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蝴蝶

大河深處 東來 第1頁,共2頁

海芝穿著一身紅裙,被空氣擠壓成一支細長的箭,晦暗中擲向地面,在億分之一剎那,她整個人彷彿消失,下跌的只是她的裙子。她一直在我前面十米的地方,不遠不近,頭朝下,很快會抵達終點,而我隨後即至。只有在這個時刻,我發現黑暗看來寬闊無邊,其實只是一道扁而深的小門,穿過它的時候鼓盪的風從地表上翻,扛著人,接著人,把墜落的幾秒鐘拉成一個長長的隧道,物理定律失去了作用,時間如此扭曲而漫長,長得我無法看見隧道那頭的亮光。餘量太大,可供揮霍,足夠我在一些細枝末節裡停駐,張望良久。

人皮風箏,我想起來。

幼年,我和海芝在帆布廠的舊倉庫裡玩耍,那裡排列著許多陳列布樣的櫃子,櫃子上很多小抽屜,大部分是空的,有些藏著一些怪東西,比如剛出生的老鼠、大把的玻璃彩珠、過期的水果硬糖。有一次,我們從一個櫃子裡拖出一卷薄薄的皮革,皮革因潮溼生滿了藍色枯毛,看起來又有些瑩瑩的光彩,一拂一吹,顯露出深棕色的底色來。我們把它在地上鋪開,沿著皮革的邊沿尋找出它脖子和四肢的輪廓,它像是某種小型牲畜——羊或者小牛的皮,卻有著過分細長的手腳,上面寫滿我們不認識的文字。海芝的爸爸在一旁瞥見,走過來,說:「啊,那是我早些年在西南買的人皮。」我們聽他這樣說,嚇得立刻跳起來,彈簧似的躲開。他走過來,輕手輕腳地把那張人皮撐開,放在大桌子上,用銅鎮子壓著四個角,於是它那人的模樣更顯出來,疼痛地曲捲著,如同一個乾癟的嬰兒。

「我去西南跑運輸的時候,在古城的市集上買到它,小攤上壘著成堆的珊瑚、蜜蠟和松石,我走過去,只看不買,直到攤主開啟一個經筒,緩慢地從裡面扯出一張人形皮子,對我說,這是百年前的人皮經,我看呆了,不知道為什麼有點著迷,花了一百塊錢買下,帶回來,隨手放在這,不小心就給忘了。」

我一直想拿它做個風箏——海芝的爸爸說。

後來我和海芝在菜市場看見有人賣青蛙,小刀子向肚子劃過,帶走內臟,手掌蓄力,用力一擠,青蛙的身體就和皮膚失去了聯絡,再一甩,猛地將那一層皮擲到地上,發出吧嗒一聲,手上只留一隻光白無皮的青蛙肉,指骨分明,不停地彈跳,還活著似的。滿地都是血和皮,鹹辛味漫蒸上來,我的脊背涼颼颼的,海芝也看愣了,不約而同地想起那層人皮,各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好掩著鼻子跑走。我們想,失去皮膚一定很疼吧。

海芝的爸爸果然用那層人皮做了個風箏,他用細鐵絲撐出一個架子,竹枝做骨,接上巨大的風箏線輪,又用紅色顏料在中心部位畫上一隻大眼睛,於是那張人皮重活過來,瞪著一隻失真的眼。他把風箏掛在布樣間裡,我和海芝便再也不去那裡玩耍,因為那隻眼無時無刻不盯視著我們,我們都看見了那隻眼睛眨巴,紅色的瞳孔迸著光,在眼眶裡打轉。我們跟大人們說起此事,他們只是笑,以為那些都不過是孩童的異想天開,畫上去的眼睛怎麼會眨。風箏很重,足有四五斤,需要大風天才能飛上天,海芝爸爸一直在等,說要帶我們去放人皮風箏,但六月無風無雨,七月一潭死水,八月份才起了一點微風,那張風箏靜靜掛了三個月。我和海芝都快忘了這回事,九月第一天,知了突然停止轟鳴,颱風來了,雨還沒來,風大得要把一切拔起來,海芝的爸爸衝進我家,把我們兩個小的從沙發上抱起來,左手抱一個,右手抱一個,奔到布樣間取下風箏。我和海芝跟著他,飛快地往壩子上跑,我們要在雨下來之前,把風箏放上天。

