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傍晚

大河深處 東來 第2頁,共2頁

野豆可憐,命不好。這話不是齊光說的,而是燈泡廠的大人們說給他聽的。

有段時間不知道怎麼搞的,廠裡的工人給孩子取名字都用疊字,「瓜瓜」「豆豆」「楚楚」「璐璐」「柴柴」,到了吃飯的點,大人們一齊叫嚷起來,「瓜瓜」「豆豆」「柴柴」,喊小貓小狗似的,滿院的孩子小貓小狗似的躥。齊光原名「齊光光」,有段時間爸打牌總是輸錢,怪罪在兒子的名字上,給帶到派出所改了,去掉一個「光」字,不疊字了。幾個孩子年歲相近,一起上的幼兒園和小學,又一起升了初中,青梅竹馬,整日黏在一起,後來楚楚、璐璐和柴柴等人搬走了,剩了瓜瓜、豆豆和齊光。

豆豆姓劉,野豆是他的自稱。豆豆爸和齊光他爸一樣,都是吹泡筒的,以前分在一個工作小組,住在同一棟職工樓。豆豆七歲那年,豆爸和豆媽鬧得兇,豆媽一氣之下喝了農藥,送到醫院時,全身黑紫,洗胃也沒搶救回來,豆豆哭得差點斷氣,從此恨上他爸。他扒著運煤的貨車離家出走,好幾個月也沒訊息,廠里人都說這孩子找不回來了,後來不知怎麼的,他又黑頭黢臉地從旮旯裡蹦出來。聽他說,最遠到了浙江紹興,還可能在上海遛了一圈。一個七歲的孩子這幾個月到底怎麼活下來的,豆豆自己也說不太清。大人們說,豆豆這人命硬啊。這事之後,齊光很服氣豆豆,畢竟他是燈泡廠裡唯一齣過省的孩子。

燈泡廠倒閉之前,效益已經不行,豆豆爸從廠裡出去單幹,跟人合夥包小煤窯,一夜之間賺不少錢,娶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學老師,生了個新小子,在北門造了四層樓的房子,從廠裡搬出去,生活這就翻篇了,一切重新開始。豆豆不肯跟他爸走,一個人仍住在廠職工樓裡,既沒人照拂,也沒人管教,他爸隔段時間託人給他送點生活費,其餘的也不理會。豆豆主意大,到處跟人說自己沒媽沒爸,是個野孩子,野豆,野豆,就這麼叫起來了。

梁瓜瓜的腦殼有問題,小時候得過腦膜炎,留下了後遺症,別的也沒什麼,就是比一般孩子笨,小時候並不覺得那麼嚴重,越大越顯出來,眼神筆直地放出去不拐彎,痴痴愣愣的,體格發育遲緩,個頭小,手腳不協調。瓜瓜住在帆布廠,他爸以前在帆布廠裡專司運送貨物,人高馬大,開大卡車,威風神氣,梁瓜瓜雖然是個笨蛋,但也會驕傲,跟他爸走在一起時,腿踢得高高的,眼睛能翻過頭頂。帆布廠沒了,瓜瓜爸自己買了輛大卡車跑運輸,一個月在家待不了幾天,梁瓜瓜失去了光環,自此萎靡,整天和野豆混在一起。

野豆和梁瓜瓜要好,齊光是湊數的。野豆看多了香港電影,豪氣干雲天,整天把「兄弟情誼」掛在嘴邊,要和梁瓜瓜拜把子,但拜把子兩個人不行,劉關張桃園結義那也是三個人,正好齊光也浪蕩無著落,湊熱鬧摻和進來,可心底話掏出來講,齊光不太願意和他們走太近,野豆豆是公認的壞小子,梁瓜瓜是公認的傻小子,跟他們混在一起也不算什麼好鳥。

三個人在燈光球場指天歃血,找了個破碗,用小刀在手指頭上劃開一道口子,硬生生擠出幾滴血,學電影裡唸了「我野豆豆」「我齊光」「我梁瓜瓜」「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完事後,野豆請梁瓜瓜和齊光吃了桂花涼粉,一起去錄影廳看了李連杰的《太極張三丰》。

齊光納悶,原來拜把子就是這麼一回事,怎麼這麼平淡,一點情緒起伏也沒有,後來看了《英雄本色》才想起差距在哪裡——他媽的,沒配樂!

