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食堂儀式指南

遷徙的間隙 董劼 第2頁,共2頁

詩人說,如果我能吃完這道菜,價格也只是一。我於是掏出一枚硬幣遞給他,他卻擺了擺手說:「是一,不是一元。」我問他那我該怎麼辦。他說:「沒關係。反正你吃不完的。」

和你想的一樣,這道菜也沒那麼容易就能吃掉。首先,蛋殼還殘存在我的口腔裡,提醒我它的存在。其次,詩人告訴我在吃餅乾前,我需要將它們排列組合,組合成我一生中所有遇到過的人的名字。我需要先用餅乾拼出一個名字,再一口氣吃掉它們。詩人拿著筆和書蹲在我的身後,每當我拼出一個名字,他就在書上記下來。這令我懷疑,這本書壓根就是空白的,他在利用我完成它。

這堆餅乾太過龐大,是視野的集合,從中找出需要的字實在太費勁了。這其中絕大多數的字元都是你從未見過的,這是多麼令人煩惱。如果你想找到某種規律,把你所有認識的人都一個不落地羅列下來,我只能說這不可能。當你想起一個人,就想起了關於他的事,便牽扯出了許許多多相關的人。你從未意識到你已經遇到了如此多的人,而這其中最難的,要數按時間的順序捋清你們間的事情。一切看似簡單,但實在過於混沌了。記憶和想象,讓這些名字連線成的網比這堆餅乾組成的宇宙還要龐大。

大約過了十年。你也只能完成這份工作的十分之一不到。

詩人最後說:「好了,差不多了。」於是我找出六個點擺在一起,詩人把它們加在了最後一個名字後面。

11

詩人開始懷疑工地是否真的存在邊界。因為退了很久,他仍沒有碰到任何的障礙。這令他抱有一絲僥倖,認為界限的存在可能是他的多慮。

周圍揚起的白色讓他能看到的距離十分有限,但他仍能時不時地看見工人們穿行的身影。詩人想起,他從來沒認全過工地裡的工人,他們的臉總是變來變去,令人迷惑。詩人也從未真正地認識過其中的某一個人。我想這大概是因為詩人和工人天生不同的原因。可那樣我一定會十分孤獨,我始終沒有嘗試過去認識他們,沒有打過招呼,沒有詢問他們的工作,他們也從不主動向我交流。

我應當去認識他們,可能這會挽回「我將結束」的事實。還有,如果我真的走到了工地的邊界,我應當去寫一本書。不對,如果我真的走到了工地的邊界,我是不是應該離開這裡?可是外面有什麼呢,工地裡從來沒有人去過外面。只有一個,我想起來,我只見過一個活物離開工地。對,是它。

這麼想來,也似乎只有那一隻鳥吸引了我。但當我試圖去接近它時,它卻飛走了。我很愛它,我應該在這裡等它,還是去找回它。

等等,什麼是鳥。

12

第四道菜:感冒藥。

我感冒了,為了完成這個故事,詩人給了我一片感冒藥。感冒藥有致幻和安眠的效果,而我吃了一兩。這使我覺得我也在退,我退出了工地,欣喜與恐慌交織之餘,我難以控制我習慣了倒退的雙腿。就那麼撲通一下,落入了水裡。醒來時,我打了一個噴嚏,落水讓我的感冒加重。我休息了一天,告訴我的讀者:「寫了一半,由於感冒,延遲發表。」但詩人說,你必須趕緊寫完,因為他想完成他的書,解放他的工人們。

13

第五道菜:涼粉。

一個間隙後,來到第五個盤子前。黑色的涼粉被切割成1∶4∶9比例的長方體,一塊重一兩,被堆成一座金字塔。錐形的四個面形成了四個黑色的鏡子,將我清晰地映照出來。我給詩人一塊錢,詩人遞給我一雙筷子。

我試圖去夾最頂端的一塊涼粉,然而卻是一種超出想象的光滑,筷子在接觸到它的一刻就滑過了它的整個。重複數次無果,只能盡力去尋找那一道完美的中線,你知道那有多麼的困難,你必須屏息凝神,不允許出一絲紕漏。在這一瞬間,我似乎都已經忘卻了蛋殼在口腔裡的刺痛。隱約間,我覺察到一絲不對勁,直覺令我垂下目光,黑色鏡面裡的詩人彷彿在離我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推著一車磚走著,十來米後,將磚頭傾倒在一根電線杆下面。他顯然不在食堂,事實上,食堂的一切都不見了,從鏡子裡看,那是一片荒蕪的空地,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其他的建築。詩人突然像意識到我的目光一樣扭過頭看向我,我立刻抬起目光,卻發現剛才的出神已經使我用力過猛地夾斷了那塊涼粉。

我於是又交出了一元錢。我再看了看黑色的鏡面,裡面依舊是我的臉。這次我專注地尋找著中點,放緩呼吸,享受耳鳴。慢慢地,慢慢地,一塊涼粉被我的筷子抬起了一毫米的空隙,我欣喜地將它夾起,卻又將它夾斷。

