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七零八碎地交談,在話語中拼湊出老篤破碎的過去——
老篤1969年下放到此,來了就沒有回去。那年來到雲南支邊的知青有二十萬之多,分為兵團知青與插隊知青兩種,兵團知青大多去往中緬邊境的西雙版納,群聚於邊疆兵團農場,插隊知青則同農民雜居,賺取工分,討生活。老篤分到插隊落戶,那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叫作燈籠鎮,到了昆明之後,大解放車拉了十幾車人到怒江州,他和其餘幾個知青分配到燈籠鎮,燈籠鎮在山更深處,路早就斷了頭,他們搭著老鄉的馬車,又行了一天才到。
「我剛剛從一座山拐出來,遠遠半山腰上纏著雲,燈籠鎮在雲上,仙。看得到,走不到,其實還是走到了。」
他是醫科學生,但也只在醫學院待了一年而已,又趕上「文化大革命」,在學校裡除了一些醫學常識,其實什麼也沒學到。那時候燈籠鎮剛建衛生所,缺個醫生,領導知道他是醫科學生,就讓他在衛生所待著,這地方缺醫少藥,其實也看不了什麼病,他自學了點苗醫和中醫,開始走山轉場地當赤腳醫生,十里八鄉的寨子他都跑熟了,做最多的就是接生,這種事,接過幾次就有了名聲,附近人都會找上你。
1971年一個傈僳老鄉臨盆,難產,找了他,那天他喝醉了酒,本來不該去,心裡不知道拐過了什麼彎彎,勉強去了,結果出了事,母子都沒有保住。這自然不能全怪老篤,但老篤因為這件事恨上了自己,他不該喝醉,更不該喝醉了還去接生,繼而又想起自己其實是沒有行醫資格的。傈僳老鄉鬧到鎮上,把老篤從衛生所裡揪到路上打,老篤沒有還手,任憑老鄉打落他三顆牙,老鄉打完之後回去,老篤在眾目睽睽下拾起自己的牙齒,回到住處。此事之後,老篤就不給人看病了,心裡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害了人,總躲著群眾,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幹,趕巧鎮上缺個郵遞員,因為老篤當過赤腳醫生,這片山跑過兩趟,而且郵遞員一去荒山八九天,不容易見著人,有巨大的時間和空間來填充悔恨,合了老篤的心意,他就安安心心地當了郵遞員,牽了一匹駑馬,開始往來村寨送郵。
1978年雲南知青轟轟烈烈鬧返城,後來中央檔案下來,處理此事的專員不辭辛苦,跑了一趟燈籠鎮,詢問燈籠鎮上知青的意願,其他人都吃夠了苦,選擇返城,只有老篤一個人留了下來。
「為什麼留下來?」我問,「回家去不好嗎?」
「當然想回家,這裡又割捨不下,念頭動來動去,郵局裡要找個替代我的郵遞員,一直沒找到,我想,行,那就等到找到了再回去吧,就這麼留了下來。幾年前,那些一起插隊的知青回來憶苦思甜,看到我這個樣子,都覺得不可思議——你怎麼還留在這裡,你怎麼沒有回去?我說,我不想回去咯,在山裡待久了,去不得人多的地方,嘰嘰喳喳,吵。」
「一個人走山裡,難道不怕?」我抬頭一看天,沉沉的雲落下來,「天又快黑了。」
「怕,怎麼不怕喲。林子裡有狼、老虎和蛇,剛開始算不準時間,晚上要在路上睡,烏漆墨黑,夜裡狼嚎,感覺就在你耳邊上,林子裡黑黑密密,不知道藏了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撲出個大東西,山谷那麼深,又走不到頭……」他慢慢地說,然而是很愉快的神氣,存心要嚇唬我。
「有狼啊?!」
「有啊,狼的腳步又輕又碎,踩在落葉上,豎起耳朵來就能聽見。還有老虎,老虎走過來的時候,山裡會颳大風,那風和平常的風不一樣,吹得人會抖起來。只有蛇,來和去都沒有動靜,只有蛇。」
