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很模糊的記憶,景深都是淺的,算得上原始。
幼兒園本來在江邊,後來到海邊了,我不經意這一變故,只記得一個「調」字。小時候我以為是「吊」,因而我想,可能有架起重機把幼兒園從地圖這頭吊起,擺到了那頭。人也一樣。除了位置的變化,幼兒園的面積也變了很多。可能是吊起來的時候不夠小心,不可避免地有了損耗,重新落地的時候,只能變小。也有可能是海水作祟:江是一條,像滋養;海是一片,比較像吞噬。
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一件事:縮水後的幼兒園才是一個幼兒園常見的面積,之前的幼兒園太大了,它應該快趕上我的大學,都是一箇中學該有的大小。我知道你們可能會說,這只是感官上的差異,是我的長大引起的。但我能十分肯定地說: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在幼兒園裡的我是靜滯的分佈狀,而非線性的增長。所以在這段記憶裡,時間的維度是模糊的,確切的只有空間,我也只能在這個空間裡兜兜轉轉,或者拿出一張幼兒園的地圖指指點點。估計以後,這個空間也會塌縮,我想那樣的濃度會變得太大,所以決定用一種稀一些的方式把它兜起來,留下縫隙,也能揉出個大概。
秋昊和高爽是我在幼兒園的好朋友,一次放學後,我在園裡的草坪上反覆玩著一個滑梯。黃昏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身處一片大草原,沒有幼兒園的痕跡。草原的盡頭是磚頭牆,這種牆後面一般是破舊的平房,我可能看到了平房的頂,也可能是想象。當夕陽已經漸漸發黑時,我看見了高爽,她從沒有磚牆的那一面走來,很小的一個人影。
我站在滑梯上,向她招了招手,人影就開始晃動—她往這裡跑來。跑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踉蹌一下,停住了。大概過了幾秒,又開始小跑起來。她跑到滑梯下面的時候,臉上露著不快,她原本長得也不算好看,面露不快的時候就會令我也有些不快。她對我說,她跑步的時候咬到舌頭了。我立刻感到同情,咬到舌頭是我最討厭的疼痛之一,還有一種是磕到膝蓋內側。
但高爽接著說,這得怪我,因為我向她招了手,她才會跑步過來,絆到東西。我覺得這個指責雖然唐突,但也不無道理。至少在當時,我接受了這一指責。至於後來,比如現在的我,覺得這一指責可以說是荒謬或者無稽之談,但我想這都是因為聽信了大人的說辭。我忘了我的外公當時是否在場,如果他在場,一定是他告訴了高爽,這一指責是不成立的,也許高爽的奶奶還表示了贊同。但我看到高爽一臉的委屈時,我就覺得,這個指責是合理的。我想,我要對高爽咬到她的舌頭負責,畢竟咬到舌頭是那麼痛苦的一件事,況且高爽雖然不那麼好看,但她還是很可愛。她向我和滑梯跑來的時候,一定不會想到會咬到舌頭。至於如果我事先知道她跑過來時會咬到舌頭,那麼我是否還會向她招手,這我不好說,無從得知。
還有值得一說的一點是,我對高爽的記憶中,有一半的她是戴著眼罩的,那種黑色的,用於矯正弱視佩戴在眼鏡上的獨眼眼罩。所以我們常叫她獨眼龍,後來她告訴了老師,我們就不能叫了,偶爾偷偷說。我不確定高爽咬到舌頭的那天有沒有戴眼罩,每當我想到她指責我時,她就沒戴,但當我站到遠遠的一邊,看著這片草地上的滑梯和我倆時,我就覺得她戴了。與此同時,我只有在回憶關於我的畫面時,才會有外公存在,他幫我揹著書包。涉及高爽,她的奶奶也時隱時現。
我和高爽沒有在滑梯處待太久,因為昏已成了暮。往回走時,我才發現草地的邊界並不遠。草地位於幼兒園的末端,是園口最往裡的位置,像一片還未開墾的荒地,留給以後建設。草地外有一幢剛剛建成新樓,被稱為五號樓。五號樓是藍色和白色的外牆,要比我們棕色和綠色的樓新很多。它還很高,有四五層,而我們只有兩層。
