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地方,感受卻是新的。她去年沒有注意到原來中間坐輪渡的時候,還會有錄影帶放普陀山的介紹。說是日本高僧想把一尊觀世音菩薩像帶回日本,船到普陀山卻怎麼也走不過去了,稍一開動就狂風暴雨,反覆幾次以後意識到這是天意,就決定留在島上。所以這裡才會被叫作觀音道場,還有一座「不肯去觀音院」。她細細聽著,回想去年放這部宣傳片的時候她在幹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想問東東有沒有看過,一回頭看到他靠在旁邊的座位上打盹。
靜山說還是照著去年的路線走,也可以倒一個個兒,換一條路線反過來走,問他們想怎麼樣。小童說沒關係,都過了一年了對路線也記不太清,走重複的也不會覺得無聊。況且他們是來燒香的,不是為了好玩。她也說這樣保險。最後大家就決定繼續按照去年的程式把普陀山再走一遍。
沒想到傍晚找住宿的時候出了問題。一路上還是有中年婦人候著,但是他們從廟裡出來,決定先吃點東西,才一碗麵的樣子,這群人就不知道怎麼回事全都散了。有幾個老人在路邊乘涼,他們上去問,老人說時候太晚了,私人旅館怕是都住滿了。四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去年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時間,還有一大群人上來招攬生意呢。老人建議他們去一條商業街看看,說店鋪的二樓往往會有些空餘房間。他們順著他指的方向去,果然有一條街,賣各種各樣花花綠綠的小玩意,人聲嘈雜。靜山和東東去打聽住處,她和小童就進店裡看看。有一對夫婦在買玩具,是一隻會下蛋的鐵皮公雞,她們小時候都玩過的。店主把蛋塞進雞肚子裡,告訴他們要用怎樣的手勢:看好了啊,要橫著進去,知道嗎,豎著進去就難產了!中年夫婦連連點頭。她覺得好笑,在旁邊笑著,小童也撫撫這個,弄弄那個。這時候靜山進來,說住處倒是有,也比外面便宜幾十塊錢,可是不能洗澡。走了一天大家都出汗了,她和小童都覺得沒法接受,就說再找找看。可是一整條街都是這樣的,二樓的房子都沒有獨立浴室。天又暗了一些,他們站到街的盡頭,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東東出主意,說普陀山上好像有一座星級賓館,價格貴點,但畢竟能洗澡,要不打電話問問。他們用手機上網,找出賓館電話,才發現已經八點多了。一個房間要五六百,確實有點貴,但氣人的是也住滿了。他們覺得莫名其妙,這麼多人都是從哪裡湧出來的,竟然把一個個黑暗裡的小屋子都填滿了。路上已經暗得看不見自己的影子,靜山說不行,還是回商業街住吧,頂多不洗澡了。大家都有點掃興,走著走著,她看見路那邊有一叢燈光,亮閃閃的,在山和樹的掩映下顯得非常奇異。她說不知道那是什麼,靜山聽到有人聲,說可能也是商業街。她就說去那看看。大家都很隨和,九點多了還沒有棲身之地,竟然也肯跟著走。
越走越近,發現是一排燈泡發出的光。燈泡下面是搭建出的一長溜小攤子,還是賣雜物和特產。她看到一位正在大聲說話的阿姨,就迎上去問,附近有沒有住的地方。阿姨說沒有,旅館都不在這一片。她剛剛失望要離開,阿姨又說,不過裡面有一座禪寺,就是不知道留不留女客。他們覺得有轉機,趕緊走進去。
禪寺很安靜,也有很多外來的住客,好像是提前一天住到這裡,隔天早上要上早課的。他們去接待處打聽,負責接待的和尚把他們上下打量了幾遍,說房間都已經預定出去了,明早要來人的。他們說只住一晚,早上就離開,和尚不置可否。門口有一個蹲著喝茶的人這時候說話了,要不去我那裡住吧,但是不能洗澡。他們一聽,好歹都不能洗澡,價格也差不多,這次反倒同意了。那人收起茶杯,把手背在後頭帶他們繞了幾條路,終於到了他家。兩個房間有點舊,洗手間在外面,沒有浴室,窗下有一隻水龍頭。折騰到這個時候已經十點,他們草草付了錢,即刻入睡。
