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代之行(二)

遷徙的間隙 董劼 第1頁,共2頁

八月二十三日

坑窪

有一架棕色的飛機墜毀在此,女人因此而失憶。我與張小莉看過這部電影,在曲陽影都。灰塵滿滿,身旁的男人向他的妻子解釋紅茶的來歷。

石礫之上浮起一座木板橋,刻意地曲折後將我們放下。眼前的龐然大物被複制貼上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美術館前、大學中央、攤鋪的第一排、一些自然段的開頭,或者一個四等站的辦公室—我和張小莉就看到過一次,前往雨林的中途,窗外是許多松樹,韓站長用它壓住了我們的車票,它是一個極小的金字塔。他試圖挽留我們,多等幾班火車。張小莉同意了。當天最後一次火車到站前,韓站長親自騎車去鎮裡,他買了一箱酸奶和一袋麵包送給我們。酸奶是過期的,我們後來發現。

此時面前的這一個是不同的,和所有縮放過的分身都有所區別,它遠離光滑和完整,經得起反覆解開。我們攀上兩級石塊,目光所及都是細節的瀑流。

李提說,他遇上一個常年在這兒喂鳥的人,那人說最初的金字塔是一個立方體,從頂部開始慢慢地脫落和流失,才逐漸變成一個錐形。老發問,那現在呢?李提說,喂鳥的人說,錐形和攝影術是一個巧合,作為錐形的金字塔只存在了短短的一瞬間,他指指頂端,金字塔的頂部已經坍塌了一小部分,它還在緩慢地流失,只是在這幾百年裡,它仍會近似一個錐形。

張小莉說,是他的鳥在啄走金字塔。

我貼緊身旁的石塊,把目光塞進一個坑窪裡,隨即湧現出更多的坑窪來。金字塔的歷史是剝落的歷史,小一些的坑窪被掩埋在大一些的坑窪之中,再逐漸暴露。我可以不斷地走進一層又一層的坑窪裡,無限地嵌入它的表面,途經的每一個洞室都被前人不同程度地雕塑出一些痕跡。其中可以看到一些正在剝落的立方體,佐證了喂鳥人的說辭。它們是生長在體內的一些微小分形,負責那些離散在底部的點狀事實,像突然夢見的許多嘌呤,都難以捉摸。老發、馬大、李提和張小莉都沒有跟隨我進來,這裡有些發冷,分散的坑窪越發變得像島嶼,走得越往裡,它們間就隔得越遠,我也越不能停下,扳著壁往裡。每走進一個,就勢必與其他的失之交臂。我曾走過兩個迷宮,在洛陽和武漢,灌木和冰塊。它們的終點不約而同是一張黃色的塑膠大布,中間長出一個紅色圓點。我曾經夢見過很多次穿破那張布的情形,都是一個商業中心的底部,俯視的停車場邊緣,露出了一部分更大的迷宮,由更多的黃色塑膠布組成。一個短髮的高個女孩站在門口,是幼兒園裡彩虹班的最後一位插班生,她告訴我,被我視為午睡結束前提示的音樂,其實是不遠處一所小學每天下午眼保健操的鈴聲。那時幾十張床鋪都壓在我的身上。只有一次,我睡在了上鋪,那天我試圖裝睡,但潘老師走到我的面前說,裝睡時閉起的眼皮也會眨。相鄰的週三,竇老師在午睡時把我叫到教室,教我用點彩的方法畫了一張臉譜和一個金字塔,幾乎用盡了所有的顏色,背景是淡淡的藍。後來,臉譜的那張得了獎,竇老師給我和獎狀拍了照片。張小莉在那天送給我一個她打的藻井結,說祝賀我,我揪了揪她的辮子,把沒得獎的金字塔送給了她。張小莉拍拍我的頭,我發現她也進到了這層坑窪裡,土黃色的洞室,積灰至小腿。我問她,你怎麼找到我的路線。她不說話,把我拽了出來。李提眯著眼看著一群鳥,馬大則已經爬上人工的臺階。

