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天都有半小時自由活動的時間,在被限定的區域裡,通常只有打水仗這一種遊戲方式。每天我都致力於發明不同的招式,但越往後就越發缺乏創造力,大抵都是旋渦的變體。我以不同的方式攪出旋渦,再以不同的方式推出去,仔細想想,也許是對太極的模仿。到最後,我只是熱衷於攪出旋渦而已。
那是最熱的一天,我攪出了一個又大又快的旋渦,水流大到將我抓著的泳鏡帶走了。泳鏡沒有立刻沉下,而是隨著旋渦旋轉起來。我一邊興奮地叫著張小莉,一邊加快了攪動。張小莉靠過來,泳鏡卻開始下沉,我不斷加快速度,泳鏡卻沉得更快,很快,就沒入了旋渦的中心。我一頭扎到水裡,卻忘了沒有泳鏡我根本難以睜眼,手腳一通亂動後,一無所得。我彈出水面,一邊揉眼睛一邊和張小莉說:「完了,沉下去了。」
張小莉就潛下了水,我這才想起她不需要泳鏡。張小莉在水下找了近十秒,然而當她起來時,手裡卻是空的。「找不到,不見了。」張小莉說。「不可能啊!」我有些不信,「它剛剛掉下去。」「真的,這一圈都沒有了。」我有些想責怪張小莉,但很快覺得這並無任何道理。我望向水下,確實看不到泳鏡的蹤影,然而我又無法親自沉下去,只得再猶疑地問一句:「真的沒了?」張小莉於是又潛下了水,我感到在水下她的手擦到了我的小腿。過了比剛才更久的時間,她浮上來,向我搖搖頭。
我於是徹底放棄了尋找泳鏡,承認了它莫名失蹤的事實。張小莉和我說,她會教我怎麼在水下睜眼。她說我只是害怕罷了。大約兩天後,我的眼睛果然適應了水下的環境,為了感謝張小莉,我對她說,我有一本叫「絕版收藏」的剪貼簿,要展示給她看。張小莉表示很期待,但是她說泳池裡都是水,是不可能看剪貼簿的。我說,反正會有機會。她點點頭。
最後一天的內容是考試。從淺水區的一端遊至與深水區的分界線,正好二十五米。兩人一組,兩個泳道,一起考試。那天,家長們都來了。我記得結束後我爸爸對我的評價是「遊得很快,姿勢也好看」。
我自然是和張小莉分在了同一組,考試的時候,我比平時用力很多,到終點時,已經耗盡了體力,扒在浮標線上喘了許久,而張小莉比我慢了好幾秒。
我們回到起點處,張小莉顯得有些沮喪,她說:「比你晚了好多。」我試圖表現得謙虛,不知該如何回應。張小莉卻已經想到了其他事,她突然興奮起來:「後天晚上七點有個地方放露天電影,你要不要去!」我從沒看過露天電影,十分好奇,便連連點頭:「在哪兒?」「育英小學,我朋友告訴我的。」「好,我去。你也去嗎?」「去。對了,你可以把剪貼簿帶來。」「好。」張小莉又笑了,她笑完總會朝著旁邊的遠處望一會兒,可能在遐想。
這件事的結局我已經講述過了:露天電影並沒有放映,我也沒有見到張小莉。我的爸爸開車送我去育英小學,媽媽也陪著,他們似乎很重視這件事,並稱之為「約會」。說到這個詞我爸就笑笑,拍拍我的腦袋。而當時我總把約會與談戀愛聯絡起來,所以有些抗拒。爸爸問:「小姑娘叫什麼名字?」我說:「好像姓張吧。」
當我們找到育英小學時,是一片灰色外牆的教學樓,沒有任何熱鬧的跡象。我安慰自己露天電影可能在教學樓後的操場舉行,於是我爸爸問保安,這裡有沒有電影。保安揹著手,搖頭說:「沒了,昨天和前天放過了,今天不放了。」我極度失望,朝四周看了看,並沒有其他人,張小莉也沒有來。那時正好七點,我爸爸說:「她是不是耍你啊。」我爭辯道:「不會的。」
這個結局令我傷心了不少日子,我沒有關於張小莉的其他資訊與聯絡方式,所以並沒有想到還會再次見到她。需要抱歉的是,我沒有能力將數年後我再次認識張小莉的奇妙寫出來,因為這期間的時間是難以被再度創造的。
事實上,張小莉和我讀了同一所初中,但我卻是經過別人的轉述才得知她就是那個「姓張的小姑娘」,儘管在那之前我就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更讓我覺得慚愧的是,任憑我多麼努力地回憶,整個初中時段關於張小莉的確鑿的畫面我只能回想起一個來,其他的都是不確切或者回過頭捏造的。
這個畫面就是她獨自坐在「大橋三線」公交車上看著窗外發呆的場景。但我想,我可以重複利用這個場景,將我初中對於張小莉的記憶都安放在這個場景裡,我想,這都是可以成立的。這並非是一種虛構,而是我不得不粗暴地打撈出記憶時的可行手段。為了使每次之間有所區分,我可以改變我在車上所處的位置。
張小莉坐在公交車上唯一一個反向的座位上,那是一個靠窗的單座,頭頂就是車載電視。張小莉看向窗外,微皺著眉毛。我和朋友坐在後排的雙人座上,她小聲和我說:「喂,張小莉說你們小時候就認識了。」「啊?」