這一次是她和東東住一間,小童和靜山住,情形已經和去年不一樣了。躺在別人的床上她有點縮手縮腳,幾乎也沒有和東東徹夜同床過,她有點不敢碰到他的身體。東東把一條腿壓在她的腿上,她覺得膝蓋窩裡溼溼的,流了點汗,但也不想叫他拿走。不知道是有點緊張還是害怕。可是怕什麼呢?閉了一會兒眼睛她聽見外面有狗在叫,可能就是進寺廟時蹲在門口的那隻狗。東東翻身過來撫摸她。她靜靜候著,不知道他是摸摸而已,還是想進一步做什麼。也許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靜靜地摸了一陣,可能同時也在理清自己的慾望。過了一會兒,那隻手終於有了意志似的,讓她知道了他的意圖。她有點想,但是想到不遠處就是寺廟覺得不敬,就輕聲說,今天還是不要了吧。東東停了一下,在她耳朵邊上遲疑地呼吸,然後說好吧,就翻身過去睡了。月光很亮,透過窗簾照進她的眼睛,她看到窗框上面有鏽跡。過了很久還是睡不著,想轉身抱他,但是他已經開始打呼了。這是她第一次在外面和他過夜,以後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夜晚,如果他每個晚上都這樣背對自己,那該是多麼落寞啊。可是日子也許就是這樣過的,想想世界這麼大,從他們現在躺著的這個小屋子,擴散到整個普陀島,再擴散到地球上所有平凡夫婦居住的土地,人們都是這樣過的吧。她又感到了那種說不出來的茫茫無措,可是也正因為這種茫然,很快就入睡了。
醒來已經天亮。看一眼東東,他平躺著微張著眼睛。見她醒了,就笑嘻嘻地靠過來,和她擠在同一個地方。她說別這樣,以後機會多得是,可是東東什麼也不說就是親她。親著親著她也不說話了,結果還是晚節不保。結束以後她很懊惱,覺得渾身上下充滿負罪感,東東倒若無其事到門外刷牙去了。她還躺在床上,用別人的被子遮著身體,有一種非常恍惚的感覺。她聽見東東在院子裡和靜山打招呼的聲音。吃早飯的時候,她只管往嘴裡塞饅頭,也沒有抬起頭來看靜山和小童。
到中午心情終於好了一點。他們去最高的山上拜那座直入雲霄的南海觀音。還在下面走的時候她就望見了菩薩的金身,垂下的眼睛看不清神情。他們和眾人一起找地方燃香,香爐裡旺盛的火苗把手指都燒痛了。山上風大,把香上沾的火越吹越燃,大半把香都變得火紅通透。她一邊揹著風擋住香,一邊任憑頭髮往前亂飄。火終於熄下去的時候她閉上眼睛,面對龐然大物般的觀音默默地想:菩薩,謝謝你去年憐惜我,賜給我一個男朋友。你覺得我們在一起好嗎,他是最合適的那個人嗎?如果是,就請你保佑我們好好的,如果不是,我願意聽從你的安排與發落。
回去的時候,照例還是買了魷魚絲,只是今年排隊的人不像去年那樣多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她一直觀望,不知道菩薩聽到了她上次那個問題,會怎樣安排後面的路途。她儘量讓自己不太主動,當然,原先也不是她主動的。但是自從東東不主動之後,他們之間好像缺少了一種原動力。夏天過去了,天氣慢慢變涼。東東嫌麻煩,平時下班後已經很少來找她,她也不再經常到他的公司去。兩個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各自吃晚飯,然後在睡覺前打一個電話。後來電話也不打了,改成發簡訊,沒什麼好說的,就發一個晚安。她想起自己大學時最討厭男孩子每天道晚安,覺得無事找事非常無聊。可是現在發現,能這樣無聊至少說明還是有意願的,如果有一天連無聊也不高興了,那可能真的完了。白天有時聊msn,有時不聊,週末見一個面,主要內容就是做愛。東東在msn上倒是很活躍,經常見他改簽名。以前她還挺好奇會去問他,現在也沒多大興趣,不是很願意每改一條都湊上去問原因了。
到了十一,東東要回老家探親,問她去不去。她沒想好,就用一隻手指在東東放在桌子上的a4紙上磨來磨去。東東說姐姐要跟姐夫住到日本去了,沒有人照顧爸爸,他打算跟公司申請還是回威海去。她心裡一驚。東東也沒有看她,繼續坐在沙發上抽菸,她裝作沒什麼的樣子問,你是想一直待在威海嗎?東東說可能吧。以後都待在威海?東東說也許吧。她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了,覺得有點好笑,有點荒謬,又似乎有不甘心受騙上當的感覺。可是奇怪的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個瞬間,她忽然感到一陣輕鬆。爸媽問過好幾次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她都說沒有。她知道非常不可理喻,可是要一對上海尋常人家的父母接受外地女婿已經很難,如果讓女兒嫁到北方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覺得自己自私,但是東東無私嗎?感情裡至少有一個人應該是無私的吧。
那時她就知道不可能是她。
你去不去?東東問。她搖搖頭。哦,東東沒什麼反應,那你十一怎麼過?
