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灰堆

大河深處 東來 第1頁,共2頁

如花美眷,斷井頹垣

錦之灰,灰之堆

殘破的集合,謂之「錦灰堆」

a

那個夜晚,我們躺在床上,相與枕藉,你弓起的膝蓋頂住了我的小腹,面對面,呼吸潮溼,你的手搭在我的胸脯上,在乳頭上輕輕捏了一下,又滑到後背上去,在我的背上來回摩擦,然而沒有繼續,你睏倦了,身體不受慾望支配,於是你吻了一下我的嘴唇,翻過身去,打起了輕微的鼾聲,球形的鼾聲在半空中一個接一個破碎。我睜著眼,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淡光,觀察你的眼睛,你在做夢,眼球上下晃動,不知是好夢還是歹夢。寂靜瞬間填充了整個屋子,如整個屋子都塞上了溼棉花,沉重地壓向我們,不堪忍受,我幾乎要叫醒你了,求你陪我說說話,然而我不忍心,因為明天早晨七點整,你要起床,搭乘九點半的高鐵去往北京,在北京,你或許有三天馬不停蹄的會議、啤酒聚會。我從未對你說起過,沒有你的屋子,氣溫也冷下來五度,我一個人蜷著身體,腳一直冰涼,無法暖和起來。

如果把你叫醒,我有一個故事要講——我在一本描寫建築的書本上看到,一個叫作德里克的墨西哥建築師,偏愛硬朗的質地與線條,他將自己的家建在一個危崖之上,設計成一個灰色的水泥盒子,室內的傢俱都用水泥澆築而成,摒棄了所有的色彩,只有不同層次的灰,深深淺淺,錯落地搭配,來拜訪過的人都會感到震撼。初看只覺得這幢房子真是偉業,沒有柔軟的緩衝,周遭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撞入眼睛,時間一久,便覺得壓抑,疲於應付。據在那個房子裡過夜的人描述,懸崖上的夜風極大,從門窗的窄縫裡鑽進來,發出哨鳴,如同鬼哭,還有碎石掉落山崖的聲音,令人驚懼,甚至產生房子馬上就要下墜的錯覺。德里克喜歡在自己的草圖上記日記,在圖紙的邊緣和反面,留下了生命最後三年的手稿。他寫道,他最喜歡的就是一早起床,在廚房裡煮上一壺咖啡,坐在落地窗前,等待客人們起床,欣賞他們的黑眼圈,詢問他們睡得怎麼樣,然後聽他們說起晚上的大風和碎石,心裡暗自得意。而他的太太——他居然有太太——一個畫家,給這座房子取名「greycoffin(灰棺)」,greycoffin成了這房子正式的名字。德里克在一個雪夜死於心臟病,從浴缸裡爬出來之後摔在水泥地面上,一個小時之後才被發現,那時候他已經停止呼吸。他死後,他的太太立刻搬離灰棺,在墨西哥城的小公寓中度過了餘生,她死前將greycoffin捐贈出來,做成了德里克紀念館。工作人員們找出灰棺的圖紙,細細檢視後,發現這裡居然藏有一個無人提及的密室,德里克使了一個視覺詭計,將密室巢狀在酒窖中,如果不是熟悉結構的人,很難發現密室的入口。工作人員順著圖紙,找到了深藏的密室,開啟了它。

如果你醒著,你肯定會眨著眼睛,望向我,小聲地問:密室裡藏著什麼呢?儘管光線暗得看不清彼此的面孔,我卻能找到你眼中的一點微弱反光,我會捧著你的臉輕輕吻一下。

和外面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密室的地上鋪滿了色彩繽紛的波斯地毯,一層之上還有一層,七八層疊著,走上去綿軟軟的,像走在晚霞之上。左右兩邊的牆上掛著幾千個蝴蝶標本、十幾幅細密畫,牆面被刷成了暖烘烘的橙色與紅色,一張寶藍色的沙發在屋子的正中央,主人彷彿剛剛離去。沙發中間陷下去的那部分沒有彈起,燈光一開啟,這屋子的色彩就開閘了——像一隻巨大的冷血動物,肉身深處卻長了一顆灼熱的心臟。那顆心臟怦怦地跳動,瞬間將整個灰棺的底色改變,被德里克拋棄的顏色和柔軟通通躲進了密室,使得那裡擁擠不堪,又溫情脈脈。這個密室屬於誰?是德里克的,還是他的太太的,沒人知道。我私下以為,那間密室一定屬於德里克,這樣才算是傳奇,那麼外殼堅硬的人,一定要有個地方放置他對色彩與柔軟的迷戀。那種誇張與矛盾,恰恰促成了一個平衡,讓我們知道,有此即有彼,兩端隔得越遠,撕裂得越厲害,滋生的張力越發迷人。

你肯定要對我說,這故事無趣。我總是要給你講一些沒頭沒尾的故事,在裡面尋找隱喻和意義,戳破浪漫的表象,自以為捏得了真相的尾巴,洋洋自得。有那麼段時間,你一躺下來,擁抱我,像孩子一樣央求我講一個故事,講完一個,再講一個,沉浸於一千零一夜的幻象,像那位古波斯的暴君,而我則像是山魯佐德。故事總有結束的那一天,這個眾所周知的結局常讓我惴惴不安,一定有那麼一天,我會對你無話可說,陷入沉默。

你知道德里克的太太是誰麼?你一定見過她的畫作,世界上有兩幅最為著名的鳶尾,一幅出自於凡·高,另一幅就出自於她。她的名字叫作戈雅,20世紀最著名的女畫家,墨西哥之光。她的畫作以放肆的色彩和潛意識的線條為特點。在嫁給德里克之前,戈雅是波洛克的情人,他們倆有一張合影,兩個人滿身顏料,站在一幅巨畫之前,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腹前,肢體僵硬,嘴唇緊閉,眼睛筆直地看向鏡頭,波洛克則叼著煙在一旁混不吝地笑。你無法把她和她的畫聯絡在一起,她的畫作如此跳脫於規矩,一團團火焰一朵朵雲,熊熊燃燒,在你的眼前爆炸,她該是那種恣意張揚的人,可她看起來如此剋制冰冷,像箇中世紀的修女,五官平平,既沒有尖銳的美貌,也缺乏由內而外的熱情。相反,德里克長了一張古希臘雕塑般俊美的面孔,深邃清澈的眼睛,金色的頭髮向後梳去,這本該是張詩人的臉,他們倆做的事真該調換一下。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是如何相互吸引的,又是如何一起度過餘生?這才是我的疑惑。

我帶著同樣的疑惑看向你,熟睡的你,被夜的靜美包裹住的你。呼吸如漣漪,退而復來,你的手緊緊裹住我的食指,我因此可以感知到你心臟的跳動。親密無間的我們,一個睡著,一個醒著,身處兩個世界,你划著小舟離我遠去,我在岸上望向你,等待你。我想起了小時候,夏天的月亮瓦亮,我和小夥伴們在院子裡跳皮繩、唱歌,我說,我去小便一下。只走了五分鐘,回來之後,場子裡面空無一人,只有銀霜般的月光灑了一地,滿地凌亂的腳印,一條彎彎的皮繩被遺棄在地,我撿起皮繩,在場子中央,守著遺蹟,慢慢踱步,等待著他們回來,再一次開始遊戲。明天早晨七點鐘,我知道,你會划著船回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親吻我的面頰,那時候我睡著,你醒著。

夢裡面有什麼?

