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與蓮

大河深處 東來 第2頁,共2頁

「上學去了。」老陳說。

「你在電話裡說,要跟我商量杏子的事,是什麼事?」

老陳頓了頓說:「以前我說,以後都別來往,是為了杏子好,但是我家裡現在遇到難處,水泥廠好幾年前就倒閉了,欠了不少錢,這些年都是靠我做點小生意撐著,你也看到,條件不行了,給不了杏子好吃好穿,她在我家不會好。這孩子雖然是抱來的,但從小乖巧聽話,最招我疼,我希望她能好好讀書考大學,別像我的兩個兒子,沒有出息。」

「你的兩個兒子,現在在哪裡工作?」

老陳眼神閃爍,臉憋得通紅,腦門青筋根根分明:「李局長,你是杏子的親爸爸,我不把你當外人,我兩個兒子都是上輩子跟來的討債鬼,大兒子二十歲的時候染上毒癮,吸了四年,把我家業掏空,去年好不容易死了;小兒子不學好,去年跟著一群小子們打架,砍傷了別人,現在在吃牢飯。」

李晟嘆了口氣,說:「你這麼難,怎麼不早點找我?」

老陳說:「我是要面子的人,老死不往來是我說的,我突然找你,怕你覺得我這人不正派,看見你飛黃騰達,就跳出來訛你錢。杏子明年上初中,我求你把她帶走吧,好好的一個孩子,在我家要壞掉。我這麼做,都是為杏子好。」

「這件事情你和杏子說了沒有?」

「還沒有,我想先問問你的意見,你願意帶她走就帶走,不願意也沒關係,她還是我的寶貝女兒,已經拉扯到這麼大,再拉扯幾年,也不成問題。」

李晟遲疑了一會,說:「這事我還得再想想。」

差不多到杏子放學的時間,老陳留李晟吃飯,李晟記掛著蓮子,沒同意,只說想見見杏子,見完就走,兩個人坐在客廳等,老陳給了他一本相簿,他翻開,裡面是杏子由小到大的記錄,原本是那麼個小不點兒,被人小心翼翼抱著,忽然就會走了,會跳了,會玩沙子了,會穿著花裙子跳舞了,又忽然扎小辮子了,又忽然會跑進人懷裡喊爸爸了,會讀故事書了,會跟其他小朋友跳房子了,會對著鏡頭倔強地板著臉了。最後一張照片是杏子十二歲生日的留影,她站在老陳的身邊,沒個正形,站得歪歪扭扭,歡脫地笑,像棵小樹苗倚著一棵老樁,看得出來,這孩子的性格活潑。杏子的眉眼,赫然與他有七分像,他眼睛溼潤,嫉妒老陳,兩行熱淚不留神滾了出來。

門外窸窸窣窣,陳家女人去開門。暮色四合,老陳開啟了燈,水晶吊燈在每個人臉上投出五色雜駁的光,然而客廳還是昏暗。

「她回來了。」老陳說。

他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迎接杏子。杏子唱著歌進來,進來的瞬間,落在李晟的眼中,是緩慢悠長的,他剛剛從相簿裡認識了自己的第二個女兒,馬上就要見到她,期待和惶恐一起湧進心臟,方寸大的地方几乎要炸開,他不自覺地捂住了胸口。

杏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她比他想象中個頭高,穿校服,梳馬尾,輪廓像她媽媽,五官卻是他的模子,嘴邊兩個酒窩。他們對視,筆直的目光交匯,就那麼一下子,杏子停止了唱歌,眼裡全是疑慮,又那麼一下子,她明白過來,嘆了口氣。