黑雲壓在頭頂幾米的地方,不停翻湧。

我和海芝舉著風箏,海芝爸爸拿著線輪,站在離我們二十米遠的地方。

他大聲喊:「放手!」聲音被風吞嚥,勉強才聽清。

我們脫開手,風箏迎風而起,跌宕幾下,栽落在地,我們跑上前撿起它來,又迎著風,盡力舉高,放手,風箏又跌落,如此反覆幾次,它才上天。海芝的爸爸抱著線輪,一點點放線,我和海芝仰頭,看著風箏斜飛,被一根遊絲扯住,搖搖晃晃地飛昇,那隻紅色的眼睛不停地眨,越來越小,幾乎沒入雲中。一百米的風箏線很快放完,海芝的爸爸被勁風拽得小跑,風箏線繃得直直,快要撐不住了,海芝忽然大叫了一聲:「呀!」線應聲而斷,風箏失去了困縛,猛地往後一縮,被大風鼓著,飄飄搖搖地飛走,不多一會兒,掉進渾濁的江水中,翻騰幾下,便消失了。

海芝爸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抱著空的線輪,朝著黑雲看了一會兒,往地上一蹲,兩頰蒙著灰翳,然後從腳底板運一口氣出來,長而重地吐出去,頭埋進了膝蓋圍成的窩裡,他那時候三十歲了,看起來仍像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夥子,穿著一件黑色的老頭衫,一頭捲髮被風吹亂,如蓬亂草,而草籽散落在風中。我們那時候小,只有七歲,剛剛知道惆悵是什麼,表現在臉上,就是那種垮著嘴、雙目放空、眉毛蹙起的表情,我們不敢靠近他,也不敢離開,舉目一望,原來除了我們仨,四下無人。

他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多年以後我還清楚地記得他微笑的模樣,嘴角深陷進臉頰,形成「()」的形狀,笑得很開。我總覺得海芝的爸爸不會惆悵,我見他從來笑盈盈,笑意從眼角眉梢裡溢位來,他還掌握許多令人羨慕的特長,譬如會彈吉他唱歌、跳霹靂舞。有時候他正走著路,手腳突然僵硬,變成一隻提線木偶似的,歪歪咧咧地走向我們,嚇得我和海芝不敢動,他再伸出膀子,把我們兩個小鬼攔腰抱住,夾在兩肋,奔向小賣部,給我們買零食吃。他常在公共浴室裡大聲唱歌,一開嗓子,聲浪在小浴室的白瓷磚牆壁上滾動,瘦癟癟的胸腔裡像藏了一臺大喇叭,一唱起歌來,大喇叭便開啟了,將那長音打著顫釘入人的耳朵,唱的是粵語歌,咿咿呀呀,沒人聽得懂,都說是鳥語,卻怪好聽的,比電視裡的人唱得還好聽,不去當歌星可惜了。他那股子朝氣和他一直擦得乾淨鋥亮的皮鞋一樣,常顯出一點格格不入。

而其他人都那麼暗淡陳舊,幾乎和帆布廠的灰色水泥牆面融為一體,甚而長出青苔和黴斑來。比如我爸,車間副主任,比海芝爸只大兩歲,卻是另外一番樣子,廠裡停工之後,有段時間日子不太好過,他白天看電視,抽著煙,挨呀捱到吃晚飯,一吃過飯,自帶手電筒踱去公園裡下象棋,下到九點多再回來,悶聲不吭地洗臉刷牙睡覺,有時候也和我媽吵一架,算作調劑。我媽說他夜夜出門,是在外面養了野老婆,我爸兩兜一翻,露出兜布,裡面一個子兒也沒有,他說:你倒是說說我拿什麼養野老婆。我媽說,我怎麼知道,萬一你有了路子呢。我爸說,沒有萬一,沒有路子。爭吵總要鬧到打架,我爸一把揪著我媽的頭髮,向上一提,我媽哭號著揮著無力的拳頭,往我爸胸口捶,捶也不會捶痛,正如我爸也不會真扯爛她的頭皮,架打得斯文,但哭起來卻是震天動地,眾人勸解,兩人分開,我媽抹淚,我爸無言。第二天又像兩個沒事人,該幹嗎幹嗎,我爸仍去下象棋,我媽去工人文化宮學畫畫,這樣的爭吵每隔一個月來一次,內容、形式一成不變,像是房間裡的煤氣攢夠了,總要炸一回。

