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懷孕了,快五個月,肚皮隆起,穿寬鬆的裙子也蓋不住,手總是下意識去摸小腹,如此敗露了。她才十六歲,醜事,只能從學校退學。孩子的爸是誰,她含含糊糊,說有可能是一起學畫畫的同學甲,也有可能是網咖網管乙,亂七八糟。
李晟帶著她去找同學甲,甲正在畫室裡練素描,出來的時候滿手抓一把瓜子,邊走邊嗑,麵皮白白,個頭還不及杏子高,還沒有走近,就傳來一股乳臭味。李晟說了杏子懷孕的事情,甲驚得一把瓜子全撒在地上,嘴唇都在哆嗦,說:「叔叔,你別開玩笑,我還要考大學呢,這事情跟我沒關係。」他又轉頭向杏子,帶著哭腔,「杏子,你別害我,怎麼能多個孩子,太嚇人了。」教室裡面的學生們都探出頭來,窗戶狹窄,黑色的頭顱壘疊,十幾雙活的眼珠看過來,都是來看笑話的,杏子掉頭就走。父親跟美術老師說了幾句話,什麼也沒問出來,放同學甲回去上課了,他不信,杏子會喜歡上這麼一個鼻涕泡似的男孩。
「還要去找乙嗎?」
杏子點點頭。
但願乙能好點。
他們又去了杏子經常逃課上網的網咖,走進去,一個大平層,光線昏暗,幾十個電腦螢幕閃爍,電腦前坐著的都是十幾歲的孩子,香菸和臭腳丫子的味道像一塊無形的鐵板,裹挾著狹小空間,李晟很少走進過這種地方,他花了點時間適應光線和氣味,孩子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確定不是自己的父母,仍舊安心玩遊戲,口裡喊著打打殺殺。乙坐在吧檯,嘴巴上叼根沒點著的煙,比杏子大不了多少,燙了一頭黃髮,鼻樑上一道疤,目光渾濁而粗野,杏子叫他,他說:「什麼事等會說,等我打完這把排位賽。」李晟繞進吧檯,拉著他的衣領,往外拖,一直拖到門外,乙殺豬似的大叫,被李晟一腳踹到地上,又使勁踢了幾腳。他想打人,在學校的時候他就想打人,忍住了。
乙知道這是杏子的父親,有身份,不敢作孽,爬起來,從兜裡掏出煙盒來,給李晟發煙,說:「叔叔,有話好好說。」
李晟說:「杏子懷孕了,你看著辦。」
乙彈開一丈遠,立刻搖頭,說:「杏子和我們好幾個人都玩過,怎麼不找他們,偏偏找我。」
李晟氣得又踹乙一腳,這次換他掉頭就走。
歸家已是傍晚,兩個人整天沒吃飯,李晟停車在路邊的小飯店,點了三個菜,吃上熱飯後,怒氣消解,他給杏子夾菜,把水煮魚裡的魚片都夾到她碗裡。
「你多吃一點。」他說,「不要餓壞了。」
杏子知道他要說什麼,忍著淚,飛快地往嘴裡扒飯。
「爸……」
「早點,」他壓低了聲音,怕人聽見,「把孩子流掉,明天我帶你去醫院。你再轉學到另一所高中,那裡沒人認識你,可以安心讀完高中。」
杏子愣了一會,說,好。她繼續扒飯,卻把臉埋進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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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第一次去網咖裡找杏子,是因為她連著好幾個星期沒去畫室,偷偷溜去網咖打遊戲。繪畫班管得寬鬆,老師沒注意,後來李晟覺得不對勁,打電話給老師,一對情況,大事不好,叛逆期來了。
連著幾夜,他在學校附近的網咖找杏子,一家接一家,像貓等耗子一樣細心,終於逮到。杏子戴著髒兮兮的耳機坐在角落,她看見了李晟,把耳機摘下來,臉漲得通紅,直直地盯著他,眼睛裡還返照著螢幕閃爍的光。李晟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走,我們回家。」
杏子跟著走出來,李晟邊走邊說,殷殷切切:「我把你接過來,是想給你創造一個好的學習條件,你要像你蓮子姐姐一樣考大學。你不要學壞了,要是現在就不好好讀書,過兩年你再回頭看看,追悔莫及。」
