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誠地說,我已經完全不記得我第一次和週一交流的場景。大部分的回憶都存在被翻找後重新覆蓋的嫌疑,它們起先閃爍,然後逐漸冷卻,所以我認為摻雜一些虛構也未嘗不可。比如這樣來說:一年級時的某個放學後,我們都在學校的小操場等待校車。週一正在滾鐵圈,這在我看來是一個相當困難的動作:保持平衡並不是最難的,我始終無法掌握的是如何控制速度,我永遠不會減速,只能越來越快,直至追趕不上它。
週一的鐵圈滾得很好,鐵圈上的幾個小鐵環發出生脆的響聲,使我不得不注意到她。她比我高一年級,長得比同齡人高,也比周圍的人好看。
我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紙,在花壇裡刨了些土,混著小樹枝、雜草和小石子包進了紙裡。我把紙揉成一個團,就製成了一個炸彈。炸彈快製作完成時,教美術的方老師突然出現,她掛著「執勤教師」的牌子,問我在做什麼。我說我在做炸彈,攻擊週一。方老師說我應該好好畫畫,別做這些發明創造欺負同學。我沒聽她的,儘管她對我很好,還把我的畫選入了學校的畫廊,但我依舊覺得我在履行正義,旁人不應干涉。我帶著炸彈悄悄來到週一身後,她正帶著鐵圈往前跑。我瞄準了她的書包,把炸彈拋了出去。正中靶心,但炸彈並沒有完整地炸開,至少有一半的火藥留在了殼裡。咣噹咣噹,鐵圈倒下來,週一不悅地轉過身子,瞪著我,質問道:幹嗎!
我沒說話,方老師搖搖頭走了。週一的怒目圓睜讓我渾身佈滿了羞恥感,彷彿經歷了一次賢者時間。我盯著她的大光明,想不出回答,最後跑開了。
很快,鐵圈的聲音就恢復了,之後我再沒和週一有過什麼交流。唯一還記得的一次,也應該是最後一次,是在秋季快結束的時候,那段時間我總是沒來由地想到我媽媽下班騎腳踏車的情景,我很擔心她出車禍。我想象我媽媽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裹著深紅色和深藍色相間的圍巾,戴著眼鏡,騎著腳踏車,然後便想象到她出了意外。緊接著我就會哭,我至今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還是一天放學後,我又想到了這個情景,就躲到教學樓後面哭。哭到一半,校車到了,我擦了眼淚,往回走。拐過轉角時,我碰見了週一。她有些皺著眉地看著我,我確信她看出了我剛剛哭過,但我絲毫沒覺得不好意思,這對一個小男孩來說不是件尋常的事。那天我坐在車窗邊,始終注意著旁邊的非機動車道,生怕錯過某起車禍。我下車時,週一已經不見了,她比我早到站。那之後,我就不記得我還見過她。
與週一一同消失的是關於滾鐵圈的記憶,我沒有再玩過這種遊戲。我清楚地記得,初中運動會的時候舉行過滾鐵圈比賽,但碰巧的是我一次都沒有親眼看見過。
初中時,有個和我來自同一所小學的學長,我倆在學生會工作時認識,我叫他大牙。他見我第一回就問我,你記得嗎,我們打過架。我說不記得。他說,我們曾經一起坐校車。我就想起來了,我的確和他一起乘過校車,他比我還晚下車。大牙接著說,我們打過一架,在車上。我搖搖頭,說完全不記得。但我腦海中出現了我們扭打在車站的情境,我不知道這是我的記憶還是我的想象,從邏輯上來講,我們不應該出現在同一個車站。我對大牙說,我只記得我有一天痛罵了校車司機,因為她不讓我在車上講話,還把我叫到前面站著,我下車時罵她王八蛋,我爸爸來接我,拉著我不讓我罵司機,但我邊罵邊哭,罵得聲嘶力竭,我記得那天我爸並沒有怎麼批評我。大牙說他不記得這件事了,但他覺得司機把我叫到過道上站著很危險。我點點頭,不然我怎麼罵她王八蛋呢。
我沒有問大牙任何關於週一的事,因為當時我並沒有想起這個女孩。也或許她在我腦海中閃過了幾次,但我都沒有留意把她作為話題。事實上,週一被我遺忘了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整個中學時期我都沒有怎麼想起過她,因為沒有什麼想到她的理由。不過我想,絕大多數的回憶都不一定需要什麼理由才能被提取出來,我也不可能準確地說出中學的幾年裡我具體想起過什麼或者沒想起過什麼。「想起」本身是一種不太好被記住的行為,這就使得被想起的事物總是很迷人。當一件事情徹底被你忘記時,你就不會再想起它,也根本不會覺得你把它忘了。就比如大牙說我們倆打過架,我就無法分清那個畫面是記憶或者想象。這件事從未被我自己想起過,而當它從另一個人嘴裡說出來時,就並不讓我感到迷人。我無法判斷這種遺忘是否可惜—這就有點像我覺得香菜難以下嚥,從而無法體會到香菜的美味一樣,是個悖論。