b

鳥開始鳴,這一次連續失眠一週,我漸漸摸索出它們的時刻表。凌晨兩點左右,布穀鳥最先開始,第一次在h城聽到布穀的叫聲時,很是吃驚,還以為只有深山裡才有這種鳥。布穀的聲音清亮,飽滿有力,帶著婉轉的哀怨,一聲聲艱難地喚,喚幾聲,停一下,又喚。布穀結束之後,便是一種叫聲短促細碎的雀兒,成群結隊,嘰嘰喳喳;再往後,許多種鳥雀都醒來,叫聲混雜在一起,混沌地迎接黎明。

這樣的體會你不曾有過,睡眠對你是一種功能性需求,你指著自己的耳朵說,這裡面有個開關,一摁就能睡著。我豔羨地看向你,在你熟睡之後,繼續與夜糾纏。夜是有質地的,光線、聲音,哪怕是那種「黑」本身,伸出手,在空中攪一下,也能感覺到它的稠濃,它也是一件越收越緊的束身衣,隨著時間推移,終於將我完全裹住。

「你想太多了,腦子總是在動,別再喝茶和咖啡,再把身體搞得勞累一些,也許就能睡個好覺。」你曾說。於是有段時間,你領著我沿著街道跑步,上海的路燈總是過於明亮,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兩丈長,冬日裡的空氣冰涼,猛地進入到肺,撥出來已是一團白氣,硬質的柏油地面和柔軟的跑鞋有節奏地觸碰,力量折在膝蓋裡,回到家後,洗漱完畢,膝蓋隱隱作痛。我忍受著疲憊的身體,與疲憊的精神,依然無法從容地睡去,應該來一顆安定,但安眠藥不知道被你藏到哪裡去了,你擔心我被那些白色的小圓藥片迷惑,在你不在場的時候,吃下太多。

夏秋日的早晨,你總是起得很早,在客廳與廚房裡做咖啡,然後燒水蒸一屜速凍的小籠包子,那時候我還沒有這麼孱弱,會被咖啡的香味喚醒,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包子與咖啡,想來真是奇怪的組合,但我們津津有味地吃了好幾個月,有時候早餐的內容也會換成白粥,配幾樣菜場買來的小菜。在早餐前,你會去晨跑,這習慣你已經保持了四年,小區附近有一片綠地,裡面種了成片夾竹桃、紫葉李、楊柳和女貞,井字形劃分,每個井格填滿一種樹,排列整齊,涇渭分明,園丁會把樟樹與柳樹砍得只有一人高,枝條從疤口處再抽出來,斷頭兵俑一般,規整得有些怪異。不過,到春日,紫葉李開花的季節,紅白色的花並列兩旁,嫋嫋隨風,很是壯觀。整片綠地都被高牆圍起來,入口很小,不容易被發現,我們搬到這裡一年之後才在地圖上找到這個地方。地圖上,它被叫作「三號綠地」,「一號綠地」「二號綠地」已經消失,一絲遺蹟也未曾留下,名字只是一個線索,徵兆了三號綠地的歸處。有時我會與你一起出發,換好輕便的衣服,穿過一片鬧市,進入三號綠地的窄門——另一個世界,你跑得很快,我慢悠悠走,井字形的路,總能在轉彎處碰見,你穿著紅色的上衣,像一陣紅色的風從我面前刮過去,對我吹口哨,故作輕佻,惹我發笑。你跑上足足五公里才會停下來,半蹲著大喘氣,直到太陽逐漸變得刺眼,我們回去,吃早餐,洗澡,換衣服,你搭乘144路公交去上班,有時候也開車,我騎腳踏車去圖書館。

你問過我,在圖書館裡做些什麼呢?

我說,也沒做什麼,十點鐘抵達的時候,先要處理一個半小時的工作,然後隨便看看書,到了十二點,去圖書館負一層的食堂吃飯,下午繼續工作,五點鐘回家。我儘量保持著規律,規律對我而言是拉住風箏的細線,必須攥緊,不能鬆懈。圖書館的四層工作日里常常十分空曠,只有寥寥數人,每個人都間隔很遠,保持著力所能及的最大距離,書架高達兩米,桌椅之間靜默流動,咳嗽、腳步聲、敲擊鍵盤聲都會被放大許多倍,在那裡,我縮成一個小團,也許有著灰白色的絨毛,無聲無息地潛伏於角落,仔細看,來這裡的人大多生有這樣一副惴惴不安的面孔。週末的圖書館是另外一個樣子,夏有涼風冬有暖氣,是個舒服的場所,許多孩子和老人會來這裡,會比工作日多出幾十倍的人來。我和你只在週末去過一次,嘈雜得無法久待,我們立刻逃竄出來,步行三百多米,拐進三號綠地裡,找到一片空曠無人的草地,吃街口麵包店買來的便宜三明治。一邊吃一邊皺著眉頭,又躺在草地上睡了一個小時,陽光穿透眼瞼,投出一片寂靜的深紅,起來時,園丁養的兩條黃狗也偎在身旁。圖書館的綠地與三號綠地原來只隔著一條小河,不細看,會以為三號綠地也是圖書館的一部分,因而不易被發現。儘管三號綠地是一片公共空間,但我總覺得它是我們的私家花園,偶爾走過的行人,只是因賞花誤入的遊客。在人口擁擠的h城,難得會產生擁有一點什麼的錯覺,郊區還好,越近市中心,越覺得城市如蜂巢,人也不過是成群結隊的蜂,在街道上擁來擁去,地鐵裡閃爍的紅燈和警報催促著快點快點,趕緊跳進絞肉機似的地鐵,攪碎了又重組,完璧而出。人流中的一滴水,無法主導流向,只是依附,人流去向哪裡,便跟隨到哪裡,在不斷的跟隨中積累起擁有點什麼的渴望——半米的安全距離,新鮮的空氣,片刻的安寧,或者一個火柴盒子似的房子。那些渴望也是錯覺,可真的擁有了又覺得不過如此,似乎仍是一種自大的錯覺。

今夜的月是滿月,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陽臺,推開窗戶,空氣乾冷清冽,周圍一片海藍,建築物與樹木都浸沒在水中,水草似的漂動。你翻過身,咕噥了一句「你去哪了?」我說,我在陽臺呢。你說「睡著了,那些東西就不會驚擾到你」,你起來喝水,大約醒了幾分鐘,我看見手機螢幕亮了一會,又暗下去。我說,今天的月亮很圓。你沒有回應。這樣的月亮每個月都出現一次,但我們抬起頭看到的機會不多,外面還是很冷,寒意從腳心漫上來,直至手指尖,我凍得像塊冰,立刻縮回被窩裡,仍然瞪著眼,想著,剛剛有句話很熟悉,「睡著了,那些東西就不會驚擾到你」,你在一次野營時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有兩年,我們總是在徒步和野營,揹著登山包,行走數十公里,在野外搭一頂孤零零的帳篷,有限的假期都被這些事情填滿。初始的路線已經不能滿足,於是你開始尋找一些少有人走的徒步路線——浙東有許多這樣的山,連綿蒼翠,雖不高峻,卻保留了古時開闢出的山道,連線著村鎮,知道的人很少,網路上的攻略都沒有細節,只能做一點參考。你喜歡籌備這些事情,計劃路線,準備裝備、食物,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等待假期到來的那天,驅車抵達目的地,將車停在合適的位置,再向山裡進發。野山裡人煙少,有時走上幾個小時也不見人影,天地靜默,草木無聲,只有腳步踩在朽葉上的細聲,我們心照不宣地不言不語,現在想來,什麼都不必說的時刻是如此金貴。

兩年前的中秋,我們登溫州附近的野山,傍晚時走錯一條岔道,偏離了原計劃的路線,進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竹林,道路漸漸消隱於落葉,竹梢在頭頂摩擦,發出巨大的窣窣聲,手機沒有訊號,無法導航,保險起見,你提議沿著原路返回。我們匆匆地走,要逃離竹林的困縛,用手杖敲打地面,趕走蛇。

