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和種是不一樣的—不用解釋,我一提你就能明白。
河套人養蔥是很純粹的,養蔥不是為了吃,不是為了聞味,也不為了美觀,而只是為了養蔥。如果不養蔥,河套人簡直不知道還能幹什麼。一件忘了說的事:河套人沒有性別之分、年齡之分和任何之分,只有養蔥和不養蔥之分。
不養蔥的河套人是極少的,他們總是處於無所事事的狀態。所有不養蔥的河套人都在無所事事中自我否定,只有一個除外,他的名字叫普。普很少說話,說話總會露出兩顆紡錘形的牙齒。你很難描述普的生活狀態,他既與會養蔥的河套人不一樣,也不像那些不會養蔥的河套人一樣喪氣。普身處一個獨立的空間裡,這個空間大致是一個梯形,普站在中位線上,下底朝前,上底靠後。人們覺得普很虛無,很不存在,但普其實是一個充實的人。
普曾經也養蔥,但普會把養好的蔥吃掉,這令其他的河套人無法接受,他們大概會認為這是對養蔥純粹性的褻瀆。養蔥不應該懷抱目的,蔥也不能擁有任何被利用的價值,蔥只是蔥,養蔥只是養蔥—這其實是很超然的。但普沒有這樣的超然,普認為蔥養好了應該吃,吃蔥和養蔥是兩個行為,是不干擾的。
但人們剝奪了普養蔥的權利,普則從此給自己劃定了一個梯形,沒有其他人能進入這個梯形裡。普也不吃蔥了,普變得什麼也不用吃,他每天都處在那個梯形裡,再把梯形處在很多地方。普也不用睡覺—這似乎顯得他比養蔥的河套人更加超然。這令河套人很沒面子,他們於是驅逐了普。
普離開了河套,帶著他的梯形走在沙漠裡。沙漠裡沒有蔥,可普卻突然想吃蔥了,也沒什麼來由,大概是普餓了,畢竟他那麼久都沒有吃東西。普自己回到了河套,他想偷點別人養的蔥吃—這是很不超然的行為。而且蔥是有窩的,不是暴露在地裡,普找到了一家窩大的蔥,他方便進去,可當他進去的時候,蔥卻進不去他的梯形裡。
很矛盾。普覺得自己很存在。
河套人醒了,他們總是一起醒,於是也一起發現了普。他們先是有些氣憤,後來又有些釋然,因為普似乎不再比他們更加超然,看起來很特別的梯形也成了普的累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河套人大概發出了273聲笑。他們笑到106聲的時候,普開始努力地走出自己的梯形,他嘗試去掉這個空間,卻無果。大概笑到200聲後,普急得發瘋,他瘋狂地往蔥上撲去。笑聲結束的時候,普就餓死了。他沒有吃到蔥,也沒有走出那個梯形。
自此之後,河套人開始吃蔥了,吃蔥使他們覺得生活變得充實。而原來那些不會養蔥的河套人決定堅守不養蔥也不吃蔥,他們覺得這是一種超然。
6.多音人之井
如同多音字一樣,多音人也是一種不平常而又習以為常的存在。
多音人分佈在世界的各個表面,表面和角落是不同的,表面使得人像一個點一樣暴露在一個平面上,而角落則通過一個半封閉的空間裹住了人。多音人不應該被裹住,所以他們分佈在光照充足的地表。
多音人存在於我們之中,我們很少能注意到他們的特別之處,我們從不會在對一個人存有疑惑時想到這是一個多音人,但指出多音字要容易得多。這個世界上的多音字要比多音人多多了。正統的辨別多音人的方式由於很奇怪從而極少被人採用,所以本就為數不多的多音人也因此得以不被從人群中析出。
這個很奇怪的方式需要一口井,井需要暴露在空曠的地面上,還需要任何與井相比更能被抽象提煉成一個點的東西,如石頭、饅頭、積木,甚至可以用毛筆寫下一點再把它小心翼翼地沿著邊緣撕下,也許會毛糙,但這不影響它的型格。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將這個點狀物丟入井裡。記住,丟它的人要丟得像一個孩子,他最好能趴在井邊,視線越過邊沿好奇地望著那個點奮不顧身或是半推半就地掉進井裡。
隨後是最重要的步驟—用心去聆聽那個點落入井中的聲音。如果點在落入井的一瞬間發出了不止一種聲音,那麼這個把點丟入井裡的人,就是一個多音人。這種方式聽起來離奇,但確有其事。我就曾用這樣的方法識別出一個多音人,她是那樣的特別,以至於我認為即使在本就特別的多音人中,她也可以算是特別特別的一個。我至今也忘不了,她的那個點落入井中發出的聲音,它至少包含了七層,其中有一句詩,一個嘆氣,一聲咦,一段帶有武漢口音的日語,一陣鯉魚的叫聲,一瞬咚唧,還有一場無視了周遭的大笑。
也許同時發出的還有許多聲音,但可憐我的耳朵太過笨拙,就那樣將它們放走了。這是一件令人懊悔的事。每個多音人被識別出的機會只有一次,那也就意味著,你只有一次聽他把點丟進井裡的機會,你能聽到多少就是多少。但我還是必須要說,在生命中能遇見一個多音人已經是無比幸運的事—可以稱得上神蹟。與多音人的相處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他們是非常複雜的復調音樂,擁有藏匿在地表之下無窮無盡的寶藏,你可以通過地表之上的那一口井去探尋那些寶藏,丟入的那一點就是最初的一次試探。
我到目前為止也只遇到了這一個多音人,她是否一直存在在我的生命中我是無法告訴你的。我只能告訴你我再沒有遇到其他的多音人了。多音字我倒是碰到了許多,我最喜歡的是一:它只有一道筆畫,卻有三個讀音。
一個多音人、一道筆畫、一口井、一個點。在這裡,它讀第幾聲?