他說起他剛開始送郵時的奇遇。夜裡露宿在外,心裡害怕,對著篝火和滿天星斗吹口哨,吹《我的祖國》和《在那遙遠的地方》,過不多久一條全身碧綠的巨蛇慢悠悠過來,足有五六米長,手臂粗,光彩熠熠,趴在不遠處。他一身汗毛猛地炸起來,立刻不敢再吹,大氣也不敢喘,大蛇抬起它雪白的眼睛朝他望了一眼,仍然踡頭沉睡。老鄉和他說起過,山裡有大蛇,他不信,直到親眼見著才信了,而且還是這麼大一條蛇。他緊緊盯著那條蛇,怕它突然撲過來,不敢眨眼,直至昏昏沉沉,不小心睡了過去,一覺到天明。醒來,蛇已經遊走了,它昨天踡著的那塊地方鬆鬆軟軟地塌陷進去,「它真的來過」。有幾個月,他經常能見到那條巨蛇,吹起口哨它就來,在離老篤不遠不近的地方踡著,待一會兒就走。它在的時候,老篤覺得安心,彷彿受到溫柔眷顧,他覺得這片天地是厚待他的,接納他的。
等他這趟山路走熟,一草一木都打過招呼了,心裡沒有恐懼慌張,那條巨蛇就再沒有來過,就像神蹟無聲無息地消隱,無論他怎麼吹口哨,它都不再來了。
「老鄉說是耶穌保佑我。可我覺得,那蛇是山河派來指引我的,讓我不要害怕,儘可以放心大膽地在山裡穿行。每次進山,我都想找到它。」老篤停了停,自言自語,「翠綠色的蛇真好看,世上最好看的動物,真想……再看……一次。」
像個夢。然而我沒有說出口,我一絲一毫也不想讓老篤覺得我懷疑這件事情的真實性,但說到底,我是不信的。老篤可能被莽林蠱惑了,那條翠綠的大蛇是他在黑暗中自創的想象,山路崎嶇,山行寂寞,他造個東西來陪伴自己,所以他才喜歡赤吾人關於蛇的傳說。
「你呢,小囡子,為什麼來這裡?」老篤轉頭來問。
這可真不好回答,我偏頭想著,我是來捕捉一片舊跡,尋找一個上世紀三十年代消失於此的無名男子,可能的話,還想還原一些他生活在此時最後的面貌,我動身來此,沒有任何的功利目的,只因機緣、夙願,冥冥中註定,但我不好這麼和老篤說——太憨了,近於傻。
我想了想,告訴老篤說,我上大學的時候有個男朋友,重慶人,長得很出眾,唇紅齒白,圓圓的臉,嗯,像老版《西遊記》的唐僧,後來我們分手了,然而這事和他沒什麼關係,他只是個引子。我們那時候很喜歡對方,我去他家做客,他家住舊式的樓房,牆上掛了許多老照片,有一張特別陳舊,是張老黑白結婚照,新娘穿著婚紗端坐,新郎站立,在那個時代很新潮,相片一旁用蠅頭小楷端正地寫著——「郎才女貌,百年好合,路翎與汪桂妍新婚留影,民國十七年」。除了邊沿有些磨損外,照片儲存得很完整,兩個人的面貌清晰,新娘淺淺地笑,新郎則懵然空洞地看向鏡頭,老黑白照片裡的人都發出柔光,襯得那個男人柔和清秀,比新娘子還要漂亮。我那個男朋友說,照片裡的是他太爺和太母。他的太爺曾在上海唸書,沒等畢業就回到家中學習做生意,婚後第三年去雲南販賣茶葉,沒有再回來,有人說他被人在路上謀害了,也有人說他在大理出家了,可是沒有確切的訊息。他對他太爺的瞭解僅止於此。
因為照片裡的男人相貌好,所以我下力氣多看了幾眼,記在心裡,也不是特意,只是自然地流連,連同他的名字也記住了,路翎。那男人的眼睛似乎活過來,隨著我的注視而移動,我嚇了一跳。照片就有這個功能,將一瞬成為永恆,使後來人仍能見到他的面貌,甚至感知到他的呼吸。就像老篤曾以為鄧麗君沒死一樣,如果不刻意提醒自己,我會以為照片裡的人還活著,可一想,是隔了近百歲的人啊,他的骨殖已朽爛了。
這個叫路翎的男人,後來我在不同地方不同場合又見過三次,前兩次見到,只是驚歎這世上有這樣的巧合,並不十分在意;第三次再見,心裡慌張,總覺得看不見的地方有一隻手一直指引著我,把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領向他,那一次,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忽視就是褻瀆。
