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颱風天 陸茵茵 第2頁,共2頁

多謝你啊!二哥笑道,沒有你的話我剛剛很狼狽。不謝不謝,她說,心裡想他笑起來真是好看。二哥報出一串手機號碼,說你就叫我二哥,我在這片混,以後有什麼事都可以找我。她趕緊記下,說我叫鍾滿。二哥說好的,鍾滿,過兩天一起出來玩吧。

她以為二哥找她約會,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翻箱倒櫃找不到一件合適的衣服,好不容易翻出一身黑衣黑褲,黑色顯瘦,臨行前又在網上看到資料,說胖人穿衣誤區之一,就是非黑不穿,搞得全身死氣沉沉。她一照鏡子,果然一團黑霧,像只茄子。又換一身,不敢多照鏡子就閃出去。

沒想到一同約會的有十幾個人,都是和二哥差不多年紀的男男女女,打扮得非常靚麗。鍾滿在他們中間有些縮手縮腳,除了二哥誰都不認識,也沒有人可以說話。他們一起去唱歌,她坐在角落裡聽二哥唱,沒想到二哥唱得非常好。這才知道二哥是圈內人,他們說有家唱片公司準備為二哥出專輯,唱潘瑋柏那個曲風。她才發現周圍這堆人裡有幾個非常臉熟,原來參加過電視臺選秀節目。有一個女孩她肯定見過,在節目裡落淚,說其實不忍心把對手淘汰。她比電視裡漂亮,妝化得很濃,身材更瘦。

有人說二哥你的新朋友怎麼不來點歌,讓她也唱一首嘛。二哥懷疑地望著她說鍾滿你要不要唱?不想唱也沒有關係。那人笑說當然要唱,費用aa,不唱一樣要付錢豈不是不划算。鍾滿說那好吧,我唱一首《天路》。全ktv的人震驚不已,有人大笑有人吹口哨。二哥垂下頭,臉上不知該哭該笑,說鍾滿你不必勉強,唱一支口水歌就可以了,我給你點一個蔡依林?鍾滿說流行歌我不會,我就唱《天路》吧。大家起鬨,不得不唱了。二哥藉口去廁所。

回來時恰逢那句高潮,二哥驚得從門外彈進來,按著操作盤連聲問道,是原唱吧是原唱吧?大家大聲鼓掌,贊鍾滿唱得好。鍾滿放下話筒,見二哥嘴都圓了,說可造之才啊鍾滿,你應該是第二個韓紅。鍾滿笑得很開心。

曉歡愛聽的是二哥的逸事,和他口中一日三變的明星緋聞。對曉歡來說,這些話從鍾滿這裡傳達,就表示鍾滿也是本地娛樂圈的一員。沒想到啊,曉歡說,原來鍾滿你這樣吃得開,認識這麼多演藝名人,從前你一直不聲不響的,我還以為你很孤僻呢。鍾滿說呵呵還行吧。自從那時起鍾滿天天等曉歡下班,曉歡動作慢,要換衣服,要補妝,還要對著鏡子各個角度照上十遍八遍才肯出門。鍾滿就在一邊等她。出門看運氣,有時她男朋友不來接,她們就一起走到車站作別,有時一輛摩托車啾一聲飛過來,停在門口,曉歡就接過頭盔跨上去,向鍾滿揮揮手飛走了。

有一天曉歡提出要見見二哥。鍾滿不同意,她覺得二哥像她一件私藏的寶物,想好好地藏在箱底不拿出來見人。但曉歡不高興,說天天聽她講二哥,熟悉得就像認識多年的老朋友,她有權利見到二哥本人。你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嗎?難道我們還分彼此?鍾滿沒有回答。那天曉歡沒有給她電話,二哥也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打來,她想算了,見就見吧,反正大家都是朋友。她就給二哥發簡訊,說有個美女想認識你。二哥說好啊,帶她過來,星期天請你們吃日本菜。

他們約好時間地點,鍾滿一早起來,把家裡徹徹底底打掃一遍。給爸爸餵過早飯,剩下的菜用保鮮膜封起來放在冰箱。接近十二點的時候曉歡忽然來電話,說臨時有事,晚上不能過去,非常抱歉,讓她跟二哥打招呼,下次賠罪。鍾滿打電話給二哥,二哥的聲音有些掃興,鍾滿問那我們還吃不吃?二哥說吃啊,為什麼不吃。鍾滿問就我們兩個?二哥說對,就我們兩個,也別等晚上了,現在就出來吧,我在小區門口等你。

鍾滿穿一件翠綠印度紗上衣,一直蓋過臀部,下身黑色長褲,握著手機在門口等二哥。二哥一顛一顛地過來了,好像剛剛起床,頭髮亂蓬蓬的,說鍾滿你來了,走,跟我走。他們乘車到一站地鐵入口,鍾滿問坐地鐵去呀?二哥說不坐地鐵,飯館就在地鐵站裡。鍾滿一愣,想不是在淮海路嗎?但只是想想,沒有問出口。