杏子不言語,左手抓右手,侷促向前走。
他又說:「蓮子上高中的時候,讀書比你認真,成績也好,從來沒有讓我操過心。家裡有個這麼好的榜樣,你跟她多學學。她的成績從來沒下過全校前五,體育也好,短跑拿過省高中運動會的第三名……她都大學畢業了,你的老師們還記得她。」
杏子甕聲甕氣地回應著。
他瑣瑣碎碎地說了許多蓮子讀高中時的事蹟,語氣和緩起來,說起大女兒蓮子來,總是無法掩飾偏愛,卻不知道這一句一句都戳在杏子的心口上,終於踩出了血。杏子邁開步子,走到前面,猛地回過頭,跺著腳朝他吼:「爸,我比不了她,你只有蓮子一個女兒,家裡的戶口本里從來沒有我的名字。你也說過,我是不該出生的。」
李晟頓住,舔了舔嘴唇,說:「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你和蓮子,都是我的女兒。」
「我不知道我是哪家的女兒,這兩年我越來越糊塗。我有兩個爸爸,你和陳家爸爸,現在陳家爸爸不肯認我了,不讓我叫他爸爸,也不讓我回家,他說我是你的女兒,讓我跟你們親近,但你的心裡只有蓮子姐姐,我沒她聰明,也沒她漂亮,什麼都不如她,我是多餘的,是路邊的野貓,想撿就撿,想丟就丟。你把我接回來,就為了讓我受這份委屈麼?」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你幹嗎把我送走?」
「那是迫不得已,你還小,不懂我的難……」然而他終究沒有多說什麼,多說無益,在這個時候,辯駁是蒼白的。
杏子沒說錯,她是多餘的,她不該出生。要說壞,早在根上就壞掉了。
杏子出生沒幾個月,就被李晟送給別人家做女兒,那家人姓陳,做水泥生意,住在城南,家境小康,家裡兩個兒子,就想要個女兒。他把杏子抱去的時候,在襁褓外面又裹了一層粉色天鵝絨毯子,扒開毯子,露出一個更粉嫩的嬰孩,睡得正酣,陳家人喜歡得緊,抱著就不撒手,直誇這孩子生得清秀乾淨。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陳家人歡欣雀躍,心裡卻不甘心,想衝上去搶回孩子,奪門而逃——自己的孩子,卻要姓陳,而自己又這麼懦弱無能,竟然不能再養個孩子。
李晟和陳家人相約,以後這個孩子就是陳家的人,無論發生什麼,兩家人老死不相往來,怕以後讓孩子陷在血緣與養育之恩的抉擇裡。但他還是送了她一個名字,央求陳家人不要改——她是春天出生的,杏花開得盛,名字就叫「杏子」,諧音「幸子」,幸福的孩子。陳家人覺得這名兒不錯,就留下了。李晟的大女兒叫「蓮子」,名字裡都有個「子」,他存了一點微弱的希望,以後能夠相認。
陳家人用信封包了厚厚一沓錢,交給他,他推託不肯要,走的時候,陳家人給他一籃橘子,讓一定收著,推託不掉,就提著了。回到家,實在無心吃橘,擱在角落半個月,直到橘子壞了,整個房間都是酸敗味,他在籃子裡挑揀幾個沒壞的,其餘的準備丟掉,卻從裡面掏出來一個信封,裡面還是那沓錢,數一數,四萬塊,在那個年代,這是筆大錢,能買半套房。他收著那錢,無所適從,既悔又喜——這回坐實了賣女兒的罪,一生將記著這份愧悔。
他真是沒辦法,明明已經離婚,五歲的女兒蓮子判給了他,幾個月後,前妻突然抱來這個孩子,說是他的,驚慌之際,半信半疑地把這個孩子抱在手上,左看右看,面貌輪廓都是自己,沒跑了,一算日子,也差不離。他問前妻,怎麼都沒告訴他有孩子了呢。前妻說,怕告訴他,兩個人心軟,這婚就離不了了。他又問:為什麼不拿掉呢?前妻說,這話說來就長,原本是要拿掉的,可是離婚手續辦完,肚子已經大起來,準備引產,可是臨做手術前一晚,肚子裡的孩子突然動起來了,在裡面翻跟斗,伸手抻腳,鬧了好半天,似乎是要提醒她,自己也是條命。她心軟了,第二天沒去醫院,一旦心軟,就再也無法下定決心,引產的事一拖再拖,終於到了日子,這孩子生了下來。然而兩個人已經離了婚,突然蹦出來的孩子到底歸誰,再要鬧到法院,兩個人都疲憊已極,再來一次,實在吃不消。