我再次想起週一,是去年暑假的事。這一次想起被我牢牢記住了,因為它包含有我努力的成分。
八月的時候,我和幾個同學去往四川支教,同時被要求拍攝紀錄片。那是所山區裡的小學,校舍就是一棟二層民宅,有三個年級,兩個老師。有個男孩很調皮,我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他穿著一件印有賽文奧特曼的舊t恤,姑且可以叫他賽文。在我們待在村子的短短幾天裡,賽文是最抗拒我們鏡頭的一個,他總是要求我們關掉攝影機,甚至會檢查我們的手機是否錄音。好在賽文似乎很喜歡我們中的一個女同學,他留了她的電話,放學後總髮來全是錯別字的簡訊。賽文告訴她,他們很不喜歡來這裡支教和拍照的人們,因為他們總是很快就會離開,不再回來,還會把他們的照片放在網路上。那位被賽文留了電話的女生每次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賽文的簡訊,我們離開後的不久,她收到了賽文的一條簡訊,賽文說:「我想你們了。」她當即就哭了出來。
令我想起週一的不是賽文,是另一個女孩。她口中的賽文是一個十足的壞蛋,總是欺負她和其他的同學。我們在支教的第一天讓他們寫下他們的理想,女孩寫的是成為軍人,保護身邊的人。如果我記得沒錯,女孩名叫文茜。文茜長得很漂亮,只是皮膚有些黑。採訪她時,她顯得很害羞。我同學指著我對文茜說,這個哥哥覺得你很漂亮。她就更害羞了。那天放學時,文茜跑到我的身後,塞給我了一張她折的愛心,上面寫著:「哥哥,你一定要快快樂樂的哦。」
晚上,我輾轉反側,因為我始終覺得文茜的樣子很熟悉,但想不起是誰。我努力回憶,而週一就是在這時被我想起的。我無法辨認是因為週一確鑿和文茜很像才使我想到了她,還是我突然想到了週一從而覺得她和文茜很像。也許是她們倆都比身邊的人高,才會讓我有這樣的錯覺。可這樣的念頭一旦產生,就成為了某種事實。她倆真的很像—這就是事實,存在於這個現實的一個迷人的巧合。僅有的區別只在於,週一是大光明而不是齊劉海。還有,我記憶中的週一是二年級或三年級,而文茜已經五年級了。我回想起週一滾鐵圈的樣子,和文茜下課時玩捉迷藏的模樣如出一轍。
那晚我沒有做夢。
第二天是我們離開學校的日子,我趕早去幾里路外的集市買了一副鐵圈和鐵鉤,把它送給了文茜,我沒想到真的可以買到。我對文茜說,我小學時有個女同學,叫週一。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到底是哪個字,只是聽老師念過,可能是依賴的依,也可能是藝術的藝,但我最後決定叫她一二三的一,因為週一聽起來是星期一的意思,我覺得很好玩。文茜聽後,重複了幾遍週一的名字,然後對我笑了笑。接著她舉起鐵圈和鐵鉤問我怎麼玩,我說,你把鐵鉤抵在鐵圈的後面,推著它跑就行了。
文茜就這樣滾起鐵圈來,在失敗了兩次後,她很快就掌握了竅門。這裡賣的鐵圈上沒有小鐵環,也就發不出那種生脆的響聲,但文茜的笑聲要比我記憶中的週一爽朗得多,文茜把鐵圈圍著學校滾了整整一圈,她回到我面前和我說,真好玩。又把鐵圈遞給我,讓我也試試。
我接過鐵圈,來到路上,小心地把它滾了出去。我笨拙地拿著鐵鉤在它後面追趕,仍然不會如何去控制它,當我決定停下它時,鐵圈由於下坡加速了起來,我已經追趕不上了。文茜跑到我身邊,和我一起看著鐵圈一直往前滾去,沒有絲毫停下或倒下的跡象。我看著鐵圈發愣,我從來沒見過它能滾這麼遠。
文茜突然叫了一聲,我側頭看去,賽文正哈哈大笑地跑遠,而文茜的身上散落了不少塵土。
「王八蛋!」文茜說,「他又丟炸彈,我得收拾他!」說著,她奪過了我手中的鐵鉤,揮舞著朝賽文跑去。我看著跑遠的文茜和賽文,他們跑到了學校那棟小樓的背後,只剩下吵鬧的聲音。
我回頭望向路的盡頭,那隻鐵圈還在不停地向遠方滾去,誰也不知道,它為什麼能保持著奇蹟般的平衡與動力。
我可能沒法停下它了。望著自己空空的手掌,我如是想到。
20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