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卸去了所有人離開小鎮的慾望,也包括我的。如果在樂高小鎮住下,我會同過去所有的女孩告白,用我在山崖上看到的洞,我告訴她們,我在洞的那邊看到了她們。語言的唯一作用就是說謊,我樂於把它用在最值得的事上。
老發躺在車上,拿帽子蓋著眼睛。他不想看見雕塑,他還想著他的圖書館。我們都明白這一點。
李提爬上了雕塑,這是我們都沒有想到的。
「快下來!」許國強在下面邊跳邊跺腳。雕塑的周圍不止有我們,人們都注意到了李提。來了兩個穿制服的人,他們架上梯子,準備接近李提,卻無能為力。沒有人知道李提是怎麼爬上雕塑的—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事。但我想他一定為此準備了許久,甚至暗地裡練習了許多次。這是他計劃之內的事情,李提就是這樣的。我甚至開始懷疑,李提是故意騙我們不能去找鴕鳥,好讓他能先爬上雕塑。李提在雕塑的頂上待了十分鐘,最後自己下來了。穿制服的人問他是怎麼上去的,李提不肯說,他們只好把李提批評了一番。
李提回到車上,許國強問他怎麼回事。李提只是笑。老發只管發動車。
路上,李提笑得不停,我和老發也笑起來。許國強有些不解,李提讓他回想剛才雕塑下那群人的表情,許國強也就很快笑起來。
有火車從我們旁邊駛過,長痘的男青年把手伸出車窗,環繞起一個弧度,說不清在擁抱什麼。有一個車廂裡坐的全是老人,像一個龐大的無聲樂團,暗暗的,發青,一種有歷史感的寧靜。他們散落地坐著,相互間的空隙沒有任何雜物,偶爾有一些年輕人從這個車廂穿行而過,大多是情侶。「有些潮溼。」一個姑娘對她的愛人說,被我聽到了。最後幾節車廂在發酵,斑駁而蓬鬆。他們即將從前面的列車後剝落下來,獨自停在一個隨機的場合,走下車後,有人選擇定居,有人會邁入深山裡。所有選擇都是臨時的決定,如果要留下觀賞泥鰍,他們就不會再想著遠處的什麼未知。挖掘塑膠的人,也不會製造玩具,他們都只關注一件事。
我凝視著火車駛離後的空檔,感到一種晃動,是擠壓或者空洞,我很難說清,它搖擺不定。路在這時有了分叉,許國強說走左邊的那條。
路面有些顛簸起來,我本能地躲避。
我們停在一片瀝青地上,周圍都是樹林,不遠處有一條飛機跑道。
「這是哪兒啊。」許國強把車門一甩,下了地。
「你帶的路。」李提顯得不太高興。
許國強獨自往跑道那兒走。「喂,你們快過來!」他遠遠地招呼我們。我們拖拉地下了車。
許國強站在跑道邊,跑道的起點停著一架老式雙翼飛機。
「老發。」許國強回頭喊道,「幫我檢查檢查它還能不能開吧!」
我和李提齊刷刷地看向老發,老發嘆了口氣,就走向了飛機。許國強興奮地跟了過去。我和李提慢慢地往前挪了兩步。老發在飛機上檢查了一番,回車裡取了一些工具來,折騰一番後,對國強點了點頭。許國強爬進駕駛座裡,飛機吭哧起來。
「幫我推一把!」他朝我們喊。
我和李提一人推著一邊機翼,往前小跑起來。許國強坐在駕駛室裡歡呼,飛機滑行的速度很快提起來了,我和李提停了下來。
「等等!」老發在一邊喊,「發動機冒煙了,停一下。」
許國強沒聽到老發的話,飛機已經微微離地。李提趕緊跟著飛機跑去,他跑得很快。在飛機向上揚起的一瞬間,他躍上了駕駛室,把許國強拉了下來。兩人穩當地落了地。我想起李提在隧道里翻下車的情景,有些明白了他為什麼能爬上雕塑。
我和老發跑向兩人,飛機已經朝天空飛去了。許國強喘著大氣,還沒回過神來,天上傳來響動,我們向上望,是一個火球。
飛機零件七零八落地往地上掉,濃煙彆扭地伸向了四周。許國強抓著李提從地上站起來,李提說:「真壯觀。」
我看向老發,他沉默不語,眼神有些閃爍。我知道他一定想起了他的圖書館被爆破的那天。
周圍的樹林裡飛出了許多鳥,它們沒有飛走,都停在飛機跑道上,像地震後的人們。它們面面相覷,挪動著短小的步伐,交換一些訊號。我覺得它們有數十年沒有見到彼此了,一種清涼在其間流淌,許多平整的東西都被掀起,幾個世代的冷靜都被衝破,火球顯得不值一提。這些白色和灰色的鳥製造出一種強大的共鳴場,彷彿一個宏大的腔體,將我們囊括進去。它們的腳踩出笨拙和輕悅的節奏,又中和了一些濃烈色彩。鳥們碰撞彼此,以確認此刻的真實。
許國強最喜歡鳥,我們四個都在此刻不做聲響。我似乎又率先抽離出來,這一次,我決定由我來打破沉默。
「好了。」我開口道,「我們該去鴕鳥那兒了吧。」
老發、李提和許國強轉頭看向我,我難以從他們的眼神中讀取什麼,太過龐雜也太過空曠。他們都沒有說話。我很自信地看著他們,確定不用再重複一遍我的提議。他們三個互相看看,都沒有給我答覆。
於是我穿過鳥群獨自回到了車上,等待他們做好準備。我決定小睡一會兒,希望醒來後,我們就已經抵達。
20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