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的間隙 董劼 第1頁,共1頁

城市的中心是一片沙漠,我們住在沙漠的中心。沙漠變化,有時它吃掉一些地方,有時吐出一些,這都說不準。我們居住的區域可以說是鎮,也可稱為村,更準確的說法是游牧部落,它不定居在這個城市,而總帶著沙漠遷徙。

不談這些虛頭巴腦的,我要說的是我和我的鄰居,我叫他長灰了。我總覺得鄰居是一個橫向的概念,但長灰了與我的空間位置關係是縱向的,他住我樓下,家裡開了一間雜貨鋪。他家的雜貨鋪也是個縱向結構:底下三分之二的空間是賣東西的,上三分之一被隔斷出來,作為睡覺的地方。我一直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隔斷,可以使三個人平穩地睡在上面。我也從未通過梯子穿過方形孔洞進入那個上層空間,但我十分、百分地嚮往那裡,我想象那裡是擁擠的、狹小的、黑漆漆的、豐富的。那裡應該鋪有幾層床墊床單,堆放有一些日用品,靠牆可能有些很爛的雜誌,角落有一個小取暖器或風扇,應該還會有掛曆、燈管或手電。上層的空間不足一米高,而整個雜貨鋪的面積約摸有四到六個平方。我沒有上去過,我只聽過長灰了的媽媽在底下叫他,長灰了就從那個孔洞裡探出頭,再借著梯子下來。這個過程讓我很嚮往:他是從那裡「出來」,而「進入」這裡,這就不單只是橫向或縱向的行動,而是維度上的,複雜性的,有時空感。

我揣摩,這與我更小時候就體現出的愛好有共通性:兒時我坐在地板上,翻看圖冊,我喜歡洞穴、金字塔、大機器和各式住房。我尤其熱愛它們的剖面圖,令人興奮。我和長灰了也做過與之相通的事,我們將馬路對面住宅區裡的小型遊樂設施想象成了某個基地。我們熱衷於擠在管道或小屋子裡,編造出情節和世界。我突然回想起,那個遊樂設施也是建立在沙地之上的,這不禁令人懷疑,這片沙地上的遊樂設施,是否就是這個部落的中心地帶呢,恰如沙漠在城市的中心,我們在沙漠的中心。但我很快就磨滅了這種假想,因為有幾處不一樣:沙漠會變,沙地不會;部落會遷徙,但遊樂設施不會;沙漠是否總存在於城市的中心,也不得而知。這種投射是沒有意義的。

想到這裡,我才發現一件重要的事:自我出生到現在,並與長灰了一起玩耍的這些時日里,我還從未經歷過「遷徙」。我沒有覺得部落在動,或部落帶著沙漠在動,我也沒有去過沙漠外的城市。這似乎與游牧相距甚遠,我也忘了我們會遷徙這一重要的事實概念是誰告知我的,我的父母,或是部落裡的長老,還是口耳相傳的約定俗成,我早已沒了印象。這已經是既有的常識、刻板的認知,所有人也都是這麼覺得的。

我恍悟到這一點時,是九歲了,還在讀三年級。我對這一生存區域的前提產生了懷疑。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長灰了,事實上,我明白我心底裡對他是看不起的。這是我的頑疾!我認為他沒必要思考這一問題。他只是蝸居在雜貨鋪上層的一個土裡土氣的男孩,哪怕在沙地上的基地裡,也只配充當我的助手。他嘴角總是掛著一點哈喇子的痕跡,連同他酷似校服的著裝,都令我大為光火,卻又竊喜:他確實只是低劣一些的人。所以我不同他講,我要獨自去問一些人,隨便哪些人。

離雜貨鋪不遠處有一個修鞋的,那個師傅人很好,我媽媽常找他修鞋。我尋過去,問道:「您見過這個部落帶著沙漠遷徙嗎?」他邊修鞋邊肯定地點了點頭。看起來很真實,因為很尋常。我又問:「多久一次呢?」他把手裡的鞋翻了個面仔細檢查:「不好說,一兩個月,或者更長點。」我有些驚詫,說:「可是我記事以後就從來沒見過遷徙,這是怎麼一回事?」說完我便感覺有些丟臉,我不該這麼輕易就暴露自己的意圖給一個修鞋的,這太不穩重了。修鞋的沒停下手裡的活,他說:「那又比一兩個月長多少呢。」我一時語塞,修鞋的接著說:「別急啊,快了。」我走了,我不太相信他。

回到家樓下時,長灰了正在玩煙火,我於是走過去和他一起。煙火是他從店裡拿的,不要錢,也不限量。我覺得這樣很好。這一愛好從上一次過年沿襲下來,煙火一直有殘存,所以我們就一直玩。我們主要拿煙火燒東西,還燒過螞蟻,花壇旁有一個螞蟻窩,我們用蘋果核和糖把螞蟻引出來,然後燒它們,全都焦了。有一次我覺得這樣是在作惡,於是撿來一張紅色包裝紙,給那些螞蟻超度了。長灰了也學我這樣做,後來我們就沒再燒螞蟻。今天長灰了向我提議要去燒沙子。我說:「白痴,沙子是用來滅火的。」他就不說話了。我又想了想,如果我們把沙子弄溼,打一個隧道,在隧道里生火,應該很好玩。於是我把這個改良後的提議告訴長灰了,他很贊同。