我說,在竹林裡最容易鬼打牆。你問,鬼打牆是什麼?我說,旅人們夜裡在山中行走,以為自己在向前,天亮時一看,發現自己根本就沒走出多遠,而是一直兜著很小的圈子,這種魔障,就叫鬼打牆,有時候,「鬼」厲害一點,幾天也兜不出去,人就餓死在這「牆內」。你說,要真是遇上鬼打牆也不要緊,我們死也死在一起。我聽了,背上起了雞皮疙瘩,不為死,而為「死在一起」。某些特別時刻的無心之言總是會變成讖語,我害怕與你定下這樣的盟約,也害怕定下之後必須要履行。生在一起也就罷了,死太漫長,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我拿著登山杖戳你的包,說,我才不要死。

正說著,忽然就走出了竹林,猝不及防的滿月當頭,視野開闊,俯瞰山谷,山坳聚了些流動的雲氣,月光下如藍色的顏料緩緩塗抹。我們看了一會兒,又向前走,但天色已經太晚,走到營地也到半夜了,這一片野獸出沒,夜路危險,只好就近找一片空地撐開帳篷。月驚動了山鳥,鷓鴣叫個不停,山野其實比城市更加熱鬧,我被吵得無法入睡,又聽到有細碎的腳步聲從山道的方向過來,一個「東西」——我還不知道它是什麼,只覺得有幾分像人,在帳篷的周圍繞了一圈,停在了帳篷的門口——你躺下來就睡著了,無論身處何地,你都能飛快地入睡……那個「東西」沒有發出聲音,我想象著它向帳篷內覬覦,或不停地嗅,我最擔心這個「東西」有手,突然地拉開帳篷的拉鏈,衝進帳篷裡來。這麼一想血都涼下去,我推搡你,把你叫醒,說「有東西在外面」,你沒有睜眼,滿不在乎,說「睡著了,那些東西就不會驚擾到你」。過了一會兒,那個「東西」才離開,腳步聲遠去。第二天我還在晨夢裡,你已早早出發去探路,一里之外,你的一聲咳嗽,從鳥鳴蟲音裡跳出來,我知道你回來了。

「昨天來拜訪我們的那個東西是什麼,你猜猜。」你拍去褲子上的露水,鑽進帳篷裡,把煮好的咖啡遞到我的手上。

「不知道。」我搖搖頭。

「是獼猴。」你笑說,「老鄉說這附近很多獼猴,而且,它們還偷走了我們的一盒小番茄,壞得很。」你帶著我去找獼猴的腳印,走出很遠才找到一個,小小的如同嬰兒的腳掌,烙在泥地裡。

後來遠足的興致逐漸淡了下去,兩個人都難以提起精神和力氣,上千米的高山和上百公里的步行,想一想就已經畏縮,更別提邁開腳步。此前,到底是什麼支撐著我們勇往向前?在那兩年裡,我們揮霍盡了活力。

「你那時候還是正常的。」有一次你脫口而出,又立刻往回找補,「比現在健康得多,快點回到以前的樣子吧,那時候的你……」

我聽出責怪的意思,而我也責怪你。就像在河裡游泳,約好了一起到達對岸,游到中間,一個人有些乏力了,需要休息,另一個人卻不想等待——或許是害怕被拉扯著一起溺亡。

c

很多過去之事,當時發生時,我漫不經心地放過去,不留心,可是一段時間之後,等它們在抽屜裡待得陳舊發黃,變得不那麼清晰了,我才會將它們重新拿出來,審視與註解,在一遍遍回味中,給它新增含義,普通的時刻也變得非凡起來,成為生活的一個個表徵,但也因此,過去籠罩著一層濾鏡,且在反覆的審美中,不斷新增虛構的細節,使得這層濾鏡越來越厚,直至失真。今不如昔,我總是有這種感覺,對過去的生活、過去的我們,都眷戀無比。

我回憶起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在h城的一家咖啡館,煙柳時節,空氣溫暖,梧桐樹的飛絮氾濫成災,整座城市都毛茸茸的,那東西很討厭,引得人不斷打噴嚏,卻叫人無可奈何,戶外沒有辦法久待,我躲進了咖啡館。當時,咖啡館裡只有三個人,你坐在最裡面最暗淡的位置,我注意到你,因你生著一雙黑晶的大眼,嘴角上揚,臉上淡淡的喜悅,一直看向窗外,我順著你的視線看去,那裡只有一條黃狗,趴在水泥地上,卷著尾巴兀自熟睡,你因為抽菸被服務員請到門外,落拓地席地而坐,和那條黃狗一併曬著太陽,陽光逐漸落下去,呈現出一層淡淡的橙色的暈,你抽完了一支菸,如金色的塑像,一動不動,咖啡館裡正在焙豆,空氣裡都是微微焦苦的香味,咖啡師們正在用白巾擦著咖啡杯,不知道為何,音樂也消停了,那個時刻不可思議的潔淨與靜默。十幾分鍾之後,你起身離開,消失於山道氤氳的綠意裡。

這只是一段小小的前奏,即便我們不再相遇,我依然會記得這個初春的傍晚,它有些微迷人,以至於每個細節——顏色、氣味、聲音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也無法分清,哪些是真實,哪些出自於想象。它是果的因,是麥芒與針尖,有這個傍晚的加持,再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才會覺得格外特別一些,在人海中兩次遇見同一個人的機率太小,兩個毫不相連的人之間隔著無數的帷幕,需要一些巧合來刺破。

晚上,北京的z君約了見面,他難得來一次h城,因而約我出來見面,一起吃個飯。z君曾與我在北京短暫共事過,是個風趣又混不吝的人,後來我遷徙到了h城,再也沒有和他見過面,他剛剛辭職,準備在江浙滬一帶旅行,順便拜訪一些朋友,不知道從哪裡找來我的聯絡方式,一定要約我見面。z君打電話給我,自來熟地像是我們前一天才見過面,他說:「我還約了另外兩個朋友一起,你不介意吧,我想你們都在h城,相互認識一下,交交朋友也好。」我沒拒絕,夜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去到飯店,位置上坐了三個人,除了z,還有兩個人,你和洛山。洛山比你要英俊得多,頭髮理得清爽,連鬢角和鬍鬚都仔仔細細地修過,手指輕佻地捏著酒杯,我走過去時,他朝我看過來,自然而然地從頭到尾地打量,心裡已打好了分數,那分數一定不高,因為他之後便再也沒有正眼看過我。

「我的前同事,洛山。現在在h城的某大公司工作。」z說。

z介紹完洛山,指著你正要說話,我打斷他,看著你說,我下午見過你,下午四點鐘左右,你去了瓏山路上的那家咖啡館,你因為抽菸,被趕出了門外,你坐在一條黃狗的旁邊,抽完煙,曬了會兒太陽就走了,是不是呢。你的眼睛在咖啡館的燈光之下映著光,我很少看到這麼漆黑清澈的眼,當它注視過來,便從瞳孔的深處釋放出一點篤實和關懷來,這樣的眼睛嵌在一張並不出眾的面孔,於是這張面孔也有了生氣和光彩,無關美醜。

