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

颱風天 陸茵茵 第2頁,共2頁

那天拍的照還沒給我呢,她忽然想起來,但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飯吃到一半她給媽媽打了個電話。昨天晚上媽媽又不舒服,刷牙的時候總是乾嘔。早晨說肚子痛,有點腸胃炎的症狀,到了十一點還坐在沙發上不想動。她勸媽媽去看病,說和她順路,打車把她帶到醫院。媽媽同意了。她也沒多想,把媽媽放在醫院對面就讓司機繼續走。等紅燈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媽媽穿過了馬路。

電話接起來是一片喧譁的聲音,媽媽說還在排隊,但算算時間已經一個多小時。她問怎麼這麼慢,要不要緊,媽媽說沒關係。後來才知道姨媽去陪她了。晚上回家姨媽給她打電話,說你真是的,讓你媽一個人去看病。排隊的地方人山人海,她肚子又不舒服,想上廁所也走不開。我去的時候她餓得眼冒金星,幫她頂著位子,才讓她出去買了一瓶水和兩隻小麵包。

這是她完全沒有考慮過的事情。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太過敏感,有時候又粗心得要命。剛才那句話裡,不知道為什麼,「小麵包」這三個字像針一樣刺到了她。也許是因為「小」,讓她覺得媽媽很可憐,掛了電話就跑到臥室裡挽住她,問我是不是很不孝順。媽媽躺著,沒睡著,笑著說沒事,身體不舒服吃不了那麼多,為什麼要買大面包。她想起剛記事的時候,有一天忽然意識到時間的流動,任何東西,即使現在再好,以後也會像花朵一樣腐爛和凋落,任何人,即使現在再健康,總有一天也會死去,就覺得難過得不行。第一件事就是衝到媽媽身邊,拉住她的手臂,說媽媽我不想讓你死。媽媽說我又沒死,她就說我也不想你變老。媽媽說那是以後的事。她不相信,捏捏媽媽手上的皮膚,還是緊緊的,沒有像老年人那樣,鬆鬆垮垮好像一件覆蓋在骨頭上的外套。聞一聞,也沒有特殊的氣味,就暫時安心了。

這樣的時刻不止一次。每一次也許都要隔上好幾年,而媽媽確確實實是變老了。

看她伏在被子上,媽媽又安慰她,說沒事的,你去給我倒杯水。她乖乖到廚房把水拿來,好像她這麼聽話,自然就不會按照自己的法則行進下去了。媽媽說什麼事到了姨媽嘴裡就會誇張,明明沒有什麼的。她也這麼覺得。一個月前她在北京看了《桃姐》,很喜歡,就打電話讓媽媽也去看。媽媽說姨媽也想看,不如約著一起去。但最後想想,電影裡講的是人之將死的事情,姨媽本來就害怕這個,去了一定憂心忡忡。結果兩個人都沒去成。

晚上睡覺之前她幾次出入媽媽的臥室,問她怎麼樣,要不要喝水,好像這樣就能把一年裡,甚至更多年裡沒做的都彌補上。快十一點的時候,媽媽睡著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看書。一本《琴聲如訴》看了三四天,還沒有看到幾年前書籤夾著的那一頁。

一直到第三天早上,媽媽才徹底不拉肚子,只是喉嚨還沙啞著。按照原計劃,這天晚上他們要請親戚吃飯,在一家她喜歡的泰國餐館。訂的是晚上七點,姨媽說五點在中山公園等她。上午還有些時間,媽媽讓她陪自己逛街。她說你還是休息休息吧。媽媽說沒事,不拉肚子就不難受了,再說她明天要回北京,不去的話只能等十一。她想想也是,就決定到家附近的商場,速戰速決。

每次回來總要逛一兩次街,買一些穿得到穿不到的衣服帶回北京,都是媽媽出錢。給她買東西的時候媽媽總是很大方,對自己就很摳門,一條一兩百塊的褲子就嫌貴了。她想天底下的父母都是這樣的。就像今天看中的那條黑褲子,乾乾淨淨的沒什麼裝飾,199元,她讓媽媽試試,媽媽說貴,但最後還是去了試衣間。她坐在試衣間的圓形小沙發上等著,難得的,一般都是媽媽等她。她看見媽媽把已經穿舊的牛仔褲脫下來,換上黑褲子,蹲下把多餘的褲腳朝裡面摺進去,露出皮鞋和肉色絲襪。從鏡子裡看起來,媽媽剛剛生過病的臉有一點蒼白,被射燈一照就變得更白一些。平平的眉毛,眼睛,眼袋,鼻子,嘴唇是彎彎的半圓形,沒什麼弧度。有一隻門牙特別長,像老鼠,醫生說是牙周炎。媽媽覺得難看,曾經想過把下半邊磨掉,但醫生說不能磨也不能拔。後來只要談到這隻牙齒,媽媽都會自嘲地笑一笑,張開嘴在鏡子裡照一照,說真難看。但很快又做出無所謂的樣子,說算了,反正老了,也不在乎好不好看。

除了長一些,褲子很合身,她勸媽媽買下來。付款之前又跑到服務檯,量了長短,把褲腳剪去幾寸。但最後還是她買得更多。回來的路上媽媽隨口說,如果她還在上海就好了,她們可以經常去逛街。她不在的時候,媽媽和爸爸不太出門,每天除了去店裡就是回家,交際圈就那麼大。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訊息也不靈通,覺得自己好像和社會脫節了。她聽得心裡難受。但是怎麼辦呢?把媽媽帶在身邊嗎,還是不要離開家?