我們來到沙地,按照計劃挖了一個隧道,然後把煙火點燃,伸進隧道里,它果然火花四濺,把隧道打亮了。我和長灰了都很高興,大約點了三四根菸火,隨後喪失了興致。我們抬起頭,發現遊樂設施上有一個女孩,她應該比我們大,看起來有十四五歲,我覺得她這個年紀不應該再來這個地方了。我和長灰了看著她,她的頭髮齊耳長,戴著紅框的眼鏡,穿著紫色的t恤和緊身牛仔褲,她看了我一眼,隨即從滑梯上滑下來,跑出了沙地。我和長灰了跟在她後面,我跑在前面,餘光里長灰了緊緊跟著我,這是我頭回覺得長灰了試圖超過我,但他仍然不敢,他始終死死頂著那道界線。我們在一個乾涸的露天泳池邊停下,這個泳池和遊樂場都屬於這個小區的公共設施。女孩就在泳池裡。泳池底部和四周都貼著藍色的磚,有高低起伏。她在泳池的中央來回走,不一會兒就發現了站在池邊的我們。

她沒有說話,我先開了口,我說:「嘿!」她就盯著我,不說話,她的長相讓我上癮,沒法移開視線。我騰不出過多的空間思考,脫口而出道:「你見過這個部落遷徙嗎?」話一齣口我便懊悔極了,我竟然在長灰了身邊問出這個問題,現在他也聽到這個問題了,不管他多麼愚蠢,他總也會思考這個問題,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女孩仍站在泳池的中央,微仰著腦袋,「見過啊!」她說,她的聲音有些粗。「什麼時候?」我問。「我很小的時候。」「為什麼這麼久它都不動了。」女孩皺了皺眉,聲音輕了些:「不知道,誰知道呢。」她頓了頓,「不過快了!」我有些惱火,為什麼他們都說快了。

女孩向我走過來,她爬上泳池的梯子。我透過領口俯看見了她的胸脯,是隆起的,上面還有些汗珠,泛著亮。她上來時甩了甩頭髮,臉上沒有痘。她瞥了一眼長灰了,沒有做任何多餘的打量,這讓我滿足。「為什麼快了?」我問她。「大家都這麼說。」女孩說。「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嗎?」「當然了,部落已經十年沒有遷徙了,從來沒有這麼久過。這座城市已經經受不住了。」我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顯然,我的質疑不再獨特,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可能除了長灰了,大家都對遷徙這件事有所疑問。而且他們還比我更進一步,因為他們知道遷徙快要到來了。我扭頭看了看長灰了,他面無表情,呆呆地看著泳池,我覺得他想一頭栽下去。忽然,他抬起頭盯著女孩看,「你經常來這裡嗎?」長灰了指著泳池問她。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長灰了竟然向女孩提問,他應該一言不發,應該閉嘴。可我還來不及堵住他的嘴,女孩就回答了他:「還好。」「我想把這裡也作為基地。」長灰了對我說。我抑制住怒火,對女孩說:「他有病。」女孩沒什麼反應,「我先走了,拜拜。」說完她便朝高高的住宅樓走去,她應該住在這裡。我看著長灰了,待女孩走遠,我扇了他一巴掌。長灰了哭了,一路跑回沙地。我跟在他後面,他蹲在沙地上哭,我用力往剛剛挖的隧道上踩了幾下,又撥了些沙,把它弄平,然後就走了。

我和長灰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這些日子中,我制訂了一個橫跨整個部落的行走計劃。我想,我走不出沙漠,但至少能將部落的全貌一探究竟。我從清晨出發,隨身攜帶了一隻望遠鏡。一路上,我發覺許多未曾見的地帶,比如:部落裡有一條河,河水很髒,泛白,但沒有臭味。河邊紮了許多的帳篷,我回憶起一年級課本上曾提到的游牧原教旨主義者,心想這應該就是那群人。他們堅持在河邊紮營,並只住帳篷。而事實上,大部分的部落居民在幾百年前就不住在帳篷裡了,書上寫:部落的遷徙完全是部落本身的行為,它自己移動,就如同地球的公轉和自轉,並由不得居民們做主,也不會對他們產生物理上的影響。原教旨主義者們這樣做只是一種執迷於形式的行為藝術罷了。我暗暗思忖:部落已經十年沒有遷徙了,這應該令這些住在帳篷裡的人很沒有面子,至少在這十年間,使用價值自不消說,這些帳篷連一點兒象徵意義都不剩。我嘆了口氣,對他們表示同情。我走上跨河的橋,把望遠鏡對準了一個門簾虛掩的帳篷。望遠鏡的倍數足夠令我透過縫隙看見帳篷裡的情形:一場男女間的性事。男人已經上了年紀,有大把的鬍子,部分是白的。他的嘴巴微張著,瞪著眼,像一條魚,令人作嘔。我輕微調整角度,直至看清他身下女人的臉孔。那個女人還不到女人的年紀,戴著紅框眼鏡,頭髮齊耳,正確無誤。她身體起伏,但面無表情。我收起望遠鏡,落荒而逃。跑下橋的一刻,沒有來由地,我很想痛揍一頓長灰了,我用力揮了一下拳頭,什麼也沒砸到。