二哥進了一家回轉壽司,鍾滿跟進去。人不多,臨著地鐵商城,地方很小,只夠擺一張長桌,一位壽司師傅在裡面埋頭做菜,牆上貼著海報,午市壽司半價。兩人坐下來,二哥說吃吧,想吃什麼自己拿。鍾滿挑了一盤烤鰻,二哥要了一盞清酒。烤鰻很鮮,又有點腥,鍾滿蘸了很多芥末,辣味從鼻子裡一衝而上,嗆得她咳嗽。二哥說你咳嗽了,我們認識就是因為我咳嗽,現在換你咳嗽,想想也挺有趣。鍾滿說是的,嘴角泛起微笑。二哥說好吃嗎?鍾滿點點頭,塞得滿嘴,又用紙巾輕輕擦掉,怕二哥覺得她難看。二哥說鍾滿你挺好的,實誠,女孩子一漂亮就開始耍心機。鍾滿想他在影射曉歡。二哥又說,來,吃一盤黃瓜壽司爽爽口。鍾滿接過來,忽然有些難受,她想這樣的情形不知道還有沒有,她所能想象這輩子最大的幸福,不過就是平平安安,每天下了班一家人圍坐在一張小木桌旁吃飯。

曉歡第二天上班,戴一副墨鏡。鍾滿一看,知道她被打了。她男朋友很暴躁,聽到點風吹草動就要動手,偏偏她又太招惹人。他很愛曉歡,有一次給鍾滿打過電話,曉歡在浴室洗澡,他偷看她手機,查她常撥的號碼是男是女。鍾滿喂了一聲對方馬上掛掉。第二天問曉歡,曉歡罵了句髒話,說是她男朋友。我遲早會和他分手,曉歡說,等我找到一個更好的,立馬就把他踹了。她還常常練習分手時要說什麼話才夠她解氣,每次都爆出驚人字眼。鍾滿說既然你不喜歡他何不現在就分,曉歡說你不懂,我們這點工資哪裡夠用。

曉歡要賠罪,但眼睛腫了,眼皮下方一塊瘀青。她們商定下個週末,把二哥約出來唱卡拉ok。鍾滿一星期都很興奮,吵著要和曉歡排練一首對唱歌曲,到時候表演給二哥看。曉歡也很激動,問唱什麼,鍾滿說《康定情歌》《敖包相會》,或者《夫妻雙雙把家還》。曉歡差點笑噴,說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土不土。鍾滿說我不會流行歌曲,曉歡說我可不唱民歌。最後決定唱《不得不愛》,滿大街天天在播。曉歡唱女聲,鍾滿唱男聲,雖然她聽到曉歡嗓子吊不上去,很想幫她一把。

唱歌那天二哥早早到了,打扮得很精神,看得出頭髮仔細打理過,一絲不亂。曉歡朝鐘滿眨眨眼睛,意思是她眼光不錯,二哥當真很帥。二哥心情也很好,眼睛閃亮,時不時說句笑話,逗她們咯咯笑。她們各自唱過幾曲開嗓,準備唱《不得不愛》了。鍾滿沒抓住前幾句拗口的詞,二哥把話筒奪過來,說潘瑋柏的我最合適,開始和曉歡對唱。兩人一邊唱一邊四目對望,還開玩笑地十指交握。二哥不斷誇曉歡唱得好,向曉歡問這問那。鍾滿在一邊很不高興,不知怎麼就想起了金童玉女這四個字。

那天后來的時間,她一個人點了《青藏高原》唱了好多遍,他們嫌她吵,嘻嘻哈哈叫她不要鬼叫。她反覆唱那幾句高音,唱得嗓子都破了。

鍾滿是先失去二哥的。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們兩個會揹著她私下聯絡,說不定下次曉歡出現,就對她說,她已經是二哥的女朋友了。但他們比她料想得還快,一星期裡曉歡神出鬼沒,一下班就溜走,也不再跟她聊天。鍾滿看見她那個騎摩托車的男朋友好幾次在門口空等,她想上去告訴他曉歡已經走了,但又覺得不該多管閒事。走出好遠回頭望他,他還在那裡叉著雙腿坐在車上,手裡託一頂頭盔晃來晃去。不到兩星期,曉歡又開始坐他的車子,跑到更衣間,把櫥櫃門甩得砰砰響。鍾滿沒有反應,曉歡衝到她跟前,說什麼二哥,真會騙人,還說有唱片公司給他出專輯,都是假的!我到他家一看,一窮二白,就那麼兩個房間,還是幾個窮鬼合租的。你去等他吧,看他什麼時候能出頭!