7.鯉魚的眼
鯉魚的兩隻眼睛各有各的功能:左眼感受飢餓,右眼負責眨眼。
人們常說魚沒有眼皮,這符合大多數情況。但對於鯉魚而言,這是大謬。鯉魚不僅有眼皮,而且鯉魚酷愛眨眼。鯉魚只眨右眼,鯉魚每眨一下右眼,岸上就會有人做一件好事。但人們從來看不到鯉魚眨眼,因為鯉魚眨眼的速度是飛快的,人眼無法捕捉。當一條鯉魚死去時,它的眼皮就化了。確切地說,是當一條鯉魚的眼皮被磨損完時,它就死了。
鯉魚把一生都奉獻給了人間的善。每個日行一善或日行許多善的人,都有一條鯉魚在水中與他相伴。當然,他一定不知道它的存在,鯉魚也不在意這個。這樣來看,鯉魚是理想主義者,還是群樂於奉獻的傢伙。
但鯉魚也愛剝奪—它們的左眼用來幹這個。左眼感受飢餓,實際上就是用來捕獵。被鯉魚的左眼盯上的東西,都會失去靈魂。鯉魚捕捉其他生靈的靈魂,它們用靈魂填飽肚子。而沒了靈魂的生靈,就總做一些壞事。這些壞事可能並不一定傷害別人,但起碼都消耗了別人或自己的生命。當鯉魚找不到靈魂來充飢時,它會被餓死,無論它的右眼皮是否完好。
所以你瞧,鯉魚的右眼讓人做好事,鯉魚的左眼讓人做壞事。好事與壞事,都是童話裡才出現的詞。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不太像一個童話。人們應該儘量避免去鯉魚聚集的河流池塘游水,因為你保不齊會被鯉魚盯上。而一件與此相關機率極小的事就發生在那天下午。
他的名字叫自己。自己和朋友在那條小河邊戲水時,朋友的手錶落入了水裡。河裡的一條鯉魚眨了下右眼,自己便去河水裡尋找朋友的手錶。自己是個好人,自己的鯉魚就在那條河裡。他們極為難得地碰面了。這是很巧的事。但不巧的是,自己的鯉魚很飢餓。在自己尋找到朋友的手錶時,自己的鯉魚盯上了自己。用它的左眼。它捉走了自己的靈魂。
手錶從自己的手中重新落入了河裡。朋友站在河邊,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自己僵僵地矗立在河水裡,很鄭重又很敷衍地站著。
自己的鯉魚甩著尾巴游走了。它眨起眼睛,自己卻不再有任何的反應。水流變得湍急,自己捲進了河水裡。他被沖走了。自己的鯉魚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它的眨眼變得不再有意義。在這一刻,自己的鯉魚也僵住了。它僵得有一些可笑,僵得不像自己。
後來這條鯉魚被人捕捉上了岸。人們覺得它僵得可怕,於是不敢吃它。而自己則一直在河上漂。因為他僵硬得太像一根木頭,於是沒有人發現他是一個人。自己的朋友終生都在那條河裡找他的手錶,很奇怪,他似乎永遠都在即將碰到那塊手錶的時候錯過它。他再也沒有離開那條河流。
忘了說:當一條鯉魚死掉時,它所有捕捉過的靈魂都會逃出它的屍體,去找到它們原先的主人—只要那些主人還未離去。此刻那條僵住的鯉魚一直躺在一個散發著腥味的漁場裡,它看上去奄奄一息,卻又沒有死去的意思。因為我也不確定,一條僵硬成那樣的鯉魚還有沒有死亡的可能,它可能一直這樣存在下去,除非有哪個飢餓瘋了的人願意把它吞下肚子。
請你放心,自己和自己的鯉魚相遇的這種事件發生的機率極小,世界上的童話要遠遠多過於此,而比童話更多的則是在河水裡尋找手錶的朋友。河水裡那隻手錶的指標還在不停地轉著,哈哈,沒有靈魂的東西總是質量很好。
8.耳機
戴耳機的過程在被拆解後,顯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