第一次是在昆明的古玩市場,我逛至一個賣舊書的小攤上,攤子的一角上壓著一捆民國時期的賬本,品相完整,四本,一百元包圓,我圖好玩買了回去,回上海翻閱,其中一本很有意思,前半本記賬,入賬幾多,出賬幾多;後半本寫了幾篇日記、幾封待謄抄的信件,字跡清秀圓潤,其中一封的開頭是「桂妍吾妻,前所寄棉鞋已收到,尺寸相宜……」,落款為「路翎,急就」,信裡簡略寫了幾句他隨馬幫販茶的苦事。他為了解行情,去偏遠的西雙版納收茶,忍著日曬雨淋,運至昆明時,才知道茶價竟然跌了四成,趕緊拋了手裡的貨物,收支相抵,分文不賺。在雲南的第一年,他過得並不好。我當時看了這封信,跳起腳來,是了,無疑,確切,就是那個路翎和桂妍,照片裡的那對夫婦。
我將此事告訴我那個男朋友,當時我們已經分手了,但還是朋友,他特意從另一個城市趕來,我將那本賬簿轉送給他,他有些激動,說回去要將這幾封信裝裱起來,掛在那張照片的旁邊,也許可以讓九泉之下的太母安心一些,也是美事。過不多久,我便將此事忘記。
數年後,我翻閱一本名為《西南老照片》的叢書時再次發現路翎的身影。
一張照片裡出現了他,他站在一對外國夫婦的身旁,靦腆的笑,圖註上寫著:「傳教士阿倫·庫克夫婦與信徒,1933年,攝於怒江州。」他的相貌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穿了一件皺巴巴滿是泥點子的淺色長衫,剃了極短的寸頭,五官清晰,看上去比結婚照上更年輕,我一眼認出他來。除了圖註上的一句話,書裡沒有關於路翎更具體的資訊,我只能從照片得知他去過怒江,並且拍攝了這幅照片。這是第二次不期而遇,我當時眼前一亮,過後仍然拋在腦後——他仍是個與己無關的人,不值得過度留心。
之後不久,我參與翻譯史大偉所著《傳教士在中國》。一共三個譯者,每個人翻譯三分之一,拿到書稿之後發現,我譯的其中一個章節寫的就是阿倫·庫克及其妻子,裡面引用大量庫克夫婦的日記,以還原庫克夫婦在怒江的生活,有幾段引起我的注意,內容記述的是他和助手約翰的事。
這位助手是他們在昆明時結識的,是位年輕的茶葉商人,曾在上海的學校上學,會說英語,他見到庫克夫婦之後,問了許多關於基督教義的問題,在此之前他已經讀了多本傳教的小冊子,庫克夫婦一一為他解答,他在庫克夫婦的幫助下受洗,成為一名教徒。相熟之後,他們同行去了大理與臨滄拜訪友人,之後這位茶葉商人獨自返回昆明,庫克夫婦步行到怒江大峽谷的裡底吾村,在那裡紮根下來,向傈僳族人宣教,那位茶葉商人一直與他們保持著通訊,常常寫信過來問候,寄來一些生活必需品。第二年,這位年輕的茶葉商人出清了自己所有的貨物,將資財寄回家中,聽從心中唯一的神的召喚,隻身來到庫克夫婦的身邊,成為庫克夫婦的助手。他很快精通了傈僳語,擔任了裡底吾小學的教師,很討孩子們的喜歡。庫克說,比起做商人,他做教師更加有天分。庫克夫婦翻譯《舊約》時,他出了不少力,大量謄抄工作由這位助手完成。民國二十八年,他取得牧師資格,離開阿倫·庫克,去往山更深處赤吾人聚居的赤吾江附近,在鹽寨定居,臨走時,他對庫克說,「要去過神指定他過的生活」。而後,庫克的日記裡面再也沒有提及這位助手,他們失去了聯絡。
這位助手的漢名luling,庫克稱呼他為「john」,與那位在約旦河給眾人施洗的聖徒同名。在庫克的記述中,約翰是個聰明、樂觀、熱心腸的男人,但是他對自己的過去很少提及,他總是對重慶的妻兒感到愧疚,但從來不肯回去看看他們。
