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便牽著我走了。舅公領我到了李燈家的外牆,和我說這裡原來有個螞蟻洞。我說我知道,我和李燈在這兒看過螞蟻。
舅公並不驚訝,點了點頭。他又敲了敲李燈家的外牆,說:「你聽。」我說:「是啞的,我也知道。」舅公說:「那就沒事了。」
我說:「對,它們都歇了一會兒。」舅公聽罷哈哈大笑,沒說話,表達出滿意。而我內心很羞愧,我根本不明白什麼是歇一歇,但我感覺這是舅公想要的答案。舅公點了點頭,說:「回去吧。」這讓我更難受了。
人群陸續回到了村子,他們把圖紙分得很勻,舅公做事總是這麼周全。我後來想,也許因為他懂得灌溉。
軍艦一直停靠在岸邊,村裡不得不造了一個新的渡口。九月,李燈從外地打工回來,他問我:「渡口那兒怎麼有艘船。」我說:「是艘軍艦,很久了。」李燈很詫異,他沒響,空氣裡的噪點在變大。
我覺得應該由舅公和他解釋,或者給他看看圖紙。但舅公病了。
我看見李燈手裡的塑膠袋,裡面是一大坨黑乎乎的東西。我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是個螞蟻巢。」頭仍然偏向渡口的方向。這時我才注意到塑膠袋裡有黑點在爬。我說:「你打算把它放回牆角去?」李燈點了點頭。我說:「你從哪兒帶回來的螞蟻,它們可能會水土不服。」李燈搖搖頭:「不存在,螞蟻對什麼都很習慣。」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
李燈瞟了一眼我,我覺得他識破了我,識破我很多年前就想問他這句話。我有些後悔。
但他仍沒有回答我,李燈說:「你去船裡看過嗎?」我搖搖頭。
「為什麼不去?」
「我舅公去了,他畫了圖紙,裡面什麼也沒有。」
「我們把螞蟻窩放回去,然後就去船裡。」
我找不出反駁李燈的理由,他總是不和人商量。他把豬肋骨丟掉時,也沒和我商量過。天空飛過一隻鳥,是種隼,我盯著它,李燈已經把螞蟻窩安置好了。螞蟻窩在土壤裡顯得潮溼,但潮溼感縫合了它和原有土地的縫隙,螞蟻已經習慣了。
後來,我舅公去世前,我去看了他。我和他說:「那個螞蟻窩又回來了。」他皺了皺眉,最後說:「也好。」
李燈和我上了軍艦,軍艦上唯一在動的是艦頭的旗幟。旗幟在風裡顯得很不自由,折騰不停,但風顯然只是路過,沒想過引發什麼。我們往甲板下去,那裡空空蕩蕩,覆蓋了一層十釐米厚的土壤。舅公的圖紙是捏造的。從船壁的洞滲進來的水通過隱約存在的溝渠灌溉到每一寸土壤,但沒有作物。我知道了這是舅公幹的。我感到李燈很興奮,他很鬆,就像土壤剛被翻新。
我覺得我有個好主意,於是提議說:「我們把螞蟻窩挪過來吧。」
我以為李燈會高興,但他擺了擺手。「不了,它們剛來,該歇一歇。」
20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