耳機線是一切的起點,將線作為點本就很有意思,何況耳機線纏繞出的三維空間就又將起點變得更為複雜。耳機線的解開構成了一段時空,這一時空較為微觀,我們需要用大特寫來刨除這一時空外的干擾。手指與耳機線的碰觸是對空間的解構,而時間的流逝則帶出了狀態的變化:期待到焦躁,或是無奈到喜悅—這都有可能,也是必然的過程。生命中也會有一些耳機線沒有裹纏起來的時刻,這的確值得慶幸,甚至值得感恩。我不會說由於缺少解開耳機線的部分就將使戴耳機的過程變得空洞或者缺少鋪陳,恰恰相反—過程誠然是極其可貴的,但真正直達目的地而省略了過程的機會,實際是對過程的一次昇華,過程就從一段時空濃縮成了一個奇點,成了不可見的黑洞,這好像說得有些恐怖,畢竟黑洞常被用作貶義的比喻,但這裡應是中性而偏向褒義的。
如果成功渡過了耳機線設定的時空,在下一個重要的分解動作前,有一個極易被忽略的過場。區分耳機的左右是一個微妙的行為,l與r兩個字母作為被視而不見的典型總是在很容易看到間與很難找到卻最終找到間選擇一種可能,而不存在第三種情況,第三種情況不值一提。假使將尋找它們的過程同樣放大,會破壞這一過場的微妙感,因為即便有時它們很難被找到,但這一尋找過程的時空應該是不可分的,它不像解開耳機線一樣可以帶來空間的重組,狀態的改變只有結果帶來。宇宙裡的確有人不區分耳機的左右,但習慣於區分的人一定能聽出戴反後的不適,從而調整過來。這是一種有跡可循還是一種習慣使然,暫無定論。
將耳機以一種合適的姿勢扣在耳朵上或是進入耳朵裡是極其重要的步驟—凡是加在頭上的東西,總可以做出儀式感。戴上耳機這一動作宣告了接下來的時空與外界不再相關,我們不用改變畫面的構成就能清楚地拋去其他人與物的干擾。它因此正式構成了一段關係—人與耳機,同時斬斷了一些聯絡—人與外界。也正因為此,這一過程雖然看起來不如解開耳機線麻煩,但實際上比之困難得多。耳機線只是解開了實體的一次混亂,而尋找合適的方式則是一次次充滿不確定的嘗試,這是一種磨合,無定型是這一時空的特點。有的耳機天生夾耳,有的大小不合適,極合適的耳機比沒有打結的耳機線更值得人感恩。這裡的選擇變得多起來:將就、調整,或是直接換一副,也有可能在將就後最終取下,這都是這一階段中的可能性。這一切都源於人們認為最佳的佩戴方式能維持住即將到來的音樂,於是便執著於尋找,歷史並未完全證明這一點的正確,但也從未否定過。
其實可以把插入耳機孔這一動作挪至第二位,但由於其過程的明快與意義的明確,便出現在了此地。將耳機線插入耳機孔作為佩戴耳機這一過程的最後一個步驟,不僅使主體回到了耳機線這一起點,也開啟了一層新的意義。接下來應該是音樂的時空,而耳機則成為一個載體和連線—但這樣認識耳機是錯誤的,是對耳機的誤讀,它忽略了耳機本身和佩戴耳機過程的重要價值。不論在歷史、當下,還是將來,忽視一段時空是最大的過錯。插入這一動作,乾脆、有力,作為結束再完美不過,但事實卻是永遠都不會有結束。佩戴耳機起碼意味著兩件事,摘下與音樂。只戴耳機而不聽音樂的人不在這次的討論範疇,但他們也是可貴的存在。音樂是極其美好的,在音樂到來的時空中,人們很少注意到耳機的存在,這既是幸運也是不幸。
事實是,音樂和耳機都有價值,音樂構成了佩戴耳機過程的華彩片段,使這一過程得以延續,而耳機將音樂圈出了一個時空,在這一時空內,音樂與人構成了一段神聖的關係,應該說,音樂、耳機、人,三者間構成了一段神聖的關係。這一關係的價值在於關係本身,它超越了結果,甚至超越了過程。也就正因為此,它並沒有結束,它再次開始,所以它不應該有一個句號
20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