「是呀,你也在那裡呀?」你覺得詫異,微笑著。

z與洛山也覺得有趣,沒想到竟有這樣的因緣。

你的話並不多,坐在最裡面的角落裡,不苟言笑,也不善言辭,偶爾插句話。z說起他前幾天在上海的經歷,半夜突然來了興致,凌晨兩點打車到郊區,獨自在黃浦江邊散步,走在堤上,一不小心竟然跌進河裡,鞋子自然全都溼透,褲子也沾滿了黃泥,偏偏手機也進水壞掉,錢包掉進水裡丟失了,身份證和銀行卡都在裡面。舉目無人,因為沒錢,不能打車,z只好靠著記憶,穿著溼冷的衣服慢慢往回走,其間多次迷路,約莫走了六七個小時,才回到人民廣場附近的酒店,那時候天已經亮了,街上滿是匆忙通勤的上班族,大家都看向他,不知道他從哪裡來。

我們都笑了,這樣的奇遇大約只可能發生在z身上,他總是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我們都喜歡z,他混不吝的氣質,自由裡又混雜了無可訴說的寂寞,好似一隻聒噪的蟬,四處都可聽見他的聲音,然而你不知他究竟歇在哪棵樹。

z說:「在人人都很體面的靜安寺街頭,我一個疲憊的泥人這麼緩慢地走,褲子上的泥巴都乾透了,結成了泥痂,走路的時候一片片剝落下來,周圍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的身上,只是因為我身上有泥點子,看到他們那麼驚詫,我還以為自己在裸奔。不過上海的街道是不是天天都用水衝過,整潔得沒有灰塵。」

我感到你的目光溫暖地掃過我的面孔,我因此竟然微微臉紅,好在燈光是暖黃色,照不出春色。

我想出去走走,以免被他們發現我臉紅了,便問z:「還想再來一次嗎?」

洛山拍著手說:「太好了,晚上我們一起去走h城的杭河堤吧,希望這一次不要再掉進水裡。」

飯後我們一起在杭河邊散步,遠處一座大橋裝飾著藍色的燈帶,夜晚的江風有些涼意,吹得人醺醺,江對岸的燈火遠比此處繁盛,深藍色的山起伏不休。你們三人走在前面,聊著專業的事情,我插不上嘴,走在後面,觀察你們。你們大概把我忘記了,藉著酒意微醺,說到興頭兒上,話語已經起飛,無論是你們,還是這個世界,前途都一片光明,z和洛山都手舞足蹈起來,聲音越來越響亮,我也受了感染,竟覺得那個春天尤其生機勃勃。你們所從事的都是網際網路,至於前端後端開發之類的細分,我一直沒能搞明白,至今如此。而那一年正是網際網路起飛之年,許多新奇的概念紛紛掉落,匆忙地改變我們的生活,好像變成了萬能的解藥,我和許多人一樣,迎接、理解、困惑,也被淹沒。你們站在我的面前,說著那些我完全不懂的詞彙,我對你們充滿好奇。你抱著臂,總是站在他們的反面,但你並不是否定他人,只是慢吞吞地闡述觀點,述說自己對整個行業的擔心,你比他們保守、迂訥,不信任未來。你向後看,注意到我,退後幾步,走到我的身邊。

「會不會覺得無聊呢?」你說。

「還好還好。」

「其實還是無聊。有時候我也覺得無聊,但工作沒有辦法。樂趣也有,把事情做好總是會有樂趣,但有限和短暫的樂趣也不能化解無聊。」你轉過話題,「傍晚你真的看見我了?」

「對。」

「我走在人群中不怎麼會被人注意到,身高與相貌都不出眾,應該是那種過目即忘的人吧,所以你說你記得我,挺意外的。」你說。

「你走出去,席地坐在一條狗的旁邊,正常人一般不這麼幹。」

「那麼你就是說我不是正常人。」

「很正常,正常過頭了。」我笑笑,「只是那個時刻,有些特別,有點兒孩子氣的率真。」

你笑了笑,說:「我只是想曬太陽,狗趴著的那個位置沒有樹蔭,最舒服。」

我指著十米開外的z和洛山說:「他們聊得真開心,你好像沒有那麼大的熱情。」

你說:「是,一向是這樣。譬如,我的身上就不會發生z那樣的奇遇,我不會讓自己陷入那樣的絕境。同理,我也不會對事物有絕高的期待。因為我並不相信橫空出世,或者顛覆世界,歸根到底,途徑和工具的作用始終是有限,所以無論大家覺得網際網路將如何改變世界,蘊含了何等巨大的機會,我也不能夠完全地投身在裡面。我怕大廈傾塌,壓死自己,雖然現在我還在行業裡,但我總覺得那是一場集體想象的美夢。夢想家去改變世界,而維持世界,則是靠我們這樣的人。這裡自然沒有高下之分,有他們闢出領域來,才有我這樣的庸人的容身之處。」

「完全不瞭解,聽上去好像《駭客帝國》。」

你的脖子上掛著薄薄的一個小相機,跟隨步伐輕微晃動,我指著它,問:「平常會拍照片麼?」

你說:「對,會拍一些。」

是夜,分開之後,z給我發資訊,問我夜晚是否愉快。我說,還行。我向他索要了你的名字與電話,卻遲遲沒有聯絡你。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在不久的將來,只是不知道你會在哪一天,以哪一句話開始。

z說:「你們在後面聊了些什麼呢?」

我打著哈哈,說:「聊《駭客帝國》。」

z嘖嘖了數聲,說:「今夜的風真是吹得人舒服,快把人吹透了,你們在後面並排行走的樣子,很符合這日的主題。」

「什麼主題?」

「春風沉醉的夜晚。」

「被你說得好俗氣。」

「郁達夫,哪裡俗氣了。來之前,我都想好了,一定要介紹你和他認識。」

「為什麼?」

「你們,挺像的。」

「我沒有覺得有任何相似之處啊。」我叫起來。

「這個要第三者去感覺,你們自己覺得不像是沒有用的。」

z匆匆結束通話電話,至於我和你哪裡相像,他沒有說。之後,我們聊起那一天,你認為這不過是茫茫中平淡無奇的一天,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許多細節你都忘記了,只記得大致的事件和零星的細節。可你記得我那天的穿著,密不透風的黑色衣褲,腳下著了一雙簇新的紅色漆皮鞋,鞋子光澤如鏡,一直迫使你看向它,那一身的黑也像是專門襯托它。你說,我們是來自兩個世界的人,隔著一道門,那雙鞋就像是一把鑰匙,你可以拿著它,開啟門,走向我。這個比喻,連我這慣於修辭的人都被迷住了。

整三個月我們沒有聯絡,你終於來尋我,其實我也沒有走遠。我能走到哪裡去,我只是耐著性子,原地不動,好似也看見你在那一頭仔細揣摩,到底該怎麼開始。你對我這一端的世界好奇,我能感覺到,你一定已經好奇到按捺不住,急著要跳進來,然而你又不肯冒進,要一擊必中,所以花了點時間來瞄準,我儘量站在你的靶心。

你發來一張黑白照片,平平無奇:一個女人戴著大帽子在街上行走,風太大,她低著頭,伸出一隻手按住了帽子,因為陽光熾烈,照片又過曝,黑白對比強烈,那女人的身影成了剪影,大帽子與風,生出幾分戲劇性。這是一個極容易被忽略的時刻,即使被忽略也無關緊要,它也不是苦苦尋覓的巧合,而是被人偶然記錄的正在發生。這世界上有無數這樣的時刻,這個時刻因為被記錄下來而特別。

你問:「你覺得這張照片怎麼樣?」

「有點意思。你拍的嗎?」

「對。這兩年拍了一千多張這樣的照片。」

「膠片嗎?」

「不是,數碼照片,膠片偶爾也玩,但,工具沒有想象中那麼重要。」

我問:「為什麼要發這個給我?」

「不知道和你說什麼,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說點什麼好。z說你做文字工作,我便想,你們這種人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感受力?因而也想讓你給我的照片提一提意見。」