我們在放學後也常去那裡玩,因為五號樓教室裡的玩具要高階很多,尤其是一種機械小人,它是由許多方塊組成的,有多種顏色。我確鑿地知道有這個東西,但我怎麼也想不起來它具體的樣子。我只能記起來我對它的渴望,那種收集和擺弄它的快感,把一塊元件與另一塊掰到一起的興奮。還有它的味道,甚至口感—我記不起它聞起來什麼味,但它一定有味道,我從來沒有咬過它,卻能還原出它像一塊壓縮餅乾的口感—我只能回憶起我想象出的東西,卻無法記起實在的。同時我也只能記起我對它的感覺,而無法把它再一次定形。這讓我總覺得心裡有些發癢,但從來不知道如何撓取。
我和高爽走在幼兒園的主幹道上,這條道直通大門,兩旁種滿了梧桐樹。路上,我們看到了秋昊,他在被陳光光欺負。陳光光是個光頭,其實應該是很短的圓寸,但因為他叫陳光光,就順理成章是個光頭。陳光光不算是我的好朋友。
秋昊長得很瘦小,縱使陳光光不欺負他,他留給人們的刻板印象也是一個常受欺負的人。我們是在路過水泥地的操場時遇見了他倆。我們的幼兒園裡有三個操場,一個佈滿了遊樂設施,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垂直懸掛了許多輪胎,很難說是用來鑽還是用來踩的。另一處是塑膠地的操場,在五號樓的附近,五號樓裡都是一些看起來很新的小孩,穿著很好的羽絨服,頭髮卷卷的,臉上白白的。最後一個操場就是這個水泥地操場,我總是把它同野生動物園的馬戲場混淆。而那天的陳光光就像只狗熊一樣,撲在秋昊的身上,秋昊毫無還手之力。
我和高爽立馬跑過去,我對陳光光說,不許打秋昊。陳光光放開了秋昊,秋昊就跑到我和高爽的旁邊。高爽說,你和我們打。陳光光穿著一件橙色的長袖體恤,很邋遢。他擺出一副防守的姿勢,嚷道,三個打一個,不是好漢!這句話給我留下了很深刻印象,它讓我在回憶陳光光這個人時,為他蒙上了一層英雄色彩,甚至有些悲劇性。我們沒有真動手,陳光光就轉身跑了。
我們三個追著陳光光而去,他在往五號樓的方向跑。他拉開五號樓的玻璃門,上了樓梯。我們一直往上跑,最後來到五號樓的天台上,我們還從未來過這裡。這個天台有半米左右的圍欄,對於小孩子來說,是很危險的。如果有任何一個大人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打罵我們,也一定會指責幼兒園。但這個幼兒園太大了,沒有人注意到我們。陳光光回頭看到我們,他沒有表現出畏懼,而是一副等著我們的樣子,他徑直走到天台邊的一個排風管道口,那是一個掛在五號樓外牆的排風管道,長方形的,沒有封口。陳光光指著這個洞口說,你們誰敢從這裡滑下去。我們三個面面相覷,這是一個垂直的管道,直接通向地面,如果真的進去,也不該用滑這個字,而是跳。不過我想,如果用伸開雙手雙腳撐著管道的內壁,是可以防止自由落體的。但我沒有做聲,高爽和秋昊也沒有。陳光光說:我敢!
我們三個依舊沒有回應。高爽在我耳邊悄悄對我說:不,不行吧。我聽出高爽的聲音裡有一種剛咬了舌頭的不適。陳光光把一隻腳伸進了管道口。我上前一步,對他說:你會摔死的。陳光光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隨即把整個身子都放進了管道里,接著我們聽到「嗞」的一聲,他就消失在黑暗裡了。我們三個撲到圍欄邊,齊刷刷地往下探身。過了五秒、十秒、半分鐘、一分鐘,陳光光始終沒有出現。管道里一點動靜也沒有。我撿起一小塊碎磚,丟進管道里,大約過了一兩秒,它就從下面的口掉落出來,碎在了地上。秋昊嚇哭了,我和高爽也不知所措。我們跑下樓時,有幾個教室的燈還亮著,但已經沒了人。
我好像想起來了—那個機械小人!也許是現在不斷揉捏這段記憶的關係,我突然記起來那個機械小人的具體樣貌:那其實是一種阿拉伯數字型的變形玩具—它可以掰成一個數字,也可以變成某種機器人或者載具,還可以相互連線。從0到9一共十種,顏色不一。
抱歉,是我打了岔。我不該突然講這些沒有用的事兒,當時我的注意力應該始終保持在陳光光身上,即使路過那些教室,也不會想到那些玩具。我們到樓下時,我拉著高爽跑到管道口往裡看了看,可是隻有一片漆黑。我們大聲喊陳光光的名字,沒有任何迴音。我們都嚇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