鍾滿失去了一個密友。她覺得這名稱設定很有意思,密友暢聽包,就像是給你一個身份確認,加了密友包兩個人就是好朋友了。現在曉歡退出密友包,當然她的資格也就被取消。

鍾滿沒有覺得特別傷心,就像那時候她坐在父親床邊,只是全身木木的,從頭頂一直麻到腳心。要說真有什麼五雷轟頂、無法承受的創痛,那不至於。人的承受力遠比自己想象的強大,何況原本就只是路上撿來的關係。

有一點悵然若失,她是指那個男人。他已經好久沒來電話,這讓他更像一個捉摸不定的鬼影。有沒有這樣一個人?或者從頭到尾都只是她的幻覺?鍾滿好像聽到他說,小姐,你的聲音真的非常好聽,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你的私人電話呢?我可以請你出來吃飯,看電影,尋找我們的共同興趣。我昨天剛看了一部港產片,是武俠電影,你喜歡武俠片嗎?小女孩應該喜歡文藝片,我覺得太悶,坐在電視機前會想睡著。小姐,你考慮一下,到底要不要告訴我?

她聽見身後有聲音。轉身看,原來是窗戶漏開一條縫,一張葉子不知從哪裡飄來,夾在窗框間,刺啦刺啦被風吹動。她開啟窗戶,將樹葉放走,黃昏的風竄進室內,略有些涼,她幫父親蓋上被子。

爸爸,她說,我不去超市了,我們吃蛋糕吧,現在就吃。說著搬來椅子,與床平齊,把蛋糕盒擱在椅子上,開始解繩子。繩子向四方鬆散,盒子馬上就能開啟,她故意頓了一頓,像在裡面藏了一個秘密。爸爸,猜猜我買的什麼蛋糕?鍾滿說,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帶我去看媽媽,醫院隔壁有蛋糕賣,你說要買,但最後還是沒買?我記得那是麥淇淋,黃色的,人造奶油,對身體不好。後來大家都吃鮮奶蛋糕了,我買的就是一隻大鮮奶蛋糕,你看——

她把盒蓋開啟,赫然一圈綠毛。父親的頭似乎動了一下,眼皮控制不住地顫抖。她也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捏著蓋子站在一邊,好像目睹一個詛咒的實現。片刻之後,綠毛不見了,她開啟燈,看清原來是獼猴桃。

插上蠟燭,一個六一個零,她把蛋糕轉過半圈對著父親。兩叢淡淡的燭火在她和父親之間閃爍,一躍一躍的,像新生兒對這個世界充滿期待。晚霞洇進來,在他們身邊默默流淌。爸爸,她說,我為你唱支歌吧,唱生日快樂歌。父親眨眨眼。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鍾滿唱完,父親又眨眨眼,她想父親如果能動,他一定會拍拍手。現在眼睛代替了手,無聲的眨動就是鼓掌。還好父親聽得懂。忽然她又想,是不是父親失去意識才更好一些呢?囚禁在一具廢棄的軀體裡,清醒只是讓人更加痛苦。

爸,鍾滿說,聲音小得像草叢底下蟲子窸窸窣窣。你覺不覺得人其實非常滑稽,我就很滑稽,你也很滑稽。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叫我鍾滿,你知不知道「滿」這個字其實非常危險,就像英俊,美麗,用在名字裡總是出事。我叫鍾滿,所以我長得這麼肥,或者因為我長得這麼肥,所以恰好叫鍾滿?我頂著這個名字辛苦死了,我頂著這身肥肉也辛苦死了。爸爸,你當初為什麼不肯送錢讓我去學唱歌?只要進了音樂學校,就沒有人會嘲笑我,唱歌的都是這種身材。我在電視裡看到,站在舞臺中央引吭高歌的女高音,全都水桶腰身,但對她們那就是美,是承載優美音色的容器。我有容器,可是沒有機會,爸爸,都怪你。

父親一動不動,燭火一躍,讓人以為是他點頭應允。

就在第二天早晨,剛開工不久,那個男人又打電話來了。鍾滿很難說清心裡有什麼感覺,誠實說來,那一瞬間是欣喜的。就像一件失蹤的玩具,終於又找到了,雖然原來不太喜歡,但失蹤和丟棄總是不一樣的。男人說,087號小姐,你最近過得怎樣?鍾滿說,先生,怎麼是你,你怎麼又打來了。男人說,你是想問,你怎麼這麼久沒打來吧?鍾滿沒有回答。男人說,別生氣哦,我出去了,去旅行了。鍾滿說是嗎,去了這麼久,都幾個月了。男人說是啊,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只要你告訴我電話地址,下次我帶你一起去。你喜不喜歡吃海鮮,想不想潛水?我們去紐西蘭,去澳大利亞。鍾滿說那麼你這次去的哪裡?男人說歐洲。歐洲大了,歐洲的哪裡啊?男人說奧地利,我去維也納聽歌劇了。鍾滿心裡一緊,柔聲問好不好聽。

好聽,男人的語氣也很溫柔,當然好聽,他說。他們的聲音都跟你一樣好聽,那個女高音,她往臺上一站,立刻豔壓群芳。你不親身經歷完全想象不到,她那把劍一樣的嗓音簡直要把金色大廳的屋頂給刺穿啦。

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