「這是爸爸的朋友,李叔叔。」老陳對杏子說,「快喊叔叔。」

「叔叔……」杏子輕聲叫了一句,遠遠地避開,低著頭上樓。李晟的目光一直追隨,黏著她的背影,看不足。

走的時候,李晟將那八萬塊錢給老陳,老陳怎麼都不肯要,李晟趁他不注意,塞給他女人,陳家女人抬頭望了望李晟,悄聲收下。

李晟一邊走一邊想,這件事情該如何處理。要是一輩子不見,也就罷了,這麼一見,心裡再也放不下,而陳家現在的情況,著實讓他擔心,他久已封存的悔愧,又佔據心頭。父母那裡怎麼交代?蓮子那裡怎麼解釋?自己好歹算個官,別人又怎麼想他呢?而他最擔心的是,杏子的心裡是個什麼意思。他已走出巷子,忽然停住,向回快步走,走過橫倒的樹、灰撲撲的路,敲開了生鏽的鐵門,老陳開的門,探出腦袋來。

「我把杏子帶走,老陳,你這幾天跟她好好談談,我過幾天再來。」李晟喘著氣。

「好。」老陳悶悶地答應,「我跟她談。」

李晟抬起頭,二樓窗前一個藍色的人影,一閃而過——杏子在高處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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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和蓮子每天傍晚飯後都會一起散步,他選在這個時間向她說明杏子的事。他省略了不少事情,比如父親堅持不肯留下孩子,又比如陳家人給的四萬塊錢。

「……就是這樣,你有一個妹妹,我準備把她接回來。」李晟停住腳步,「你有什麼想法?」

蓮子卻不停,繼續走著,不發一言,夜色中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知道是喜還是怒。回去的時候,她對李晟說:「這個妹妹,奶奶對我提起過,我早就知道的。其實我無所謂,明年夏天高考結束,我去上大學了,也不用跟你們相處。她真可憐,被你送走,又被送回來,被丟了兩次,那個老陳,也不是什麼好人,不想要了就直說,用‘對孩子好’的理由來趕人,萬一那孩子更願意待在原來的家裡呢,你突然跑過去,對那個孩子說,我才是你爸爸,那孩子也會嚇到吧。你們大人,就喜歡用‘這樣是對你好’來迫害我們。」

「……」

「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杏子。」李晟回答。

「你早點把杏子接回來,免得她在那個家待著難受,裡外不是人。」

蓮子難得說這麼多話,李晟又氣又笑,拿她沒辦法,送她去上自習之後,回來的路上順路去了父母家,找他們商量此事,其實已經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他心裡已經做了決定,杏子無論如何都要接回,他欠她的,如果不加倍補償,餘生不得安寧。

父親果然不同意,臨近退休,他越發執拗和小心,他怕別人揪著把柄,李晟也算是個有身份的人,位置不少人盯著,萬一被人知道,他還有一個女兒,破了規矩,背地裡一搞,容易壞事。

「陳家人就是想要錢,你多給幾萬塊錢,給他點方便就好,幹嗎這麼想不開,非要把那孩子接回來?」父親用柺杖重重敲著地面,「你這樣會害了自己。」

「是可以給錢解決,可我見到她了,就再也放不下她。蓮子是你的孫女,杏子也是。」李晟起身就走。

「我只有蓮子一個孫女。」父親把他叫住,咬牙切齒,「你把她接回來我也不會認,千萬別把她帶到我這裡來。」

李晟聽了,去意已決,頭也沒回。

到了去接杏子的日子,李晟到了老陳家。客廳裡放著兩個行李箱,老陳還在收拾,他們對那八萬塊錢的事心照不宣,彼此沒有作聲。杏子穿了一身新,新衣新鞋,披著頭髮坐在角落,腳邊是她的書包,她眼睛紅紅的,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李晟,立刻又撇開。走的時候,陳家夫婦一直送到巷口,老陳不斷叮囑杏子好好吃飯好好讀書,陳家女人一路哭,杏子的表情卻木然呆滯,李晟原以為她會不願意,至少會掙扎一下,卻沒想到她這麼冷靜溫順。一直到上車,合上車窗,她都默不作聲,開出去好幾公里,突然憋不住,放聲大哭,一直哭到新家,停不下來,李晟給她遞紙巾,她接過去,揩乾淨了淚痕和鼻涕,用力之大,把臉皮和鼻頭都揩紅了。

