的名字。說採訪他的時候,他住在全市最大的賓館。夜幕降臨,賓館對面放起煙火,他們一起在視窗看。很美吧,歌手說。她好像親耳聽到了。僅僅過去幾天,晚上十二點,開啟收音機,隨便調一個頻道,滋滋滋的噪音響過之後,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凌晨好。歡迎搭上航班,與我一起午夜飛行。我是阿山。

有相同磁場的人相互找到了,她想。那個時候她還不叫阿山,但她決定忘記從前,給自己一個新的名字。雖然在現實生活中她很卑微,像一顆永無希望經過冬天的草籽,但是在夜晚的航班上,人人都是自由的。阿山你好,她在心裡說,你知道嗎,我相信我能飛。

2002

大家第一次一起去後門的小餐館吃飯,她就注意到他。比她高一屆,是老臺員,一年前就考進廣播臺做節目。聽他們說,他脾氣倔,讀了一年不喜歡的機械,拼死要轉專業。於是,坐在斜對面的這個人現在和她同一級,學管理,脖子上掛一副耳機。圓桌上擺著蠔油生菜,辣子雞丁,玉米烙。他揀出一塊沙拉醬少的,用三根手指捏著,默默地吃。臺長端起杯子,在玻璃轉檯上敲兩下,頓一頓,還是說出那句每年都要被重複一遍的話。

歡迎大一新生,加入我們的大家庭。

大家微笑著,沒有人回應。

不過有些人已經加過一次了,還非要再加,臺長轉向他,笑聲忽然就爆發出來。

氣氛變輕鬆以後,臺長讓每個人介紹自己。

她緊張起來。去考臺那天他們也問她同樣的問題,你叫什麼,哪裡人,為什麼要考廣播臺。她手上攥著那張一進門就每人發一份的報紙,折成小方塊,把要念的那一段翻在最外面。說我叫阿山,本地人,來考廣播臺是因為我喜歡聽廣播。電視太熱鬧了,像表演,廣播看不見人臉。

一群考官,她忘了裡面有沒有臺長,但記得有一個是她後來那位愛笑的師傅,看著她說,聲音挺好聽。

倒沒想過自己的聲音好不好聽,反正已經很久都沒用了。而且,聲音不是本質。阿山的聲音就不是很好聽,有點沙沙的,讓人覺得她也是那種沒什麼朋友,一個人捧著書長大的孩子。

一個個輪轉過來,快到她了。她又像從前那樣,感覺到整個包廂的空氣一點點變硬。她像只螺絲釘,那些人每說一個字,就把她往不可逃離的方向旋緊一圈。沒關係的,她調遣自己的眼睛,別盯著面前已經吃光的菜盤,放下筷子,看看其他地方。抬起頭,才發現所有人都望著她。

我叫阿山。機械地說第一句話。說出來大概就好了。

沒想到斜對面還是有一個聲音問,你叫什麼?

阿山。

我說你的本名。

那一瞬間,她竟然一片空白。是啊,她叫什麼,為什麼在突然被問到的時候會想不起來?

……張錦琳。

哦。

然後就輪到下一個人。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這兩年來,她對廣播臺慢慢熟悉,閉上眼睛也可以穿過小樹林,從那幢紅磚樓房圓拱形的邊門進去。上樓,右轉,經過兩棟樓之間的連廊,廣播臺就在連廊的那一端。推開門,外間放著一張長桌子,十幾把椅子,放音臺,電視機。裡間貼著吸音桌布,兩臺做節目用的電腦,一櫃子cd。

她的節目每星期一期,一個人做。一開始由師傅帶著,教她刻光碟,用軟體,把話筒調整到怎樣的角度才能在說話的時候少一點噴音。前幾次都是兩個人對談,在後門吃完飯,淘幾張碟,端一杯奶茶就開始隨便侃。她不習慣,總想把要說的話記下。沒關係嘛,師傅說她,你放鬆點,我們又不是直播。

據說在早幾年,廣播臺的節目也是有直播的。你可以聽到一半跑出宿舍,寫一張小紙條給同學點歌,從門縫裡塞進去,類似於某種狂歡。後來出了跟政治有關的播出事故,就改成了錄播。錄播安全,可以審查,也可以剪掉那些嗯嗯啊啊,讓說話的人不口吃不犯錯,做一個完美無缺的機器人。

