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多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這件事的前半段,十次裡有三次或四次,會順勢想到它的後續。不過無論如何,它的結局毋庸置疑是發生在中間的。這件事的結局是:露天電影的活動已經在前一天結束了,我什麼都沒有看到,也沒有在育英小學碰到張小莉。
我把結局全盤托出,這樣一來便不用擔心自己會製造出什麼懸念。我難以忍受那種對真實的玩弄出現。所以現在,我也就可以坦然地說說這個故事的前半段與後半段了。
小學二年級的暑假,我被要求在部隊附屬的游泳池學自由泳。
二年級時,我喜歡做許多事。比如,當時有一本我稱之為「絕版收藏」的剪貼簿,它的起源是我的外婆。在漢口的時候,外婆掏出一個對摺式的餐巾紙包,從裡面取出錢來結賬,並告訴我這是她的錢包。必須要說的是,「錢包」裡不只有錢,還有名片、銀行卡、票根,當然還有紙巾,它被塞得很滿。
這一情形給了我很大的觸動,極大地激發起我的收集癖來。於是在當天我就也有了一個對摺紙巾包,並在其中放入了所有可以用「片」「枚」和「張」作為量詞形容的物件,包括我的遊戲卡、自己繪製的地圖、護身符,以及各大場館的導覽冊。我無論到哪裡都會帶著我的紙巾包,大約兩個月後,它就已經變得塞不下任何東西。一個晚上,我決定將其中所有的藏品鋪成一個面,這個面出奇的大,但顯得過於薄了。
「絕版收藏」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藏品們在被從紙巾包裡取出後又被依次貼在了一個我撕去封皮的軟面抄裡,隨著內容的持續增多,它最終達到了八九釐米的厚度。我將頭尾兩頁用透明膠裹了一層(並且加寬了,厚度犧牲了一定的面積),形成堅固的封面,並在首頁用記號筆題上了「絕版收藏」四個字。
我尤其熱衷於在每頁中加入一些機關,例如將卡片貼住三條邊,留出一條使之成為一個口袋,又比如我學習立體書的一些結構,將兩頁紙的邊緣粘合,從而可以設計許多上下推拉或開啟、摺疊的部分。在其中的一個「秘密口袋」裡,我放了一張五元紙幣,那是當時購買一支隱形筆的價格。我期待某天當我遺忘了這件事情時,可以驚喜地發現這個寶藏。
「絕版收藏」存在了很久,一直到我初二前,它都被珍藏在我唯一有鎖的小櫃子裡,被我不時拿出翻看。除此之外我還創作了另一件藏品,時間比「絕版收藏」略晚一些,正是在學游泳的那個暑假。那時我迷戀恐龍,所以在科技館買了兩套模擬考古挖掘的玩具。那是一種肉粉色的石膏塊,需要自己動手用工具挖掘出裡面埋藏的恐龍骨架。我挖得十分精細,甚至設計了用來清理粉末的溝渠系統,古生物考古這一行為至少給我帶來了兩方面的極大快感:一是將我與千萬年前的某個活物勾連起來;二是挖掘行為本身帶來的結構質感。然而,儘管我倍加享受並小心翼翼,不幸的是在挖掘第二具迅猛龍時,還是不慎將尾骨敲碎了,這令我懊惱不已,一氣之下將這隻迅猛龍大卸八塊。
幾天之後我嘗試用「502」將它再度粘合,卻發現極不美觀,便徹底放棄恢復它的想法,索性採取另一種處理方式:將它敲得更碎。我找出美術課遺留的黏土,重新潤溼,足有兩大團,能將迅猛龍完整地包裹起來。我仔細安排了各個骨塊的位置,最終得到了一個埋藏有迅猛龍骨架的黏土塊,比原先的石膏塊還要大上一圈。黏土塊的表面雖有一些坑窪起伏,但總體是一個方正的形態,這種擁有內部秘密的幾何體令我著迷。
黏土塊起初暴露在空氣中,我因而需要經常潤溼它以免出現裂痕。一週過後,我決定將它包裹起來。密封的過程耗費了我整整一晚:先是報紙,然後是保鮮膜、薄塑膠袋,再用a4紙,反覆數層,最後用透明膠帶纏了個嚴嚴實實。除我之外,沒有人知道里面是什麼,我將它放在了床頭的暗櫃裡。這一藏品沒有名字,但它比「絕版收藏」儲存得更久。在完成它的第二天,爸爸告訴我,我要去學游泳了。
游泳池也是露天的,和之後的電影一樣。
課程持續兩週,最後的考試是以自由泳姿順利完成二十五米泳程。班上有二十來人,都與我年紀相仿。我們的教學區域是在淺水區橫向三分之一處圍起的一塊地方,縱向抵達與深水區的交界。我在那裡認識了張小莉。
不過,那個暑假的十幾天裡,我只知道她姓張,抑或是她告訴了我名字可我沒有聽清,要知道,露天泳池永遠是喧鬧的,濺起的水花不光會模糊視線,也會攪亂注意力與記憶。不過,我確實清楚記得第一次注意到張小莉的情形,是在練習憋氣的時候。
在訓練的第一週,每天都要練習憋氣很多次,我們在泳池邊緣隨機排成一排,抓住岸邊把頭埋進水裡憋氣。當時班上不多的人戴了泳鏡,我就是其中一個。於是在水下時,我便可以睜開眼睛,泳鏡給人一種極度清晰的感覺,同時可以過濾許多雜質,讓視野只是視野。
我左邊的男孩緊閉著眼睛,捏緊鼻子,不時皺一下眉毛。而當我瞟向右邊時,那個女孩卻睜著眼睛,她沒有戴泳鏡,顯得極自然的樣子,盯著池底,眨一眨眼。我難以想象為何有人可以在漂白劑如此強烈的泳池裡睜開眼睛,這個女孩就是張小莉,我下意識地決定要比她憋得久一些。在我注意到她十幾秒後,她結束了憋氣,她的結束就像突然的中斷,因為沒有任何堅持不下去的跡象流露。我還可以憋得再久一些,但幾秒後就也跟著浮了上去。
我將泳鏡摘去,發現她戴著泳帽。往後的日子裡,我從未見過她將泳帽摘下,也沒有在任何一次下課後碰見她換上便裝的樣子。我想這也許是後來我沒有再度認出她的主要原因。
張小莉發現了我在看她。「你不用戴?」我晃了晃手裡的泳鏡。她搖搖頭說:「太勒了。」說完她笑了笑。她很白,是鵝蛋臉,我就是這樣認識張小莉的。我這一次認識張小莉一共持續了十三天,第二次便是在多年之後了。
在這十三天裡,張小莉是我唯一認識的同學,無論是什麼訓練,她總是在我的旁邊一個位置。張小莉的出現使我對學游泳的熱情高了一些,從而也促使游泳成了我未來唯一擅長的運動。
有一次,我們扒著浮板練習打水的動作。我和張小莉比誰打出的水花大。結果我小腿抽筋,教練讓我上了岸。我坐在岸邊,被風吹得打了幾個冷顫,張小莉一邊打水一邊看著岸上的我笑。那次我注意到,張小莉的眼睛很亮,彷彿一部小說的結尾。她的眼睛遠比泳池裡的水要清澈,從而有足夠的自信不接受泳鏡的保護,張小莉讓我覺得,汙染只存在於不堅定的事物裡。
張小莉對我說:「你準備活動沒做好。」我說:「不是的,是腳太用力了。」張小莉便又打得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