「我不懂,提不了意見。」我如實回答,「不過,文字工作者的感受力高於常人,是很多人的誤區。語言能力與感受力並不正相關,語言是一種工具,以此為生的人只是更熟練地使用工具而已,正如你所說,工具沒有想象中那麼重要。」

「那天晚上天黑了,拍不出好照片,不然我會拍下你的紅鞋子。」

「為什麼要拍鞋子?」

「因為反差,你應該是個挺沉悶的人,那天的聚會,你好像很厭倦,但是又不得不忍耐。一身黑,挺嚴肅,紅鞋子……接下來我說的這個詞語會容易讓人誤解,希望你不要生氣。」你說。

「不會,沒有那麼容易生氣。」

「騷動。」

我握著手機大笑,覺得這是個可愛又恰當的詞兒。

我從屋子裡走出來,穿過一片剛剛移種過來的銀杏林子,初夏的風中,樹葉茂密,林子外是杭河的步行道,正是那個晚上,我們四人一起走過的地方。夏天江邊散步的人多,有人垂釣,其中一個老者忽然高叫一聲,轉動手裡的魚線,拉上來一隻四五斤重的大白魚,白魚被扔在地上,彈跳了幾下,嘴巴開合,如同吶喊,卻發不出聲音。我想,如果你在,會不會拍下這個畫面。我又想起你的眼睛,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光,被誰放在了裡面。z說你剛剛過了三十歲的生日,那猶如孩子般天真的眼備受眷顧,周圍連一絲皺紋也沒有。我縝密地回憶初次和你見面的所有細節,發現幾乎忘記了你的相貌,你曾說過,自己生了一張令人過目即忘的臉。

「我們見一次面吧。」我向你請求。

瓏山路的那家咖啡館是個好地方,屋子裡陰涼得很,沒有開空調,也沒有音樂,只有一架七十年代產的「寧波」牌電風扇在呼哧呼哧地吹,兩個咖啡師沒完沒了地擦著杯子,像是連續擦了三個月未停。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點了一杯極苦濃的咖啡,觀察零星路過的遊人。你的脖子上掛著一臺富士相機,卻一次也沒有舉起來。再一次見面,你的頭髮長了許多,兩鬢那裡幾乎遮住耳朵,幾根白髮突兀,昭昭歲月之痕。你趁我不注意,好奇地打量我,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白天的你比夜晚的你害羞得多,話語裡竟然還有輕微顫抖。除去那雙眼睛,你的額頭生得傾斜,如斧鑿過,再加上略大的鼻子,面目看起來殘留一些原始的粗野,你的臉漲得通紅,手緊緊地捏住杯子,將杯子裡的咖啡一飲而盡,彷彿那是一杯烈酒,動作笨拙,看得出你不知如何隱藏情緒,這讓你有一種天真而樂觀的氣質——我很久沒有碰到這麼幹淨的人了。突然間我們都不知道如何啟齒,你看看我,剛要張開的嘴巴又緊閉。

「今天的天氣,真是不錯。」過了很久,你終於說。

「真不錯。」我回答。

我們就是這樣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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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呼吸像個孩子,輕盈平穩,薄如蟬翼,一定已經掙脫了夢。你不打呼嚕,從來不打,只是偶爾磨牙。我伸出手去愛撫你,就如你愛撫我。我湊近你的脖頸,聞著沐浴液的清香,我張開五指,如蛙撐開了蹼,緩慢地貼上你的肚皮,那裡柔軟而光滑。你的腰細得像個女人,沒有贅肉,肋骨根根分明,像鋼琴鍵,你有深深的頸窩,可以裝得下一杯酒,這點也像個女人,你的身體並不高大,然而結實強壯。我輕輕地吻了你的面頰,平躺好,閉起眼,等候著睡意降臨。

鹿回橋的陽光酒店是h城最早的濱江酒店,開窗可見杭河。四年前的春末,我們已經約會了好幾次,每次約會都避開人群擁密的地方,選在h城裡的林區裡步行,這是最適合我們的方式,不用把自己套進固定流程,只需一前一後地走,走得汗流浹背,走得雙腳發軟,雖沒有強烈的靠近對方的意願,卻總是在尋找對方的身影,沉默是被允許的,隨時也可發起話題,卻也可以不說。你表達喜愛的方式老派又坦率,就是不停地將目光棲在對方身上。我們從對方那裡獲取零星的資訊,如許多小塊拼圖,一點點拼湊出對方的面貌。你比我長七歲,在海邊小城長大,在h城讀了大學,學的是積體電路,卻因為對程式感興趣,自學了計算機,一直做這方面的工作,這構成了一部分你理解世界的方式。你對我說,這世界是按照複雜的規則執行著,然而bug無數,有時候不得不宕機重啟,為了不讓它宕機,所以寫了許許多多的指令碼來修修補補,維持運轉,這些冗贅的指令碼懸浮在頭頂,一次又一次地發揮作用,左右我們的生活,有時候指令碼也成為bug本身,這套理論可以套用於分析任何事物。聽上去你是一個極端理性、依賴邏輯的套中人,可每當你在路上停留,短暫地被什麼細微之物吸引,目光忽然變得遙遠,時間為你放緩腳步,甚至停滯下來,我又知,你才不會被那些東西束縛。

兩個月後我們再次坐入瓏山路咖啡館,面對著面,目光不再游弋,通過大量的時間,堆砌出了屬於兩個人的默契。我們明白,再往後我們都很難對誰付出這樣的熱情、時間和好奇心,這令人安定,又令人惶恐。

清明節後一天,我們在路上走了三個小時,戶外的熱浪燻人欲困,傍晚精疲力竭地踏進了陽光酒店,定了一個高層的房間,我們決定發生點什麼,但還沒有做好準備。兩個人都累得不行了,洗澡之後,一人躺一張床,連招呼都沒有打就睡過去。醒過來天已經完全黑了,我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走到窗邊,準備開一點窗戶。你啞著嗓子說:「你醒了。」

我坐在沙發上,說:「春天就是太容易犯困。」

我們保持著距離,也沒有開燈,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屋子裡像是浸滿藍色薄霧,太空蕩了,需要說一些話來填充。我看著晦暗中的你,感到你也在看向我,心中升起一陣輕柔的愛意。

「我好久沒有和一個女孩待在一個房間了。」你說。

「有多久?」

「一年多了。」

「上一次是和誰?」我問。

「一個妓女。」你輕輕地自哂,說,「沒有想到吧?」

「沒有。」我也笑了笑,「倒是很想聽。」

你說,在那次之前,你有兩年沒有碰過女人,時間長得你都忘了抱著一個女人是什麼感覺,慾望被壓縮成扁扁的一片,一片接一片緩慢地積壓。有時候路上走過漂亮的女人,你看著她們漂亮的面孔和肢體,立刻低下頭,把慾望往懷裡塞一塞。你擔心自己在長久的壓抑裡變態,便問z和洛山是怎麼解決。洛山的身邊不缺女孩,他比你和z風趣多了,豁得出去,看見鍾意的女孩就上前請人喝一杯,被拒絕了也不要緊,但這麼做風險很高,容易惹上情債,洛山常常陷入這樣的麻煩之中。z給的解決方案是召妓,這是最節省時間和精力的辦法。