「好了,以後我就是你爸爸了。」李晟說。

「爸爸媽媽不要我了……」杏子小聲唸了一句,又哭起來,「他讓我以後別回去了。」

蓮子放學,進門先看見杏子,像只小獸緊盯著另一隻小獸。李晟讓她打招呼,她笑了笑,沒有說話,徑自走到自己房間去了,反鎖上門。杏子睡客房,靠著蓮子的房間,夜裡杏子哭,蓮子聽得一清二楚,她敲敲牆壁,杏子立刻不哭了,轉成低低啞啞的抽泣,就這樣好幾夜,終於停了——起初的幾個月,她們的交流僅止於此,蓮子從來不喊「妹妹」,杏子也從來不喊「姐姐」,喊不出口。

一開始,三個人湊在一起,別提多彆扭,每天吃完飯後,李晟帶她們出門散步,杏子孬在一旁,蓮子遠遠走在前面,李晟則像個移動的木樁夾在中間。到了週末,杏子溜去老陳家,蓮子躲在學校上自習,李晟一個人在家,提前過孤寡老人的生活。如果李晟不在家,蓮子和杏子也不會說話,不相熟,說話尷尬,她們各自縮在自己的房間,像蜷在洞穴裡的小獸,探聽著門外的動靜,但絕不主動出擊。時間久了,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說話也尷尬,李晟強迫蓮子週末在家複習,也不放杏子去老陳家,都窩在家,姐妹倆漸漸也能說上幾句,不至於冷場,杏子在家裡放鬆許多,她天性還是活潑,有前妻的影子,有時候在家不自覺唱出歌來,家裡面有了她,沉悶感少了不少;蓮子有時候買書或文具,也給杏子捎上幾本,兩人站在一起,總算像了姐妹;三個人坐在一塊,總算像了家人,只是不親暱。

杏子回來沒多久,趕上春節,李晟的母親打電話來,讓他帶著杏子和蓮子去過年。李晟問,爸爸還生氣嗎?母親回答,早就不氣了,可他拉不下臉打這個電話。到了父母家,父親從頭至尾都鐵著臉,母親給蓮子夾菜,也不忘給杏子夾,一直誇杏子長得乾淨漂亮,發紅包時,一人一個,先給杏子,再給蓮子,然而話裡話外,還是透著股小心客套。杏子雖然還是個孩子,可也知道自己算是個外人,心裡不高興,什麼都露在臉上,噘著嘴不開心,回去的時候,李晟把電話給她,讓她給老陳家打個電話,連打了好幾個都沒人接,知道是故意不接的,她的眼眶立刻紅了,小聲說「爸爸不要我了」,蓮子跑過去摟了摟她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

小區裡認識李晟的都知道他家裡多了個孩子,不知道是什麼身份,李晟解釋說是自家親戚的孩子,暫時住一段時間。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這孩子和李晟長得太像了,但李晟也不懼,該來的總會來,躲也躲不過,要是有人告,那就去告好了,大不了不當這個官。在外杏子叫他「叔叔」,在家裡,她叫他「李爸爸」,雖然是「爸爸」,前面加了個姓,總歸有隔膜和疏離,李晟心裡在意,但又不那麼在意,他知道急不來。

蓮子高考結束後填志願,選報了廣州的大學——那是前妻所在的城市。李晟高興,為蓮子辦了一場盛大的謝師宴,請來了幾乎所有親朋,甚至託了人給前妻帶話,邀請她來參加宴會,她當然沒來,但包了一個紅包給蓮子,紅包上寫著幾個字「給我的女兒李蓮子,祝賀你考上大學」,他把紅包交給蓮子的時候,蓮子的臉紅了,對著上面的字跡看了多遍。李晟帶著她一桌桌挨個敬酒,兩個人都喝得有點多,敬完所有人,蓮子端著酒杯對李晟說:「爸爸,敬你,對不起,謝謝你。」那杯酒不知被施了什麼魔法,李晟喝來,只覺得是喝蜜。