再說吧,她回答。
整個十一他們都沒有聯絡。她知道有些事情發生了,在心裡有一點點煩亂的時候她就想,是菩薩替她做出的決定。這樣一想倒安靜了。長假結束回公司上班,她看到東東又改了msn簽名:手機丟失,請告知電話。她猶豫了一下,點開對話方塊,後來又關上了。
他們就這樣失去了聯絡。
因為不再見東東,順帶著她也很少見到靜山了。元旦的時候有一次中學同學聚會,恰好她們公司去北京辦年會,就錯過了。回來以後聽人說,小童和靜山分手了,她簡直當笑話聽。但是轉念一想不對,不可能平白無故開這種玩笑,趕緊打小童手機。沒人接。再聯絡靜山,說小童去香港出差了。聽他的口氣好像兩個人還是好著,因為他說起小童還是和往常一樣,一點也沒有難過或者不自然。於是她不知道該不該問,沉默在那裡不說話,靜山也不說,一時間有點尷尬。後來她說,我聽說你和小童……你們搞什麼啊?那邊靜止了幾秒,她聽見靜山用非常鎮定的聲音,告訴她是真的。
她沒有想過他們也會分手。兩個從少年時代就開始相攜著往前走的人,所有最純潔的夢都是和對方分享的,連臉上長出第一顆青春痘和第一條皺紋都是對方先看到的,她沒有想到這樣的人相互之間也會有罅隙。那時她真想哭啊,她想小童一定哭死了,但是靜山說他們是很平靜地分手。為什麼呢?她問。也沒有為什麼,靜山說,以後再說吧,就掛了電話。過了好多天,小童的msn頭像終於亮了,她追上去問這問那,小童笑笑說是啊,分手了,十年的感情結束了。她問怎麼會呢,小童說你和東東不也分了嗎?她說這怎麼一樣啊,我本來就沒有多喜歡東東,打發一個人的寂寞罷了,你們是不一樣的呀。有什麼不一樣,小童說,我們也有你不知道的問題。什麼問題不能解決呢?她問,你們都跟一家人一樣了呀。小童呵呵笑著不肯正面回答。她覺得心裡真涼。
眼看著就五月了。她想起去年,想起前年,三年去普陀的約定還沒有兌現,人卻已經散了。她記得小童那天在電話裡急切切地說,人許下了諾言一定要實現的,否則誰也幫不了你。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想。那麼菩薩幫助我們了嗎?她問自己,也許幫了,也許沒有,也許幫了也不會顯現出來,也許沒幫人卻在那裡自以為是。她不知道應該跟小童還是靜山更親一點,因為她任性地覺得,他們之間提出分手的那個人就是壞人,不僅僅對他們兩個人的關係不負責任,也是對所有看著他們一路走來,還相信愛和陪伴的人不負責任。所以哪一天如果讓她知道是誰對不起這段感情,她就不理那個人了,無論是靜山還是小童。但是她又覺得自己可笑,大家都是一樣的人,憑什麼可以縱容自己的自私,卻要求別人純潔高尚。
靜山在電話裡告訴她,東東回威海了。她嗯了一聲,沒有多問什麼。靜山說他的運氣還是不錯,回去以後就升了一級。她想那麼菩薩還是挺準的。靜山說五一去哪裡呢,她說在家待著。靜山說不去普陀山了嗎,她說人都不全了,去還有什麼意思。靜山說去吧,本來就沒有什麼全不全的,人都是一個人來一個人走,只要自己還在,就是全的。
