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食堂儀式指南

遷徙的間隙 董劼 第1頁,共2頁

1

自傳的扉頁印著一句話:我活得像一本書,每道縫隙都是死亡,每個字都是誕生。

自傳漂泊在工地周圍的護城河裡,它總不偏不倚地漂泊在河的正當中,拐彎時也不例外。護城河有兩米寬,自傳就是橋。你邁開腿,保持平衡,一腳踩上去,再拔起另一隻,把自己安放在自傳上—它不會沉,它的存在就是為了撐得起一個人。

跨過護城河後,掛在工地門口電線杆上的標牌就能看得更清楚,那是一塊努力方正的三合木板,被塗抹成欲蓋彌彰的白色,上面書寫著兩行字:工地食堂對外開放,自助餐一元一兩。

從入口向里望,是見不著人影的,你得轉過身子,背對著工地,一步步往裡退,才會有工人不斷地步入視野。他們都看不清臉,在變幻著。退得越往裡,你就越置身於一種白色,白得有些飄灰。這種退會在食堂門口停止,是被嚇停的,因為你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你回過頭,發現一位詩人正笑著盯著你。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是一位作詩的人,但這就像某種先天的直覺,是一種固有的存在。他說:「等候你很久了,請進吧。」

於是就進來了。

2

食堂擁有一張長桌,延伸到目所不能及的地方。

食堂裡也是白色的,但與工地的白色不同,泛著一點黃,可能是土地的反光。詩人穿著亞麻的袍子,把我領到桌前,桌上壘砌著一座座食物小山,它們都被放置在巨大的白色盤子裡。食物是一種因為空間的預設而被一概而論的稱呼,事實上它們顯然不都是食物。詩人遞給我了一盒煙,白色的煙紙,裡面裹著相當緻密的菸葉。「飯前抽菸?」我問。「這不是煙,而是一個間隙。」詩人說,「當你每吃完一種食物,就抽上一根。這一盒間隙有一兩重,所以你需要先付我一元錢。」於是我便掏出一枚硬幣,詩人接過後,就帶我到一旁的水池洗手。

水和屋外的陽光一樣涼。

縮回手。低頭看著水珠滴落在地,你能看見它們滲進了腳印下的土塵裡。

3

第一道菜:蛋殼。

「幾兩?」詩人問。我探了探口袋,說:「先來一兩。」說罷掏出一枚硬幣。詩人用秤盛著蛋殼舉到我面前:「一兩遺棄。」

我端著一碗蛋殼,不知如何下口,但又不便發問—會顯得孤陋寡聞。「遺棄的正確吃法,是把它找回。」詩人說。我這才確定,他把這道菜稱為遺棄。詩人果然是詩人,說起話來總是留出一段空白的尾巴。

我問詩人:「怎麼找回?」

4

詩人開始寫書,是在他意識到死亡的那一刻。他出生在這個工地裡,父母從未出現過。這片工地裡灰塵很大,到處都揚起白色,致使能見度很低。所有的工人都穿著白色的工裝,來往在其中,但他們沒有圖紙,沒有一個工人知道他們究竟在修築什麼,也沒有人知道竣工的日期。

工人們第一次有目的地建造,是因為一隻鳥。那是在一個早晨,詩人漫步在工地,被幾聲響動所吸引。這種響動很特別,空間上像一種疊,在色彩上則如一種泉。回過頭去,不太容易找到這個聲源,你需要仔細地搜尋,終於發現大約二十米遠的地面上有一隻鳥。你走過去,為它所震驚。

那是一隻灰色的鳥,脊背上有一道白線。你分不清鳥的品種,你甚至都不知道它應該被稱作一隻鳥,因為你從未見過鳥,工地始終只有工地。

「太美了。」詩人說。這是一句普通的話,不像詩人說的。

於是蹲下身子就試圖去觸碰它。可當你伸手的那一刻,鳥兒就撲騰地飛走了。還是那一種疊和泉的動響。望著飛向遠處的鳥,感覺到了風。詩人愛上了那隻鳥,至於是在看到它的那一刻,還是它飛走的那一刻,就分不清了。

詩人低下頭凝視著剛才鳥兒停留的那方空白,發現了幾粒白色的米飯,是它們引來了鳥。詩人站起身,指著腳下的地面,朝工人們說:「我們要建一座食堂,在這裡。」

食堂修得不慢,這是工人們第一次修建完成一個建築。當食堂竣工後,詩人忽地感受到一陣戰慄—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感受,一種終結的感受。這片工地從未經歷過某種終結,沒有建築真正完成過,詩人也從未走到過工地的邊界,從沒數清和認清工地裡的工人,在詩人的腦海裡,一切都從未有過完結,一切也都沒有完結的概念。但食堂的完成打破了詩人的這一幻想,一個過程結束了,那麼詩人自己是否也會在某一天結束。這種打擊很可怕,詩人決定去抵抗這種結束,以一種儀式,一種把自己刻成雋永的形式。