然而回想那段時間,剪得最多的不是誰說錯了什麼,而是師傅的笑。師傅是四川人,有個同班的男朋友,在自我介紹裡說自己「骨頭裡活潑」,一說錯就笑,說對了也笑。笑聲看不見摸不著,但通過話筒傳進電腦,就是啪一個厚重的長方形。那是笑聲,師傅說,一塊笑聲。教她按空格把畫面停住,返回那個位置,選中頭和尾把笑聲摘出來,去掉。

等她自己錄節目的時候,再沒有那樣的形狀了。她的形狀像魚,一條一條,隱藏在隔得很遠的湖泊裡。

每週一開例會,選題上報。看看你們這些不安分的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有一次她想做自殺詩人特輯,臺長說不行。別宣傳這些東西,要說些好的,愉快的,正面向上的。她不知道什麼是正面向上,什麼是負面向下。後來明白了,原來是換一種方式,用播音腔把別人說過的話再說一遍,這個意思。

《午夜飛行》被安排在星期二,由他放音。每個臺員每星期都要給別人放一天音,像她自己,在星期五給新聞組放新聞。放音的那個早上不能睡懶覺,六點起床,趕在六點半準時放起床號。如果來不及,牙也不用刷臉也不用洗,先從床上跌下來,衝到廣播臺把全校的人叫醒要緊。空曠嘹亮的起床號響徹校園,聽到的人在被窩裡翻一個身,矇住眼睛繼續睡。上完兩節課放廣播體操,趴在二樓視窗望出去,真的有老師和校工排著隊,在小樹林旁邊的草地上伸展手腳。

午夜飛行,他把放音記錄本上寫著的欄目名稱念出來。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只能在白天聽到的節目裡有午夜這兩個字會感覺不合時宜。

因為我就是個不合時宜的人啊,她很想這樣回答。而且飛行從來都是在午夜的,聖埃克蘇佩裡寫過一本書叫《夜航》,你聽過有什麼東西叫日航嗎?如果他笑了,她就繼續說,其實是因為,在我最痛苦最難過的那兩年,一個叫阿山的電臺女主持和她的《午夜飛行》給過我抽象的,但也是唯一的精神安慰。

當然是沒有說出口。雖然在做節目的時候,她可以關上門,把燈光調暗,一個人對著話筒,用聲音讓身體漂浮起來,吐字如唸咒,製造出一個與現實世界完全不同的夢境,但是在他的注視下不能。她覺得屋子裡太熱了,只想轉過身,把所有的窗戶都開啟。窗外的廣玉蘭開出一朵朵白花,像鴿子,停在樹葉上。

她擔心自己就快要燃燒起來。

火光灌滿房間,把鴿子燙痛了,一隻只飛走。

不過這個名字還可以,他在背後說。

是這樣的。

他一定沒聽過阿山的節目。奇怪的是,那以後阿山也不做節目了。十二點到一點,像被偷走,被抹去的一個小時,大家都睡著了,沒發現有些事情的格局正在慢慢改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摸出聽英語廣播用的短波收音機,在黑暗裡插上耳機,搜尋那個曾經一直在那裡的電臺。只有音樂。她耐心等著,以為在一首歌播完之後,阿山會像以前一樣,從黑暗裡慢慢顯影,對她,對電波連線起來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她看不見,也看不見她的人說些什麼。可是,後面是另一首歌。

也沒人來罵她,往廣播臺掛在教學樓底下的聽眾信箱裡扔投訴信,說什麼東西,這個女主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盜用別人的節目和名字。一切都太安靜了。說聽眾,是說話的人過於自信,假設聽見的不止一個。有一兩次,從教學樓走向廣播臺的路上,節目的序曲正好從喇叭裡傳出來,她看看周圍,沒有誰仔細聽。走路,聊天,低下頭看手機,廣播裡的聲音不過是硬生生被灌注到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種來源中的一種。而校園裡的其他人,那些聰明的,堅硬的,能適應一切也被一切適應的人,是不是早就在午夜來臨之前入睡,不需要求助於一個隱蔽的同類,也沒有被自己逼到發狂的階段。

對她來說,那樣的發狂有兩次。第一年高考落榜,她知道,不能再渾渾噩噩,掉入幻覺的迷宮,放縱想象飛出身體,飄到她自己都不能預料的地方去。最嚴重的那次,她關上洗手間的門,捂住耳朵,覺得聽外面的人再說一句考試她就要尖叫了。放手的時候,看見牆角有一個人倒掛下來。

