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灰堆

大河深處 東來 第2頁,共2頁

你從床上跳起來,翻出一個密封箱,在裡面找了半天,拿出一臺紅色的傻瓜相機出來,這臺相機就是起點。你說,自十一歲的時候得到這臺相機,拿著它在街頭閒逛,不住地按下快門,費完了膠捲,攢了錢去沖印,得到數十張黑乎乎或白剌剌的廢片。我便想象著那個場景,瘦柴的少年伢子脖子上掛一個相機,透過取景框看待世界,如初見一般熱情。你拍了些什麼呢,午睡的狗,打牌的老人,高牆裡伸出來的石榴,塌圮的牆。我摩挲著這臺紅色相機,紅漆褪色且剝落,快門已經生鏽,依然能夠正常使用。那是十幾歲的你的分身,它完好地躺在我的手上。

「得到這臺相機純粹是偶然,我爸是個修家電的,一直都給別人修理冰箱、彩電和洗衣機之類,有一天,有個人拿來這臺相機,問能不能修好,我爸看了一眼,說不一定,那人說,那就放這兒吧。後來不知怎麼的,竟然給我爸修好了,但那人一直沒有來拿,我偷出來玩,玩著玩著就上癮。

「不過我上大學很長時間都沒有玩攝影,一直到第一家公司,和z同事,才又重新開始拍照。z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存在。」

在這一點上很是奇特,因為你很少熱烈地表達感情,但你每次提及z,眼神都會格外殷切,你對z的感情不一般,這種「不一般」自然和對我的「不一般」不一樣,我卻心生嫉妒,因為我參與得太晚了。起初,你、洛山進了同一公司,進了z所在的專案組,z比你們小一歲,負著「天才」少年的鋒芒,已早早從大學畢業,做了專案組的組長,舉重若輕地做著最有技術難度的工作。他那混不吝的性格也在某些時刻散發著和常人不一樣的魅力,他什麼都不看重,似乎一切都來得比你們輕鬆。你和洛山自然而然地被他吸引,討論一些技術上的問題,z帶領你們,教會你們,久而久之,成了鬆散的小團體,那時候z雖然已經出現厭世的傾向,卻沒有像現在這樣乖誕。z瞧不上你們,話語中總有些若有若無的貶低,可他又怕寂寞得很,時常拉著你們,下班之後一起去喝點小酒,你和洛山關注的話題,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你不知如何和他靠得更近一些,卻有和他親近的願望,你好奇,像他這麼聰明的人,到底生了怎樣的眼睛,怎麼看待世界。你那時候還對一切都好奇著,技術、工作、女人,因為年輕,又對未來有著迷茫而浩大的企盼,可是z卻散發著一種閱盡滄桑的暮氣,似乎一切都經歷過了,對他而言,已經沒有新鮮的事物可以觸動到他。有時你與他對視,完完全全地落了下風,你覺得自己衣不蔽體,熱情被冷嘲,少年心氣變了笨拙,然而你無法厭惡z,你甚至有些神往。

那時,你和洛山租住在一起,洛山交了個女朋友,常常跑去女朋友那住,一去便是十幾天不回,你倒也樂得自在。z有一次來找你,你突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單獨和他相處過,沒有了洛山在場,你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向他。z自來熟,揹著手,像小老頭,在屋子裡踱,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相簿(那是你高中時候自己沖印出來的集子),翻了幾頁,看著你。

「你照片拍得很好。」他說,「和你悶悶的樣子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是我拍的?」你甚覺得疑惑。

「挺好辨認的,是你的就是你的,風格類似於氣味,你觸碰過的所有東西,你寫的程式碼,你寫過的文章,你說出的話裡面都有,你拍的照片裡當然也有。」z說,「一定要繼續拍下去。」他的音調拉高,以示強調。

你唯唯諾諾地問:「為什麼你覺得我一定要拍下去?」

z帶著慣常的嘲弄的神情,眼神從眼角那裡溜出去,瞥向你,然而你沒覺得他不真誠,他答:「也許有一天,你會發現這是你做過的唯一有價值的事,一切都離你而去的時候,你真正可以憑依的不過是這個。」

你的心臟被人用錘子敲打了一下,你恍惚了一陣子,好像從懵懂中醒過來,在此之前,你的心裡總是存著一個疑惑,然而你又無法闡述這個疑惑,你必須先將它找出來,再表述出來,然後才能回答它。你無法解釋自己在現實生活裡體會到的沉悶,無法解釋內心深處無法被滿足的總是火燒般的渴求,以及總是不期而至的空虛之感,可z一下子就點破,你甚至無需再去尋找那個問題和答案。

你問:「z,你呢?」

「我沒你那麼幸運,我死路一條。某種意義上來說,洛山也是。」

你永遠記得z當時眼底掠過的陰翳,雖然轉瞬又變成了平常冷漠又空洞的模樣。你想要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膀,但你們之間從來沒有過觸碰,如果真那麼做就逾矩了,你忍住,只是站在一旁,好像明白了z的深意,又對那一無所知。自那之後,你才又重新拿起相機,直到現在也沒有放棄,某種意義上來說,是z重新發現了你。

「再多說一些你的事情吧。」我說。

「你想聽什麼?」

「所有的一切。」我想了解眼前的你從何而來,我找到了現在的你,便想溯源而上,瞭解你到底如何生長,然,我又知道這個問題無從回答,千頭萬緒,根本不可能找到發端和結果,我不可能瞭解你的全部,我所期望的只是一小部分。

你枕著臂,盯著那輪「小太陽」,說:「話多得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說,你生性羞澀,羞澀到何種程度,每次從學校回來,都像賊一樣溜回房間,遇見了人,遠遠低著頭,飛快地穿過去,以至於你長到了七八歲,鄰居才知道你爸媽有你這個孩子。你上初中時,已有了網咖,你偷偷從學校裡溜出去玩遊戲,被姆媽拿著笤帚趕出來,但你仍不悔改,不斷央求自己的姆媽給你買一臺電腦。在你孜孜不倦地說服之下,你十四歲那一年終於有了自己的電腦,那時候上網還是撥號上網,你懵懵懂懂地閱讀別人的言論,你開啟色情網站,對著那些模糊的女人裸體手淫。你也想知道為什麼會存在那麼一個世界,又開始自學計算機,你學習寫程式碼,你學會寫程式碼,你一天天膨脹,所見的一切湧向你,你像海綿吸飽了水,卻不知道如何放空,你被那些東西構成,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人,好像無所不能,又好像被隔絕在這座小城。在學校裡,你發現自己藉由那個虛幻的網路獲得了比同學們深廣得多的世界,然而你無法對他們說得更多,他們不能全然理解,你將那個四通八達的世界描繪給他們聽,他們只能發出讚歎,於是你先行一步,跑到前面去,然後你又察覺出自己的不自由,因為你永遠跑不出自己的雙足。那時候你的內心常常澎湃著一股熱情,迫使你不斷地在操場裡奔跑,在最快速的奔跑之後,腦中缺氧,視線灰黑時,才能夠將這種熱情釋放。突然有一天,你關掉電腦,對著黑色的玻璃螢幕發了一會兒呆,走下樓去,當時快要接近中午,你的姆媽正在廚房準備午飯,整個屋子都是飯菜的香味,你的父親正在焊著電視的電路,藍色的火焰熔化了鋅棒,他專注而認真,沉迷於這件事情,沒有看見你。你在樓梯口,突然無所適從,不知道如何向他打招呼,你察覺到這裡不是你的容身之處,你將會離開這裡,至於哪裡,你並不知曉。

「‘我’,從這裡長出來,雖然很小,但是它出現了,就在那個時刻。」你指著自己的胸口說,「之後,拿著相機,察覺到這個視角獨屬於‘我’。‘我’一旦出現,再也壓不回去,譬如學腳踏車或者游泳,一旦學會了就再也忘不掉。我甚至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可是它就是如影隨形,在我做決定的時候獨斷專行。於是,去讀書、交談、思考,想尋找、分析、描畫它,可是越這樣,它卻越變異得無法捉摸,力量越來越大,緊抓著不放,變成了個巨無霸般的怪獸,它強迫我做許多事情,又阻止我做許多事情。」