他說,老發回車上睡覺了,我們進金字塔裡面吧。我們於是跟上。我走在張小莉的後面,又很快超過了她。

甬道

大走廊過於莊嚴,它的宏大將你拔高後再按扁,陡峭叫人匍匐。馬大一言不發,但心情明顯腫了起來,節奏呼哧。

對內部空間的共同迷戀是我們成為朋友的原因,五年級的那次春遊,我倆在一個橋洞底下相向而過,兩艘船在蹭出一段半米的噪音後,卡在了洞裡。我們同時研究起拱形的內壁,上面刻滿了成對的名字。下午,在電信博物館裡,馬大告訴我他是四班的馬大。我們鑽過重錘電報機後的一扇小門,經過一席黑暗,眼前慢慢展露出一間貯藏室,貯藏室的格局和學校天文臺地下的很像—那是教學樓地下一層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裡面堆放著陳舊的樂器、禮服、桌椅和許多毽子,一個人偶保持著練習腹語的姿態(馬大堅持這樣認為),撥開它,就可以看到幾級樓梯,接著樓梯盤旋往上,同樣無光、極其陡峭,頂層就是天文臺—我和馬大在上初中後回到小學,第一次進入那裡,天文臺從未向學生開放,所有的儀器都處在灰塵底部,馬大與我在牆壁的積灰上寫下了我們名字的縮寫,如果不出意外,它們應該還在那裡—位於望遠鏡左邊半米,圓形拱頂的內壁上。

馬大樂於在黑暗中向我講述一些事情,大多數時候,黑暗都是我們探險的過場,最初我懷疑他是想排解恐懼或者無聊,但逐漸瞭解馬大後我得以確信,這兩者他都不會經歷。剩下的一種可能就是他認為不可見的環境是談話的好時機,他總把講述的時間控制得剛好,結束的下一秒,必定迎來一個光亮或是寬敞—馬大嗜好這樣微小的儀式感,他追求氛圍的營造,儘管有時也令人生厭,不過自己總能樂在其中。和平公園由防空洞改造的鬼屋裡,馬大告訴我他的父母都是齒模師,他在成堆的假牙模具中長大,致使他對成排出現的牙齒極度過敏。模具是拙劣模仿的元兇,馬大厭惡。他從小學開始就偷偷抽菸,目的便是試圖將自己的牙齒燻得黃一些,馬大說,他幾乎每隔二十分鐘就會用舌頭頂向不同的牙齒,他認為這樣能使他的牙齒不那麼整齊,馬大最無法接受的是看見別人的牙齦,李提曾因向馬大齜牙咧嘴而遭到長達半年的不予理睬。我有時猜想,馬大之所以選擇在黑暗處與人交談,也許正和他不願意見到牙齒有密不可分的聯絡。

張小莉拉住我的包,她顯得很累,李提也在喘氣。我們放緩速度,終於到達甬道的頂端。

必須低頭進入墓室前的隔間,其中的氣味每隔三秒就變換一次。可以感受到一些深灰色的粒子正在發黴,那是它們焦慮討論的訊號。內容大致為是否要突然地進行一些反常行為,從而造成某種意外的神秘現象。它們的天生使命是偽裝成隨機運動,於是它們幾乎從不釋放小機率事件(比如突然聚集在一個牆角,造成其餘地帶的真空),而總是儘可能地平均分佈,不引起人的注意。但此時的馬大令它們覺得意外:從未有人在此流出眼淚,人們通常要進入墓室之後才開始自我感動,這種陌生的分泌物引發了空氣溼度的微妙變化,從而掀起了一些奇怪的化學反應。

馬大一動不動,仰頭看著側面的牆壁。李提和張小莉進入了墓室,他們在那兒用不變的腳步採集一個新地點的回聲樣本。而馬大卻停在途中,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傾斜的牆壁上刻滿了遊客的名字和話語—這是一些新型化石,但很難說刻字和石壁哪一方成了標本。馬大轉動脖子盯著我,他說他第一次覺察到這些刻字人的偉大。