他們吵架時,我總是躲在海芝家。海芝爸安慰我,說,等廠子好了就不吵了。

當然,廠子是不會好的,一年之後,這家全國第二大的帆布廠就倒閉了。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長至好幾年,帆布廠的氣氛都是黯淡的,它不是一下子死掉,而像一艘觸礁輪船,緩慢地沉沒,絕望如慢性瘟疫,吊著所有人,又不洩掉最後一口氣。尤其是在夏天,連著兩三個星期不下雨的日子,太陽昇起又墜落,水泥地被曬得發白,雜草濃綠,這裡便如無法復原的焦土,一個人也沒有。

我爸對我媽說好幾個人偷廠裡的帆布出去賣,他知道是誰,但往上告沒人管事,他也就不理會,一開始他瞧不上這些賊,後來偷布賊們賺著錢後,他也加入他們,夜間他們開著三輪車,開啟庫房,幾個人抬出一卷卷布,防水油布特別沉,老遠都能聽見他們用力時哼哧哼哧的吆喝聲。廠子真倒了,我爸倒搓著手暗自高興,顯出如釋重負,他和另外幾個人一起低價將廠裡剩餘的防水油布包圓,找到了好賣家,轉手就賺。這事情大家都想幹,但是掏得出錢的就那幾個人,我們家就是這麼發家的。我讀初中時,我家已經很有錢,有錢到我爸真的在外面養了一個野老婆,那時候我爸媽卻不再打架,他們變成了真正的仇敵,互不理睬。

帆布廠倒閉後,發過一場火,起火地點布樣間。當時我和海芝正坐在她家的電視機前看動畫片,我捏著海芝的手,她的手如新彈的棉絮,柔軟清香,電視裡上揚的音樂聲響起,有人喊著「起火了」,金黃的火光漫映進來,我和海芝跑到陽臺上去,見幾十米遠的地方,火舌捲上了天,在空中翻騰,扭曲幾下,又黯淡下去,黑煙四漫。夜色像黑色的絲綢,被燒破了一個洞。

我們尖叫著,過年般開心,奔下樓去,跟著大人們跑去倉庫前的空地上,男人們正忙裡忙外地救火,火光灼燒面孔,又熱又辣,我們緊緊牽著手,捂著鼻子,看著大人們一桶接一桶地向窗戶裡倒水,火光被打壓下去,晦暗了一些,忽然又攢足力氣,重新捲起,躥出窗戶,撲向人群,木頭燒裂,噼裡啪啦作響,眼見著要燒到旁邊的車間去。這時,有個人忽然頓住,放下手裡的水桶,被什麼吸引住,一步一步,慢慢朝著布樣間大門走去,走入那片翻卷的金黃中,他的鬈髮炸開,融入火光,接著他的衣服也著起來,整個人沒入火中,像是被一隻巨大的獸一點點吞掉。所有人都看愣了,沒回過神,等要去救,已經瞧不見人影——是海芝爸爸呀。

海芝冷不丁甩開我的手,衝著那火瘋狂地哭喊:「爸爸,爸爸!」我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她才沒有跟著衝進火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消防隊才來,拿出白色水管,水管噴出巨大水柱,幾下子火光就虛弱晦暗下去,直至熄滅,空氣潮潮的,泛著新鮮苔蘚的味道,金黃消退,一切復歸黑暗,或者更黑,黑夜被燒破的那個角又長了回去。我媽走過來,把我和海芝分開,她一根根掰開我粘在海芝胳膊上的手指,我太用力了,幾乎要攥進海芝的肉裡。我媽抱著哭得暈暈乎乎的海芝,不停地撫摸她的背,直到她慢慢平復。夜裡海芝和我擠在我的那張小床上,奇怪的是她一下子就睡著了,夜夢中她的呼吸像只貓,又平又淺,我卻在反反覆覆中清醒,一直聽著門外的動靜,大人們聚在我家客廳,甕聲甕氣地說話,一句也聽不清。他們很晚才散去,我媽輕手輕腳地開啟我房間的門,檢視我們兩個小的,我假裝睡去,眯著眼瞧她,她摸著海芝的小臉,也來摸我的,說:「這叫什麼事。誰能想得到?可憐的海芝啊……」