「讓我摸一摸它。」我把手掌放在你的胸口,閉著眼,感受皮膚之下那顆器官強勁地跳躍,撲通撲通,「它有哪些特徵?」

「大約是個矛盾體。自由放蕩,又被理智牽制;喜愛冒險,又清醒現實;狂妄,又自卑;不安,又躁動……拉拉扯扯,不清不楚。」

「誰不是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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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從高層搬到你的住處,下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夜中反覆思索,誰的前路不是莽原,總要試過,才知道會不會錯,真的敗了,逃走就好了。我發資訊給你,問我們是否能住在一起。資訊剛發出去,我便後悔,又撤回了這條資訊,但我知道你已經看見了,你在那頭按兵不動,我痛恨自己的莽撞,猜想你或許正在猶豫,不知該如何拒絕,我忐忑地等了半個小時,才收到你的訊息。你說:「我剛要回復‘好的’,你又把訊息撤回了,如果你還沒有改變心意,我的答案仍然是‘好的’。」

你將隔壁房間也租了下來,變為客廳和書房,那段時間我忽然有了歸處。如一棵營養不良的植物,忽然被人施了肥,便樂顛顛地煥出生機,連帶一直捲曲焦黃的葉子也開始有了綠意,似乎已經忘卻莖幹早就缺水空心,生機不過是一種假象。

我用褐色的窗簾和深紅色的二手地毯將書房變成了溫暖的巢穴,擺上在二手市場裡買來的沙發和書桌,將牆紙換成了米黃色,你嘲笑這些裝飾出自於動物築巢的本能,自己卻沉陷在柔軟的沙發裡無法自拔,連連感嘆,即使簡樸,這也是你我的容身之所。夜間,我們在這張桌子上喝茶,說一些有的沒的,然後我去工作,你去擺弄你的相機或照片,互不干涉。剛開始還有些不安,另一個人在房間裡的存在攪動了空氣,互相打攪得心緒不寧,過不多久,便已經習慣,甚而開始享受你的存在,不用回頭,也知你坐在離我兩米遠的沙發上,託著腮,用手指搓開書頁,在十幾分鍾之後翻頁,那種微妙的聯絡,不用看見或聽見,生息裡黏著,遊絲裡繫著,像是牡蠣殼裡的細砂,過了起初細小的硌硬,過不多久,便被包進了軟和的血肉裡,打磨出光來。那是一種淺顯的幸福,然,真是兩個人在一起最大的樂趣。

你一直舉著相機,我變成了你的拍攝物件。你拍我悶坐的樣子,沒有洗臉,衣著灰暗,整個人縮排沙發裡;坐在書桌前翻閱資料;靠在床沿抽菸;夜裡裸著背,像死屍一樣趴著;我滿臉不耐煩,皺著眉頭和鼻尖,面目扭曲;我生著悶氣在角落裡哭;我憤憤地伸出手去抓你的相機。你放大我的陰鬱,在黑白鏡頭之下,我似乎一直生活得暗無天日,然後你將這些照片沖印出來,和其他的照片一起塞進紙箱,推到床底下。我肯定要問問你,為什麼只拍這樣的我,即便是荒木經惟拍攝的陽子也是多面的(雖然這樣的類比並不合適)。你帶著素來的認真,回答說:「我覺得那樣子的你才是特別的,好像有格外的生命力,而其他時候的你,看起來就很平常。」這回答忽然讓我厭惡,使我察覺,這個房間總是另外有一個你,置身事外,站在遠處,舉著相機,觀察我們。

週末時,你扔來一個相機,與我一起出門掃街,這是我們互相理解的方式,攝影確實是一件特別的事,拿著相機,透過取景框,自然而然地會去尋找角度與景緻,它實則不追求真實,而是用接近真實的方法表達自我。我永不可能拍攝一張與你一樣的照片,我選擇的主要拍攝物件是你,你走路很慢,東張西望,貓似的眼睛飛快地變焦對焦,腳步也自然而然變成貓似的步伐,臉上的表情竟有些超然的意味,和平日裡舉止笨拙的你毫不相似,我拍下這樣的你,回到家翻閱照片時,你總是很高興,即便那些照片爛到要命,你在裡面總是臉歪嘴斜,一副惡人模樣。大概作為記錄者,你很難得有自己的照片。

你拍了許多露水街的照片,街景、人物、靜物,沖印好的照片,我在反面用鋼筆寫上時間與簡短的敘述,初不過是偶然興起,後來變成習慣,寫了足有半年之久,譬如:「街邊那家味道腌臢的盲人推拿店,裡面有兩個常駐的盲人小妹,其中一個怒睜著眼,瞳孔蒙著一層白翳,面貌可謂猙獰,另一個卻生得眉清目秀。她們是否知道自己的美醜,怕是不知道,知道了也沒有用。盲人不需要光,所以店裡面一直黑乎乎,我們並排趴著,兩個小妹用力地在我們身體上按來按去,你為兩個小姑娘拍了許多照片,她們雖看不見,自顧高興」,又如:「賣花的老太太與賣花的小女孩並立而坐,女孩子的花總是賣得比老太太好,歸時,老太太從沒有賣完的花中揀來一枝最大朵的送給我,深夜裡慷慨的饋贈」,所記述的不過是瑣碎之事,但我們卻用它交融,比身體的結合更加熱烈,又比語言的互訴來得婉約,我將照片裡模糊的敘述確立下來,把不完整變成完整。原本想一直持續下去,終因熱情消退而逐漸遺忘,彼此竟都沒有在意,你應該注意到了,但沒有要求我繼續下去,你更喜歡順其自然。你從不看我寫的東西,卻將這些照片裡的文字讀了又讀,然後將這些寫有文字的照片另外歸檔,置入書架。有一天,我在書架偶然翻到這些照片,將照片與反面的文字細細看過,濃重的倦意漫卷,下午三點的陽光照射進來,在地面投下一個「田」字形的光斑,手指頭上也沾上了輕微的熱意,我睡了一大覺,醒來之後,便明白你戀戀不忘的是真誠地無我地相愛,企圖無限靠近對方的傻勁,那段時間我們確乎是浪漫至無可救藥,知不可為而為之。

想起來,最初的那段時間我們的言語反而最少,有種懷舊般的安靜。

你把我的照片裝入鏡框中,掛在牆上,整個房間的氣壓都低下去。算了不要掛了,我說。我把照片撤下來,尋了幾張你從前拍的豔麗喧鬧的街景照片替換上去,房間裡這才有些生機——我比你更難面對那個鬱鬱寡歡的自己。

我是向來如此,還是逐漸壞成那樣,可以肯定,在初識你的時候,已經有了傾向,不然你也不會注意到我,你的眼睛那麼厲害,總是能看出普通裡的特異,雖然你總是不肯承認自己會被這種特質吸引。

多半是天生的,我猜想,一種心靈上的痼疾。翻閱我幼年留下的照片,很少有笑臉,如果有,也是勉強地扯開嘴角,面目可憎,是個不怎麼開心也不討人喜歡的小孩,這種對歡樂事物的免疫從五六歲就顯現出來,到十幾歲時,便再無轉機。不過那時候還只是內向,硬要尋個什麼人為緣由出來,恐怕和幼年時期父母親的疏於管教有關,他們出外謀生,便將我一個人鎖在家中,因而漫長的童年我幾乎是獨自度過,小時候自然也不知道什麼是孤獨,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孩子們成群結隊地喧鬧,習慣了這樣的視角,漸漸也不再想和他們混到一起。孤獨失控之後,蝕出一個大洞,不知道能向誰去索取,由誰來填滿了。越到後面,進入到人群之中,越至於孱弱,越覺無能為力,亦常常顯示出一種事不關己的模樣來,乾脆躲在這些無意義的文字背後,不斷向內去窺探混沌不成形的自己,越窺探,越空虛,內裡空洞,無可憑倚,抱殘守缺,日益加重了「病情」,像漫長的感冒,說不上多麼嚴重,卻總是氣息貧弱。

有時候這種低沉的情緒會持續一到兩個月,其間,做什麼都覺得沒有任何意義,聽不得除你之外的人聲,因而連正常的生活也需要勉力維繫,我會把所有的家務推給你,將自己鎖在房間,像冬眠的蛇蜷成一團,從晨到暮,緩慢地蛻皮。你上了一天班回來之後,呼喊我的名字,得到我細弱的回應之後,便挽起袖子洗衣做飯拖地,然後把晚飯端到我的面前,陪我說幾句話。這大大縮減了你的個人時間,你既不喜歡做這些事情,也不擅長,你弄出了一些聲響,聲響穿透牆壁,進入耳朵,我聽得見你的不滿——任是誰都會不滿啊,你又不是聖人。你把這些不滿也壓縮成一片片,貯存起來,表面仍是那樣無憂無慮的模樣,然而眉間一道新近長出的皺紋,卻使我知道,你已經被陰雨淋溼了。