前妻丟下孩子就走了:隨便你怎麼處置這個孩子,你淹死她都沒關係,我不再管了。李晟是老實人,只能接過孩子,抱在手上。
孩子還沒有斷奶,他又去買了奶粉和尿布,不知道選哪一種,售貨員說哪個他就買哪個,回到家已經八點多。蓮子暫時住在爺爺奶奶家,屋子裡空寂無人,燈光昏暗,這裡已經沒有女人香氣,所有的一切蒙上薄薄的灰塵,顏色都黯淡下去,變成了壓迫人的灰舊,鰥居的氣息逐漸有了。離婚的時候他滿不在乎,問心無愧,也不想撕扯難堪,籤離婚協議時,兩個人互相謙讓,「你先簽」「你先」,搞得民政局工作人員都不敢勸。後來他想,這段鬧劇般的婚姻能持續六年,真是奇蹟。
兩個人結婚的時候都太年輕,不過二十出頭。李晟的父親當著本市公安局的局長,也算是有點家勢,他大學畢業,託關係安排在了稅務局,在本市劇院閒逛的時候遇見了前妻,劇院裡正演著黃梅戲《西廂記》,她是崔鶯鶯,一見誤終生。他貪圖她年少時活潑剌剌的美貌,寫情書去挑逗,她貪圖他家境優越,也喜歡他字裡行間的熾熱,兩個人都被某種虛幻的感覺衝昏了頭,見了幾次面就上了床,意外有了孩子,不得已草草結婚,結婚三天就開始吵——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她從小跟著劇團到處跑,心早就野了,沒讀過書,沒個定性,愛唱歌跳舞,只想著及時行樂,嫁到他家,就像野養的金絲雀鑽進了籠子,憋屈死了,對她而言,他實在沉悶無趣,那幾封情書燃盡了他所有的熱情;對他而言,她最美好的只有皮囊,此外的一切都猥瑣不堪。她在那個年代就穿著大紅色連體褲、戴寬邊太陽鏡在路上走,李晟不喜歡這種畫報女郎的穿著,嫌太招搖,總是提醒她:穿得太暴露啦,口紅顏色太濃啦,諸如此類,他們爭吵起來,他便罵她沒文化的蕩婦,這話可戳到她了,她確實沒怎麼讀過書,卻不可因此被看輕,越發歇斯底里地濃妝豔抹,每天傍晚出門,跳舞跳到半夜才回家,他拿她沒辦法,乾脆放任她去。李晟的父親給她安排了菸草局售貨員的工作,她幹了沒兩個月就跑了,就是不安分,不肯過一眼到頭的日子,為此兩個人不知吵過多少次,就這麼一年接一年地熬著,終於把兩個人最美好浪漫的年紀都熬過去了。婚後第六年,都說南方的風更暖和,錢好賺,種一塊錢下地,能結十塊錢的果子,她被吹得心思活絡,想變賣家產,南下去開服裝廠,李晟不同意,孩子還小,再說他剛剛做上科長,輕易難鬆手。兩個人開誠佈公地聊,發現早就陌路,硬湊在一起也過不下去,只是孩子歸誰,爭執了一會兒——他們都不想要孩子——後來還是李晟的父親心疼孫女,主動留了下來。離婚之後,他和前妻家裡斷絕了來往,從此再也沒有她的訊息。
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哪知道又蹦出個孩子。
夜裡孩子啼哭,他手忙腳亂地衝奶粉餵奶,給孩子換尿布,手上沾了一片黏稠稀黃的糞便,終於嫌惡起來,連同著對前妻的怨怒,都想一併撒在孩子上:反正這孩子一生下來就被母親拋棄,終生難幸福——他想掐死她,再趁夜丟到河裡去,除了他和前妻,誰都不會知道這世上有過這麼一個孩子,這都算不得罪惡,不過是將不幸扼殺在搖籃。他的手都卡住孩子脖子,她的脖子就像嫩草莖,一折就斷,不需要使出多大的力氣,小嬰兒的臉立刻漲得通紅,眼睛也睜得大圓,一口沒來得及嚥下的奶吐了出來,流在他手上,他一下子繃不住,鬆開手,萬念俱灰,口裡唸叨著:「對不起……對不起……」那孩子哭了一整夜,哭到嗓子乾啞,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在啼哭中睜了一夜眼,腦中一片混沌。
