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故事由恆發士多講述

遷徙的間隙 董劼 第2頁,共2頁

恆發士多閒得發慌,他再一次把宇宙開啟,一行行仔細地看起來。漸漸地,他發現宇宙這本書寫得很混亂。在第一頁看到的東西總跑到幾百頁去,有時看到一件明明發生過的事卻又想不起來在哪一章看到過。恆發士多從惱火變得無奈再變得興致盎然起來,這本書永遠讀不完,每次讀都有新東西。恆發士多不免覺得奇怪,自己的審視明明讓宇宙成了一個定型,為什麼現在又在變來變去。他覺得不解,鼻子發癢。

6

「你等等。」恆發士多說,「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我一停,就停下了這個故事的寫作。恆發士多說:「還是得我來講。」我說:「行。」

恆發士多就開口了:

「要知道,我最引以為豪的就是我的審視。我的審視給這個宇宙定了型。我最後悔的也是這個審視,它讓我的生活變得無聊。但最讓我奇怪的,還是審視似乎失去了它的作用。宇宙再次變得不確定起來,這令我喪失了信心。湖泊可以長成沙漠或者變幻的雲,雪地不再是一片死黑而是變得光澤,就連我最愛的藍色水池也會因為恆星的暴戾而變成飛沙走石。遠古的意識生命在伸出舌頭做出一個鬼臉後就跑到了墨綠色的植被中不見蹤跡有可能在很多個重生點再次出現,變成一個大人或是滿臉疤痕的老鷹。你無法想象當我得知那些氣態星球上的文明是怎樣飲水時的驚愕之情,他們通過視覺飲水,他們和水相愛。愛情這個東西使我轉暈了腦袋雖然我沒有空間可以轉。但是光怪陸離飛來飛去的愛情物質充斥了古今變化的洪水把淹沒的動作演示得栩栩如生此起彼伏並環繞四周密不透風。好多落後的星球通常泛著藍色或者黃色他們總把時間當成不可捉摸的東西殊不知那正是禁錮他們生命的笨重鎖鏈,我曾親眼見過有些存在物因為時間而死可是時間卻覺得無辜,它只是沒有一張確切的面孔但事實上就連這一點本質上她也和其他的方框圓形是一樣的。呼啦啦地飛過一排鏡子你就會得知真相你看到好多個你那就像你心裡那些羊群一樣,當它們靜默下來彼此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突然停止了對草的咀嚼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它們發現它們是羊長得不一樣而鏡子中的你和你長得一樣但和你不一樣的你自己則在另一些鏡子一般構成的甬道迷宮通向的各個區裡,他們做著許多不同的事情這一事實足以蔑視時間和好多文明自以為是的萬物解釋。這些東西都他媽的寫在這個宇宙的書裡但書裡的人總是待在他們的那一頁那一行裡以至於差點把我也欺騙了。」

「我請求你講得慢一些。」我對恆發士多說。

恆發士多盯著我看了一會,似乎在表達對我打斷的不滿。過了一會又重新開口:

「唉。總而言之當我快把宇宙這本書翻爛的時候—當然,這只是個比喻,它翻不爛的—我發現了我手裡這本書,或者說這個宇宙,它不僅是一切,它還是無限。作為一切之外的東西,我的心總是空落落的,因為我喪失了成為一個無限的資格。我似乎只是一個永恆。一切、永恆、無限,孩子你可以顛撲一下這三個詞,雖然我說出它們時它們已經變味了,但不妨礙你裝作你理解了它,也許你就真的理解了它。說回當時,你讓我慢慢說,但其實也沒什麼好慢慢說的了。我再次翻開宇宙的那本書,嘿,我能確定了,正是宇宙裡那些一切的東西把這本書變成了無限,它們那些我沒法弄懂的無定型把我的審視推到了可有可無的地位。我確信我不該把我那一眼看得多麼重要,看到的都是假的。於是我就閉上了眼,這下我感覺很舒服,那一刻我才發現我還沒閉上眼過。哦不,有一次,就是打噴嚏那次,沒人可以睜著眼打噴嚏,對。總之我第二次閉上眼,然後摸到了宇宙,把它隨意翻開,我將兩頁紙間的縫隙想象成一條大河,然後咚唧一聲,就被合進了書裡。

「我睜開眼時,就在一條不見頭尾的大河裡了。我爬上河岸,又回到河裡。你可能覺得一條河只有兩道岸,但事實上,一條河有成千上萬條岸,無數條岸,數也數不清。於是我上了岸,又下了河,一次次的,去了好多地方。」

「去了大沙漠?」我問。

「那是其中一個。」恆發士多說,「那個故事裡唯一靠譜的東西就是大漠之語。嗨,其實也不怎麼靠譜。主要它被你寫出來了。」

我撓撓頭。看了看手裡的礦泉水瓶。

7

「好了。我講完了。」恆發士多說,「我走了。」

說著他把礦泉水瓶還給了我。我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他手裡的水瓶,迷惑不解。他只是對我眨了下眼,就走出了圖書館。我追出去,叫住他,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我對他說:「幫我買杯奶茶,中杯,七分糖,去冰。」他就幫我買了杯奶茶。我實在想不出還能說什麼,就讓他走了。他走路像游泳。

恆發士多剛一走,我就開始想念他了。我剛一開始想念他,就彷彿聽見了一聲噴嚏。很遠的,聽不見似的。

20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