有時候向人群裡去,發覺這種孱弱不止出現在我的身上,路旁的行人莫不在表情之下藏著暗淡和悲慼,只是我不是個容易取悅的人,至少買口紅或者聚會並不能使我快樂,這種孱弱和厭惡便被無限放大,向著畸形的方向發展,逐漸侵蝕了健康,於你於我,都是苦不堪言。不過,「感冒」會突然自愈,總是在某個連綿陰雨天氣之後的大晴天裡,手腳生出力氣,推開門,邁出步子,從暗穴中鑽出來,走到日光之下,抬起眼睛,向太陽直視,熾烈的光照到心底,又是明媚的一天,之前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易散的灰霾。情緒好起來之後,壓抑的生命力蓬勃探出觸角來,人又活蹦亂跳,帶著慚愧的心意,想將失去的時間補回來。在那些天,我要做好多事情,工作生活,通通換個樣子,會花上數天的時間,將家中打掃得一塵不染,所有的東西都歸置齊整,而積壓的工作,也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這種病態的決心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合時宜,你在回到家時,看到潔淨如新的家時,臉上浮出的是憂慮而非讚歎,用你的話說,「正常過了頭」,如果這種活力能夠正態分佈就好了,哪怕平淡一些無聊一些,也好過現在這樣。

兩年前,我向公司申請,由坐班改成了在家辦公,開始每天往圖書館跑,不用再面對同事們,不過也因此,這份工作常常岌岌可危。失眠日益嚴重,體重一天天掉下去,幾乎瘦成皮包骨頭。你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滿含憐憫地看著我,想盡了法子讓我高興一點,給我買禮物,帶我去見朋友,週末一整天都陪著我,乾巴巴地講了許多工作上的瑣事,我們相坐在一起時,一旦有超過半個小時的沉默,你便小心翼翼地提出一個話頭,如被沉默驚嚇了似的——「你知道麼……」「嗯?」我回答。你為我做得越多,我越愧疚,你的殷勤裡常常隱含著責備,潛臺詞是「我對你已經這麼好了,你為什麼還沒有好起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偶爾從你眯起的眼睛和陡然變高的聲調裡洩漏出來,我便針紮了指尖般疼,我那種惶惶的表情也被你捕捉到了,你的表情馬上和緩下來,眉頭向上攢,包含歉意,而這歉意又提醒了我——在你眼中,我是個病人了,必須要特別關心和忍讓。

在夜半時,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走,我只能使勁抓住我的唯一所屬——你,我緊緊地抱著你,長臂猿似的裹著你,半睡半醒之間,你發出不耐煩的囈語,然後用力將我推開,背過身去,沉沉地睡。被拒絕了,我想,心下又明白,那不過是熟睡之後的正常反應,然而還是失落,睡夢中的你和我隔得很遠。

「我們去爬山吧。」有一天你突然跑過來說,目光隨之望向窗外,落到遠處,穿過鱗次櫛比的高樓,似乎已經看到了遠山。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信心,你覺得那便是治心的良方,你希冀我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在遼遠或者險峻的地方自然痊癒。在長達兩年的時間裡,我一旦陷入低迷,你便會整理行裝,帶著我去山裡,脫離人群,關閉手機,度過兩個人寂靜無言的一天兩夜。起初,這樣的短期旅行確實會有效果,但後來的效果也不佳。山中的翠色與雲嵐能讓人恢復一些活力,自然的一切都像是柔軟的棉花包裹住我,在空曠無人之處,正可以毫無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孱弱與無能,因為物件根本不在乎,它的存在永恆,無所畏懼,無所遮掩,而我渺小,我的孱弱更加渺小,極大和極小的對比,反而讓人失去了緊張感,徹底放鬆下來,因此在山裡我能恢復一些活力,回來的狀態反而更糟糕,恰似飲鴆止渴,毒發不在一時。

有一天,我們一起陷在沙發裡,窗外下著小雨,雨滴落在鐵製的雨棚上,發出小鼓般的聲音,我們很久沒有這麼靠近,我側躺向你,枕在你的大腿上,你撫摸我的額頭,將我額前的頭髮往後捋,輕柔地夾在耳朵後面。

「你要不要……去看醫生?」你忽然開口,口氣假裝若無其事。

我說:「看過的,沒有用。」

「好好找過原因麼?」

「這個不好回答,層層相因。」

「我好像從來沒有碰到過你這樣的問題,如果真的有特別難過去的坎,那就不要去想了。」你說,「想了也沒有用,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過於關注自己的人才會陷入這樣的內耗,你是那種一定要做成某件事情,沒有做到就覺得煎熬的人。我畢竟比你多活幾年,時間放得長遠一點,站在遠處看,就會發現很不值得。」

「人和人不一樣。」我頓了頓,繼續說道,「你說的我都明白,我會好起來。」那一刻,我有些嫉妒你,同樣是在自我發掘的道路上成長起來的人,你卻生長得這麼強壯。

「本質上,那是一種自戀。」你下了論斷。

「嗯。」我說,「很辛苦啊,碰到我這樣的人。」

你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都皺了起來,可以看出,這笑容發自內心,你說:「有時候會懷念一個人的生活。以前是自由一些,但現在也很好。是我發現了你,自發地走向你,老實說,一開始我就已經預料到現在的局面,然而我一刻也沒有產生過離開你的念頭。我也是個很討厭的人,過於正經無趣,活得小心翼翼,想要控制情緒,卻沒有成功過,你這麼敏感,我露出來那些尾巴早就被你抓住了,你也在忍受我吧?」

我心照不宣地笑起來,因為我也懷念過獨自生活的日子,回味過乾枯而略有鹹味的孤獨——抽離於人群,貌似清醒,只需要面對自己。但我也從來沒有想過離你而去,或說,也許我已經離不開你,我們已經生長到了一起,連我的抑鬱,有一部分也是因你而起,又有一部分因你而痊癒,然而也從來沒有想過抽身離去。有時候我甚至在想,我消沉成這副模樣,是不是也是一種任性,吃準你不會離開,乾脆跌到谷底好了,只要不跌碎,仍可挽回,畢竟以前一個人的時候,無論怎麼消沉,我都提著一口氣,絕不讓水漫過腰際,眼下,幾乎漫過了脖子。

「你是怎麼就料到現在的局面?」

「第一次見就知道了,你用力掩蓋自己的無助,想依賴別人,卻不敢,只好裝成那副樣子。寫程式碼也有這個感覺,程式跑不起來,問題出在哪裡,心裡其實一清二楚,回到最初的憂慮,一抓一準。每個念頭都指向了最終的結果。」

「不要說這麼無情的話。」

你用熱乎乎的手掌貼著我的額頭,說:「你好像哭了。」

「沒有,眼睛睜太久了。」

「我不會拋下你。」你嘆了一口氣,說。

上癮,你將之述為,血內之毒,想象力被鉗制了,再也無法想象沒有對方的生活,儘管目下的日子顯得灰舊破敗,但總能尋出好來,一旦想要逃開,又有無數的觸角伸出,將人抓回原處,你覺得厭倦吧,然而又眷戀被人如此深重依賴的滋味,久而久之,竟也體會出甜蜜。

我必須得說,我們都是無趣的人,日子長如死水,只有微瀾,然而那件事情我卻記得特別清晰,因為它一直未完成,卻在很長時間裡成為了一個漫長的指望、招魂的燈。夏末的一日,你和洛山在酒館裡見了一面,帶著醉意回到家,躺在床上,我在書房,你把我叫過去,拉住我的手,定定地看向我,足看了五分鐘,眼中蒙著一層狂熱的霧氣,這層霧氣揮手之間散去,又恢復了平日的清亮。你問我,如果突然間很有錢了,要怎麼支配這筆錢。

我儘可能地去想象,想象一個巨大如山的數字,百萬千萬億,一個數字之後跟著許多零,這些數字像是一團混沌不清的熱病,使人煩躁,然而這煩躁究竟意味著什麼,我並不清楚,因而只好回答:「就現在這樣也不錯。」

你牽著嘴角笑了笑,說:「我們想的一樣。這筆錢不用多到不可想,我們可以拿它在郊區買一個房子,一樓,帶個小院子,你有一間獨立的書房,從書房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樹林與河流,清晨和傍晚時你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如果你對鄉下的生活感到厭倦,我們可以再回露水街住一段時間——這樣,你會不會好起來?」

我跟著你描繪的圖景看去,心裡熱意流淌,頃刻又想,這可真是熱病,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妄想,你跟我都沒有在這個時代賺得這麼多財富的能力和慾念。