既然拜了把子,野豆要打架,齊光就不得不幫忙。兵器已經挑好,時間也差不多,三個人悠悠地踱過去,梁瓜瓜一路上霍霍他的刀,興奮不已,引得路旁的人都拿著怪眼神瞧他們。齊光只好站遠點,把西瓜刀往袖子裡藏,不想讓人看出他們是一夥的。

第四中學後面的小山坡很快會被剷平,即將改成一個足球場,推土機和土方車停在一旁,也許明天就會開工。每年秋冬都會有人來此放火,土坡上光禿禿的,沒有大樹,只有幾棵幼松和矮矮的蘆草,遠遠看見坡上蹲著幾個人。四中的校服是藍白相間的運動服,很顯眼,可是隔得太遠,還是辨不清到底幾個人。野豆眯起眼看,說有四個孫子,齊光說有五個,梁瓜瓜說六個孫子。野豆在梁瓜瓜頭上捶了一拳,罵他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不過可以確定,對方人數一定比自己這邊多。

齊光越走近小土坡,心跳越急,一直跳上嗓子眼,熱血衝上頭頂,臉頰發燙。

齊光說:「野豆,你給幾個人下了戰書?」

「就兩個。沒想到這倆孫子還帶人,媽的。」

「你不也帶了人來。你在戰書怎麼寫的?」

「我說要讓他們死得很難看,打得他媽都不認識他們。」

「他們人數比我們多,我看這次是我們死得難看。」齊光低著頭。

「我們有刀,亂砍也能剁他們好幾個。」

「哎!你幹嘛去偷腳踏車呢?」

野豆白他一眼,說:「我請你們看錄影、吃飯、打檯球,沒讓你掏過錢吧。你管得真寬。以後我不光偷腳踏車,我還要偷汽車,還要搶銀行、殺人,你信不?」

齊光相信憑著野豆的膽量和脾氣,這些事情他都做得出來。他不再吭聲,野豆嫌他㞞,拉著梁瓜瓜走前面。離土坡已近,能清楚地看出對方有五個人,他們朝這邊走過來,很快就會狹路相逢。

那五個人在距離齊光他們五米遠的地方停住,手裡各握一根手臂粗的大棍子,遠看像一排瘦瘦高高的竹竿子,臉上掛著不屑的笑意。齊光心裡立刻罵了野豆的娘——他一直沒說這些人是高年級生。這些人高他們一個頭,人數還比他們多,這不是兩軍對壘,而是核碾壓。

天空被一片黑濃的烏雲遮住,陰沉沉的,風捲起沙子,蘆草像浪一樣滾動,也將少年額前的頭髮吹得亂舞。空氣潮溼。在雲層的彼端、深處,兩聲悶悶的春雷響動——快下大雨了。在那一刻,齊光想丟下手裡的西瓜刀,一路狂奔,躲進家裡的櫃子。

一個滿面青春痘的男生站出來,問:「哪一個是野豆?」

野豆顫巍巍地往前邁了一步,嘴裡還橫:「就是你爺爺我。」

那個男生又說:「有膽子,等的時候還怕你不敢來,我們準備撒泡尿回去了。沒想到你們竟然來了,還是這麼小的孩子,傳出去我們打小孩不光彩,你跪地上磕兩個頭我就放了你們。」

野豆揚了揚手裡的刀,說:「等會讓你跪地上喊我們爺爺。」

梁瓜瓜緊緊把刀舉在面前,大聲叫:「喊我們爺爺!」

「……」

被梁瓜瓜這麼一叫,兩夥人突然靜默下來,都尖著耳朵聽風聲,這雨即刻就要下來。齊光走了個神,想起釣魚時的情形,浮漂一沉一浮,魚兒上鉤了,他抬起竿子,魚彈動得厲害,鐵鉤穿過了它的嘴唇,他抓著它溼滑滑的脊背,將它從魚鉤上卸下來,感受它奮力在手裡掙扎,然後哧溜一下,一個拋物線重新滑回河裡,不見了影蹤。他又想起早晨的女屍,隨著浪上下跳躍,朝著他緩緩漂來,那股複雜難名的味道從腦海中飄出來,進入鼻腔,使人作嘔。他丟開了手裡的西瓜刀,覺得那玩意兒燙手。