約翰就是路翎,我立刻知道,我再一次與他相逢於故紙中,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記得他,他的名字與事蹟有幸被少量文字記錄,這些隻言片語遵從神秘的指引,流匯向我,使我一個無關之人得以隔了數十年隔霧看花地觀望了他的前半生,在不斷觀望中,路翎變成我無法忽略的存在,他一定有所目的,除了命中註定,找不到別的解釋……他的後半生呢,他在鹽寨的生活怎麼樣,做了什麼,死於何時,葬於何地?我滋生出好奇,那時候我就想,應當去一趟怒江和赤吾江,說不定還能找到一點兒的痕跡,還原出零星半點他的後半生。
裡底吾村我已經去過,庫克夫婦的一切蹤跡都被天災人禍抹去,只留下傈僳族人隻言片語的傳說,更別提路翎,那裡沒有任何關於他的線索,沒有人記得他。我從裡底吾來到燈籠鎮,心裡其實也並不抱有期望。
聽上來像是憑弔,又不是,像是追尋,也說不上,但我就是來了,來找一個獨自離開的人。
我嘆口氣,對老篤說:「就是這樣,我就是這麼來到這裡,你不要這樣盯著我看,你肯定覺得我傻。」
老篤說:「小囡,我不覺得你傻,我是想,等我死了,會不會也有人像你這樣跑過來找我,看看我到底怎樣活過?」他立刻自己回答,似乎怕聽到否定的答案,半笑著說,「不會,一定沒有人再記得我,不過那一點也不重要,人死就死了,哪管了那麼多哦。」
「對,那一點也不重要。」我附和。
他按下大喇叭的播放鍵,鄧麗君甜得發膩的聲音響起來,她唱「雖然已經是百花開,路邊的野花你不要採」,老馬的步子又輕快起來,馬鈴兒叮噹,我也跟著醺醺然,寂寂然的山路,正需要這樣的慰藉。
沒想到去鹽寨的路那麼遠而苦,從燈籠鎮出發,需要走四天半,現在尚且如此,以前更不必說,路翎身處的時代,叢林一定更加茂密,道路更加泥濘崎嶇。第一天第二天我們還可以借住在老鄉家,第三天只能住在巡山人漏雨的破屋,山裡有不少這樣的空屋,行山路的人可以借宿,裡面有空床與灶臺,一般人找不著,只有像老篤這樣的老油條才摸得到。老篤認得路上每個彎彎拐,叫得出路上大部分植物的名字;他都不用看雲彩,只要閉著眼,感受一下空氣的溼度,就知道接下來幾個小時的天氣;老篤還會吹鷹哨,嘴巴一噘,一個尖銳短促的哨音飛上了天,很快,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會滑出一隻鷹,他抬起頭,嘴裡咻啦咻啦地吹高高低低的哨,鷹和著他的調子叫,久久盤旋之後離去,彷彿專程來與他打個招呼。我雖然驚歎,卻也不覺得意外,老篤花費了半生的時間來和這片山林對話,徹底地融合,甚至於感染上它的凝重的沉默,他說他的腳上生了根,我以為是個比喻,原來是真的,他不可能再離開這裡。
行百里路半九十,前面的路都不算路,非得溜索過了赤吾江,才算是近了鹽寨。老篤手一指,說,你往那看。鹽寨立於山腰,盤山一條石頭路可以到達,望眼去都是木頭瓦房,寨子很大,卻灰舊如剛出土的古董。
石板路顯出舊日富裕的蛛絲馬跡,幾個衣著深藍、盤頭的赤吾老太太坐在家門口繡花,她們一看見老篤就笑,老篤讓馬兒給她們表演點頭和搖頭的絕技,她們笑得更開心,放下針線,走到我們身邊。老鄉們等不及老篤一家家送,圍聚在他身邊,滿懷期待地看他從郵包裡翻出包裹,有的人自然開心,沒有的人也不失落,熱鬧看完,又各自散去——這番場景我有十幾年沒見到了。我聽不懂赤吾人的話,一直站在老篤的身邊,老篤幫我打探訊息,老鄉們嘰裡呱啦地插嘴,時不時鬨堂大笑。他們一直盯著我看,這裡可能很久沒來過外人。
過後老篤對我說:「那個太婆說知道你說的那個人,她說那是她阿爹。」
一個乾瘦的太婆站在五米開外,對著我點頭,稀疏的頭髮服服帖帖地篦緊了,很是整潔精神,實際上赤吾人都很整潔精神,村寨雖然舊,卻是一塵不染。太婆的年紀至少八十了,皮膚塌落下來,一顆牙齒也沒有,猛一眼看去,還能看出她年輕時候的輪廓,真的有些像路翎。出乎我的意料,路翎來到鹽寨之後,居然又娶妻生子了。