「你酒喝太多。」我說。

「今天洛山提醒我,我入職這家公司的時候,曾經得到過四十萬股期權,我一直沒留意這件事情,因為大部分期權之類都是空頭支票,而洛山說,根據內部訊息,這家公司未來兩年應該會上市。」你從床上跳起來,快步走到書房,在書架上翻揀了一會兒,找到一個牛皮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檔案,是一沓合同,你翻到其中一頁,指著那幾個數字給我看,說:「公司上市之後,如果股價值五塊錢一股,這裡便有兩百萬了;十塊錢,四百萬。」我看過紙上的數字,只覺得那字很小,光線昏暗,竟看不大清楚,卻像你一樣,手指輕輕劃過它們,好像能摸出那幾個字的凸起,指肚子被摩擦得熱乎乎的。

在那段時間,網際網路確實締造了許多神話,風忽然刮起來,原本無望成龍的人被吹得一夜暴富,成為新貴,或許,靠合同上的那串數字,我們也會有這樣的運氣,拿到一筆近似於天上掉下來的錢,按照你畫的那張圖景,改頭換面,換個活法。不過不要太在乎它,太在乎也許會失望,心裡知道有這麼件事就好,你說。這話聽來是安慰我,也是安慰你自己,我們不能全心都被這個夢吸走了。

有了這個虛偽的指望,我忽然很俗氣地康復了一段時間。有數日夜間,睡覺前,我和你躺在床上,各拿一支彩筆,你一言我一語地將這個夢幻填充真實,我說院子必須要種月桂樹,桂樹下還要一畦韭菜,你說要一間獨立的暗房,最好放在地下室裡,院子裡種上常青的草,草上鋪幾塊石板成路,一直通到屋子門口,還要挖一個池塘,池塘裡種著洋水仙,屋子裡擺什麼傢俱掛什麼照片也商議妥當,至於窗外的景緻是什麼樣子——高俊的水杉和幽綠的湖,我們一一畫了出來,實際上,我們都知道不可能有這麼個地方,乾脆將它完全幻化,置於不可及處,稱它夢園。夢園是個原點,我們倚著它一點點畫出日後的軌跡,雖幻猶真,那真是奇怪的感覺,我們沒有一刻相信它存在,也不再想將它變成真實,卻常覺得在那裡棲息過了,裡面的一花一木一石都是我們築起來的。雨後,夢園後院的竹子被沖刷得晶亮,葉尖垂下一滴水,猶豫了許久才掉落,落在石階上,淅淅有聲,閉上眼,情形真切。

兩年過去,時間證明我們不是那樣的幸運兒,公司上市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心裡卻不覺得失望,畢竟那未曾得來的數百萬,為我們造了一座完美的花園。有時候我心下嘲笑你我,真是夠阿q,想到就算做到,後又思量,未嘗不可,真有了,肯定不是夢中那樣,也就暗自原諒了。我們真是傻子。

想起陽臺上種的一盆金銀花,花市裡被人拋棄在路邊,葉片殘存幾片,枯黃卷曲,看起來是難以救活,我們搬運回來,花盆碎掉了,你用鐵絲箍緊,施肥澆水,沒有想到伊居然在春天裡迸出了許多嫩黃新葉,到了初夏,竟然開了一樹的花。在尚未燥熱的時節,我和你一同坐在這棵死而復生的花側,手扶著欄杆,風吹拂頭髮,在四樓的陽臺上看落日,耳聽的是車流和人聲,不知為何,心裡澎湃著淡淡的哀愁,這畫面恐怕鏡頭難以記錄,那時候我便想,一定要記下這個時刻,不要忘記。

我曾夢見過幾次露水街,和你手牽手在深巷中走,跫音迴響,轉過一重又一重,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似的。我問你,什麼時候到呀,你說,快到了,快到了。走得雙腿痠麻,直至驚醒。

那時這條街最外沿的牆壁上,已經被紅漆刷上了「拆」字,大家仍頂著這個「拆」字平靜生活,日復一日,沒有任何變化,彷彿那個最後期限不會到來,我們也是一樣。一年之後,果然開始驅逐人口,又在一夜之間,拆得一乾二淨,我們重訪故地,露水街已成了忙碌的工地,街道外用藍色鐵皮包裹得嚴嚴實實,那些人呢,一個都不見。露水街,果如露水,一夜蒸發。搬離露水街時,我想把那盆金銀花帶走,你不肯,說留給後來人吧,其實都知道沒有後來人,我想它一定被埋葬在這片廢墟之下,被混凝土凝固在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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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睏意,身體無法動彈。

輕微的耳鳴襲來,只能靜靜等待這白噪音消失。天已經不是純黑,而是黑中泛青,一絲光從地平線的角落漏進來,再過一會兒,便會漸趨綢藍色,微雲片片,光明即將到來。你怕是又開始做夢了,將我的手攥得緊緊的,據說越近早晨,夢越長,所夢之事越像是自導自演的電影,因為快要醒來了,身知是夢,便肆無忌憚。

此時,凌晨四點三十二分。

有時你醒過來,還記得那夢,便會講給我聽,總說得十分簡略,如又夢見某某,又去了哪裡,見了誰。似乎你總是夢見過去的事情,夢境裡都不曾對現實做過更改。唯夢見z的時候,情況不一樣。前幾天,你夢見同z一起在江邊走路,z站在堤岸上,忽然向江中走去,你怎麼呼喊,他也不回頭,你的嗓子都喊啞了,雙腳邁不動步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水中。你醒過來,眼角帶淚,說這夢是如何像真實。我安慰你,這是一個典型的憂慮夢境,你只是在擔心z。

z究竟去了哪裡呢?你問我。

不知道。我回答。

他還活著吧。

活著吧。我說。

三年前,我們搬離露水街,在附近一個更好的小區裡找到了住處,那是一間有院子的兩室一廳,院子裡有前任房客留下來的一棵海棠,因疏於照料,長了一樹毛蟲,你愛惜花木,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摘乾淨,可那棵樹沒過幾日還是死了,死前倒是開了好幾朵赤紅的花,一向唯物的你站在這棵樹前,長嘆一聲「不祥之兆」。

z和洛山說這算是喬遷之喜,特意趕來慶賀,四人在啤酒屋裡喝啤酒,各自說著近況。z自上次離職之後,一直閒晃,跑去天台山的寺廟裡出了家,不多時又還俗,靠著以前的積蓄,在幾個城市之間來回穿梭,去了內蒙古、新疆和西藏,偶爾打一些零工,維持生計,最近才回到北京,又特意來了一趟h城探望我們。

他出現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綠色帆布外套,趿一雙黑色拖鞋,背一個薄薄扁扁的書包,頭髮好幾個月沒有剃,如雜亂蓬草,人瘦弱又矮小,縮得巴掌大一團,像是遠行歸來的流浪漢。他一直不肯用手機裡的地圖導航,每到一城就在報刊亭買一份當地地圖,習慣不變,我們把地址簡訊發給他,還有些擔心他會找不到,到了傍晚,聽到非常輕而肯定的三聲叩門聲,你在書房裡整理照片,抬頭對我說,這叩門聲一聽就是z,興沖沖去開門,果然見z倚著門站著,手裡拎了一瓶楊梅酒。

那晚我們都喝得有些多。洛山新近與女朋友分手,正在苦悶,不過他剛拿到新公司的offer,又將手中前公司的股票全部出手,在h城的城郊買了一座大房,除了感情不順,一切欣欣向榮,他看起來要正式在h城紮根,但他卻是三人中最為焦慮的。你們聊起了新的相機、小型無人機和新音箱,技術的革新終究令人興奮,美好的事物催生了慾望,洛山激情澎湃,你也喝紅了臉應和,而z卻罕見地一言不發。

你曾經嘆息,z是你們三人之中最聰明的那一個,到頭來他卻過得最糟糕。我問你,怎麼樣叫作聰明?「z十幾歲的時候就在技術圈出名了,真正的少年天才。他去參加技術會議,別人都叫他z大神,爭著和他握手,我和洛山靠邊站。」你回答,「但是他一直游離在這些趨勢之外。他是故意的,按部就班的人生對他來說太容易了,因而鐵了心要過得跟我們不一樣,他決心離開我們的那日,把我和洛山叫去一起吃了一頓飯,他說他要辭職了。洛山問他,要去哪裡。z說,哪裡能知道呢,但他絕不在這條路上走了。他很少喝酒,就算喝,也就是少少一點,但那天他大醉了,洛山也喝醉了,我先送洛山,再送z,快到時,z清醒了一些,我們坐在樹下的一個長凳上吹風散酒,z對我說,‘我多麼羨慕你’,我問他,羨慕我什麼呢。z說,羨慕你像塊石頭。我當時哈哈大笑,不知他是誇我還是笑話我,第二日他辭職,一個月後離開了h城,之後一直處於漂浮無定的狀態,他對什麼東西感興趣,就立刻從工作裡抽身而去,去弄他的新玩意兒,一段時間之後又再次離開。」

