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蝴蝶

大河深處 東來 第2頁,共2頁

我們還在一個學校上學,每天湊在一塊,直到放學,回到家後,我們還要打電話,怕留出太長時間沒有對方的空當,八點半我準時撥過去,海芝接電話,但總是沒話講,兩人怏怏地掛掉電話,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帆布廠的所有事,但除此之外又沒有什麼好講,學校亂糟糟的,家裡也是一堆破事。海芝有了個弟弟,她媽和新爸的孩子,小嬰兒需要看護,她徹底變成了一個寄居者,除了我,沒人理會她。一切沒意思透了。我們都長得飛快,手腳抽成細麥,身體飛速地滑向成年,日子一天天變短,戰戰兢兢地想在過去的影子裡停留得久一點,惶恐地度過一日又一日。海芝的身高超過了我,原本黝黑的皮膚一層層蛻掉,變得晶瑩雪白,甚至有些透明,有時候她站在陽光下,我遠遠能看見她的肌、骨、血,恍個神,又恢復了正常。那白得過頭的皮膚成為她的標誌,在任何地方都能發出光來,男孩子因此為她著迷,可我們不和其他人來往,兩個人連體人似的密不透風,父母和老師因此覺得我和她在談戀愛,我們也沒有反駁,不知道那算不算戀愛,因為太過於熟悉對方,離不開對方,如果可以,我們想把自己嵌進對方的身體裡,這樣子也許就不會這麼慌張。大人們千方百計地要規訓我們,我們便承認,反而大張旗鼓地在學校裡手牽手、接吻,誰都拿我們沒辦法,學校想開除我們,但不知為何一直沒有開除,也許是因為我們太沉悶了,除了早戀和學習差,從來不忤逆人。是,那時候我們執拗地想,真無聊啊,沒意思透了。

幸而後來海芝找到了打發時間的方式——爬到城中高樓的頂層吹風,在視野範圍內尋找城市的疆界。這源自於我們共同的夢境,在快速長身體的時候人都會做的飛行的夢,我們那時候頻繁地夢到自己張開雙臂,飛在城市半空,頂破空氣無形的牆壁,在高處看人群如黑蟻,房屋如方盒,夢境的結局總是突然失去飛行的神力,無可逃脫地從高空墜落,在即將粉身碎骨的剎那驚醒。海芝由此迷上了高處。

從學校大門左轉,步行四百米,可抵達城中最高的大樓「聯合大廈」,十七層,帶電梯,海芝每次都要求走樓梯,樓梯的燈年久失修,沒一盞亮的,幽暗冰涼,只有一點微弱的光從最高處掉落下來,一層層走上去,彷彿永無止境。盡頭是一扇鐵門,虛掩著,門外光亮從縫隙裡擠進來,彷彿外面是另一個世界,海芝開啟門時總是很決然,我則跟在後面。

聯合大廈頂層看晚霞絕佳,樓邊垂腿而坐,腳下就是幾十米的高空,但切不可向下望,如果這麼幹了,不多一會兒,景物會開始旋轉,越轉越快,轉出巨大的吸力,轉得人兩腿發軟,胃中絞痛,或有一個聲音在耳邊悄聲細語,「跳下去,跳下去」,身體彷彿渴望著與水泥地面的強烈撞擊,一不小心真的會一頭栽下去。經過多次驗證,我嚴重恐高,我問海芝怕不怕掉下去,她說:「怕呀,好怕。」又問:「你說,要是一隻鳥兒患了恐高症,可怎麼辦?」這是哪門子的奇思妙想。

「那就不飛了,在地上生活。」

「地上好多東西等著吃它,活不久的。」

我答不上來,只好說:「實在不行,就閉著眼睛唄,那能怎麼辦?」

海芝咯咯笑起來,眼珠子黑亮亮的。

我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登頂小城十層以上的所有樓房,頂層往往建得馬馬虎虎,再光鮮的大樓也是如此,加上來的人少、疏於管理,那裡也藏汙納垢,在那裡我們見過一地發臭的死鴿子、打架的群貓、一條人的胳膊、一排壯麗排列的風乾臘豬頭,還打攪過一對媾和的男女,他們光著身體對我們大呼小叫。每次拉開頂層的門,常有些不安,不知道門後是什麼,大部分時候,門後什麼也沒有,寂靜無人,只有排風口的風扇發出輕微的呼哧聲,呼應著我們的腳步。當爬完所有的高樓之後,我們只好不斷重溫其中幾幢特別偏愛的樓,看重複的風景,經歷重複的心情,整件事情又變得無聊起來,直到要建電力大廈的訊息傳來,我們才覺得有了奔頭,據說這幢新造的大樓三十二層,高八十餘米,會取代聯合大廈成為本城最高。