那天她們還吃了老鴨粉絲湯,因為不餓,就兩個人分了一碗,像大學的時候一樣。那時同學中間流行去七浦路買衣服,她們也去,用很少的錢買了一大堆便宜衣服之後,坐在門口的小攤子上點一碗老鴨粉絲湯,兩個人分著吃,再留著肚子吃幾條馬路開外,好吃又不貴的糖炒栗子。大學畢業自己掙錢之後,她下決心再也不去七浦路,媽媽也好像頓悟一樣,說那裡的東西破破爛爛,以後不去了。她感覺從一個特定的時候起,好像不再是她在媽媽的撫養下慢慢長大,而是媽媽跟著她的步伐一點點往前走。比如她會把自己看過的書介紹給媽媽,就是在她的推薦下,媽媽看了簡·奧斯丁,村上春樹,蘇童和遲子建。但是她離開上海以後,還有誰能這麼即時地,給媽媽的生活帶來變動和影響呢?

下午她去中山公園,媽媽回到店裡幫爸爸洗洗弄弄,再一起把攤子收了。姨媽和表弟在龍之夢門口等著,見到她過來,姨媽招一招手,說下樓買東西吃。龍之夢人多,尤其是通地鐵的那層,他們在人群裡擠來擠去,最後挑了一種幾塊錢的麵包。姨媽說怎麼這麼節省,她說夠了,一會兒吃晚飯呢。姨媽就付了錢,讓她和表弟一人一隻拿在手上吃。小時候他們經常在一起玩,鑽在她家的大沙發上,每次都有玩具不知不覺落到沙發縫裡,第二天摸到了就好像買了新玩具一樣高興。那時候姨媽和媽媽都很年輕,三十出頭,像某種絕對的可以保護他們的力量。現在已經快六十了,戴上了老花眼鏡。因為遺傳了外婆腿腳不好的毛病,這兩年姨媽走起路來也有些顫顫巍巍,她擔心自己將來會像外婆一樣,跌了幾跤然後中風。說這些的時候,她總是不知道如何勸她,就說別這樣想吧,如果真要遺傳那也是沒辦法,不如開開心心地過,趁好的時候加強鍛鍊。姨媽說是的,每天早上五點多,她都會去小區附近的中學鍛鍊身體。

從地鐵站出來,他們穿過一條開著櫻花的小路,一直走到延安路上。她一邊和姨媽說話一邊把頭仰起來,透過櫻花看前面高高的樓房。姨媽說想去西安,她說去呀,為什麼不去。表弟說要有準備,哪有今天想起來明天就要走的。姨媽說其實真去也就去了,還是別攢錢買房子了,花點錢到沒去過的地方走走看看吧。她知道姨媽想換房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與其這麼辛苦,幹什麼都要省著,不如就住著現在的房子,地方再小也畢竟住了十多年了。

通到大馬路上看見路牌,才發現不是延安路,再一問原來方向反了。她說走回去,姨媽說來不及了,坐車或者打車走吧。她左右找公交車站,姨媽說算了,打車快些,就沿著馬路攔計程車。她知道父母這一輩總是不捨得花錢在這樣的事情上,除了時間什麼都沒買到,就說不要吧。但姨媽執意要打。

到餐廳,桌子已經預留出來,他們三個先坐上去,沒多久爸媽帶著外公到了。外公穿一身青布中山裝,很精神,但還是比春節見面時老了。外公是1928年生的,已經八十五歲,年輕的時候每天堅持晨跑,身材保持得很好,所以一直到七十多歲,她都不覺得外公是個老頭。後來幾乎是一夜之間,衰老像一場雨水把外公淋得溼透,再見到時臉上已經佈滿怎樣都抹不去的褶子。這就是時間的皺褶吧,她想,一層一層把外公和無數個與他同齡的老年人摺疊起來。是去年還是前年開始,她發現外公一隻眼睛的眼皮耷拉了下來,每過幾秒鐘就要硬硬地夾一下。外公難受,其他人看著也不舒服,帶他去醫院,醫生說沒什麼辦法,這都是老年病啊,人老了怎麼治?