我和z相識得也還算早,那時候聽說辦公室新來一位實習生,程式設計師轉行,年紀比我還大幾歲,那就是z了。z生有一雙圓而厚的嘴唇、小而細長的眼睛,偶爾看過來,眼神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不苟言笑,這便很引人注目。我抑制不住好奇心,和z說上話,其實他並不像表面看來那麼難交往。

「在網際網路行業比我們這行掙得多,也比我們這行有趣得多啊。」我說。

「嗯,是,不過也就那樣了,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z陷在沙發裡,斜睨著我。

「怎麼想來我們這裡呢?」

「就想知道你們怎麼活的,以及我是否可以這麼活。」

後來談話中又得知z還跑去橫店做過群眾演員,寫過劇本,當過廚師、建築師,給物理系的碩士生當槍手寫論文,無一例外半途而廢,我大抵知道z只是來這裡看新鮮,不會久待,更不會入文字一行,之後與他便再無交談。我又厭又懼他臉上的笑容,那嘲弄般的神色提醒了我與他之間的智識差別,天賦讓他輕而易舉地做到我永遠做不到的事情,我這一廂汗流浹背地忍受智識緩慢增長的痛楚,他已經跑出老遠,想來是有些氣人,但心裡又有些可憐他,因為這個人啊,好像被一種無形而巨大的力量放逐,他必不能像普通人那樣生活。四個月之後,z從辦公室裡消失了,意料之內,卻有些失落。再與他相見,已是兩年之後,就是在h城,我們四人聚會那次,我並不知道他為什麼存著我的聯絡方式。

z消失了好一段時間,連你們也找不見他,資訊、電話通通失聯,只有隔三差五會有一條群發的報平安的郵件,郵件如遊絲,將z和俗世的人聯絡在一起。每次收到郵件,你都很高興,拉住我說,誒,z又來信了。z的信寫得極簡短,和現實中滔滔不絕的他判若兩人。其實我不太關心z,他去了哪裡和我並沒有什麼關係,然而我受你的感染,忍不住也做出歡快的樣子,畢竟是z將你引向我,我對他心存感激。

洛山喝多了的樣子,從鼻頭一直紅到耳梢,舌頭也大起來,酒醉之後,目光渙散,疲態從眼角髮梢裡抖露出來,畢竟是跨入了三十五歲的人。我坐在角落,觀察你們三人的相貌,忽然發現你們竟然是走在不同的時間進度裡,z的頭髮在幾年間迅速變白,變成麻灰色,抬頭紋刻進額頭,像個四十多歲的人,而洛山苦苦抓著青春的門檻,拼盡全力要在那裡多停留一會兒,只有你,賴著那雙眼睛,還像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三人並排而坐,對比起來,越發明顯。洛山勸我們也買房子,他說,不要錯失機會,眼下應該置業。你苦笑說,啊,洛山,我們沒有錢,你知道我的公司可能永遠不會上市了。洛山不肯放棄,繼續說:其實湊一個首付就可以,這裡有一個門檻,你跨過了這個門檻,一切就會變得輕鬆起來,然後你們結婚,你們生子,多麼好的開始,我也結婚,我也生小孩,我們的小孩可以一起長大,上同一個幼兒園,上同一個初中、高中,一起出國。聽來真是美好而無聊的願景。你繼續苦笑:我矮小得連這個門檻也跨不過去,喝酒吧。

洛山轉過頭來,摟著z的脖子,對他說:「z,你不要再滿世界跑了,安定下來吧,不要再浪費才華。」

z笑說:「對,洛山你說得對,我是扶不起來了,讓我也沾一沾你的光吧。」

洛山滿足地大笑,喝盡杯中酒,忽然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z也隨之睡去,他日漸蒼老的面容在昏黃燈光的調和之下,稚嫩如同嬰兒,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面頰。然後我們兩個清醒的人,緩慢地,一言不發地,將剩下的酒喝完,直到酒吧打烊。

你說,在遇到z之前,你像一張白紙,傻乎乎。我為這比喻笑了好久,這不就是說z玷汙了你麼,那麼z在哪個方面玷汙了你。你低頭去想,目光在地板上游弋,如從地上翻揀詞彙,終於揀到一個,說:自由。某種層面上來說,放棄即能夠走向自由,除了這「身」無法放棄,之外的一切都可放棄。然而,令人費解的是,連放棄都需要天賦,因而不是誰都可以得自由,z卻是在「身」所允許的範圍內,無限接近自由,地理的自由、時間的自由、情感的自由。也許z是一朵煙火,驟然升到高空,然後五顏六色地綻放,伴隨轟鳴,釋放完巨大的美之後,消失於空氣之中,煙霧隨之飄散,在這世間不會留下痕跡,或許只有我們幾人觀賞。

z決定在h城住上一段時間,我們把書房收拾出來給他住。z是網際網路時代稀缺的早睡早起的人,一大早,他會帶著他那張地圖出門去(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些什麼),直至傍晚時才回來,晚上簡易地吃一頓之後,點頭致意之後,便退回到小房間去。z安心於無所事事,這態度也傳染給我們,那段時間出奇地輕鬆,甚至比只有你我時還要規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所思,也不覺得荒廢,我的抑鬱也在那段時間康復了許多,也許是因為z。有時候你在客廳裡用投影儀放電影,z也會搬個凳子坐一旁,一人一瓶啤酒,度過夜晚,只是他有心無意地保持著和日常生活的距離,每一天都將行裝打點好,房間裡乾乾淨淨像是沒人住過,保持著隨時可以撤離的樣子。下雨的日子,z不出門,在房間裡一坐一整天,敲打電腦,你問他悶頭在做什麼,z答,正在籌措旅費,準備去一趟印度,所以接了一些活兒,正在加班加點地工作,至於是什麼工作,你沒有問,他也沒有說。

「準備什麼時候啟程?」

「隨時。」z答。

「走的時候記得告訴我呀。」

z住的書房是隔出來的,那房子原本的格局是一室一廳,然而房間闊大,房東為了租出高價,用三合板造了一面牆,生造出一個房間來,牆壁敲之咚咚作響,幾乎不隔音。有些夜晚,我們在這一端,儘管壓低了聲音,仍有逸出的細微聲響,穿透了三合板,到達z的耳朵。那種事,聽見和看見沒什麼區別。我們知道他聽得見,他也一定知道我們知道他聽得見。你說,是z的話,不要緊。為什麼z就不要緊,你沒有說。我想象著,z在那邊房間的反應——是豎著耳朵捕捉喘息,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埋下頭去;他是否被湧動的情慾驚擾,還是巋然不動。不得而知。

你下班的時間很晚,那段時間裡我和z相處的時間更長,有時候覺出z的眼神有些黏稠,他不掩飾慾望,更不以此為恥,甚至在你面前也是如此,你也不在意。「是z的話,不要緊」,細細揣摩這話,方才明白過來,z的慾望是無情的,他不會讓慾望跨越情感這道坎,因此你不會不安,正如我也從來不覺得需要將z的目光從身體上摘除。晚飯後,z時常樂意與我去三號綠地裡散一散步,隨意交談。他也驚奇於三號綠地那怪異的規整,在早春季節,斷頭柳樹抽出芽葉,桃花爛開,路面的沙石裡冒出嫩草,太陽落得越來越晚,人在斜暉中,拉出頎長而金黃的影子。他的記憶力好,認得大部分園林觀賞植物,和他在一起時,主要聊的就是植物,指指點點,將那石頭縫裡的草花花也認齊全了。

「他告訴我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想,果然啊,就知道是這個結果。」z有一次說起。

