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幼兒園

遷徙的間隙 董劼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上學時,陳光光仍沒有出現。但老師和同學都沒有問起他的去向,我和高爽秋昊也對此保持沉默。後來,陳光光再也沒有出現過,至少沒有在這個幼兒園裡出現,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提起過他。我們三個對此不敢作聲,所以也從沒問過別人。不知什麼時候起,我覺得連高爽和秋昊都將這件事情忘卻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老師開闢了教室裡一片新的遊戲區—他們把原先集體午睡的區域改成了幾個主題遊戲區,比如搭積木的,比如模擬菜市場、模擬醫院,還有模型區、音樂區,甚至還買了一批新的玩具,其中就包含五號樓的那些變形小人。老師做了一個兩層的轉盤,一層上寫了小組的編號,外面一層則寫了各個遊戲區,每個小組轉到哪個區就在哪兒玩。高爽和秋昊每天都玩得不亦樂乎,但我始終提不起興致。

原本午睡的區域則搬到了樓上,單獨開闢了一個寢室。我對新的寢室也水土不服。我記得那時的被子是白色的,上面印了向日葵和獅子的圖案。自從我搬到寢室後,就常做噩夢,醒來後,就是一隻獅子盯著我,儘管它很可愛,但是次數多了,就很是詭異。

我總是做重複的夢,其中最常見的一個是我在寢室外的樓道上奔跑,樓道是傾斜的,並且在坍塌,我跑過的木質地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當我跑到樓梯口時,傾斜力度太大了,我不得不跑一個急轉彎,每次我都會在這個急轉彎時醒過來,一身大汗。看見獅子。

另一個夢也出現了好幾次,是我從一個餐館裡買了碗麵,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周圍的沙塵很大,我不小心被一個東西絆倒了,面打翻在地上,從碗裡滾出一個乒乓球,一直往前滾,我順著它的軌跡看去,一幢大樓在沙塵裡被髮射了,像火箭一樣,徐徐升起,並且發出震耳的轟鳴。那幢大樓很宏偉,像一個基地。我分不清這兩個夢是和陳光光有關還是和換了寢室有關,但我覺得它必須和二者中的一個有關聯。

由於這些噩夢的關係,我對午睡有了牴觸。在每天午飯後,我總是不願上樓,老師起初還會在所有人上去後再單獨把我拽上去,後來索性把教室的門鎖了,讓我單獨留在樓下,這令我有了很多自由的時間。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午飯吃的是炸雞腿,大家分完飯後,盆子裡還剩了不少,趁他們午睡時,我就又吃了五六個。

我另一件常做的事是坐在窗子前,把窗子的拉桿當作操縱桿,想象自己在一個駕駛艙裡,向對面樹叢裡的敵人射擊。這件事情耗費了我很多的注意力,短暫地麻痺了陳光光對我的困擾。有一天我在射擊時注意到一個人影,他在樹叢裡一晃而過,便消失了。我仔細往他消失的地方張望,才發現樹叢後面還有一間房子。令我至今想不通的是,就在當天下午,老師說要帶我們去一個我們沒去過的益智遊戲教室—就是那裡。我懷揣著困惑,但我沒法和別人分擔這種感受,我沒法和人說,你知道嗎,我今天中午剛剛發現這個教室,下午老師就帶我們去了。任何人都不會體會到你的這種感受,與別人提起,只會使你覺得你並不被理解。你也許還會進一步想,他是不是覺得你無聊或者在撒謊,這就會令你更加不快。所以我就是帶著這樣一種壓抑的不快進入了那個教室,可那個教室卻絲毫不令人壓抑或不快,相反,它非常地明亮、嶄新,擁有許多質量很好的玩具。

那裡雖然沒有變形小人,但是有其他一些我非常喜愛的東西。比如一套模擬做飯的玩具:有一些蔬菜和幾把刀,可以用刀把蔬菜切開,再拼回去。更令我喜歡的是一些動物的解剖拼圖,例如有一頭牛,你可以把它的表層去掉,就可以看到裡面的骨骼,而把骨骼的一層去掉,還可以看到內臟。我喜歡這種剖視的感覺。