所以第二年,她選擇忽視,把自己當作一塊木頭。有任何感覺湧上來的時候,再強烈,再細微,都不像以前順著它走。魂魄被按壓到盒子裡,蓋上蓋子,小心收好。復讀班的老師對她說,張錦琳,你明明是個不錯的學生,怎麼去年連三本都沒考上?是失誤了吧,別太緊張,今年好好考,一定沒問題。

確實沒問題,吃雞蛋,削鉛筆,進考場。

終於游上岸,用一種別人不理解,她自己有時候也不能理解的艱難。搬去學校以後,爸媽總算可以跟鄰居說,我們女兒住大學宿舍去了。第一晚躺在那個寫著她名字的下鋪,透過蚊帳看上鋪的床板,她想起小時候,爸媽做生意,忙起來就把她丟到外婆家住幾天。老人睡得早,天還沒暗就洗完了腳,開一盞黃綠色的小燈,在廚房燒最後一壺水。她睡不著,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貼的報紙。太高太遠,看不清寫的什麼,但一張張照片,一塊塊粗字標題,連起來就是又一個新的圖形。滿天無窮變幻的故事和奧秘,生龍活虎,卻淡淡的,沉默著什麼也不說。

害怕有些東西會甦醒過來。她還有能力,讓自己被凍壞的神經一點點恢復嗎?如果真的恢復,能不能把它們控制在界限之內。什麼是界限,界限在哪裡。好像有一個開關。現在你可以放輕鬆了,他們說。於是,往左撥。

轉專業那年你是怎麼想的,她把監聽的音量拉到最小。

就是想轉,不想學機械。

是不是很累,聽說要把原來的專業也讀好才可以申請。

也沒有吧。

你覺得經歷過什麼特別困難的事情嗎?

肯定有,但是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哦。

阿山是真的不見了。這個在她之前給自己取名叫阿山的人,一個虛擬的,聽覺的存在。她知道阿山不是本地人,有一次在節目裡說到鄉愁,阿山說,鄉愁這個東西,是離開了以後才慢慢生長出來的。如果有顏色,它不是單一的黑或者白,它很含混,捉摸不定。離開家鄉越遠,越久,它就越濃郁。如果你真的回家了,它又飄走了。它就跟回憶一樣,會在我們的想象裡越變越美。然後她說起自己的家鄉,小時候上山放羊,採豬籠草,和鄰居家的孩子們打打鬧鬧。如果不是來城市上學,有可能現在還留在山裡。

那麼,阿山是回到山裡去了嗎,還是去她說過的地方,潛水,探險,過不一樣的生活。那時聽阿山說起這些,出現在腦海裡的是一座座漂浮在地圖上的小島,煙霧繚繞,她覺得自己是不可能有機會去那裡的。後來上了大學,買雜誌,看到廣告裡寫著五天四夜的價格,才幾千元。原來,那麼便宜就可以過不一樣的生活。

還有一種不可能的可能,是阿山從地球上消失了。只能有一個阿山,她用了她的名字,就替代了她的位置。

吃完外賣的牛肉米線,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抽兩張紙巾,先擦嘴,再用乾淨的部分擦桌子。擦完扔進外賣盒子,用塑膠袋紮起來,丟到門外的垃圾桶。再一次進來,他會順著桌子走幾步,伸個懶腰,看看節目還剩幾分鐘播完。然後把cd退出來,在放音本上簽字。

例行公事的那種。簽完順便寫幾句留言,像那個時候的bbs,大家都寫,跟樓上樓下的人打招呼。

早起困死了。或者——

今天節目裡提到的那本二戰的書是什麼啊,能不能借我。或者——

下雪了。

下一個人會在底下回答,不借。

他的每一條留言她都讀好幾遍,趁沒有人的時候翻前翻後,看是不是隻給她寫。當然不是,其他人的欄目下面,他也會湊湊熱鬧,用那種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圓珠筆字寫兩句評語,氣氛更輕鬆愉快。滾,有一次他寫給一個男生,說明他們關係不錯。這期歌好聽,是寫給和他做一個欄目的小師妹。

他們的欄目是音樂,一個看起來跟任何人都有點關係,其實隔著山隔著海的領域。他也會和她聊一聊音樂,問她喜歡聽什麼型別的歌。這可能是一種試探,她告訴自己,好像看到辨別同類的掃描器開始啟動,經過她,停一停,是時候給她機會好好表現。

全身的細胞開始發熱,我應該怎樣,假裝成一個在裡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