「你說過我們相似。」

「小部分。」

「到底像在哪裡呢?我一直沒有搞明白。」

「只有相像的人才能在一起,你和他都是很執著的人,他執著得恰到好處,你有點過頭。他告訴我,你病了很長一段時間。」

「嗯,應該永遠不會好了。」

z忽然伸出手來,摩了我的頭,他的手掌熱乎乎,即便在炎熱的天氣裡,我依然感覺到了。

「嗯……你有段時間出家了,為什麼想到去出家呢?」我說。

z說,他那段時間看了一些佛經,於是想體會一下僧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就去寺廟裡打雜了,寺裡的生活與外界的生活隔絕,時間似乎停滯,每天都過一樣的生活,給他一種錯覺,他能夠在那裡待一輩子,三個月後,住持讓他去山腰的佛學院送點東西,他在山道間行走時,有兩個年輕的女遊客從身邊走過,因為天熱,她們穿得很少,露著腿,腿是雪白的,琉璃燈一樣閃耀,像是從未曬過太陽,他忍不住一直偷看她們,其中一個女孩刺破他,說:「啊,瞧,那個和尚在偷看我們。」然而她的語氣歡快輕佻,故意說得很大聲,讓z聽見,z乾脆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她們看,她們似乎也喜歡被z看,特意扭了幾下。她們走後,後面幾天的早課,z一邊唸經,一邊想著和她們苟合,想著自己可真是六根不淨,那時候他也已經對寺廟生活感到厭倦,和住持告了假之後,立刻衝下山去,再也沒有回到寺廟——其實就是將他以前做過的事情再做一遍而已,衝進去,再逃走。

「不想找個人,有個家庭,過安定的生活嗎?」我說。

「偶爾想過,再想一想,我過不了你們那種生活,就像你們過不了我這種生活一樣,那種被許多人和事拉扯著無法掙脫的感覺,無論如何都不能忍受,這是天生的稟賦吧。要過上人人欽羨的生活對我來說不是難事,可是那太容易了,順理成章,符合所有人的期待——老天給了你還算聰明的腦子,你得把它用用好,不要浪費它,拿著它去換東西。可偏離它,直至徹底與它相背,那才難,才稱得上是壯舉,才是我一生的事業,我得保持著方向,不要讓自己受到誘惑,可以看看,但絕對不回頭。」z朝我眨眨眼,目光真誠而曖昧,「在你們家這些天,也許是我人生中這十幾年來最接近正常生活的一段時間,果然很美好,這麼好的生活,你們替我過吧。」

我聽完不語,以前在書中看到一則掌故,說的是一個人身上總是火燒般地熱,寒冬臘月也是如此,因此不能著衣,只能赤身露體,眾人不知道情由,都以為他是瘋子,不知他身上有疾。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又往回走去,路上的行人稀少,有一小段路只有我和z兩人,我和z也建立起一種連線,你和我共同構成了他無法捐棄的一部分。我能理解你對z的感情——互相遙望,互相理解,無法到達,不可觸控。夜裡,我把白日與z的談話和你說了,你趴著,將頭埋在枕頭裡,問我:「你說z……」

「嗯?」

「z這次來,精神狀態很差,你說z會不會死,或者不再和我聯絡了,徹底離開我們?」

「不會的,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說。

你笑了笑,說:「是吧。」

那次z與我們分別半年之後,洛山突然宣佈結婚的訊息,他要在蘇北老家舉辦婚禮。我們都嚇了一跳,以為在啤酒屋喝酒不過是昨天的事情,那時候他還單身著,怎麼就突然要結婚,仔細計算一下,原來已過去了半年,從夏到秋,又從冬到春,我們都太沉溺於自己的生活,對別人的生活進行了降維處理,關心太少,只記得那一兩個的大事件。我們先飛去北京探望z,因為另一個朋友說z感冒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出來活動,你擔心他。

z住在地壇公園附近的衚衕內,街上滿是遊人,往那衚衕裡一轉,便是一排黑灰小平房,衚衕裡吹起了穿堂風,迷得眼睛睜不開,門牌號混雜錯亂,好不容易才找到151號,進了大門,四合院塞得鼓鼓囊囊,恨不得堆疊起來,你舉著相機拍下門口鐵桶裡長出的絲瓜和拾荒癖老人的寶貝垃圾,在走入暗暗的甬道之後,找到門口粉筆寫著「無名」的小屋,粉筆字歪歪扭扭。z來開門,又比上次瘦了一大圈,指關節凸起且發白,穿著一件髒舊的灰色羽絨服,袖口那裡全然磨黑了,他請我們進入屋子,面積只有十幾平,腥臭四溢,垃圾已經許久沒有清理過。z盤腿坐在床上,駝著背,我們站立,因為沒有凳子,只好居高臨下地看向z,看到他的日漸稀薄的頭頂,他那s型側彎的脊柱,看到另一種選擇裡的不堪,不過半年,z近乎衰竭。

「我將去印度了,已經湊足旅費,簽證也辦下來了。」

「那很好啊。」空氣太腌臢了,你待不住,口氣敷衍。

「這一次我將重走玄奘當年走過的路,從白沙瓦,到拉合爾、德里、瓦拉納西、菩提伽耶,終止於那爛陀。」

「為什麼是玄奘走過的路?」你問道。

「隨便定了個主題。」z一邊說,一邊咳嗽,「先到烏魯木齊,烏市的羊肉好吃,面也好,我知道一箇舊書店,會賣一些維文的書,這次去都要重溫一下,然後到烏茲別克……」

你走到門口,開啟門,讓新鮮空氣進來,衝散屋內的穢味,z自顧自說他的印度大計,目光一直落在灰牆上,在牆上看出一整個印度來,仿若瞧見了德里的高樓、那爛陀紅色的磚牆,已經忘了我們的存在,此刻即便是對著兩隻蒼蠅,他也能說上一通。我們待了半個小時便告辭了,z也未挽留,路過銀行時,你說,要給z打兩萬塊錢,他的旅費肯定不夠,還是寬鬆一些比較好。從銀行出來之後,又颳起風來,是從地面撲卷而來,將塵土捲到天上,我抬起頭來,看著那片遠去的塵,重新掉落。

最後一次見z是在洛山婚禮那兩天,我們抵達那座蘇北沿海小城,z已經先到,坐在酒店大堂,為了洛山的婚禮,他添置了一套紅色的絲絨西裝,頭髮也理得整齊清爽,但紅色其實並不適合他,我多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穿著紅衣,陷落在沙發裡的樣子,不吉,我快步走過去,把z從沙發里拉起來,弄得你和他都一臉詫異。傍晚,你借來洛山父親的車,載著我和z去海邊兜風,落霞之中,海中巨大的風車孤立無援,葉子緩慢地轉動,從不抽菸的z問你要了一根菸,海風呼嘯,吹得手指冰涼,幾乎夾不住煙,我們坐在欄杆上,相坐了一會兒便回到酒店。

酒店裡,洛山夫婦正在配合婚慶公司,做婚禮最後的排演,酒店大廳搭出一個t形走道,因那女孩喜歡百合花,走道邊放滿百合花,天花板上掛滿紫羅蘭的塑膠假花,臨近十二點,兩個人都有些疲憊,因而面無表情,將那過場走完。

「真他媽的累。」下來之後,洛山惡狠狠地說,「這些百合花就花了三萬多,從昆明空運過來的,還有請婚慶公司,擺酒席,這一次花費四十萬多。」我們倆配合著咂舌驚歎,一時之間,竟有些羨慕他有如此具體而準確的煩惱,因為我和你都在為z煩惱著,但竟又不知道在煩惱些什麼,都是些看不著摸不準的焦慮。

z以前說,洛山總是能夠做出最正確的決定,十幾二十歲的時候叛逆之極,一個人從家裡跑出去,和父母鬧翻,不肯讀書,獨自一人走完川藏線,又去了紐西蘭摘了一年櫻桃,忽然覺悟,又回學校,自學計算機,寫程式碼,進大公司,勤懇工作,拿到期權,又趕上公司上市,有錢到可以買別墅;他連在女人這件事情上也是,從前迷戀長腿細腰的肉體,和好幾個女孩糾纏不清,一大本子的爛情賬,結婚卻選了一個頂乖巧的姑娘。更神奇的是,他這麼選都是本能驅動,順其自然,而不是出於精密的計算。

你聽完,笑說:「我從來沒有這樣的運氣,天生苦命。」

「都是自己選的。」z面無表情。

我在旁邊應和著:「對啊,你們三個人的命還真是很不一樣。」

婚禮當日,洛山的西裝上彆著「新郎」的花牌,新娘穿著租來的白色禮服,兩人在門口迎客,看起來既興奮又有些疲憊,我們將紅包遞給新娘,獲得了准許,進入到酒店大堂,尋了個位置,侷促地坐下,等待著儀式開始。那場婚禮和酒店門口的羅馬大理石柱一樣令人厭倦,司儀不斷變換方言和普通話,推動繁冗的禮儀,洛山夫婦像兩個提線木偶,在臺上尷尬地表演,直至交換了戒指,司儀大喊「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他們面面相覷,僵硬地擁抱在一起,當著眾人的面,嘴唇飛快地觸碰又分離,你舉起相機,拍下那個畫面,亦拍下新娘笑中帶淚,塵埃落定。洛山向我們揮手,我們站起身來鼓掌。

z參加完婚禮,便乘高鐵回北京了,第二天乘坐綠皮火車去往烏魯木齊,你打電話向他告別,說,原本以為洛山的婚禮會有趣一點點,沒想到是一樣的無聊。z說,無趣才是正常,再見了,再見,我的朋友。那時他的火車剛剛駛離車站。你拿著電話,不知道如何回應,不忍心說出再見,你想了半天,沉默,z在那頭也沒有結束通話電話,在等你的告別,你最後說:「那麼,z,保重身體。」z說,會的。