點完菜,他們在長桌上坐著,吃餐前附贈的油炸龍蝦片。阿姨和姨夫先過來了,表妹剛下班還要晚些。幾個人坐著,看餐廳牆上的壁飾,深紅墨綠畫著好多個小人。才十幾分鍾,他們已經打了兩三個電話過去,問表妹到哪裡了。從小家裡管得緊,到現在還是這樣。她記得那年表妹高考結束,她們一起到南京路逛夜市,肚子餓了就在傣妹吃幾塊錢一樣的便宜火鍋。晚上九點多走在馬路上,四面八方的霓虹燈都圍攏過來,表妹很高興,說這是第一次快十點了還在街上逛。

前幾個菜上來了,有冬陰功湯,青咖哩牛腩,蝦餅和空心菜,都是她來過幾次特別喜歡的。大家謹慎地吃著,她這才想起來,原來除了爸爸以外,剩下的都怕辣。每次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分享給別人的時候她都緊張,悄悄留心他們的表情,生怕從裡面看出一絲一毫的淡漠。三味魚上來時表妹來電話,說迷路了,姨夫在電話裡給她指路。但說完之後還是不放心,就擦擦嘴出去等她。過了一會兒阿姨也出去。很久不見回來,大家派爸爸去找他們。結果表妹下車的時候看到小小一個路口候著三個焦急的大人,很不高興。留給她的牛腩一動不動,只盯著吃空心菜。

吃不了牛腩的還有外公和爸爸。外公的牙早掉了,爸爸才五十多歲,也已經掉了好幾顆。她原先沒注意,這次回來無意中發現,爸爸說話時下排只留著一顆門牙。她覺得非常驚訝,又有些不忍心,他們都是怎樣以難以察覺的速度老去的?

為了彌補吃不了辣也吃不了牛腩的人,她又點了三盤炒金邊粉。結賬的時候她去刷卡,媽媽已經代她告訴大家,這次吃飯她請客。其實只有她們兩個知道,說是這樣說,最後付錢的總是媽媽。又交房租又日常開銷,媽媽知道她每個月不透支已經謝天謝地。

晚上整理東西,把帶來的再裝進箱子裡帶回去。除了原來那些,媽媽又給她帶了兩盒費列羅,一盒藍罐曲奇,幾大包親戚送的牛肉乾。新衣服滿得裝不下,她就坐到箱子上,砰一聲把它壓下去。

臨睡前又和男朋友吵架,為了第二天來不來機場接她。他不喜歡事先約定,說到時候沒事就來。但她受不了不安穩的感覺,除此以外,也許還因為他總是把她排在其他事情後面。賭氣了她就說,早知道就不買這麼早的機票了,還能在家多待半天。我媽最近身體不好,我幹嗎急著回來,你又不想見我。他在電話那頭冷冷地說,那就請假再待幾天。她不耐煩,打斷他的話說,你比我媽重要。幾乎脫口而出,把他和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感覺到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不是誰比誰重要的問題。就是誰比誰重要,她用更重的語氣又補一句。

說完之後就開始流淚,有一股酸澀從心的最深處流出來,止也止不住。最後他說,你把航班號發給我吧,也許我能抽空出來。她仍然無聲地哭,用嘴呼吸,不讓自己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過去。他等了一陣沒人說話,就煩躁地說,我不想每次打電話都像對著空氣。她哭得不行,不知道後來那種平靜的聲音是從身體哪個部分發出來的,那個聲音說:不要了。

掛了電話,她躺在渾黑的夜色裡,用被子矇住眼睛。心臟很疼。她曾經用這種姿勢為不同的男人流過很多次眼淚,但沒有一次是為了媽媽。而在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唯一一個沒有任何前提,任何條件,把全部的愛都給她,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拋棄她的人,只有媽媽。但她一直在做的,是一次次把心交付給別人,那些一秒鐘就能決定離開她的男人。她想過即使不結婚,她也願意陪著他一直到老,但是沒有想過,上海和北京離得這麼遠,要是媽媽老了病了,要怎麼照顧她?

她給他發簡訊:我覺得我應該向老天爺懺悔,說出剛剛的話要遭天打雷劈。

沒有簡訊回執,也就是說,他關機了。

回北京的飛機上,她平生第一次暈機,取出椅背上的嘔吐袋吐了幾口。到機場冷得要命,推著行李渾身發抖。她又發簡訊,雖然做好準備他不會有任何迴音。沒想到電話立刻響起來,他說現在有空,二十分鐘後在門口等她。聽口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她覺得困惑,一路上微閉著眼睛望向窗外。在車子拐向四環的時候,媽媽打來電話,說發生了一件好笑的事情。夏天還沒有到,爸爸卻已經等不及了,自說自話穿上了新買的短袖。她一到店裡,就看見他敞著衣襟和顧客說話,拉過來一看,原來襯衫裡面露出一隻若隱若現的骷髏印花,讓她和周圍的人笑啊笑啊,笑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

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