第二天他沒去上班,抱著孩子去了父母家,父親上班去了,只有母親一個人在家。他進門一剎那,母親大約明白了,他把事情來龍去脈向她說明白,她說:你等著,我打個電話給你爸,讓他回來,商量著辦。母親起身去幫那孩子換尿布,憋了一個晚上,孩子屁股都被糞便炙紅了,長出水泡,母親心疼得大叫,嘴裡喊罪過。過了沒多久,父親回來,未進門先咳嗽,像是某種問責,搞得李晟心裡發毛。三個人圍著那孩子坐定,各自沉默,看向那個孩子,又把眼睛撇開,許久沒有響動。父親一向嚴苛,在他面前,李晟沒有話說,小時候是畏懼,年紀大後漸漸變成了無視。
「咳!」父親咳嗽了一聲,放話,「送掉吧!那個女人那麼喜歡在外面玩,這個孩子不能保證是我們家的人,再說,你現在還是公職,只能生一個孩子,這個孩子來得蹊蹺,跟別人講不明白,到時候被人一告,你要丟飯碗的。」
李晟依然不說話,也無話可說。
「可是送給誰呢?」母親有些遲疑。
「他自己的事情,他自己解決,總有人要女孩的,大不了貼錢送掉。」父親說,「局裡還有事,我先走了。」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母親叫住他,把那孩子抱到他面前,露出孩子的面頰,讓他看一眼。母親說,「和我們家人長得一模一樣,你看一眼,心別那麼狠,想辦法留下吧……」父親搖頭,不肯看,推開門走了。
李晟又坐了一會兒,說:「我走了,我也不想留這個孩子,我來想辦法送出去。」
母親長嘆:「我一定是上輩子作孽,這輩子報應到你們身上了。」她多看了那孩子幾眼,那孩子笑起來,嘴邊倆小梨渦,她又說:「這孩子和你長得像,是我們家的人。」
李晟從母親懷裡抱過了孩子,走回家去,路上穿過一箇中學,道路兩旁栽著桃、李、杏,杏花開得最盛,其他都殘敗了,他被杏花的妍麗打動,心說,那就叫這個孩子「杏子」吧。他心念一動,那孩子就笑,春風裡,人被吹得和酥,他也跟著笑了。
回家之後,他託了幾個朋友幫忙打聽,打聽到陳家人想要女兒,又問清了家境、人品,覺得不錯,可以託付,便搭上線,把孩子送過去。這件事情只在知情人心裡劃過一道水痕,不多久,復歸平靜,各自淡忘。
陳家人給李晟的四萬塊錢,他一直存著,幾年後,換房子的時候用上了。虧得這四萬塊錢,才買上覆式小樓。時間過去久了,這錢花得也沒有那麼愧疚,只是心裡還是有根筋被扯動,想到這是賣女兒來的錢,又陷入幾分鐘的苦惱,他已經快要忘記那個僅有數面之緣的女嬰兒,算一算年紀,她也到能跑能跳的年紀,不知道長成了什麼樣子。雖然掛念,但從來沒有動過去看她的念頭——早前就和陳家人約好了,老死不往來,他不會破規矩,也不會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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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沒有再婚,後來又有過幾任女友,總是不能長久,關係一旦親密就崩塌,他自己知道原因,無論選誰,都是一眼望到死,一切暮氣沉沉,如破船入海,沒有人能有前妻的濃豔活泛和叛逆,他一直忽視了自己在上一次婚姻中的不甘,一直未能馴服一匹野馬,而口味重了,再吃清水煮白菜,往往不是滋味。於是就這麼一年年溜過去,白髮暗滋滋地拔出來,一下沒注意,已經兩鬢斑駁,獨居慣了,也不過如此,再結婚的念頭,漸漸隱去。
他不結婚,還有一個原因是蓮子——她對他所有的女友都選擇了漠視,那種漠視帶著敵意,有時至於狠毒。有一次,他和一個女中學教師談戀愛,幾乎要訂婚,那個女老師也住進了他家,女老師心急,以為順理成章,對蓮子說:「以後我就是你媽媽了,快叫媽媽。」蓮子平常不怎麼說話,那天卻笑意盈盈:「在您之前,還有好幾個人想當我媽,都沒當成,比您年輕、漂亮、會說話的也有。」女老師的臉立刻黑了,不知如何接話,心裡存下嫌隙,沒多久就和李晟分手了。李晟沒有責怪蓮子,他早就知道她的態度,也預知了那樁婚事的失敗,他已很難再有勇氣承擔愛情的後果。