整整一年半,我們沒有收到任何來自z的訊息,他的電話與郵箱也登出了,不像從前,隔三差五他會發來郵件報平安。這不正常,不像z的作風,更可怕的是你發現z一直在有意清除他在網路上留下的資料和舊跡,當舊跡清除得差不多之後,你便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還活著,你在網路上搜尋不到有關他的資訊,這就像是準備躲進深山的人,拿著石灰,將自己的腳印一點點清除。有段時間你瘋狂地查閱海外華人死亡的新聞,卻一無所獲,z消失了,不知是消失於阿富汗的戰火,還是巴基斯坦的戈壁,還是印度的大街上,他究竟有沒有抵達那爛陀,他活著還是已經死去,我們都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出現在我們的家門口,唬我們一跳,又或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事後,你再回想起你們最後通過的電話,忽然覺得z的聲音浸透了絕塵而去的決心。

你夢見過幾次z在你面前慘烈地死去,或被人殺死,或被火焚燒,或在河中溺亡,或孤零零地吊在樹上,然而你都無法解救他。你問洛山,有沒有夢到過z,洛山說:只夢到一次,我們三個人打牌,z破天荒地輸了。你又問他:他是活著還是死了。洛山想了想,說:死了的可能性很大。

為了驗證心中的一些想法,我們和洛山去了z的老家貴陽,看望z的母親,地址是洛山找出來的,人也是他聯絡的。z的父母都是大學教師,父親已於五年前去世。z長得像母親,細長的眼睛,小而圓的嘴巴,甚至連那疏離的氣質也從她那裡繼承而來。z的媽媽請我們坐下,給我們每個人倒了一杯清水,坐在對面,她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z大學畢業之後離家,數年連個電話都沒有,他父親去世也沒回來。」她說。

「為什麼?」你問。

「他從小就聰明,是揹著神童的名聲長大的,但不太像其他的孩子和父母親近,對我們只是客氣,像個小演員,盡心盡職地演好兒子這個角色,時機一到,轉身就走了。他很小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她說,「他從這個家裡離開之後,起初我還會去找他,不想斷掉母子的情分,但他每次都避而不見,我後來發現,我和他爸爸,都是被他拋棄了。拋棄,這個詞用得有點嚴重,但事實就那樣。現在,他也拋棄了你們,也許你們和他再也不會相見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想明白這些事情,經常夢見他,醒過來就打電話給他,他從來不接,或者坐上一整天的車去找他,但又見不到他,悻悻地回來。後來我想明白,這就是緣分淺,是我需要他,他不需要我。」

她帶領我們參觀z以前的房間,進去之後,除了傢俱,屋子裡空無一物,下午三點的白日照進來,堂皇明亮,更加劇了空寂之感,尋不出一點舊主人生活的痕跡。

z決定離開這個家的那天,便將這個房間裡所有帶有他痕跡的東西都燒掉了,書本、照片、字跡,一切。z的母親指著床頭一塊剝落的牆皮說:「這塊牆皮上z曾用圓珠筆寫過一句話,兩年前,他破天荒地回來,在家裡過了一夜,將牆皮上的字刮掉了。過了不久,我收到了一筆匯款,數目不小,是z給的。」

「牆上寫了什麼,還記得麼?」你問。

「不記得。」她笑著說,「以前沒有注意過,直到他刮掉,才想起有些字來,寫得很小。」

你苦笑出聲,說:「就是z做的事情。」

「就當他死掉了,不要掛念了。」她眨眨眼,眼裡並沒有悲喜。

你給z的母親拍了一張肖像,她站在z的房間裡,陽光像粉末一樣撲滿了她的全身,蕭條而空蕩的房間將她襯得很小一隻。

回到家後,你將所有的照片都翻出來,拜託我一起在其中尋出有z的照片,我們在數千張照片裡整整找了兩天,竟然發現,雖然相交多年,你沒有拍過一張z正臉的照片。以前你要給z拍,z都會想法子避開——躲在你的身後,或走出鏡頭之外,他在這方面過度敏感,起先你也不知為何,也不在意,總覺得還有機會,直至那時你才明白,他不肯在世上留下太多痕跡。你拿出一張照片,指著一個背影說,是z呢。照片中,z站在輪渡的甲板上,雙手向天伸出,形如一隻翅膀受傷的巨鳥,讓人看了有些擔心,假使他真的飛出去,也會馬上掉下來。這張照片和那片被刮掉的牆皮一樣,是z背道而馳的鐵證。

你忽然像個孩子一樣哭起來,先是輕輕哽咽,淚水成串落下,直到泣不成聲,捂著臉倒在我懷中,印象之中,你只有那一次流淚。z的離開,點滴細末都變成不祥之兆——有一隻風箏永遠飛走了,通靈寶玉遺失於野,兔死狐悲,無論憑依什麼,日常堆疊起的垃圾數不勝數,直至將我們完全壓在下面,無人可以幸運到逃開那條死路,z也不可以。

過了一會兒,你坐起來,去洗了把臉,將房間裡零零散散的照片又重新收集,置回原處,那次之後,你便很少說起z,忘卻了他似的,我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你一直很平靜,平靜之下暗潮洶湧。

一段時間之後我再次想起z,發現已經記不清楚他的相貌,只記得他坐在海邊的扶手椅上抽菸的模樣,其實他不會抽菸,只是笨拙地吸一口煙進去,再笨拙地將煙霧吐出,吹向遠處,跟他在一起,總是不自覺會沾染上一種被愁緒汙染過的安定,不知生託於何事何物,他應該一直被那種情緒困擾著吧。

i

天已經完全亮了,嘈雜聲起,人與車的聲音由小漸大,將灰的暗的驅逐到角落,漫長一夜終於過去,這次換我進入夢中,意識如一波波浪,衝上海岸,又退縮回去,浮蕩無著,不敢睜眼,怕驚擾到它。你醒過來,湊到我的面前,鼻息吹到我的臉上,端詳了好一會兒,伸出手來,搭在我的眼睛上,又熱又潮。這一夜波詭雲譎,你無從知曉。

「感覺你一夜沒睡好。」你說,「我聽到你起來了好幾次。」

我沒有回答,假裝睡熟。你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走下床,收拾行李,準備出門,在客廳的窗前站了一會兒,風是颯颯的,吹得玉蘭樹沙沙有聲。清晨的光如經倫勃朗的精心佈置,你垂著頭,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一半身在明處,一半臉陷在暗中。幾分鐘之後,你又走回床邊,拉住我的手,每次短暫分別你都會放心不下,不知我醒還是睡,還是輕聲叮囑,好好吃飯,說完,拖著箱子離開,滾輪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卻在耳內持續了很久。

想起去年你去日本出差一個月,我去做體檢,檢查出乳腺結節,醫生說是抑鬱所致,雖然不是什麼嚴重的疾病,「結節」的意象是膨脹而盤根錯節的,這些結節生長於腋下與乳房的皮膚裡面,如米粒般大小,用手指輕輕捏下去,感覺到它們橢圓形,硬邦邦,大小不一,粘連在一起,我不自覺地總是伸出手去捏捏它們,確認它們的存在,竟然有種「孕育」的錯覺。麻煩呢,又不知如何是好,心裡的業障終於演變成身體的痼疾。

「你要開心一點,年紀輕輕就生結節很麻煩。」醫生十分嚴肅地告知。

我聽完竟然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醫生說,「結節很麻煩,有癌變風險。」

「沒什麼。」

你回來之後,我把你的手按在皮膚上,讓你也去感受皮膚之下那些奇怪的新生之物,我嚇唬你,醫生說這東西會越長越多,也會癌變,像身體里長出的蠕蟲,會一點點把骨肉血都吃乾淨,到時候我的身體裡全是這種硬邦邦的結節。你搖搖頭,說,不會不會,又忍不住露出悲傷的神色,又說一句:怎麼事情被你一講,聽起來就那麼恐怖。我說,醫生讓我開心一點。你親吻我,說:我也是這麼說,快點健康起來,以前的你……而你我都知道,從前的我和以後的我只有想象中的區別,不會更好,不會更差。