「沒想到z是這樣的人。」

「他一直這樣,我們以為不道德的,他認為正常,有些道德,只不過小範圍內人群短期的共識,認清本質之後,就可以隨意打破。」

「所以z是嫖娼的。」

「嗯。」

「後來呢?」

在一個寒冬之夜,你忽然間想起了從前的某位女友,彷彿聞到她頭髮的香氣,你被一種空洞的慾望支配,無法入睡,決定起床去便利店買一包煙。走出巷口時,遇到一個穿著假皮草大衣的女孩,你看向她,她也看向你,她似乎窺破了你的意圖,笑起來,開始解大衣的扣子,四粒釦子解完,她敞開了大衣,裡面竟然什麼都沒有穿,赤條條的,陰毛也颳得乾乾淨淨,身體凍得蒼白。你被嚇到,眼睛卻無法從女孩的身體上移開,口腔裡不爭氣地分泌出唾液。她合上衣服,說,六百一次。你不言語,緩步跟著她,去她的小屋,屋子裡的燈光是桃紅色的,腫脹而曖昧,暖氣開得很足,始終有一股潮溼之氣,她把大衣和靴子一脫,躺倒在床,說,已經在外面洗過了。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問她要怎麼做。她像蛇一樣游過來,替你解開衣服,你這才看清她的面貌,眉毛修得很細,臉盤大,五官卻密集地擠在中間,並不算好看的面孔,甚至有些怪異,眉宇中留著無法脫去的俗氣。你始終被強烈的羞恥心佔據,好像跨過那條線便萬劫不復,迴歸了野獸的本性,你無法勃起,又痛惜那六百塊錢,想起自己帶著相機,便提出要為女孩拍照,女孩有些喪氣,臉上帶著假笑,說,好呀,等我穿上衣服。你說,就穿那件皮草大衣——那是你被勾引至此的工具,她僵硬地面對鏡頭,擺出一些自以為撩人的動作。你拍了幾張之後,給她看,她頗嫌棄,說,拍得好難看,臉拍得太大了,而且沒有美顏。時間還沒有到,你不想離開,她坐在床沿塗腳趾甲,和你聊天。你問她的名字和家鄉,她笑了笑,回答說,小麗,然而沒有告訴你她來自何處。你問她,你是不是第一個花錢來跟她聊天的。小麗說,不是,附近有幾個老頭子,早就做不動了,來就是為了看看她,找她聊天,她一般收他們半價。到了時間,你走出門,小麗請你帶上門,你回頭看了一眼她,她赤著身體,蜷曲得像一條海馬,正呼呼地睡著,你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那張照片我還留著。」你說,「有時間可以給你看,照片裡,她的身體像是某種深海游魚,發著光。」

你又說:「跟你在一起,我好像變成了z那樣的話癆,總是說一些不得了的事。」

「你記得嗎,在杭河邊時,z說我們很相似。」

「哦?他說我們哪裡相似?」

「沒說。」

此刻已到夜晚八點鐘,我們下樓到酒店的飯店裡隨意吃了一點,點了一瓶紅酒,竟然喝完了,回到房間,藉著酒精的力,開始觸碰,從手指開始,到面孔、到脖頸、到肩膀,把對方當成一個雕塑,一點點捏塑,我感到身體的熱和顫慄,不由自主地貼向你,海浪潮汐,或是雲氣,腦子裡全是那些東西,湧動流淌。我們像兩團火湊在了一起,積壓的愛慾互相洶湧地燃燒,胸口那裡沉悶地響動,口唇都乾裂了,舌頭卻柔軟。我們緊緊抱著,緩慢地沉入海底。

你好香啊。你閉著眼睛說。

我們在酒店裡待了兩個晚上,赤裸相對,忘記時間,做累了,就喝酒,喝醉了,相擁著睡去,醒過來,又坐在椅子上看河,用力地親吻和擁抱。晨昏時刻的河流有著動人的鱗甲,朝我們奔來,又棄我們而去。韶華短暫,我坐在你的懷抱裡,或趴在你的背上,或站在你的身邊,緊緊貼住你,懷著強烈的渴望,希冀我們皮膚黏著起來,肉體互相融化,最後連心臟也合併為一個。我數著分秒,嘀答嘀答,這樣的時刻不會再有,我再也發不出這樣的感喟,這便是我們的絕唱。

即便在最親密的時候,我也會覺得這些不過是錯覺,一個人對一個人產生情感,到底是怎麼發生的,這份情感既看不見也摸不著,怎麼確定存在,它既不是出自於深思熟慮,也不是混亂中闖進來的,它是硬生生植入的。現實中,我們都羞於說出「愛」這個字眼,一次也沒有,彷彿那個字是一個禁忌的符號,說出來,即消逝,因我們都是誠實的人,不清楚其中的成分。儘管現在我們已是密不可分,我仍然懷有這樣的不確定。

在離開酒店的那個上午,我們又做了一次愛,其實已經沒有力氣和興致,只是為了確認彼此擁有,所以需要相互進入,魚進入水,水也進入魚。肉體是靈魂的通道,是不是?在乏力的時刻,這個通道堵塞,連歡愉也衰竭了。你累了,平躺在床上,十二點退房,還有一個小時,我們決定在裡面待到最後一分鐘,這間酒店客房像是臨時搭建起的夢境,充斥著我們的味道和聲音,很快,所有痕跡都會被清除,夢境坍塌,我們也會回到真實的世界。你穿好衣服,我們並排坐在窗前,手拉著手,是日,天氣晴朗,無風,杭河平靜地流淌,對岸的山擁擠在一起,擋住更遠處的視野。緘默悄然而來,我們都若有所思。

「我一無所有。」你忽然開口,看向我。

「我也是。」我說。

「我是說真的,我是一個窮光蛋。雖然經濟上已經不再困難,但我依然是個窮光蛋,在這個城市,只能自保,稍微有一點餘力而已,我不是強人,也沒有其他人那麼強烈的慾望和好手段去爭取更好的物質生活。你和我在一起,不會有多麼寬鬆富裕,如果你在這方面有很高的期待,我恐怕很難滿足要求。許多事情,我只能盡力,卻不能保證。」你笨拙地說,字字清晰,生怕我聽不清楚。

「那些無關緊要。」我說,「不要被那些東西縛住手腳。」

「也許有一天你會開始在意這些。」你說。

我不置可否。

那時候我住在杭河邊的一個單間,深夜常有機車隊呼嘯而過,在夜中拉出一條長長響聲,擾動睡眠,神經衰弱大約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在這個城市孤獨地生活了兩年,從二十八層的高樓俯瞰,夏季七點鐘、冬季六點,兩岸的路燈同時亮起,晴日的傍晚多是血色,陰天又伴有江風。我的那房間,只有十六平米,陳設一個衣櫃、一張床,桌子被我扔出去了,因為太佔地方,沒有書架,書一本本壘在牆邊,日久天長,歪歪斜斜,夜中睡覺,最怕的就是書牆倒下來,砸到身上。我買了一面全身鏡,貼在門後,有時候會帶著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那張面孔真是年輕,殘留著少女時期轉瞬即逝的光彩,嬰兒肥與唇邊的絨毛還沒有褪去,雙目大而無神,面頰生有細小的粉刺,因為沒有修飾,看起來土氣而隨意,不太招人喜歡。朋友讓我好好捯飭,說捯飭完勉強算箇中等美女,我笑一笑就罷,從來沒有付諸行動。週末我常常坐在江邊的長凳上,觀察過往的車輛,以及車輛裡走出來的年輕男女,面孔精緻,頭髮也根根熨帖,他們看起來像是生活在另外一個更加明亮且散發著香氣的世界,與我這裡截然不同。我不知如何進入他們的世界,然而沒有任何嫉妒之心,我只是一個坐在那張長椅上的看客,如看著江流一般,看著他們親暱或爭吵,相愛或分別,這些事情,只要我想看見,就在上演。不過,我想,有些真是太平庸了,平庸得像是同樣兩個人,換了兩張臉,在演同一個故事,甚至通過他們所有的肢體動作猜出他們在說些什麼,感情進行到了哪個階段。他們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做成一個餌,互相釣,一口咬上去便鉤破了嘴唇。我定不要這樣的,不做餌,也不做上鉤的那個。