蓮子是在夾縫中長大的孩子,從小就見慣了她父母爭吵,聽著他們用最惡毒的話詛咒辱罵對方,將她拋在一旁,任憑她哭得聲嘶力竭,不聞不問,後來為了躲避戰火,五歲時,她自己主動和李晟要求,要搬去爺爺奶奶家裡住。李晟給她收拾好行李,送她去父母家,路上,蓮子幽幽地說:「爸爸,你和媽媽早點離婚吧,不要再折磨我了。」童言稚聲說出這樣的話,讓李晟脊背發涼,他意識到不知不覺中,蓮子已經褪去了童真,口吻已經是飽受創傷的大人,童真一逝,永不可追回,他和前妻都是真兇。
此後,李晟看見四五歲活潑好動的孩子,都會想起蓮子,繼而想起她四歲時,窗外下大雪,蓮子叫嚷著要打雪仗,穿了紅色的棉襖,衝到雪地裡去,小皮靴一腳一腳把雪踩扁,她不怕冷,雙手捧著一把雪,急衝衝蹦到李晟懷中,歡快地喊著:「爸爸,你看呀,白白的冰冰的!喜歡雪,就像喜歡爸爸!」
他離婚之後,蓮子小小的身體好像住進了一個大人,再也沒有向他撒過嬌,也沒有再說過「喜歡爸爸」。他還記得蓮子八歲那年,也下了雪,雪積了半尺厚,他和蓮子站在窗前看雪,一群孩子在院子裡堆雪人,他讓蓮子也加入進去玩耍,她長長撥出一口白氣,搖搖頭,說:「不喜歡雪。」她悶在家裡看了一天書,直到傍晚雪化了也沒出門。她怨恨他,他知道的。
蓮子的成績優異,在學校出類拔萃,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到大學,一直如此,在每個科目都力爭上游,一次考試不如意,她會關緊房門,躲在裡面哭,哭完後,更用力地學習。她從來不需要人操心,像是課本里摹刻出來的優秀三好學生。然而李晟卻對她充滿了擔憂,蓮子像一根上得過緊的發條,沒法鬆懈下來,他擔心她有一天會崩斷,他在雜誌裡看到,說是這樣的孩子或許已得上「優秀病」,內心極度脆弱敏感,卻因為無人傾訴,不得不以外在的優秀來包裹偽裝自己,如果不能達成,心生失望,便會崩斷,或者長期疏離人群,心理走上極端,這兩樣都不是好結局,他不想讓蓮子變成那樣,更擔心自己變成幫兇。他將蓮子從父母那裡接回來,減少自己在外的應酬,專心陪伴她,每天吃完晚飯,和她一同出門散步,圍著小湖走一圈,湖邊軟風吹一吹,說幾句閒話,或問問她最近在讀什麼書,學校有什麼趣事,他以為這樣有效,然而蓮子還是堅壁不破,不肯透露零星半點,只用面子上的話回他,有時她直接拒絕回答。
她異常沉默,日漸走向封閉,與李晟不遠不近,在自我周圍畫了一個圈,把他隔絕在外,與他維持著淡然的父女關係。
李晟用盡方法,試圖瞭解蓮子的心跡,向老師詢問她的近況,只知道她很難融入群體中,在學校沒有幾個要好的同學,更願意一個人待著,上體育課練習排球,甚至沒有同學願意和她結對子,她只好改練速跑。李晟最後實在沒法子,趁她上學的時候,翻檢她的書架和書桌,希望能找到線索。書桌的抽屜裡除了一些無傷大雅的課外書和一面小鏡子之外,並沒有什麼出格的東西,他隨意翻開其中一本書,裡面卻夾了四張前妻的照片,有一張她二十歲出頭時,在影樓拍的黑白照片,柔光燈一打,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動著明熾的光,黑長的頭髮盤順在腦後,像極了三十年代上海灘的女明星,如今看來,依然豔麗動人;還有幾張彩色照片,她化著濃重的妝,穿著綴滿亮片的長裙,正在唱歌。離婚之後,為了避免觸景傷情,李晟燒掉了兩本相簿,是喜愛拍照的前妻留下的影集,原本以為家裡一張她的照片也沒有了,誰知蓮子還藏了幾張。相片的塑封已經脫了膠,捲了邊,也不知道被放在手心摩了多少次。