這次他們沒有在汽車站等來等去,反正就兩個人,說好時間一下就找到了。她說不清自己的感覺,想問小童最近在幹什麼,可是又告訴自己不要問。靜山看起來不是很高興,但也沒什麼不高興,面部表情非常平靜,還是像往常一樣,帶頭在前面走著。她想起中學的時候,靜山老是讓她抄作業,她不會做幾何題,就在上課前把靜山的本子拿過來,藏在課桌下面,照著上面的樣子偷偷畫輔助線。小童那時候數學挺好的,其他也挺好,就是一個很乖的女孩,不太和男生說話。不知道他們後來是怎麼變成情侶的。世界上的一切都非常神秘,有時候讓人覺得美麗,有時候又糾纏不清。她很希望所有的關係都簡簡單單,人可以放下自己,不要有那麼多彎彎繞的小心思。可是她做得到嗎?就從她自己開始。如果不行,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別人?
還是那一些路。靜山說我們住頭一年來的那個旅館吧,你記得在哪裡嗎?她說不記得,但是旁邊好像有一家小飯店的。他們沿路慢慢走著。還是有許多花,矮矮的婦人誇自己的住處多麼乾淨,便宜,而且就在隔壁。他們笑笑,都不說話。看到一個很眼熟的,跟前年那個帶路的婦人長得差不多,他們跟著上去,卻發現房子變了。靜山問,你有沒有一個弟弟,也有出租的旅店,自己還開著一個小飯館的?婦人說沒有。她問怎麼辦,靜山四下看看,說算了,就住在這裡吧。
還是那些菩薩,還是那些廟。但是握著香的時候,她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不知道該許什麼願,三年的人事變化,讓她驚訝,但也很自然。天地在順著自己的意志往下延續,而他們只是其中那麼微小的點。身邊這些許願的人,有時覺得他們可憎,有時覺得他們可憐。不知道菩薩怎麼看她。也許根本就不看。香燃了快一半,她還在那裡渾渾噩噩,胡天胡地,腦中空無一物。
吃過晚飯,靜山敲她的門來找她聊天。屋子裡暗,他們搬了椅子坐到院子裡去。像前年一樣有點晚風,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什麼。後來靜山說白天看到一個修行的人,也像前年那樣三步一磕頭地往山上走,問她看到沒有。她說沒有。她問靜山,你覺得菩薩靈嗎?這幾年來你都許了什麼願呀?靜山說,所有的願望無非都是一句話,希望過好日子。什麼是好日子呢。靜山說,好日子嘛……就不再說下去了。她又問,你會不會觸景生情?難免的,靜山說,比如就算我以後再也不來這裡了,吃到好吃的魷魚絲的時候還是會想到普陀山。她哈哈笑了。你說菩薩會滿足我們的願望嗎?會的,靜山說,我們都來三年了嘛,怎麼都混了個臉熟。她又笑。
第二天往最高處爬的時候,她低頭數著腳下石階上的蓮花。數著數著,忽然看看天,發現南海觀音就在前面。但是發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她看到的菩薩的臉是玉色的,也就是說,去年見到的金身菩薩,在遙遙的樹叢後面,變成了一張溫潤的玉面。她想叫靜山看,靜山在給旁邊問路的阿姨指路,再回過頭,又望不見了。她什麼也沒有說。等他們到了山頂,從正常的路途走過去,菩薩又在那裡,安寧,平和,金光熠熠。
回去的船上,她把一張普陀景區的地圖摺好,放進包裡。靜山望著窗外,她也望過去。滔滔海浪,流逝不息,她在心裡跟這裡告別,說不知何時再來。夏天過去以後是秋天,秋天過去以後是冬天,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會在哪裡?
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