於是在食堂竣工的這一天,也是他意識到死亡的那一刻,詩人開始寫書。

5

我將第一個蛋殼放進了嘴裡,開始咀嚼。

蛋殼在口腔裡炸裂開來,粘滯在腔壁上,刺痛著舌頭。我嘗試吞下一塊,能感受到它劃過食道時留下的輕微疼痛。我試圖把破碎的蛋殼吐出,卻發現總是吐不乾淨。我想漱口,詩人卻說不能。我就把餘下的蛋殼也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再把它們都吐出來,當然,留在口腔裡的碎片有增無減。

我把一兩蛋殼都吃完後,詩人把我所有吐出的蛋殼都撿了起來,從衣服裡掏出一本書,翻開一頁空白,他又拿出一個鐵盒,開啟是煮熟的白米飯。詩人輕輕取出一粒米飯,用它把一小片蛋殼黏在那頁空白上。我看著詩人一次一次重複著這一行為,直到把所有的蛋殼都黏上了書頁,剛剛好貼滿了一整頁,沒有留出一絲空隙。這期間,詩人示意我抽了一根間隙。

6

第二道菜:雞湯。

蛋殼的碎片仍然存在你的口腔裡,你任何微小的動作都能喚醒它們帶來的疼痛。詩人告訴你,你需要帶著這種疼痛去享受後面的食物。雞湯是你最愛的食物,它此刻被懸掛在一座雞的骨頭壘成的小山上,一個黑色的砂鍋底部有一根很細的滴管。

詩人問:「這是最好喝的雞湯,你要幾兩?」「二兩。」我說。「這根滴管每十秒會滴下一滴雞湯,你需要在不碰到雞骨頭的情況下,喝完二兩的雞湯。」我已來不及反悔,只能賣力伸長了脖子和舌頭。

7

詩人從來不寫詩。詩人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樣,而不是他的選擇。不,這個比喻不是那麼的貼切—取名字仍是一個人為的行為,但「詩人」不是,是一個先驗的賦予。詩人沒有名字,沒有父母,沒有一個明確出生的時間,只有出生的地點—工地。也沒人見過詩人是怎麼出生的,但所有工人從記事起,就有關於詩人的記憶,而且他們都知道,詩人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工人,詩人是詩人。

工地理應有一道邊界,但在食堂建成之前,沒有人到達過,大家都是在建造、建造和建造,沒有人想過工地有多大。建成食堂後,詩人開始沿著食堂大門的方向往前走。走到一半時,恐懼使他的雙腿戰慄不已,於是他轉過身,就像你退進這片工地一樣,詩人開始慢慢地後退。這一退是很久地退,很遠地退,它源自對未知的極度恐懼和對真相的企圖逃避。

詩人退了很久,始終沒有退到邊界。

8

我不知道二兩雞湯需要多久才能滴完,但是在那一小滴一小滴的雞湯裡,我根本察覺不到雞湯的味道。黑色的砂鍋懸在頭頂,給我一種壓迫,我不住地猜想鍋裡還有多少雞湯,但不到喝完的那一刻,我永遠無法知道。這彷彿成了一種受刑。

詩人在桌子的對面,他拿出那本書,正在為我畫像。我敢保證我現在一定是一個極其誇張的姿勢。不信你可以試試,如何在不碰倒那座雞骨頭小山的情況下接到每一滴小山正上方滴下的雞湯,而且要維持不知道幾小時的靜止。不論你多喜歡雞湯,這都會是一種折磨。詩人為你畫像,這有些像嘲笑,就像你被他捉弄了一番。你為什麼要花一元錢來這裡受難呢?如果說剛才的蛋殼還勾起了你的一絲獵奇情緒,但現在這種沒有止境的痛苦迫使你開始思考這一行為的意義。痛苦就是從思考開始的,而且一旦開始就沒有盡頭,你急得發瘋,但在外表看起來,你仍然是一種靜止,而且正逐步浮現在詩人的書裡。

你試圖轉移注意力,為了避免痛苦,你開始關注雞湯本身。雞湯一滴一滴地落在嘴裡。這種滴答聲像極了鐘錶的流動。你忽地想:詩人是否也這樣做過。你瞟了一眼作畫的詩人。在那一瞬間,你發現詩人身後的食堂牆壁竟倒塌了,像是遠處揚起的白色帶來的幻覺。

不,用倒塌並不準確—它確實不再完整,但並非被破壞,而是正在被建造。

9

仍在退著,不存在間隙。

10

第三道菜:文字餅乾。

除了門口的招牌,這是我在工地見過的唯一的文字。這裡的文字餅乾被堆成了一座小山。詩人說,每塊餅乾都很輕很輕,只比沒有重量重那麼一點點,而這裡有無數塊餅乾,包含了所有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