我沒有立刻回應馬大的話,但我想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河畔

老發說去河岸走走,用門縫悄悄叫的我。

離開吉薩後我們來到這座城市,老發說就住河邊。其他人睡了,他睡不著。

總是想起曲陽圖書館,曲圖。老發說。你知道嗎,保定也有一個曲陽,我查過,是個縣,有十二個鄉,六個鎮。我覺得我一定不會去那個曲陽,這輩子都不會去。如果曲陽不位於保定,那才是我們的那個曲陽。我們那個曲陽的曲圖從馬路往裡拔立三層,有近道,後來只能繞路,只能走出去再拐進來,對吧。其實,三層上面還有第四層,但通常是被阻隔了,寫著辦公區,你總想去,我說不太好,就一直沒去過。曲圖的一層有保安、報紙、老人和冒著熱氣的茶水。二層有兩層。一層有管理員、廁所、有些中學生和盛有茶水的茶杯,我們有段時間也是曲圖的中學生;另一層也有這些,但矮點兒,有槽,有梁,有隔斷和大字典。第三層有三端。一端有孩子、大孩子、凳子;中端有孩子、老人、椅子;末端有插座巡視員,有電腦,有影視期刊,有很多盛有冒著熱氣的茶杯留下的杯印。我們總去的,是三層的末端,你記得吧?三層末端的人大約固定。總有一個長臂的老人,快速走到期刊櫃,抽幾份報紙,又快速坐下看,咔哧咔哧的。他手臂過膝蓋,眉毛往外飛。有一個拖著買菜小車的奶奶,坐得一般離我倆不遠,她看雜誌,或者書。目的性不強。盯著她看覺得她有點兇,不盯就還好。有一些參加會計師考試的和一些考研究生的,他們和做作業的學生穿插著坐,比較勻。插座變了幾輪,規則和位置都是。一開始我們用,後來不怎麼用了。偶爾也還是用,但不成體系。我自己也用過幾次帶電腦的位子,電腦不能用,但是比較獨立的一塊地方,你不肯用,說像在家,可那裡確實光比較好。曲圖廁所很好用,有禁菸標識,但還是可以抽,偷偷地唄,我也看到過別人的菸頭。我不怎麼上外面的廁所,但曲圖的我願意。樓下的麥當勞也受曲圖影響,有些人要在裡面做在曲圖做的事,可能把兩者當作一個了。這比我要好,我只在裡面買吃的。曲陽影都去得少,別人似乎比較認可,但我覺得它反而像那個保定的曲陽了,我沒去過,我也不會去的。不得不說啊,它的門面,還有麥當勞一併都是曲圖的一部分。曲圖很不一樣,你走了以後,我總路過那個門面去曲圖。我給自己規定,如果我在曲圖,出來吃飯可以從小火鍋店門口的小路斜穿出來,但回去必須走一個直角的大路,沒有什麼原因,但我一直是這麼走的。哎。

老發往岸邊坐下,伸手想夠河水,但有些遠。

我告訴老發,其實有一次我去過曲圖的四層,和馬大一起。老發停下動作。上面就是有個館長室,幾盆花,別的就沒了。我說。老發不響,過了半天把右手用力一抻,打起一點水花。

老發說,來之前我想這條河還泛不氾濫,好像氾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說,肯定不了,修了個壩的。老發說,對,我也查到了,修了個壩。老發唸叨著修壩修壩,從地上站起來。他搓搓手,說有點冷,回屋了。

我說好。老發走在前面,走到一半又回頭和我說,你也想曲圖啊。我點點頭。

我們回到旅店時,河水的語氣有些不穩,一隻水鳥從河面上拾起幾個嘆詞。它銜著它們回巢,孩子們需要以之為食。

八月二十四日

氣球

我們上升的同時,許國強把手伸出籃筐。他說如果大地向他拋起一顆彈力球,他需要提前做好準備才能接住。我們都知道不會有球,許國強把手送出籃筐,是稱一稱起飛後不斷減少的大氣重量,以確保自己真的在飛,他有時也往下按一按,不同厚度的天空彈性不同,鳥的翅膀就在反覆進行這些操練。

許國強喜歡鳥,或者說他迷戀飛行。乘熱氣球是他的決定,張小莉第一個同意,馬大、李提、老發和我也都報了名。十分鐘前,火焰慫恿幾張大皮鼓脹起來,後被人盯上了天。

缺少雲,確切地說是沒有,高空可以聞見地面的味道。牛和驢在不同的隔間甩尾,幾隻雞把一個天台翻新,用腐敗掉落的羽毛散發一些刺鼻的訊號,再進一步矗立,挺拔後凝固,巍然不動,一片沉默的宣誓。許國強在我耳邊說,這是它們可以到達的最高地帶,周圍沒有更高的屋頂。但這裡的屋頂都有向上生長的趨勢—它們無一不在頂部還露出幾根柱子的半成品,等待著某種阻力消去,也可能是拆除不徹底的痕跡,就像哈利利路邊的天橋。

熱氣球開始掠過許多的地面,它把高度控制在聽覺和嗅覺的邊緣,進行一種勻速直線運動,令人想起物理課本右下角的一段考點。在李提看來,這又是不同於其他交通工具的體驗:實體都在可感的距離之內,而清晨的涼意與理想的移動方式則帶來失真。類似於在船的甲板,但俯視與眺望又不一樣,相同點是可以呼吸風。田地裡藏著幾個穿白袍的男孩,他們埋伏一陣即將蔓延的影子。

張小莉很興奮,指著遠處說日出了。

我曾和她去過一次黃山,住在山上的旅館。我就是在那間膠囊大小房間裡的電視上看到那個男人的新聞:他長著一對翅膀,在世界的各個機場間穿梭,短暫地出現和消失。第二天清晨我們上了山頂,那天下雨,日出不顯。張小莉把手電筒從大衣裡掏出來,打向雲,說再找找。李提在一旁把身上的雨水彙集到一處,再裝進一隻空水瓶。當盛滿,他說不會有日出了,就催我們離開。張小莉很是不快,李提一手遮在她的手電筒前說,看,日食。我們都很生氣。