我曾做過預設,問自己會鍾意誰,想來想去,只覺得應是個內向、率真又坦誠的人。當你出現的時候,一一與預設對應,那雙明亮的眼睛已超出了預期。

一無所有,坦率地說,我也是,沒有存款,幾乎交不起房租,精心計算著每一天的花銷,有時靠著刷信用卡才能度日,有些個月份還得舉債。從小城市裡走出來,父母親做著不死不活的小生意,不能給予我任何經濟上的幫助,他們被生活裡瑣碎的困苦折磨得皮糙肉厚,感情的觸覺遲鈍,表達的方式原始,因而連情感的慰藉也少得可憐,此地沒有滋養我的土壤,每顆砂礫都靠我自己抓來。我的一無所有,是早早得來的「一事無成」的讖語,比你更加徹底,我不知道如何從這樣的困頓中走出來,又沒有辦法在困頓中心安理得,這種焦慮便看不到頭,無法去除。同是天涯淪落人,我與你,有境遇上的惺惺相惜。我那敝帚自珍的心情,又卑又亢,弱小裡生長出的一點點驕傲,你是懂的。

還有十五分鐘才到十二點,你說,再說點什麼吧。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說的我都想聽。」你託著腮,看向我,從我的角度看去,你像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無論我們知道對方多少事情,我們都無法真正地和對方貼合在一起。代表無限的符號∞是我最討厭的符號,永遠差一點點。

腦海中浮出我們昨夜廝磨的畫面,只開著昏黃的夜燈,互相欣賞對方的身體,空調的冷風吹得太久,你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我伸出手去,撫平它們,你的手也在不停地撫摸我,尋找它的節奏:小而扁的乳房、與這個小身板不甚協調的寬肩、兩扇瘦得凸起的髖骨。

「給你講講我的第一次,好不好?」

你沒想到我會說這個,詫異地點頭。

一般十幾歲的時候,早則十三,遲則十七八,慢慢就開始喜歡誰了,這應是某種自然規律,初中高中的同學們,互相寫情書,明戀暗戀,紙片滿天飛,而我對那種情愫卻絕緣,懷著某種鄙夷,覺得那不過是動物性的互相親愛,年紀太小了,人的目光像紙片一樣薄,便會沉迷於少年時代裡面龐的豐澤和潮紅,我害怕掉進那樣的單純裡去,更害怕沉迷於淺薄的快樂。儘管在書裡讀到過男女之間的卿卿我我,卻一直沒有真實的體會,男孩子們給我寫情書,發資訊,我都丟進垃圾桶裡去,不知是早熟還是晚熟,我把此歸結於還沒長大,一定是錯失了一個環節,或一個儀式,導致一直沒辦法像他們那樣輕易地愛上誰,因而決定在十八歲生日那天把自己交出去,找一個乾乾淨淨的男孩子做一場愛,這是我能想到的最親近一個人的方式,說不定結束之後就開竅了。我早就相中一個人,土木工程學院的一個男孩,比我高一級,我在公共課上見過他兩次,皮膚白皙且高大,一口白牙。我注意到他,因他穿過一件熒光綠的外套,那顏色誰穿誰醜,扎眼極了,萬紫千紅裡滿眼都是他,老師點名的時候我悄悄記下他的名字,然後校友錄裡找到聯絡方式,給他發了一封郵件,將我的計劃寫清楚,詢問他同不同意。

「他同意了嗎?」你問。

「同意了呀。他當時還沒有女朋友,巴不得。」

我們在學校後街的一家旅館裡開了房間,那家旅館的名字——happy旅店,「happy」用五彩霓虹棒組合起來,「旅店」兩個字卻是普通的黑體,組在一起生硬彆扭,卻情慾流淌,旅店旁邊一個小店面,紅漆大字寫著「性」。旅店的房間都很小,只有一個微型盥洗室與一張床,白床單已經發黃,上面有些奇怪的痕跡,令人不敢細想。我和他都是雛兒,這種事情男孩子比女孩子瞭解得要多一些,他大致給我講解了步驟,但我們仍不知道怎麼開始,只好坐在床沿上聊天,聊父母、同學、功課、無聊的少年時代,聊著聊著他開始替我解衣服,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我穿著厚羽絨服,裡面還有兩件毛衣,他一層層剝著,好像我是一顆筍,也不知剝了多久,終於剝到裡面那塊白筍肉。他忽然笑起來——啊,你的身體還像個小孩子——我更沒臉,低著頭,快哭了,恨自己怎麼出了這麼個餿主意,十八歲生日,買個蛋糕吃得了。

他站起來,也脫衣服,我別過頭去,不敢看。

「你看。」他仍然笑眯眯,「你還可以摸一摸。」

我們開始互相打量對方的身體,像孩子打量新鮮玩具,用的是驚奇而純真的眼神,那時候還沒有食髓知味,不知道肉體之愉,只是單純地喜愛身體恰到好處的美和潔,如看待古希臘的雕塑、非洲的黑豹、天上的雲雀。在旅店泛藍的冷光之下,他的皮膚越顯白皙,幾近透明,似乎能夠透過皮膚,看到裡面蔓枝的血管與內臟,左肩那裡,一塊銅錢大小的紅斑,再往下,是粉紅色的乳頭、疏於鍛鍊而略微鬆弛的腹部、長而纖細的腿、稀鬆的陰毛,陰毛裡一個垂頭的玩意兒,他讓我撥弄他的那玩意兒。「使勁玩。」他說,我笑出了聲,幾乎將那條軟毛蟲打個死結,把他疼壞了。我們做了一個生澀的愛,睡到第二天早晨,之後半年,又好幾次在happy旅館見面,同一房間,除了這裡,我們不在其他地方見面。有一天,在開始之前,他對我說:「你有沒有想過,把我變成你的男朋友?」

「沒有這個打算。」我想了想。

「為什麼?」男孩子有些傷心。

「談不上喜歡。」我說。

「到底什麼招你不喜歡。」他的眉頭皺在一起,委屈巴巴,令我想起狗來,狗兒們得不到撫摸時,便露出這樣的表情。

「說不清楚。」我說,「你挺好的,也許是我的設計缺陷,有一部分失靈了。」

那個男孩摔門而去,我在床沿坐著惆悵,出去退房,又獨自去湖邊走了兩圈,心情才平復,之後再也沒有和他聯絡過,他打電話過來,我沒接了,漸漸也就不打過來。

你說:「你那時候在惆悵那段關係的終結,還是?」

「不是為他,而是為自己,我覺得自己有問題,大約有病,說不上來的那種病,心裡好像有個大窟窿,一定要找人填上,我疑心,沒有人能補得上那個窟窿,好幾個人向我走來,卻只是同我打個照面,就從那個窟窿裡鑽出去。在你之前,有幾段短暫的關係就是這種結局。心情平淡地開始,猝不及防地結束,一絲波瀾也無,像去趕廟會,花花綠綠的遊行花車開過去,我在街邊看著,向他們揮手,送他們遠去,熱鬧一陣,還要趕回家吃飯。」

我沒有對你說的話是——我擔心,自己對你的熱情不能持久,你也成過客之一。我又告訴自己,這次也許會不一樣,適逢其會,我們各自手裡握著一根細線,拉著它,一點點前進,我們會穿過密林與急流,在中點相遇——希望如此,事實上,我好像又從來沒有這樣的期待。