整個暑假蓮子都在和另外兩個同學張羅著環遊全國,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單獨出過遠門,李晟有些擔心,攔著不讓去,哪裡知道根本攔不住,蓮子留了張字條,半夜偷偷拎著行李箱走了。那年青藏鐵路正好開通,她乘著火車,去了西藏,又轉道北疆,前前後後在外待了一個月,隔兩天給李晟打個電話報平安,回來的時候她的臉曬得黑亮,像顆發亮的豆豉,李晟幾乎沒有認出來。也許是旅途見聞使人心胸開闊,蓮子比以前愛笑,她給李晟和杏子看自己旅行時的照片,一會兒在沙漠裡騎駱駝,一會兒在高原上趕犛牛,一會兒又在草原上騎馬,她穿著色彩豔麗的民族服飾,恣意地大笑、跳舞——那就是李晟想象中蓮子的模樣。

「爸爸,伊犁真美,遠看草地像無邊無際的綠毯子,讓人忍不住想躺在上面滾一滾,以後我們一家人一起去一次吧。」她說。

李晟聽見「我們一家人」這幾個字的時候,心裡綿得淌起水,又想起蓮子五歲的時候說「喜歡雪,就像喜歡爸爸」,他知道傷口癒合了,儘管用了很長時間,留了傷疤,總算癒合了。

送蓮子去學校報到時,李晟帶上了杏子,因為杏子沒有出過省,也沒有坐過飛機,他特意訂了三張機票,蓮子把靠窗的位子讓給了杏子,一路上,杏子扒著窗戶往外看雲,很歡喜,姐妹倆嘰嘰喳喳了一路,累的時候互相倚靠著休息。到了廣州已經是傍晚,下飛機直奔學校,放下行李,父女三人在大學裡逛,杏子和蓮子饒有興致地說著未來,蓮子說她大學畢業之後還要準備留學,杏子大聲地說想學畫畫,兩個人手拉著手,晚風習習,吹動了她們的裙子和頭髮,李晟走在她們的後面,聽著她們悅耳的聲音,注視著她們的背影。

「爸爸,走快一點呀。」蓮子轉過頭來喊。

他快步跟上去,心裡想著,原來杏子喜歡畫畫,原來蓮子想要留學,這些他一直不知道。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的喧譁都和他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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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子去上了大學,家裡就剩下他和杏子。如果認真計較,他花在杏子身上的心血比蓮子多,杏子晚來,李晟怕她心裡生分,吃的穿的,都是經濟條件許可內最好的,給蓮子十分,就給杏子二十分,然而她和蓮子太不一樣了,在她面前他不得不掩蓋掉自己的手足無措,他不知道怎麼應付她。他到底還是看著蓮子長大的,瞭解她性情,他知道蓮子心裡的傷疤在哪裡,也知道雖然蓮子不會那麼親近他,但也絕對不會遠離他。可杏子是別人養大的,回到李晟這裡已經十二歲了,早就是個成型的人,她的記憶裡填滿了李晟未知的東西,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這些全都得依靠長久的相處,主動摸索。

杏子不是讀書的料子,比蓮子差多了,這個不需要多長時間就能看出來,她的語文數學英語成績全都一塌糊塗,從老陳那裡接過來的時候就是這樣,她不是不聰敏,只是不喜歡學校的課程,聽不進去,李晟乾著急,請老師給她補習,沒有用,她左耳進右耳出了,心裡不知記掛什麼。初中升高中前幾個月,李晟被班主任叫到學校,班主任氣急敗壞地把杏子的英語課本丟到他的面前,說,你自己翻翻!李晟翻開,裡面用圓珠筆畫滿了貓貓狗狗和大眼睛的美少女,畫得細膩,連動物的毛髮都勾勒了,佔滿了書本的白邊處。他翻看的時候,滿心驚歎與愉悅,好像親眼見到上課的時候,杏子埋著頭在書上耐心描繪,忘乎所以,連老師走到她身邊也沒注意——她是真喜歡畫畫。

