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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年以後到來之前,同時也是很久以前的很久之後,我回到曲陽路圖書館。恆發士多的招牌消失了一半,留出的地方是胡亂的黃色,空空如也的冰櫃把我牽引跨過門檻。我問老闆娘:「沒有水了?」老闆娘說:「沒有水了。」這四個字瞬間令我的羊群四散而去,心裡感到一陣稀疏。
而發現恆發士多是在進入圖書館之後的事,他坐在我的對面。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原因是他手裡拿著我保留的那隻礦泉水瓶。我說:「我以為你走了。」恆發士多說:「我一直在走啊,剛走到這兒。」我說:「我寫過你的故事。」他說:「我知道,寫得很不好。」我尷尬地笑了,解釋道:「那是為了交作業。」恆發士多說:「那我來講。」我說:「好。」然後奪過了礦泉水瓶。
恆發士多是這麼說的:
「每個被講出來的故事都是對真相的一次砍伐,裝作一本正經更是令人忍無可忍。大漠裡的故事對於我短暫到了不值一提的地步,況且最大的謊言是那個故事從我出生的一刻講起,實在荒謬至極。我就沒有出生過。出生是對生命的牽強附會,它的重要性大概同你中學裡的某一次期末考試差不多,只要你讓你心裡面那些羊互相多看兩眼,就會明白這個真相。」
我說:「我也沒有出生過?」恆發士多說:「孩子,你不能打斷我的。」我點點頭。他說:「那我們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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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裡還沒有故事的時候,一切都不知道一切。那時候有一個點,點是一切。在它自己盪開成一條線之前,恆發士多總覺得硌。把點變成線的是恆發士多的一個噴嚏—由此也證明有人在想念他。奇趣的是,當線出現後,恆發士多發現自己已經處於線外了,也許是被彈出去的。嚴格來講,線取代點作為一切,恆發士多卻不線上中,那麼恆發士多現在就是一切之外的東西了。
一切之外的東西是值得驕傲的。恆發士多不可避免地在得意中沉浸了一段時間。許多地方後,恆發士多回想起那一刻,就完全忘記了得意,而只記得出現在得意前一陣花粉般的惶恐和隨後更加難以把握的安詳。恆發士多在得意的時候,一切又從線變成了面,不經意間,面悄悄長成了空間。這時恆發士多的得意差不多結束了,他吸吸鼻子,給出一個審視,宇宙因此就定了型。
這個審視是恆發士多對這個宇宙做過的唯一有意義的事情。他沒有創造出任何東西,也沒定下什麼規律,只是因為他不小心到了一切之外,就把一切審視了出來。
噴嚏的餘波馳騁在宇宙碩大的空間裡,它的發出者恆發士多卻置身事外。如果換一種思考方式,也許想念恆發士多從而促使這個噴嚏被打出來的那個傢伙才是這個噴嚏的發出者,但我們卻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想念恆發士多。那麼姑且這樣說,一個想念把噴嚏催發出來,這個想念讓宇宙誕生了。一個空悠悠沉甸甸的想念從擁擠的點裡升騰出來,是多麼不容易啊,這還不算,它還把點給折騰開了,很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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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恆發士多給出審視的那一刻,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但隨後他發現宇宙裡發生了好些有趣的事。星系們不停輾轉,互相交流著體內的塵埃,隕石們沒禮貌地破門而入,在黑暗裡擦起一些火星。恆發士多很快發現自己可以隨意地翻閱這個空間,當他發現這一點時,宇宙在他面前變成了一部書。
恆發士多討厭看書,他直接翻到書的結尾,想看看這個宇宙的結局,於是他就看到了—平淡無奇。正當他要合上書時,卻發現最後一頁之後又多出了一頁,他當作是先前的大意,並重新期待起好看的結局—卻依舊平淡無奇。再一次的,又多出了一頁。同樣平淡無奇。又多出一頁,依舊是。書頁就這麼不斷地多出來,厚度卻沒有發生什麼改變。恆發士多很惱火,把書扔了出去。書卻沒有出去。恆發士多忘了,這裡除了這本書和他自己之外什麼都沒有。書是宇宙是一切,他是一切之外,除此之外,就什麼也沒了,更沒有什麼空間能讓他丟書。
恆發士多後悔極了,他覺得自己不該給出那個審視,這樣他也就發現不了宇宙是本無窮無盡卻枯燥乏味的書。恆發士多什麼也做不了,他覺得無聊,就這麼呆呆地和宇宙勉強共處,心裡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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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我的轉述。但我保證,和標題說的一樣,這都是由恆發士多講述的。我儘量沒有歪曲它們,儘管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恆發士多雖然懂得很多,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在講故事的時候砍伐了真相(他自己的話),我把他講的故事再講出來,又是對真相的一次蹂躪。沒辦法,凡是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嘴巴能說的東西,都是假的—這也是恆發士多的原話。啊,這也是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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