你的鬢間出現了一根白髮,輕微地晃動,分外扎眼,我又看去,又發現幾根,野火燎原,白髮一旦長出來,便很難遏止,在此之前,我翻遍你的腦袋也沒找出過一根白髮。三十多歲的人,按說總要生幾根白髮出來才像樣子,但我確實從未尋出來過。僅從面容上看,相比初識的時候,幾年時間,你老了許多,眼睛下面也生出細細皺紋,不仔細看倒看不大出來,眉心的那根豎形皺紋越來越深,眉毛用力地擰在一起,這使你看來有些陰沉,不好親近。初次見你的模樣我記得很清晰,幾乎是個透明純粹的人,年歲悄悄在你我的身體上留下痕跡,不經意間,這些衰變的徵兆就被一不小心錯過,日常裡倒不大留心,我的年紀也逐漸大了,不足以稱老,但也不能夠說足夠年輕。我伸出手去,幫你撫平眉間的豎紋,稍稍用力搓了一下,搓得那一小片皮膚髮紅。我又幫你拔去那幾根白髮,將白髮放在你的手心,細數,四根。

「我媽說過,一根白髮是一樁心事,你現在有四樁心事。」我說。

「如果白頭髮是這麼長出來的,我現在一頭雪白。」

「你有什麼心事?」

「z的事,你的事,生活的事,工作的事,加起來,一千種一萬種。」你想將那四根白髮扔進垃圾桶,它們卻黏在你的手心,你只好搓成一團,才擺脫它們,「z走後,有一段時間,我不想再拍照片了,準備將相機轉賣掉,把相片都處理掉,猶豫了一陣,沒有那麼做,怕自己後悔。」

「啊?」我有些吃驚。

「嗯,覺得自己應該像洛山那樣實心過日子。」

「難道我們過的是假日子?」我又好氣又好笑。

「不是那個意思。」你說,「我們過的是沒有辦法量化的生活,從某種程度來說,是和z一樣的生活。如果能用洛山的方式生活,是不是會簡單很多?人生進行到什麼階段,就去做那個階段應當做的事情,該結婚了,該生孩子了,該有個房子……不去思考意義,不去想這世界和我有什麼關係,不抗拒,不逃避,無我地活著。」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z將自己和這個世界對立起來,他只有非此即彼的選擇,沒有緩衝餘地,他的離去是必然,因他根本無可選,以洛山的話說,是「想得太多,又想得太少」。你受了這句話的觸動,發覺自己也是「想得太多,又想得太少」的人,也將自己的一部分和現實對立起來,彷彿這世上只有一個自由的真誠的自己,而這卑瑣地苟活的是假的自己,只是你從不曾像z那樣,有勇氣放棄為人的資格。

z離開之後,你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拿起過相機,你說,不知道該拍些什麼,沒什麼想拍的。曾經讓你激動不已的瞬間,也無法勾起你按下快門的興致,好長時間,即使你看見了精彩的畫面,也只是默默放過去,你說,覺得那些和你再也沒有聯絡了,而以前,那些偶然間綻放的煙花,在平淡的線形裡一個個凸起的小起伏都會讓你暗自激動,你對這些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和事物負有記錄的使命,正是這給了你一雙如同孩子般晶明清亮的眼,裡面有泉湧般內在的熱情,那眼泉日漸枯竭了,而那雙眼也馬上要失去平日的光彩。你還是平常的樣子,這是你的天性,能在任何一種環境裡保持著常態,而不顯露出情緒,你在公司的時間越待越長,總是半夜時分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從我的身邊走過去,程式化地擁抱、親吻我,躺倒在床,飛快入夢,你把一整日的時間,填得密不透風,你似乎覺出以前的道路是錯誤的,只有用這樣提線木偶似的單調麻木的方式才能繼續生活,否則總有一天你也會像z一樣偏離,直至與眾人相左。

我打電話給洛山商量,到底要怎麼辦才好,洛山在電話那頭耐心地聽完我那略顯慌張的描述,沉默了一會兒。

「他需要一些時間。」洛山說,「z的走失對他的影響很大。他心裡難過,但不會表露出來,你比我瞭解他,他會好起來。」

洛山給我講了一件事,發生於他與你相識的那年,那年你們一起在海濱城工作,公司旁邊有一個潛水基地,你和洛山週末時常去那邊玩。那附近有個海底溶洞,可以深潛。洛山從來只在淺海,因為那裡明亮,風景其實也不錯,最重要的是——不危險。誰都知道,越往深處越是黑暗神秘,水壓越高,自然也越危險,因而溶洞去的人就少了,可是你每一次去都會往溶洞的更深處去一點,終於有一天,你探到了底,得勝歸來,洛山問你,溶洞的底下是什麼,你說,沒有什麼啊,一些淤泥罷了。

「那時候我在岸邊等他,等了很久,等待的過程有些嫉妒,然而我又知道那是我和他最大的差別,我深入不到內裡,而他可以。」洛山說,「其實不只我嫉妒他,z也很嫉妒他,就像z以前說的,我們三人裡,真正找到救命稻草的,只有他。他肯定會回來的,你給他一點時間。」

後來你自然又重新拿起來相機,那已是數月之後,洛山的女兒出生,我們前去賀喜,小嬰兒柔軟而嬌媚,皮膚雪白,還閉著眼睛,嘴唇嚅動,在米黃色的襁褓中蜷成一團,正酣然睡著,洛山讓你抱抱小孩,你十分緊張,恐怕不小心把孩子給捏碎了,所以不敢抱,眼睛卻完全被粉嫩的初生兒吸引,一刻不停地看著她,你伸出手指逗弄她,她竟然用那小小的五指緊緊抓住了你,好一會兒才放鬆,你忍不住哇哇叫起來,洛山夫婦在一旁笑起來。去的時候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所以沒帶相機,後來是洛山將自己的相機拿了出來,你拿著,拍下了孩子的照片——鼓鼓的眼睛、緊閉的嘴巴、面頰上金色的絨毛,孩子的枕邊一隻巨大的鱷魚抱枕,正張著嘴要吞掉孩子,也因此,觀看這張照片竟然有些緊張感。你拍照的時候全然忘我,跪在地上,鏡頭變成你的眼。初生的孩子都長得差不多,皺巴巴,只是因為嬌嫩和脆弱惹人憐愛,你將照片發給洛山,洛山抱怨:「哎呀,你竟然把我的孩子拍得像只青蛙。」話雖如此,他還是很高興,將這張照片沖印出來,掛在客廳。

那天夜晚,我們住在洛山家的客房裡,你四肢鬆鬆地擺成一個大字形,對我說,你拿著相機,拍下孩子的面孔時,突然覺得嬰兒靈魂的清潔,投射在你的心裡,令你再次經歷了出生時的情形,這樣的感覺你已經很久沒有過,有時候你覺得影像虛偽,因為被記錄下來的,實際上已經逝去,只是一個夾雜在過去和現在、真實與虛構之間的幻影,然而幻影也有它的價值,譬如海邊的腳印,踩上去,過一會兒,海浪自然會把它沖走,它不是不存在,只是不復存在,拍照的人,是為了和這不復存在相抗,好教自己和別人記得某些強烈的、平淡的、絢爛的、卑微的,或者偉大的瞬間——像是永恆發來的語焉不詳的電報。

我伸出手,拉住你的手,兩隻手交疊著,放在熱乎乎的肚子上,閉著眼睛,想象著你死去之後,或許能夠留下一些高貴的餘韻,怕是會讓很多人吃驚吧,然而你卻要把這些通通都藏在平庸無趣的外表之下,如果不是和你日夜生活在一起,我必是不能理解,必然以為這是撕裂和對立,會生出怪異,但會對你產生神往和憐惜。

我側著身體,看向你,想在黑暗中摹出你的輪廓,然而只看出一團混沌模糊的黑影。那時候我想說,我愛你,然而因為害羞,又因為這個詞的語義不明,我終究沒有說出口,我想以後也沒有機會可以說,那三個字真是不值一提。你咕噥了幾句含混不清的話,睡去了。

現在,我睏倦了,陽光熾盛,透過窗簾,必須睡了,思緒已經錯亂,再不睡又到夜晚,到了夜晚,又有一個個支離破碎的故事要串聯起來,車輪般滾向我,碾得我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