我像一隻貘,笨拙魯莽而散發著惡臭地繼續行程。這隻貘鑽進一個地下隧道,半分鐘後從另一邊的出口鑽了出來。它很快就穿過了部落的大部分割槽域,比原先計劃的提前了不少時間。它已經到了沙漠流變的區域,也就是部落的邊界。這裡鮮有人居住,因為沙漠隨時可能吞噬或者釋放這裡的土地。這時我才發現,今天是我的生日了,每一個生日都是令人難受的事情。

我正停在部落與沙漠的邊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金屬的響動,我回頭看去,一大塊鐵皮從地面上被翻開,那原來是一個大鐵箱的頂蓋,蓋子上流下來一些砂礫。鐵箱埋在地下,從裡面探出一個肥頭大耳的人,戴著飛行員的眼鏡,裹著條圍巾。「你。」他叫我。我向他走近了兩步。「你來這裡幹嗎?馬上就要遷徙了。」「真的嗎?為什麼是現在。」「不知道,城市裡傳來的訊息。」說著他用下巴指了指沙漠的深處,那只是一個方向,除了沙子什麼也看不見。「回家吧。」他補充道,說完便回到了地下,鐵皮蓋子砰地蓋了下去。我盯著那個鐵皮看了好一會兒,風沙漸漸大了起來,但透過風沙的吵鬧,我還是能依稀聽見鐵皮下傳來的動靜。我辨認了許久,最終認定,是那個人在跳舞。

此刻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穿過沙漠去往城市裡。這麼做的原因很簡單:第一,我沒有聽過有人這樣做過;第二,那個戴飛行眼鏡的人告訴我遷徙是城市裡傳來的訊息。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不遠了:我應該永遠走不出沙漠,也等不到遷徙!這樣很好,我也不用再見到長灰了,可能那個紅框眼鏡的女孩在我記憶裡出現的次數還會更多一些。我一定會一直存在於沙漠裡,至於遷徙存不存在,我不會告訴你們!我在這個故事裡從九歲變成了十歲,這就夠啦,這樣才對—但事實卻不是這樣。我的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走到後來,我應該是看著自己在走,以至於當我看到城市出現的時候,我十分冷靜。城市裡都是高樓大廈,我用望遠鏡看過去,沒有任何的特別之處,城市裡的人和部落裡的人沒有什麼區別,他們都在正常地生活著。我仔細地研究我看到的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有一間房子著火了,消防隊員正在救火,這是唯一有些特別的事情。於是我斷定,這群城市裡的人對遷徙一無所知。但很快,人們開始集中出現在街道上—像是接到了什麼指令,他們都有序地集合起來,往遠處走。只用了很少的時間,望遠鏡可以看到的區域已經沒有任何人了。我感到十分失落,我知道遷徙要來了。當我發現我腳下的沙開始流動時,我明白遷徙是存在的,十年只是比一個月長些而已。這個時候,我的腦袋裡只冒出了兩個東西:一個是紅框眼鏡的女孩,想到她的時候我咂了咂嘴。第二個是我見到遷徙後的唯一感受,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想:這個世界是有壞人的。

我決定要好好看看這次遷徙,我用力地朝城市跑,不遠處有一幢高樓,我爬上了樓頂。在樓頂,我目睹了屬於我們部落的遷徙,沙漠在移動,遠處有一個小黑點,就是我的部落。這個景象一點也不壯觀,它太拙劣,太匠。沙子在地表慢慢地前行,覆蓋城市的地面,這是多麼扁平而庸俗的移動方式!我感到憤怒,儘管這是遷徙應有的形態,儘管我想象中的遷徙就是這樣,但我依舊覺得憤怒。

我突然想起來長灰了,我想到他此時應該蝸居在他雜貨鋪的上層。我興奮地舉起望遠鏡,但還不夠望到部落。「放大!」我吼道,「再大些!」望遠鏡努力地往前伸,終於夠到了我家的房子和長灰了的雜貨鋪。我屏足了一大口氣,用最大的聲音喊道:「長灰了!」我將望遠鏡對準那個方形的孔洞,大約過了十幾秒,聲音傳到了雜貨鋪那裡,我能看到那層隔斷的板子有一些起伏,隨後,從那個洞裡探出了長灰了的腦袋。他愚蠢的眼神痴呆地望著四下,尋找著誰在叫他。「長灰了!」我又叫了他一聲。他於是順著梯子下來—這就是我要看見的那一幕—他從那裡「出來」,「進入」了這裡。比起遷徙,這才是移動!真正地存在於時空裡。

我用望遠鏡死死跟著長灰了的動作,我並沒有絲毫與他和好的打算,但他的移動著實令我興奮。望遠鏡裡的畫面顛簸起來,因為我開始狂笑不止,手舞足蹈。

20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