時間正好,十二點,你拉開門,我們一道走出去,就在剛才,我們交換了一些羞恥的小秘密,交換完成之後,我們就是摯友。陽光刺目,你的那輛黑色小車在停車場裡曬得滾燙,空氣裡翻卷著赤浪,迎人撲面,夏天已迫不及待。你開啟空調,我躲在樹蔭下,等待車廂降溫,盯著自己的涼鞋,三十六碼,所有鞋子裡最多的鞋碼,辛杜麗娜的腳一定不是三十六碼。我忽然覺出自己的自大狂妄來,固執地把自己和飲食男女的世界區隔開,怕落進情情愛愛的窠臼裡,恐滾得同其他人一樣不堪,我在鏡子裡那麼仔細地觀察過自己,平庸得不能更平庸,尋不出一點特異,憑什麼非我這一份是特別的,不過是因為我是個自大狂妄的人而已。我看向你,你也看向我,四目相對,天光白日,各自有些疑惑,都在質問著自己,為什麼是這個人,或早已有了答案,或從來沒有答案。你看,到頭來,我還不是紮了進來,與杭河邊的紅男綠女一樣扭捏作態,之前的一切突然變成了庸人自擾。

「怎麼了?」你問道。

「沒怎麼。」我說。

我們快步進到車裡,車內空氣涼意夾雜著熱氣,你發動汽車,問我要去哪裡,我想了想,說,就去你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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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街在h城的西面,原來是郊區的一個村莊,城區擴張之後,因租金低廉,又變成了初來h城的落腳點,村巷因為違章搭建變成了迷宮,行行重行行。電線拉雜,懸於頭頂,多得不得不用繩子捆紮起來,時不時會有短路的刺啦聲,水泥街道早被踏爛,低窪處積滿黑色汙水,路邊是各種各樣的小販,販賣著鮮花、水果、點心,夜晚,深巷子中還有站街的豔女、討價還價的嫖客,賣餛飩和水餃的攤子上冒著熱氣。

你帶我在裡面穿行,也不知道繞了幾個彎,才到一戶人家前,這是你的住處,我們從樓側的樓梯爬上四樓,裡面一個大通間,被一扇布簾隔成兩半。陳設比我的房間還簡單,只有一張床,床的裡側堆了些書,能睡覺的只有一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碼在枕邊。簾子遮住的那一半是什麼呢,我問。你為什麼不自己去看看,你說。我撩開遮光簾,裡面竟是一間暗房,軟木牆壁上釘著一些已經洗好的照片,光線太暗,不暇細看,我又匆匆從裡面鑽出來。

「我這裡從來沒有別人來過。」你說,「還有,我需要處理一些公司裡的事務,你自己玩一會兒。」你從書包裡掏出電腦,坐在一旁開始工作,皺著眉頭,眼睛盯著鍵盤,手指在鍵盤上霹靂作響,專注得近乎嚴肅,然而在專注的間隙,你會抬起頭,似是確認我還在屋子裡——還在,你低下頭去,繼續工作。

我翻閱你堆在一旁的一疊照片:橋上舉著斷臂的少女,地鐵裡的身著豔粉色旗袍的異裝癖男子,高鐵大橋下垂釣的人,被七八條泰迪狗包圍的男人,穿了一身白色西裝的銀髮老人騎著白色電動車呼嘯而過,馬路上被壓成薄片的大閘蟹,照片自然說不上多麼出色,常常出現過曝或曝光不足的情況,不知是否你的有意為之。你的目光無處不在,有時在空中,有時在地上,你溫情脈脈,飽含同情,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幽默和靈光乍現……這就像是灰棺裡的那個密室——那雙眼睛天真的源泉,這些照片記錄的東西並不特異,卻是你遞與我的鑰匙,我翻看那些照片,挑選出其中我最喜歡的那部分,再看了幾遍。我也翻閱你的書籍,大約可以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是專業書籍,一部分是不同攝影家的攝影集,一部分是哲學類的書籍,有叔本華、尼采、海德格爾,你似乎在思考一些根本的問題,期待文本給予答案,這三部分併成的你也真夠無趣。

大約三個小時之後,你忙完工作,合上電腦,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目光呆滯地望著我,花了好幾分鐘才從工作狀態除錯歸來。你有些窘迫,又有些興奮,從床底下抽出好幾個二尺見方的收納盒,開啟盒蓋,裡面全是照片。

「大部分是數碼印刷,不過因為偶爾也會拍一些膠片,堆積了不少膠捲,如果不洗出來,就浪費了,我也想看看數碼的效果會不會不一樣,開始自己沖洗,結果越衝越多,只能堆在床下。其實沖洗和印刷的效果差別不大,但自己動手的樂趣會大很多。」

無處可坐,我和你擠在小床上,依偎著躺在一起,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用蠟筆畫了一個小小的稚嫩的紅太陽,應該是房東六歲的小兒子畫上去的,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可以爬到那麼高,又為什麼畫個太陽。那個紅日散發著微微的光芒和熱量,照耀著我們。

「這些照片你有沒有和別人分享過?」

「沒有。」你紅了臉說,「從來沒有動過這個念頭,這部分想藏起來。」

「不想讓別人看見嗎?」我發現自己在你面前也無法剋制詢問的姿態,咄咄逼人,好在你沒有感覺到不適。

「不想。」你說,語速慢,慢得像是每個字都有所思忖,「沒有什麼值得分享,這些不過是最尋常的時刻,誰都能夠看見,誰都有經歷,只不過我記錄了而已。它們並不屬於我,可我又無法剋制拍下它們的衝動。我不過是個軟體工程師,我沒有多餘的身份——我不是攝影師,我只是個拍照的人,僅此而已——我是個真正害羞的人。」說完,你赧然一笑。

照片是存在的痕跡,你把自己的痕跡和別人的痕跡交織起來,在你目中,痕跡其實無關緊要,存在過就很美。法身不滅。

「如果有一天你的照片被人發現,而且出名了,你要怎麼辦?」

「除非我死了,我把它們託付給你,你將它們交出去。」你說,看著我,向我確認是否會這麼做,我搖了搖頭。

「如果可以換錢,你一定要交出去;如果不能換錢,你又嫌佔地方,你可以燒掉,沒關係。」

「我會留著。」我說,「一張也不扔,直到我也死了,然後由別人發現。」我們一起笑了起來,那感覺像是兩個人一起掘出了一座寶藏,卻最終決定封鎖入口,只有我們知道位置,然而我們誰也不告訴,擁有這天大的秘密比擁有一座寶藏快活得多。

「我這個行業,網際網路,行業知識的輪替,技術的更新,比其他行業來得更快,一年如七年,所以叫作‘狗年’,必須去了解那些東西,否則就會被拋下,所以這個行業常常有一種爭前恐後的焦慮感,越往上走越是如此,人變得粗糙簡單,連感受也快要消失。我常常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碾壓,憑著一口氣,沒有被碾碎。拍照片,不是去尋找第二條路,而是把自己往回拉一點,一直提著一口氣,別被碾碎。」

令人想起薇薇安·邁爾,那個四十年間在紐約街頭拍了十五萬張照片,生前籍籍無名,死後卻名聲大噪的女人。不知道她留下那十五萬張底片時,有沒有過一絲絲促狹的頑童之心,預期到眾人見到這些照片時的表情。

在那個瞬間我明白了z所說的我們的相似之處——我們都是分裂的,把一部分從真實而瑣碎的生活裡抽離出來,流放到孤島去,我們既隨波逐流,又特立獨行,甘於自己的渺小和無力,年少時候的靈光一現隨著年紀的增長正在飛速逝去,我們不得不忍受沮喪,分明地知道自己永不能完整,不得不直面分裂帶來的痛楚,於是心靈滋生出奇特而堅毅的信念,必須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絕對不回頭。

我依偎著,靠你更近一些,手拳起來,放入你的手心。

「什麼時候開始拍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