嘗試到第五次的時候,我終於夾起了一塊涼粉。可困難的,是從盤子裡到我嘴裡的不到半米的距離。我難以保持平衡,一塊塊涼粉就在我眼前掉落在地。我永遠得不到近在咫尺的涼粉,這令我惱怒異常,一塊又一塊地把硬幣遞給了詩人,口袋裡的硬幣和盤子裡的涼粉一樣變得越來越少,卻沒有成功一次。

終於,當我又一次把手探進口袋裡時,只抓到了自己的拳心。硬幣沒有了,盤子裡剩下的涼粉,是一片殘破的廢墟,無法再照出我的樣子。我生氣地丟掉了筷子,一拳打在餐桌上。

14

「砰」的一聲,詩人撞上了一根柱子。

詩人怔住了,他以為他撞到了一堵牆。待他顫抖著轉過頭,卻發現除了這根柱子以外,什麼障礙都沒有。這是一根廢棄的電線杆,詩人抬頭向上看,看到了一個鳥巢。詩人爬上電線杆,鳥巢裡空空如也,他取下鳥巢,下來後,找來了一塊木板和兩桶油漆,做了一塊招牌,掛在了電線杆上。

這裡就是工地的邊界了。詩人自言自語道。他不想再向遠處走,就轉身往回去了。往回的路上,詩人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了水聲,但他沒有回頭。

15

第六道菜和第七道菜:飯與蛋。

口袋裡沒有了硬幣,你似乎只能選擇離開。詩人卻攔住了你。他說,剩下的兩道菜不用你付錢。

第六道菜是飯,在一個大盤子上放著一個空碗。詩人把書開啟,翻到一頁空白。你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空白,而是那一整頁的蛋殼碎片。詩人說,把所有的蛋殼取下來,每個碎片後的米粒就組成了這碗飯。你於是剝下了一個碎片,小心翼翼地將它背後的米粒放在碗裡,把碎片放在盤子裡。這一工作煩瑣卻絲毫不令人煩躁。每剝下一塊碎片,都會覺得自己變得輕盈了一些。

最後一片碎片被剝下後,一碗飯就形成了。詩人遞給你一把勺子,你吃了一口。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你能清楚地覺察到每一粒米飯細微的不同,這種超乎尋常的敏感體驗讓你的口腔取代了你的大腦。味蕾在思考,通過味覺回憶和想象。這樣的米飯只存在一碗—吃完最後一口時,你凝望著碗底,意識到了這一點。

詩人將碗拿到一旁。指著一盤子的蛋殼碎片說:「這是最後一道菜。我會將你所有的硬幣還給你,但你不能吃這道菜,這道菜是你為我做的。」

我點了點頭。詩人接著說:「你要把這些碎片重新拼成一個蛋殼,留出一個孔,把硬幣裝進這個蛋殼裡,再想辦法封上它。」說完,詩人就撒下了一把硬幣。

我拿起兩片碎片,把它們拼在一起,縫隙就消失了,變成了一片。我估算了一下碎片的數量,確立了蛋的大小,就開始著手一片片地拼起來。這項工作令我投入,很快地,蛋已經成了形,它比雞蛋要大出不少,顏色是青灰的,我在頂部留出了一個比硬幣大一圈的孔,接著把硬幣都放了進去,剛剛好。

但我不知道應當怎麼將它封住,我企圖尋求詩人的幫助,可環顧四周卻發現詩人已不見了蹤影。整個食堂空空如也,我立於一張兩端不見頭的長桌前,桌上只有我面前擺著那顆蛋,僅此而已。我咂了咂嘴,口腔裡的一絲刺痛提醒了我應當怎麼做。

我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將殘留在嘴裡蛋殼碎片搜刮下來,讓它們成了這顆蛋最後的一部分。

16

詩人推開門進來。他帶回來一個鳥巢。

詩人看著桌上的蛋,以一種新奇的眼光檢視著它。他小心地將蛋放入了鳥巢裡,並示意我往後退。

在我們的注視下,那顆蛋緩緩地裂開了一道縫。接著,一隻脊背上有一道白線的灰色小鳥就從那顆蛋裡誕生了。

17

「鳥飛出了蛋殼,接著飛出了食堂。」我在故事裡寫道。於是,那隻鳥便飛出了蛋殼,也飛出了食堂。詩人慌亂地追去,看著那隻鳥再一次往天空飛去,消失在這片工地。「它死了。」詩人回到食堂,對我說。說完這句話,他把自己的書吃下了肚。

我離開了食堂。一邊後退,一邊寫下這個故事,這是另一本書,也能算作一部傳記。我後退著,沒看見詩人,而工人們仍在穿行,他們推著磚和水泥,在揚起的白色裡建造著。

當我再次看到那根電線杆時,我就退出了這片工地。我寫下關於這個故事的最後一個字時,工地裡的白色終於散去。一切的一切都變得清晰可見起來,工人們終於完成了他們的建造,他們也終於看清了自己究竟在建造什麼,那是工地的圍牆。

轉過身,護城河出現在面前。現在你已經很清楚該怎麼做了。你合上這個故事,把它放進護城河的中央,一腳踩上去,保持平衡,再邁上另一隻,它剛好能撐得起一個人。

跨過護城河,你往前走去,遠離了工地,身後傳來輕微的水聲。你沒有回頭,你知道這本書正在護城河的中間漂泊著。

20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