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臉都黑了,說:「我不管。他們挖,我跟他們拼命。」
墓穴旁新建著一座房子,只有個老人住在那裡,父親剛剛挖好的墓穴,夜裡被那老人給填平了。老人不讓埋,嫌死孩子晦氣,擋著自家的風水,還放了話——不準埋,埋了就去鎮上告,找人來拉棺材去火葬。父親在田壟上轉了一圈,晚飯吃得比平日早,喝了幾杯酒,拿了鍬鏟,出門去了。雨果就跟在他身後,跟著他穿過熟悉的村中小道,來到田壟間。是大豆收穫的季節,空氣乾枯,東南風大,臭楊的葉子密集巨大,呼啦啦地響動。父親又把墓穴挖開了,他壯實,一小時就把墓穴恢復成了昨日的樣子,方方正正,兩米深。挖完後,他沒走,睡在一旁的稻草垛裡。入了夜,那個老人又摸過來,拿了鍬鏟,一剷剷把土填回去,父親跳出來,拖著那老頭的衣領,把他摁在花生地裡,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打得那老頭再不敢填墳。
棺材放滿了三日,夜中,叔伯們用兩條扁擔挑著這小棺材,母親穿一身白衣,跟在棺材後面,她已經停止哭泣。
「雨果,我總覺得你還在,你弄點響動,給媽媽看看。」她嘟嘟囔囔地說。
他想,好呀,媽媽。他跑到棺材上,跳了三跳。
叔伯們都喊起來:「奇了怪,剛才那麼飄輕的棺材,忽重忽輕,倒像是有人在上面跳舞。」母親聽見,又哭得肩膀聳動。
父親說:「不管了,趕緊埋。」幾個大漢趕緊卸了棺材,幾十剷土就沒了棺材,又幾十鏟,有了個小土包。埋完後,所有人都站在小土包的旁邊,雨果也在其中,大夥兒端詳著它,那土包的形狀,就像是土地張開了口,一口吞下了個人,還來不及消化。
還是父親,父親說:「走吧,別待在這裡。天熱。」大夥收好扁擔和繩索,走了。雨果杵了一會兒,也向回走,明月當頭,一路鋪上銀霜,村莊的屋棟裡透出星星點點的光,他知道,遺忘已經不可逆止。
家裡少了個人,堂屋顯得大,母親每日燒火做飯,總是不小心做多;父親不怎麼上田,天天去打牌打發時間,雨果知道,他看了新墳傷心。晚飯喝點酒,父親總要去田壟上走走,在墳前站一會。沒人再清楚記得雨果的相貌,很少再有人提起他,很快,除了父母,沒人再記得他,死亡像一場霧,一下子散掉了。
快秋收時,颳了一場颱風,記憶中好幾年沒那麼大的風,傍晚,西北角陰沉沉一片,雲重得要掉下來。父親面露愁色,沒有去打牌,早早回家。雨果正坐在灶臺前的椅子上,陪母親,父親走進來,說:「早點做飯。」兩個人悶悶地吃過飯,爬到床上睡覺。半夜裡,父親忽然從床上彈起來,說:「不行,這麼大的雨,要澆塌了墳。我得去看看。」
母親也穿衣服,從床底下拿出鐵鍬,說:「我也去。」雨水太急,在地上澆出一條條小河,兩個人打著手電筒,深深淺淺地走到田壟。之前攏墳時,土本來就松,被水一衝,果然缺了一角,父親冒著大雨把土碼回去,夯實。回去時,他說要弄點水泥,把墳修一修。雨果在一旁說:「不用,反正已經死了,不用那麼麻煩。」可是沒人聽得見。
就這麼熬到過年,村莊裡出走的人陸陸續續回來,汽車來來往往地穿梭,在外的人衣錦還鄉,像歇腳的候鳥,團團地擠在村莊裡,一旦春暖就飛走。有人注意到那個新墳,問是誰。
「是雨果的,他今夏遊泳的時候淹死了。」
「那個傻子麼?」
「是啊。」
「他的父母這下子可解脫了。」
人多起來的好處是,打牌的人多了,父親終於不用跟些慢吞吞的老烏龜們結對子,臘月和正月,他都在外打牌打到十點鐘才回家。夜路黑,雨果陪著他走,雖默然無言,可有那麼幾刻,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剛過正月,鎮上就來人挖墳了,有人上告,說父親私佔耕地建墳,七八個漢子幾下子把雨果的棺材掘出來,用塑膠布裹了屍體,拖在一輛小三輪車後面,拉去火化。父母親恰去別村走親戚,傍晚歸家,有人大喊:「傻子他爹,傻子的墳被刨了。」父親號叫一聲,向雨果的墳頭方向衝過去,到了只見一座空墳,爛棺材板子碎了一地,屍體不知哪裡去了,母親隨後趕到,她摔了一跤,不肯起來,將臉埋進土裡哭。父親蹲下來,拾了一塊石頭放進口袋裡。太陽將落未落,照亮一片赤紅的霞,讓雨果想起自己淹死的那天——每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
三天後,父親去鎮上領回了雨果的骨灰,小小的一個木盒子裡,一斤不到的骨灰,他小心捧著,像抱著個活孩子,雨果跟在他身後,一步步地走,宛如生前。田壟被水泥地封住了,變成了一條條雪白闊敞的道路,誰修的呢?沒人記得。為什麼要修呢?也沒人記得,可田壟上再也長不出野稻和辣蓼來。走過自己的墳地,雨果看見,墳地已經被填平,那景象比之前他看見自己的肉身時,更接近死亡和無常。衰敝了,這個村莊。
父親把他的骨灰撒在田地裡,凜冽的風將粉末吹向遠處,給黑色的土地抹上一層淡淡的白。一場雨之後,什麼都不會剩下。
「哪裡再有像你這麼好的孩子啊!」父親哽咽著喊。
半個月後,父母親決定離開鄉村,他們把田地託付給大伯,跟著二伯去浙江南部的城市打工,也加入到候鳥般的人群中去,因為雨果,他們比別人出發得晚了一些。
雨果沒有跟著他們走,他回到河流的懷抱,回到死之地、生之所。河的底處還有一條河,流動的光潔的溫暖的,他毫不猶豫地扎進去。
後記:
獻給我早夭的堂弟雨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