兩夥人打了起來,怎麼開始的齊光記不清楚,像是梁瓜瓜猛地舉著刀哇呀呀衝了出去,野豆隨即跟上,兩夥人扭在了一起,齊光一直杵著,沒挪步;怎麼結束的他也沒有看分明,只聽見野豆豆啞著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了兩聲「瓜瓜!瓜瓜!」,本來擠成一團的人突然鬆開,圍成一圈,只剩了梁瓜瓜倒在地上扭來扭去,他的腿被刀劃了一道,肉翻卷出來,深紅的血汩汩往外湧,打溼了褲子,滴落到草地。野豆紅了眼,往地上一匍,撿起刀來,見人就砍,那幾個大孩子一棍子掄過去把他掀翻,摁住了手腳,使勁扇了幾巴掌,拿著他的頭往地上砸了兩下,砸得砰砰作響,他的臉立刻漲紅了,兩行鼻血滾出來,滴落在地上。齊光的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哭的——是從野豆被按住開始,還是從梁瓜瓜受傷開始,還是從他們扭打在一起就開始了——他記不清。

「媽的,野豆這小子瘋了。」四中的人說。

他們撿起西瓜刀,準備離開土坡,其中一人指著齊光說,這還有一個。另一人說,這是個廢物,不用管他。

那群人一走,烏雲兜不住雨水,澆潑下來。齊光想去看看野豆和梁瓜瓜怎麼樣了,兩隻腿卻重得抬不動,他只好一直那麼站著,任由雨水從裡到外將他打得透溼。野豆臉撲在地,一動也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梁瓜瓜的身邊,把梁瓜瓜拉起來,背到背上,一言不發地離開。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向齊光。

他們走出很遠,齊光還能聽見梁瓜瓜哼哼唧唧地喊疼。燈光球場三結義的兄弟情誼只持續了一個月,猝不及防地結束。

齊光回到家時,天色已晚,雨下了好一陣子,春末的雨依然寒涼透骨,凍得他牙齒打戰。快到燈泡廠時,他發現廠子門口的那排路燈壞了,昨天還好好的,今天不亮了,昏暗中樟樹的落葉鋪出一條紅黃相間的路,廠職工樓裡只亮了幾盞燈,這一二年間不知不覺搬出去許多戶,沒從前的熱鬧。他在樓道口擦乾淨腳上的黃泥,慢慢走上樓,媽正在走廊燒飯,看見他溼漉漉地走來,趕緊讓他去換衣服擦頭髮。

因為下雨,今日的葬禮早早結束,爸提前回來,正坐在屋裡看電視,他拿個帕子擦著嗩吶,把嗩吶的銅碗子擦得鋥亮,一看到齊光,頭立刻別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長長的鄙夷的「哧」,燈光昏黃,顯得屋子擁擠極了,手腳都難以伸開。齊光悶頭走進房間,換好乾衣服,坐在飯桌旁等飯,還是沒防住打了兩個噴嚏。

媽在走廊炒菜,談起早上南門河的女屍,說是上游那個城市的一個女大學生,因為和人談戀愛崩了,一口氣沒嚥下跳了河,家屬來看過,已經將屍體領走了。

爸說,這一代人和我們想的不一樣,動不動尋死覓活。

媽又說,南門那邊有個房子不錯,一個朋友介紹的,兩層樓有院子,才八萬,離齊光的學校也近,你明天要是有時間我們去看看,這破房子又小又舊我早就住膩了。

爸說,好,也攢了點錢,該搬了,廠裡死氣沉沉,住在這裡像看墳。

媽把最後一個菜端上桌,紫蘇雜魚湯。爸一筷子進去,戳破了面上那層黃色的薄而脆的油脂,深入到碗底,將魚湯攪動。齊光一直盯著湯裡的魚,燈光依稀,死魚眼珠囫圇轉了一圈,從眼眶剝落出來,掉進了白湯裡。他一邊哭,一邊不可遏止地吐了起來。

2017.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