廢墟

繞著甲蟲的雕像走上幾圈,水池就越來越清晰。

盧克索高溫顯著,輪廓大多在融解。池裡有綠色的水,水位不高,但可以覺出它的厚,又有一些油膩,顯得迂腐。馬大蹲下,盯了一會兒,說池裡有條魚。我不相信這樣的池水中有活物,但順著馬大的手指看去,確實有一條魚在底下兜圈,這樣水面就化開了。張小莉說,這裡原來應該是一個游泳池,但會不會太深。她不切實際的話令我不明緣由地陷入了一些能見度極低的幻想裡,反覆出現的是一條浸泡在福爾馬林中的古老魚類,一直存放在自然博物館的一堵牆後,魚缸中懸浮著標本剝落的腐爛物。還有一些水下的突然襲擊,邊界不可見的恐懼,深綠色,咕咚咕咚。試想如果把眼前這個池子裡的水抽乾,將露出的東西精心放置在獨立的展櫃中林立在池底(想到這裡我輕鬆了許多),一些模糊而混亂的畫面閃過,試圖表現這些展品的林林總總、目不暇接,蔫軟的水草穿插出現在戴白手套的手中和西南角的第一個展櫃裡。可除此之外呢?所有其餘物品都只是寄居在一個「豐富龐雜」的概念下,只要嘗試列舉一二就瞬間化為烏有,它們只能淪為虛化的背景,時而走動以調整節奏,測不準。我為自己的想象力匱乏而感到沮喪,當一艘木船的殘骸出現在我的猜想之列時,我徹底放棄了這一行為。這一行為擅自襲擊我的意識,又很快牽引我墮入自己經驗的陷阱裡,最終在套出了我的缺點後功成身退,使我誕生於被動的主動也失敗了,只能獨自面對一些思緒上的劃痕,並伴隨一點兒噁心。這種情況下,似乎只有依靠研究池壁上的挖鑿痕跡才能使我回到明朗而乾燥的日光裡。

老發拍拍我,示意我大家已經去了另一邊。

李提和馬大在最前面,往一道高地上走,他們說旁邊的城門被柵欄門封上,這一條應該就是城牆的遺址。兩人試圖翻過這片廢墟的邊界,儘管透過城門已經可以看出那邊並不存在什麼特別的景色,但他們(其實也包括我)依舊期待站在高處可以俯瞰到一些被遮掩的真相。李提在一次同我和老發吃粉的時候說,他對界線無比敏感,在很多時候,他意識到了界線,卻並不清楚界線兩旁的究竟是什麼,也並不知道這界線因何產生。只能說,界線存在,界限也存在,它們存在在界線兩旁的填充物之前,是獨立的、與生俱來的、難以撼動的,緻密而光滑,直溜溜,反游標準,浮在空曠的地方,隨時可以附著上一些情況,幾乎是用撲的。李提嗦一口粉。自我懂事起。他接著說。就頻繁地這麼感覺了,它讓我清晰,變成明白的一個人,不黏稠。你們聽過裝槍的聲音嗎,咔嚓鏗鏘那種,我覺得我就是那樣的一個傢伙,像裝槍聲的人。李提喝下一大口湯。哈(喝完熱湯後的回味)。這是智慧,是理智,高階形態。李提很少對我們說這麼多,他通常是編一些故事。李提去買單時,老發側過來和我說,他可能受了什麼打擊。我不置可否。不過後來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一個黑袍女人攔下了馬大和李提,向他們擺手,擺出一些否定的詞語,告訴他們不能上去。許國強突然找到一塊石頭坐下,端起自己的腳看。他被荊棘劃了一道口子。張小莉拿出創口貼遞給他,說,許國強,你怎麼都快禿了。

許國強笑笑,說最近頭髮掉得多。許國強原來是自然捲,而脫髮算是遺傳。我們在同一個寢室時,許國強告訴我,他不怕脫髮,但他怕脂肪瘤。他說他爸爸手臂上長滿了脂肪瘤,大大小小。我告訴他,脂肪瘤是良性的,也不太會遺傳。許國強連連搖頭,說不可接受。有一次許國強的爸爸把許國強的手壓在脂肪瘤上,問他硬不硬,還說能左右輕微移動。他爸爸哈哈大笑,許國強汗毛直立。太可怕了,不能想不能想。他說。頭搖來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