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發生得太明顯了,不得不提。
村子裡來了一艘軍艦,藍綠色,不偏不倚地停靠在渡口。它被卡得剛剛好,船舷所在直線的每一點,都距離渡口的邊緣零點五米。從吃水深度看,它應該戳進了河床底,所以穩當。
人類鮮有這種自信,總把這樣的事情歸於天。我的舅公不這麼覺得,他在隨人群圍觀的第一時間就發表了看法:「它就歇一會兒,它就歇一會兒。」舅公輕輕唸叨這句話,像是見過很多次,也像是一個牧羊人解散了他的羊群,撫摸著他的牧羊犬。
舅公是村子裡唯一讀過大學的人,他說的話總有人聽,但這一回,舅公的話沒有觸動任何人。大家都在盯著,似乎目光越是匯聚、越是維持,就越能引發某種意外。人們總是期待在一個大意外身上發生更多的意外,如果一個大意外毫無進展,人們就會把它遺忘,縮水成某個固定短語,釘在一個標識牌上。
於是第二天一早,舅公帶著他的捲尺到了渡口,他要求登船測量。村長突破人群趕到舅公面前,拉住了他的手,「不能啊,誰知道船上有什麼?」舅公盯著村長的眼睛,讀出了兩件事。一是村長有飛蚊症,他的視線總在跟蹤中潰散,令人心煩。二是村長根本不是擔心他的安全,而只是為了自己的那麼點癖好,保持軍艦的完美狀態:那種不差毫釐的零點五米和牢不可破的垂直。就像村長的山羊鬍子,僵硬的一個倒三角,從不因為嘴巴的張合與顫音而受到牽連,和雞頭一樣穩固,令人忍不住想把它揪下來聆聽他的哀嚎。
舅公甩開村長的手往船走,我能感到他的松,而周圍的人都是緊的,這種緊在他們割麥子的時候也能感受到,緊的人都喜歡質數,他們三五成群站在一起,維繫著凝固。舅公從渡口往船上一躍,扒在了船沿上。村長的山羊鬍子一顫,而軍艦沒有動。舅公翻上了甲板,動作平整光滑。
「都回去吧!」舅公朝岸上喊,說完,便從甲板上下去了。
人群並未散去,但稀鬆了些。只有我聽從舅公的話,往村裡走。
整個村子都空了,留下的都是立面和缺口,像走在一個方塊字裡,走久了就陌生。我盯著李燈家的外牆,他家的外牆是啞的,敲上去沒有聲音。小時候李燈這麼告訴我,還讓我不要告訴別人,那天下午,我們蹲在他家外牆,守候一個螞蟻洞,螞蟻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圍在一塊被丟棄的豬肋骨旁。蟻群形成了一個整體,證據是,李燈撥弄了一下豬肋骨,蟻群也隨之有一個波動,這種波動並非一種配合,而是一種系統:每個螞蟻都只負責作為一個單元,履行並傳遞一個訊號。李燈把豬肋骨撿起來扔了,蟻群很快鬆散下來。
我對李燈說:「它們肯定很奇怪。」
李燈說:「不存在,螞蟻對什麼都很習慣。」
我很想問李燈他是怎麼知道的,但李燈搶先說:「我不太舒服,回家了。」我知道李燈是想回避我的質疑,不舒服的人不會來看螞蟻。李燈走後,螞蟻都回了洞裡,我就走了。
那個螞蟻洞已經不見了,我把耳朵貼到李燈家的牆上,用右手輕輕敲了兩下。的確沒有聲音,它比村子還安靜。
三天過後,是下個月了。舅公從軍艦下到了岸上,帶回來一打圖紙,把軍艦完完全全地拓印了上去。所有的結構與尺寸,都被捲尺梳理了一遍。舅公把圖紙攤開,抖了抖,做出一個宣佈的姿勢。
「都在這裡了。」
「裡面什麼都沒有,就是光溜溜的一艘船。」
人群瓜分了幾張圖紙,我問舅公他大學學的是什麼。舅公說:「叫灌溉。」
人群向舅公提問:「船為什麼來?」
舅公搖了搖腦袋說:「它就歇一歇,就歇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