然而,當我興奮地解剖這頭牛時,我想到了那個排風管。牛的內臟顯露出來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五號樓排風管的剖面圖,在那個畫面裡,我看到了陳光光。陳光光四肢撐著排風管的兩邊,努力地將自己維持在管道里,既不向上,也不下落。

我無法把這個畫面從我腦海中抹去,這令我胸口發悶。我拍了拍身邊的高爽,問她,陳光光,到底去哪兒了?高爽在玩切蔬菜的玩具,她頭也不抬地和我說,奶奶說他轉學了。我問她,可那天管子裡呢,怎麼回事?高爽停了一會兒,說,不知道。我看見秋昊在我對面,他手中一個玩具也沒有。離開教室的時候,我回頭看到上樓樓梯的底部斜面上,畫著一個女孩的大臉,有一平米大,非常興奮的樣子。後來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在一本講古埃及的書裡看到了一張一模一樣的圖畫,但變成了一個光頭女人。看到那幅插圖的時候,我對著它一番亢奮地親吻,並和大家說:這是我的老婆!坐我前桌的女孩兒嘲笑我:這是個木雕,這個女人一定都變成木乃伊了。

這是我能回憶起的最後關於陳光光的痕跡,之後的幼兒園,不知從何時開始,就被吊到了海邊,並且縮小了面積。縮水後的幼兒園少了很多梧桐樹,從而多出來很多藍天。在一個新的空間裡,我不再回憶起陳光光這個人,我也不再和高爽有頻繁的聯絡,以至於後來我都沒有注意到她像她口中的陳光光一樣轉學了。唯一還在我身旁的人是秋昊,我倆常在一起玩。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某天秋昊病了,他的媽媽在中午來幼兒園接他回家。當時我沒有午睡,而在畫畫。秋昊的媽媽看見我,笑著對我說,你不要老是欺負秋昊啊,他身體不太好。我說,我沒有欺負秋昊。他媽媽說,秋昊都和我說了,我知道你們也是好朋友,但你不要欺負他。我瞟了一眼秋昊,他的目光很快躲閃開了。我就點了點頭,接著畫畫。後來的事,我便不記得了。

在結束這個關於幼兒園的回憶之前,我還有兩件事需要提及:一是一個叫高克寒的人。我回憶不起任何有關我和他的故事,只記得有一次放學時我的奶奶和他的奶奶打了招呼。但這個名字卻被我記得很清楚,並且在我回憶時不斷跳進我的腦海,以至於我不得不把他寫出來。我不知道將他放在何處,只能在這裡交代一筆。

另一件事是:我剛才在網路上查到了我幼兒園的佔地面積,在縮水前,它足足有260畝—它比我的中學和大學都大。這足以說明:我的回憶沒有出錯,我的感官也沒有出錯,錯的是我的理智,我不該覺得它「應該」大不過我的中學或者大學,也不該拿它們比較。所以令我矛盾的是,我不該試圖理性地去揉捏整理我的回憶,你一定發現了,這樣會使得我的回憶錯誤百出,留下許多縫隙。這其中的一條縫隙就是:在某個中午,我的老師忘記了鎖門,我獨自留在教室裡,最終按捺不住,跑到了五號樓的天台。我將身體放進了排風管道里,如同我想象的那樣,用四肢撐著兩邊—真的可以在管道里移動。

在我下降了幾米的時候,我發現管道並非是垂直的一條,它存在水平的分支。我爬進了那道分支裡,發現了陳光光。陳光光坐在裡面,看著我說,哈哈,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我喘著粗氣,說,我們出去吧。他說,好,走!他爬在前面,我倆又回到了垂直的管道里,我低頭髮現秋昊和高爽在地面的管道口看著我們。陳光光的動作很敏捷,很快就下去了,秋昊見到陳光光,落荒而逃,陳光光緊追了過去。

高爽還在地面上等我,她朝我招手,說,快點!快點!我便加快了速度,快到管道口時,我一鬆手,跳到了地面上。在我落地的時候,我感到一陣劇痛,叫了出來。高爽問我,你怎麼了?我說,我咬到舌頭了。

20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