「我得好好和她談談。」李晟笑著說。

「她這個成績,最差的學校也考不上。」班主任重重敲著桌子,他不解李晟為什麼會笑。

李晟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本書,又翻了一遍,像手握珍寶,看完之後特意撫平,再塞進公文包裡。

杏子回到家時,知道爸爸白天去過學校,怕得很,躡手躡腳地準備鑽回房間,被李晟叫住,客廳裡面對面坐下。李晟掏出那本英文課本,放在桌子上,他說:「杏子,這裡面都是你畫的嗎?」

杏子以為要責怪,眼淚吧嗒吧嗒掉,不作聲。

「畫得很好,你喜歡畫畫嗎?」李晟又問。

杏子點頭,又搖頭,想了想,仍舊點頭,拿不準李晟的意思。

李晟說:「你考上高中,我送你去學藝術,你以後可以畫畫,前提是你要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學,不然這麼畫是沒有用的。」

杏子不敢相信,一直瞪著眼望李晟,確信他沒有騙人,破涕為笑。

杏子原來叫他「李爸爸」,那次之後,知道他好,悄悄把「爸爸」前面的「李」去掉了,李晟一開始沒注意,注意到之後,心裡甜到發癢。杏子落下的課太多,學校裡的進度跟不上,李晟給她請了兩個月的假,聘了個補習老師全職輔導,花了不少錢,錢倒是次要,李晟只怕沒效果,因為落得實在太多。三年的課程全都堆在兩個月裡,一下子全要裝進腦袋裡,杏子在家學得抓耳撓腮,卻下了很大決心,發起狠來的勁卻和蓮子一模一樣,也不需要催,每天起早貪黑,緊趕慢趕,總算學完,人都瘦了一圈,進完考場,分數將將可以進本市的一所重點高中。李晟那幾天高興極了,掩不住笑,甚至比蓮子考上大學還高興,那畢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以為以後的一切都像預想中那樣順風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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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懷孕了。

李晟連續幾夜沒睡,就像自己種的鮮花,含苞待放的時候,被人粗魯地踩扁了,想起這件事,心口就一個勁兒地緊,慪不下那口氣。後來他乾脆從床上爬起來,到陽臺上抽菸。夜色藏藍,四角透光,人都睡了,萬家燈火不足百。他索性端了一把椅子,在夜風裡呆坐。

他不該那麼早把她送到畫室裡學畫畫,不然杏子不會那麼早變成壞孩,他想。然而事已無法挽回,所有的事件層層相因,顧得了開頭,顧不了結尾。

杏子上高中沒多久,怯生生提出學畫的事,李晟心裡還高興,向朋友打聽到一個畫室,帶她去報名,週末去一天,學習基礎素描和水彩。第一天去到畫室,一個四十平米的教室裡立著二十多個畫架,人卻不多,幾個和杏子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對著瞎眼荷馬的石膏像描,杏子站著看了很久,嘴裡大氣不喘。李晟帶她去買了畫架、鉛筆、紙和水彩,買完就回家,杏子挽著李晟的手一起回家,到家後,把這些工具都搬進了自己房間,李晟在客廳裡都聽見她在唱歌。

他和畫室裡的老師聊了聊,知道來這裡的孩子都是準備藝術考試的,大多數都是父母逼著過來,把藝術考試當成出路,沒幾個真心喜歡畫畫,不只如此,有些孩子畫畫也學不進去,來這裡就是交朋友玩的,倒把好苗子給帶壞了。李晟說,我這個孩子真心喜歡畫畫。老師笑了笑,說,那我要好好教了。李晟聽完隱隱有些擔心。