好巧不巧,電力大廈覆蓋在帆布廠的舊址上。帆布廠被炸那天,我約海芝一起去看,我們翻過學校的圍牆,爬到聯合大廈頂層,向南而坐,帆布廠的灰色廠房不顯眼,隱藏在居民樓中,需要細心分辨。下午三點,爆炸聲準時響起,帆布廠方向傳來一連串巨響,廠子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壓扁,灰塵揚上天,廠房、倉庫、職工樓、籃球場頃刻之間傾塌,不復存在,把我們在那裡度過的時間也一起消弭,舊夢不能重溫,我的心陡然空了一塊。海芝突然捂著眼睛,別過頭去,如同當年在帆布廠的籃球場面對她爸的屍體時一樣,膽怯,瑟瑟發抖。我們一直等到塵埃落定,天邊染上霞影才下樓。回去時,海芝又問我,要不要再去現場看看。我說好。公交車倒了兩趟才到舊帆布廠,弔詭的是帆布廠已經倒閉數年,公交站牌卻還未變,到站後,售票員大喊「紅星帆布廠到了,請到站乘客趕緊下車」,使人恍惚,以為帆布廠還在,探出頭還能看到貼滿藍色瓷磚的廠門,但從公交車的車窗向外看去,藍色的廠門早斷成好幾截,哪裡有什麼帆布廠,只一片平緩如丘的廢墟,挖掘機和起重機碾過碎磚破瓦,駛進來,像塊橡皮擦,細緻地擦掉草木、樓屋、機器。

爆炸雖然已經過去幾個小時,空氣中仍蒙著粉塵,廠裡道路依稀尚在,樹木都被折斷,我們從中走過,辨認出幼年時居住的廠職樓,在水泥碎塊上站了一會,鋼筋亂枝般伸出,天暗了,黑都鑽進到縫隙裡去。原來這座樓有七層,現在塌縮成了兩三米的碎水泥堆,如被殺死的巨人倒在路邊。海芝忽然走上前去,蹲下身,從灰塵裡扒拉出一個東西,握住,走到我面前,鬆開手掌,手心裡面躺著一顆彩色玻璃彈珠,她說:「送給你。」我接過來,放進兜裡,其實那時候我不玩彈珠已經好多年。

從那時候起,我們滿心期待,想看看,取代帆布廠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樓漲起來飛快,從它落地基開始,數著一層一層往上加,加到三十二層,終於停止生長。四四方方一幢樓,黃色外牆、深藍色玻璃,立在城西,像一枚鮮豔的大釘子從天而落,重重地砸入地面,被灰撲撲的低矮樓房圍裹著,如草簇擁著花。無論從哪個方向看去,都能一眼看見它,是與舊城格格不入的年輕、美麗。

那一天,施工現場拉出鮮豔紅色條幅「慶賀電力大廈落成」,大樓即將投入使用,恍恍然一年半過去,我們看著它從無到有,在一片平坦中長出來,開花,結成果子。

我看到那條橫幅,對海芝說了這件事情——樓已經建好了,我們可以去爬了。海芝說,那幢樓在昨夜飛進她的睡夢,她夢見自己沿著黑黢迴旋的樓梯爬向頂層,腿已經重得抬不起來,卻怎麼也爬不到頭。

「它有多高?」海芝說。

「不知道啊,至少八十米吧。」

「站上去是什麼感覺?」

「還沒有站過那麼高的樓,風會很大,一定的。」

「我們倆這麼瘦,會被吹飛啦,掉下來就不好了。」海芝笑,嘴唇輕輕抿起來,陽光照在她的面孔上,面頰上的絨毛返照出金色的淡光,薄薄的皮膚下匍匐著青紅的細小血管,脆弱得很。