蓮子長得像前妻,相貌偏於妍麗,眉眼尤其長,往鬢梢裡走,腿腳也生得長,好好打扮一下,走在路上,能讓人多看幾眼。但她的整個少女時期,都穿著顏色暗淡、寬鬆嚴實的衣服,留著亂蓬蓬的短髮,把自己隱蔽在一片濃黑之後,刻意遮擋自己的動人之處。儘管如此,從小到大,還是不少男孩子塞小紙條給她,蓮子回家都交給李晟,李晟全都當作女兒成長的紀念物保留起來。
有一次,李晟說:「這些你自己留著吧,放在小鐵盒裡,長大拿出來看看,會很有意思。」
蓮子眼神放空,冷冰冰地說:「這些人懂些什麼,才多大,就愛來愛去。再說,我不想做我媽那樣的人。」
「你媽是哪樣的人?」
「漂亮的壞女人。」她篤定地說。
李晟嚅嚅嘴唇,想說點相反的意見,時間過去這麼久,白髮已生,憤恨消泯,對人事看得公正多了,看待前妻,也只把她當成一個和自己不一樣的人,並沒有多餘的感情色彩。可到最後他什麼也沒說,自從他在蓮子的書桌裡找到了前妻的照片之後,知道她的心裡,其實另有答案,然而這層答案,他不能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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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發生於蓮子十七歲時,那年她升高三,李晟為了陪讀,張羅著在學校旁邊尋個房子,連軸跑了數日,也沒找到合適的,心力交瘁,接了個陌生來電,還以為是中介,心裡沒好氣,那邊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所說的,與房子也沒有關係。
那男人說:「是李局長吧?我是老陳,想和你談談杏子的事。」
「杏子……?她怎麼了?」
「你來一趟,我們見面談。你明後天有時間嗎?請來我家一趟,還是城南老地方,現在這邊在拆遷,不好找,你要是找不到我來接你。」
「明天下午。」
「我在家等你。」那男人掛掉了電話。
李晟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突然心絞痛,在路邊蹲了一會兒,起來時,頭暈目眩,扶著牆才能向前走。他已經快要忘了,自己還有個女兒,被自己親手送走,做了別人家的女兒,算一算,那孩子已經十二歲,不知道長成了什麼模樣,又不知道陳家人突然找來是什麼緣故。老死不往來是陳家人提的,現在要求見面的也是陳家人,他心裡明白,這件事情不會小,只會大。
隔日下午,他穿得正式,襯衫熨得筆挺,打了灰藍色的領帶,特意取了八萬塊錢的現金。到了城南,憑著印象拐進巷子,卻迷了道路,確實如那男人說的,這裡變化很大,拆遷如火如荼,塵土飛揚,路邊的梧桐樹倒下,橫在路邊,被日頭曬得枯焦,陳家人的兩層小樓,湮沒在這片塵土後。最後是陳家男人出來接。一個光頭黑胖子從一處轉角走出來,衝著李晟擺手,李晟迎上去,走近了,卻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陳家男人說:「就叫我老陳。」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現在都當局長了,日子過得真快啊。」
李晟糾正他:「不是局長,是副局長。」
老陳說:「你樣子都沒怎麼變,我都老完了,頭髮前幾年就掉光了,就剩幾根白雜毛。」
李晟仔細瞥了幾眼老陳,並不記得他以前的模樣了,十二年,在個人記憶史中,久遠得難以追溯。
老陳的家陳舊了,十幾年前的裝修過時,白色的牆壁在經年溼氣的侵襲下生出黴斑,棕色的天花板吊頂幾乎觸碰到頭頂,那盞怪異巨大的水晶吊燈也蒙上了厚重的灰塵,顯出主人曾經的闊氣,以及現在的捉襟見肘。陳家女人走出來,匆匆給李晟泡了杯綠茶,又躲回廚房。
「杏子呢?」李晟左右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