不到半年,繪畫老師就給李晟電話,說杏子好幾個週末沒來畫室,估計被畫室裡的另外兩個孩子帶去網咖打遊戲了。

李晟網咖裡找,一家接一家地摸,終於找到她,把羞愧的杏子帶回家。可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後逐漸失去羞恥。起初杏子還會哭著保證:「讓爸爸失望了,我再也不這樣了。」他還給她遞紙巾,安慰她不要在意,想要玩遊戲,可以在家裡,合理規劃時間就可以。杏子點頭,小馬尾在頭上甩來甩去。後來明目張膽起來,不再避諱李晟,她在左耳朵扎滿耳洞,戴滿五顏六色的耳釘,染紫紅色的頭髮,穿滿身破洞的衣服,學會了抽菸,連著幾天不去學校,逃課跟著畫室的另外兩個小姑娘在街上混,和那些流裡流氣的男孩子們談戀愛,沒錢了就偷偷潛入到李晟的房間裡偷錢。李晟眼見著她往泥潭裡滑去,想把她往回拽,她察覺之後,像個泥鰍躲了起來,讓他好多天都找不著她。為了找她,李晟下班之後,開著車在路上掃街,大海里撈針,畫室裡的另一個家長對他說,這群孩子裡有人吸毒,他嚇得不輕,以前也見過年輕人吸毒之後瘦骨支離,徹底廢了,他怕杏子走這條路,滿心只想找到她,十幾天後,杏子的錢花完了,回了家,所幸沒有和那吸毒的孩子在一起。孩子長大了,變壞就是一下子的事,之後再想往回帶,難了。

杏子叛逆的那段時間,總是怨李晟當初把她丟給陳家人,為了氣他,又喊他「李爸爸」,李晟要發作,但又沒處發作,他苦口婆心,明知道自己那些勸解的話,她聽不進去,可他還要說,其實是說給他自己聽——他已經盡力了,實在不行就丟開手,由她去,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大不了不讀書,他養著她,以後早點嫁人,就這麼過一輩子。他明白,慌慌張張的青春裡,她比他更害怕。

懷孕這件事,是個休止符,終於結束兩個人的拉鋸戰。杏子醒悟到,除了李晟,她無人可以依靠,她拖了好幾個月不敢向他說,怕他嫌棄,再一次丟棄她,畢竟爸爸是個那麼嚴肅的人。

李晟把這件事視為父女倆共同面對的難關,不知為什麼,他居然想起老陳來,老陳說他的兩個兒子是上輩子帶來的討債鬼。杏子大概是他的討債鬼,這個本來不該來的孩子、本來已經被丟棄的孩子,又回到他的身邊之後,他必須加倍地給予,才能補上彼此心裡的空洞,他這麼想來,心裡才安寧——他甚至不確定這是愛。

「沒關係的,杏子。」他對杏子說,「過去就沒事了。」

他找了認識的醫生,把事情說明,醫生又把他帶到醫院的另一個區域,找另一個女醫生,這個區域的牆面都被刷成了粉色,長凳也是粉色,一切都蒙著一層虛幻的粉紅色的霧氣,科室門口的牌子上寫的是「少女救助中心」,護士們對這些事司空見慣,父女倆一走進來她們就知道怎麼回事,臉上沒有表情,給了幾張表格過來,領著杏子去做檢查。杏子畏懼,期期艾艾,不肯進手術室,女醫生一直拉著她往裡去,說,很快、不疼,終於把她拽進那白洞似的房間。

他給蓮子打個電話,一算時間,這會蓮子正在上班,不好打攪,撥出去的電話立刻結束通話。他坐在門外的長椅上等,椅子的另一端坐著箇中年男人,彎腰弓背,頭髮蓬亂,再一細看,是面貼在牆上的鏡子,人原來是不知不覺就老了,不知不覺就被時間的碎雪割得體無完膚,那蜷著的可憐人不是別人,就是自己。

他累了,坐著也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做了一個不知所云的夢,醒來時發現旁邊坐了一個孩子,手裡拿著一個電動玩具——一個塑膠小人兒正在翻單槓,小人兒翻上去,又落下來,又翻上去,又落下來,掙命似的翻上去,重重跌下來,雙手被錮在單槓上,如此往復,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