我們決定當天晚上就登上電力大廈,因為我們還沒有在高處看過小城的夜景。

傍晚,我帶兩個手電筒,在鐵路口等海芝,遠遠看見她穿著一條紅色連衣裙歪歪扭扭地走過來,裙子不合身,應該是她媽媽的舊衣服,她的涼鞋也是紅色,還抹了大紅色唇膏,於是那天的她像一隻火紅色的蝴蝶,竟有一種盛裝的感覺。我們走在鐵路的枕木上,一步一格,邁著均勻的步子,朝著電力大廈的方向去,她在前,我在後,她嫩藕似的雪白的胳膊小幅度地搖擺,裙邊不斷翻起又落下,露出同樣雪白的腿,雪白又馬上折進紅衣裡,我又生出她是透明的錯覺,生怕她會化成一攤水流走。白天的暑氣蒸騰出來,背上又是一陣汗,空氣靜止,晚霞赤紅,一絲風也沒有,只剩下純粹的熱和焦。

「真熱啊,又出了一身汗。」海芝小聲說,一腳把一塊小石頭踢遠,順著那塊石頭看去,遠處一片稻田,顏色由青轉黃,將熟未熟。

大概兩個小時前,我還沒有一邊墜落一邊細細分解短暫的過往,我正和海芝緩慢地爬樓,爬到第十層的時候,她已經累得不行了,電梯還未啟動,又不能半途而廢,只好坐在樓梯上喘氣,我拿著手電筒照她,她遮眼睛,生氣地說,拿開啊,晃眼睛。我坐在她旁邊,口乾舌燥,周圍是無盡綿延的黑。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呢?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海芝,當時我們騎著腳踏車艱難地爬上雞鳴山的山頂,兩條腿發抖不止,汗流浹背,可是風景卻不值得一看——暮野四合,小小的河、一大片流淌鋪平的平原。冬天,山頂寒風呼呼地吹,幾下子就把人凍透。我從包裡拿出一包煙,遞給她一根,在大風中點上,海芝抽了一口,咳嗽幾下,說,噁心,怎麼有人要抽這個東西。她把點著的香菸扔到草甸裡去,我擔心會著火,坐在那裡守著,最終沒有發現著火的跡象。我們在石頭上坐著,等腿不再發抖後就下山,腳踏車一路遛下來,到了山腳,臉和手都凍成冰坨坨了。

那時候我問她:海芝,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海芝說:不知道啊,總要找點事情做。她垮下嘴來,雙眉微蹙,長嘆一口氣,面孔上出現了她爸爸曾經有過的惆悵,海芝和她爸爸原來長得這麼像。

三十二層說高不高,爬到後來,卻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海芝英勇地開啟門,走了出去,風景依然沒有什麼看頭,使人不自覺便開始懷疑這次行動的意義。頂樓的建築垃圾還沒有清理乾淨,建築多餘的水泥被搬運到這裡,疊起來,幾場雨下來,都結得硬邦邦的,黑暗中看起來像很多人匍匐在地,風果然大得驚人,把沙子吹得到處都是,海芝的裙子被吹得飛動,臉色慘白,越發像蝴蝶。

海芝朝著樓邊走去,一翻身,坐到欄杆上,我們經常這麼幹,所以我並不意外,只是倚在她的身邊,拉著她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她的手永遠這麼綿軟輕盈,如雲朵一般。

「好高啊。」她朝下看了一眼,「你說掉下去,多久會到達地面?」

「得要個一兩秒吧。」我說。

她朝我眨眨眼,說:「試試。」然後將手從我的手心裡抽出來,往下一翻,像一枝紅色的羽翎,向著地面飛去。我反過身立刻去撈她,跳到欄杆上,想拉著她的手,可她已經墮入暗中,越往下,黑越濃,盡頭無盡,我也終於掉落,卻始終夠不到她。我突然明白當年那場火,海芝的爸爸為什麼要走入火中,可是要說明白又很難,反正我是明白了。那時候海芝幾乎要跟隨她爸衝入火中,我死死拽住了她,今天沒有人抓住我,海芝丟失了,在我眼前,我也丟失了,誰看見了。我想好多,最後一秒那麼長、那麼長,如果我能追上海芝,我仍然要問她: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呢?

我又想,整件事情必須要從那張人皮風箏說起。這個怪念頭一直在我的腦子裡揮之不去,雖然我知道所有的事沒有真實的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