我忽然想起那個人皮風箏,它眨著大眼睛那麼悠悠地飛走了,如果它沒有飛走,是不是海芝的爸爸就不會走到火裡去,是不是他就不會死,那次是我唯一一次見他露出惆悵的神色,整件事情必須要從那張人皮風箏說起。這個怪念頭一直在我的腦子裡揮之不去,雖然我知道兩件事沒有真實的聯絡。

第二天我醒過來,海芝已經不在,我一骨碌爬起來跑到她家,婦女們把屋子團團圍住,裡三層外三層,又往裡面填充了無數嘆息,擠得根本無處下腳。海芝的媽媽陷落在沙發裡,仰面看天,雙目失神,海芝匍在她的膝蓋上。我在門口喊:海芝,海芝。她聽見,扭過頭來,跳下沙發,越過十幾雙腳,走到門口。我從口袋裡翻出十幾顆喔喔奶糖,放到她的手裡,這是她的最愛,她因此滿口爛牙。她接過糖,放進口袋,啞著嗓子說:「走,我們去看看我爸。」

海芝爸爸被安放在廠裡的室內籃球館裡,我們走在那邊,需要穿過一片舊操場,腳步一深一淺,我一直拉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手指間微微的顫抖。籃球場的玻璃窗很高,我們踮起腳往裡看,幾個男人蹲著抽菸,面無表情地交談,他們身後是一個白布圍裹起來的帷子,白布上面有血跡也有黑色的炭焦,我們知道,帷子裡躺著海芝的爸爸。知了的呼聲造出奇怪而冰涼的寧靜,熾烈的陽光使室內的一切都蒙上藍灰的影子。

我拉海芝進去,她又不肯,低著頭說:「不想去看,害怕。」我們在外面曬了一會兒,吃了兩顆糖,走進籃球場,塑膠拖鞋在地面敲出踢踏聲,那幾個大人看向我們,站起來把我們往外轟,說:「你們怎麼跑這來了?快出去。」

我沒聽他們的,走上前,站在帷子前,踮起腳尖往裡看,只看見黑乎乎的一團,心裡的畏懼沖淡了些,又鼓起來勇氣,把眼睛睜大,看得更真切,那東西黑焦焦還有個人形,嘴巴鼻子眼睛都在,皮膚卻燒得黑黃,露出紅色的底肉來,但模樣已經扭曲,我沒有辦法把面前的死人和海芝的爸爸聯絡在一起,他從來不是這樣子,昨天早晨,我還聽見他在陽臺上唱歌,今天怎麼就黑糊糊地躺在這裡。海芝一直捂著眼,半天才從指縫裡瞄了一眼,也不知道看沒看清,哇地大叫一聲,跑了出去,我跟著出來,我們在廠子裡瞎逛。泡桐樹香氣濃烈,招攬我們不自覺走到那裡,昨夜的火將樹上的花烤落一半,地上全是萎凋的白色喇叭,我們踩在上面,一朵一朵地把花踩扁,期冀其中的一朵能發出聲響。

泡桐樹旁邊就是著火的布樣間,火舌舔舐過的地方留下焦痕,舔得很用力,勒進了牆體,地上全是碎玻璃碴,陽光一照,亮晶晶光粲粲,然而室內只剩一片冷冷清清的灰燼,乍一眼看去,像個洞穴,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濃烈刺鼻的氣味。

「你說,我爸爸死的時候會痛嗎?」海芝說,她的聲音細細柔柔。

「不知道,一下子的事情,應該不會痛吧。」我說。

「他為什麼要走到裡面去?是我和媽媽不好嗎?」她又問,我什麼也答不上來。

「我爸說,你爸一定是著魔了,不小心掉進火裡,他那麼樂哈哈的人,犯不著。」我說。

「他自己走進去的。我看見了,他本來是要救火的,最後自己跑到火裡面去。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她長嘆一口氣,眼睛中的光彩熄滅。我拉住她的手,她掙開,像魚一樣從我的手心裡溜出去,我又伸手去拉,太滑,抓不住。

不久之後,我家搬離紅星帆布廠,海芝的媽媽一年後改嫁稅務局的一個官員,也搬走了,海芝有了新爸,很快就沒有人再提那場大火,以及那個無緣無故走進火中的男人。我明白過來,他人的死亡是生命程式中微不足道的部分,是水邊湧來的會消逝的浪,但那場火是一粒種子,種進海芝和我心裡。種子發芽、長大,有時候能開出好花來,有時候開出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