「她說你們一起學過游泳。」說完她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足足愣了憋一口氣的時間,最後說:「原來是她啊,我只記得她姓張。」
另一次,一個張小莉班上的男孩同我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他碰了碰我的手臂,用下巴指了指張小莉說:「你看,她多憂鬱啊。」說完他笑起來,笑聲充斥著嘲諷。「你知道嗎,她是美女,她把那顆痣去掉,就是我們班的李新。」說完,他笑得更厲害,又補充道,「張小莉自己說的,哈哈哈。」我也跟著笑了兩下,那時我已經知道她就是「姓張的小姑娘」。李新是我們班的班花,眾多男孩追求的物件,我也沒有例外,甚至因為表白失敗痛哭流涕。李新長得很漂亮,與幾排座位之外的張小莉相距甚遠,我明白那只是他們班男孩的嘲笑罷了。至於那句話是不是張小莉自己說的,我並不確定。我望著張小莉,她變黑了許多,臉上確實有一顆痣,我不知道為什麼在游泳池裡時我從沒有注意過。初一的張小莉與我記憶中的那個女孩相距甚遠,完全稱不上好看,雖然我對記憶中的她是否好看並無印象。張小莉的頭髮乾枯彎卷,紮起來有些像中年大媽。其實,李新在剛上初中時,也當真有這樣的一頭鬈髮,但她不久便拉直了。我旁邊的同學笑聲不止,我心裡湧起了一陣對於張小莉的同情,但很快,我為我的這一同情感到極為不適,乃至噁心。張小莉始終望著窗外,她什麼也沒有察覺。
還有一回,我想我可能會是一上車就坐在了張小莉對面的位置,那個位置低一些,因為張小莉的位置在輪胎的上方。大約過了一站路的距離,我終於叫了一聲張小莉。張小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皺著的眉一下舒展了。我問她:「我們是一起學過游泳嗎?」她笑著說:「對啊,對啊。」似乎在敘說一件特別平常的事。我發現她的眼睛依舊很亮,依舊沒有戴任何眼鏡,而我在六年級時配了一副200度的。我想,她肯定一直記得我是誰。我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開口道:「你還記得你約我看的那場露天電影嗎?」張小莉一下想起來什麼似的,說:「記得記得!那天最後沒放成,我也是去了才知道,後來就走了,沒見到你。」說完她就笑了,還低了低頭。「這樣啊。」我沉默了許久,有些試圖將她的解釋彎折擴大,等回過神的時候,張小莉又看回了窗外。
最後一次,如果存在的話,我應該坐在車廂走道另一邊的位置上,那是一排側過來的座位,面向對面,可以看到張小莉。我抱著書包,獨自坐著,看著張小莉。張小莉仍望著窗外,我只能看到她三分之一的側臉。我想她應該依舊是微皺著眉的,我想她的眼光應該依舊像一部小說的結尾,依舊清澈。我想張小莉還是我記憶裡的張小莉,她此刻望著窗外,正如她在游泳池裡大笑後望向遠處一樣,沒有區別。
在那之後,我就真的再沒有見到張小莉,初中畢業後,也沒有聽到過任何關於她的訊息。李新倒是見過不少回,因為是同班同學。上個月的班級聚會上,我又見到了李新,她仍然算得上漂亮。令我意外的是,李新向我提到了「絕版收藏」,她說她上幼兒園的孩子在做一本剪貼簿,她就想到了我曾做過一本,還帶到班級裡給她看過。在驚異於李新記憶力的同時,我陷入了疑惑,在我的記憶裡,我從來不曾把「絕版收藏」給她看過。事實上,在初二的時候,「絕版收藏」就在一天晚上被我沒有緣由地撕毀了,而且我沒有從中找到我藏的五元紙幣,我並不記得我將它拿出來過。這又是一件莫名失蹤的東西。我想,難道撕毀「絕版收藏」和李新有關係,但我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不管怎麼說,它已經不存在了,著實可惜。
而與「絕版收藏」不同的是,那個埋藏有迅猛龍的黏土塊始終沒有被開啟過,時至今日,它仍然躺在我家書房的某個紙箱子裡。我曾無數次地想開啟它,在我自認為的某個人生節點,我總會想,把它拆開吧,是一個儀式。但我轉念又覺得,也許這次還不夠意義重大。次數多了,也就不再願意拆開它,我想它就應該永遠保持那樣。那隻迅猛龍的骨架,就像一具真正的恐龍化石,永遠被定格在很久以前的某個時間上,如同一場熄滅了的露天電影。
20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