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高小鎮

遷徙的間隙 董劼 第1頁,共2頁

抵達樂高小鎮的方法類似於尋找一個重心。有的人在下頜彈響時就能發現它;有的通過盯上一隻昆蟲,目睹它的蛻皮;也有的更辛苦,需要畢生的練習。

但無論如何,最終總要經過一條隧道,那是載入進度條的過程。在隧道的盡頭,懸掛著一塊二乘二的黃色積木,取下它,迎接某個儀式,就是樂高小鎮了。所謂某個儀式,要根據在小鎮外的所作所為來定,每個人都不同。但通常,都是捨棄一些什麼,再被一些什麼覆蓋,部分人會經歷寫就,或者歌詠。

要記得一件事,樂高小鎮一旦進入,就沒有了範圍,隧道也成了它的一部分,隧道的那頭仍是它的一部分,小鎮只是一個提法。沒有人在失去重心時是原路返回的,所以如果你想離開樂高小鎮,就得另圖他法。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想離開這裡。

許多人都喜歡在進入小鎮後首先折返回隧道檢視一番,沒有人能解釋這種共性,像是一種原始遺留的生理本能。如果在凌晨的時候回到隧道,會見到一排灑水車停在兩旁,將水管接在牆壁上,從某個口子裡汲取水源。司機們通常會光著膀子守著他們的車,你路過時會得到他們的致意,他們扶著車門,目送你一段距離,大多數情況下會笑。

「新來的吧,到處轉轉。」就是這麼個意思。

我們是開著一輛皮卡來的,路上激起了些什麼,但沒來得及回頭看。大家都很興奮,張揚得很,換句話說是衝著的,不願意因為回顧打亂節奏、低下來。穿過隧道時,我們朝灑水車的司機揮著帽子,他們其中一個招呼我們過去。李提就翻下了車,他輕便地落在地上,我們用了一個急轉彎調頭剎車。李提徑直走向司機,一個糧草徵收人的模樣。我們待在車上,在遠處觀摩。

李提回來時,揉著手肘。「來得不太是時候。」他說,「鴕鳥在休息。得等。」

「多久?」提問的是許國強。

「不好說。整數吧,那個人說的。」李提回頭看看司機,「我們可以先轉別的地方。」

李提說完這句話,我們四個錯落有致,老發拍了拍車門,打著幾個節奏。我注意到對面壁上的一個燈在閃,節奏和老發的敲擊對應。我想了想,沒說這件事。這種事太常見,說多了就像總在掀起,沒必要,有時保持平整光滑就好。

「怎麼辦,去哪兒?」還是國強問的。

李提沒搭理許國強,他走了神,也在看那邊閃的燈,我發現了。

「那個司機沒提建議嗎?」老發說,停下了擊打。

李提回過神,燈也不閃了。「沒有。」他說。

「上車吧,先開著。」老發說著發動了車,李提上來,我們調頭開出隧道。我回頭瞧了一眼,灑水車的司機沒忘記履行他們的目送,還帶笑,有微風聲,燈又閃起來。

我們沿著路一直開,很快天就有些亮。經常有些鹿從道路的一邊竄向另一邊,老發從不踩剎車。許國強有時會被嚇到,李提就告訴他,鹿都是算好距離的。許國強不信,李提就和他說起自己學倒數學的事,他說所有事都有一個倒計時,掌握了所有這些倒計時,你就能倒數。人喜歡正著看,其實預料得倒過來。動物就是這麼活的。世界就是混沌,就是倒數。我和老發從後視鏡裡看到許國強聽得入神,笑個不停,許國強就知道他被騙了。

「鹿可憐。」他說。

我們不響。太陽適時地出來,填充了一些沉默的空檔。為什麼鹿要竄出來,為什麼我們要找鴕鳥,為什麼是許國強在問,為什麼燈會閃。思路像在毛細血管裡穿行,嗡隆隆,模糊又黏稠,我想了想,就減弱了,有些困。

醒來時,我們的車停在路邊。老發和李提在路的另一邊,我發現那底下是山崖,遠點是海。許國強躺在車後面,「這是張小莉家。」許國強說。我看向右邊,看到坡上有棟房子。「我就知道老發要來,他才不是來找鴕鳥的。」我沒回應國強,下車走向老發。

老發很疲憊,起了褶。李提點著根菸,兩人都不說話。這種沉默是堅實的,像疤,不好揭開。我翻過護欄,沿著山崖往下,不是太陡。「小心點!」李提對我喊。我舉出一個ok的手勢。山崖上的岩石佈滿孔洞,大小不一,成為一些巢穴或通道。我湊近其中一個,從裡面看到了山崖的另一邊,很遠,但能辨認,是隻野牛。我曾在電視上看到,野牛可以聽出或聞出結冰河面上的裂縫,我用手堵上洞口,擔心它注意到我的觀察。不應該去打擾野牛,不要分散它的注意。

我抬頭髮現老發和李提已經不在了,而我繼續往下。我帶著一種引力往沙灘走,那種引力始終催促我回去,在我心裡攪得很緊,我加快步伐以克服這種感覺,回去需要登上山崖,想到這裡我便更加難受。

「上來吧!」

我聽到許國強的聲音,驚喜萬分。回頭看去,許國強站在護欄後向我揮手。我選擇原路返回,因為忍不住想再看一眼野牛,那個洞還在,我望過去時,野牛變成了兩隻。我的心情大好,拿出小鎮入口時取下的那塊積木塞進了洞裡,接著更快地爬上去。老發和李提已經回到車裡,我一上車老發就發動了。

「我敲門了,沒人。」老發說,像是給出一個交代。我回頭看看李提,他搖搖頭。

有一秒,我想向他們提起那個洞和野牛,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種放棄比說出來更讓人累,它其實是把累攤開了,又沒有覆上任何裝點。可確實沒什麼好說的,就像路被開過就被開過,沒有動靜,儘量把起伏降到最低,它是最眼前的東西,但它不想引起注意,只想趕緊成為過去。語言是最自戀的事物,像瘋狂竄過的鹿,妄圖引起注意。我想起了許國強,他說鹿可憐。我回頭看他,他問我:「現在去哪兒?」

我們沿著海岸線開了一段,又進入了山裡。有些梯田從山上排下來,穿插幾間房屋,到處是身體,有些明顯在發睏,但睏意蔓延到視窗就停止了。窗戶裡探出幾個小孩的臉,他們在努力逃脫午睡。這是和幾代人的習慣作對,往後他們也要成為那幾代人。霧在梯田上爬,每上一層就更稀一些,最後的勝利者在頂上被一些女孩捕捉而去,放進罐子裡,成為送給情人的禮物。中年的馬被拴在最底下的一根電線杆旁,不時湊近聞一下自己的前蹄,有人路過它便停止這一動作,甩一甩尾巴。它用腳將泥土擠出水來,直到聞見主人離開前在這裡流下的一滴汗。

再往後,李提說要去雕塑那兒看看,最有名的那個。許國強鼓掌叫好,我沒有異議。老發嗯了一聲。

所有的都是輕盈的,在樂高小鎮中心的雕塑身上,沒有力量體現。它是用最深刻的岩石雕琢而成,但幾乎令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最輕的鳥也無法停歇在上面,它們踩不住它。

「美啊!」許國強幾乎是吼出來,「我們別走了,這兒真好。」

「沒人會離開這裡的。」李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