太婆請我們去她家坐坐。
屋子仍然舊,但是被收拾得齊整,農具整整齊齊地掛在牆上,因無人使用生了鏽。太婆一人獨居,她端來兩張小板凳放在門口,請我們坐,又篩了兩碗熱酒糟遞過來,很熱絡地招呼。她耳朵不行,口齒也不清楚,老篤和太婆聊天,只能貼著她的耳朵喊,對話進行得極艱難。我的眼睛忍不住往屋子裡掃視,期望找到與他有關的事物,沒有,什麼也沒有。過了一會兒,老篤問我,你有路翎的照片嗎?她想看看。我說,有。我將從書上剪下來的庫克夫婦與路翎的合影交到太婆的手上,太婆看著那照片,忽然咿咿呀呀叫起來,指著路翎的臉,說了好一通話,又把那張照片捂在胸口,眼眶紅了。
「她在說什麼?」我問老篤。
「她說那就是她阿爹。她沒有想到,活著能夠再次見到,她腦子不清楚,很多東西忘記了,如果不是這張照片,她記不得阿爹的模樣。她問你,這張照片能給她嗎?」
「啊!當然可以。」
老篤幫我轉達,太婆咿咿呀呀地道謝,不住地用手指摩照片。
「你幫我問問她,他父親是個怎樣的人,來這裡做了什麼?」我對老篤說。
太婆給了我最後一塊拼圖,我得以補全路翎的人生:他在1939年來到鹽寨,似乎完全忘記了宣教,而是脫掉長衫,穿上赤吾人的粗衣,像個普通的赤吾人一樣務農,換取口糧。次年,他娶了一位赤吾姑娘,生了孩子,學會了赤吾語,成了個赤吾漢子。然而不過幾年之後,路翎上山砍竹,不小心跌下山崖摔成重傷,被人找到時已經奄奄一息,抬回家裡,重傷不治,沒有熬過當晚。
「他還修了一座小小的石頭房子,不知道幹什麼用的,阿爹經常一個人待在裡面。」阿婆說。
小石頭房子偏安在寨子的東南角,外牆已經爬滿蔓草,看不出來本來的模樣,這裡很久沒有人來過。
老篤替我斫去爬藤,露出石頭本來的紅灰色和一個低矮狹窄的門,我要鑽進去,老篤攔住我,說,小心有蛇。他先鑽了進去,幾秒鐘之後,他出來,說:「太小咯,像個土地廟,只能一個人,連轉身都難,沒有蛇,小囡你進來看。」我低著頭進去,石房裡橫著一條石凳,一切都靠雙手鑿出,因而凹凸不平,我甚至能想象出建造者大汗淋漓的模樣,地面鑽出細草,牆壁長滿苔蘚,空氣黴舊,一抬頭,暮光從石頭錯落的縫隙中透進來,構成一個光之十字架,將石屋照亮。這是一座教堂,只能容納一個人的教堂,我用手摸著牆壁上鑿子的粗糙的痕跡,在那張石凳上坐了一會兒,很多年以前路翎就這麼坐著,我走到了他設定好的終點。
夜間,我們住在太婆家中,太婆鋪了鬆鬆軟軟的被子,燒了熱水給我們洗腳,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老篤躺在另一張床,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腦袋。太婆還沒有睡,她坐在門口輕聲歌唱,歌聲裡夾著砂礫和黏土,聽來蒼涼又幽遠。
「她在唱什麼?」我問。
「她在唱赤吾人懷念親人的歌。」老篤把歌詞翻譯給我:
你去哪兒了?不見你好久了——
你可真狠心啊,一點訊息也不帶回——
不過也沒有關係,反正我們終究會見面——
你不過來,我就過去——
返回的路上,我突然福至心靈,瞥向叢林,見叢林中一抹瑩瑩的綠,一條全身碧綠的巨蛇立起它的頭顱,如明燈般的兩隻白色眼睛看向我,我和它對視,身體被定住,想喊老篤,卻怎麼也喊不出聲。過了幾秒,也可能是幾分鐘,又或許是幾個小時,它輕柔地掉轉身體,往後一退,遊向不可知的暗處,我想我必定已經得到某種首肯和接受,手腳又能自如活動。
老篤和馬兒已經走出老遠,我循著聲音追上去,沒有提看見大蛇的事。回到城市後,我通過郵政給老篤寄了一個迷你音響,比他之前那個小得多,音質好,聲量大,裡面存了許多甜歌。老篤打電話來致謝,說,聽來聽去還是鄧麗君好。
我約見了我的前男友,好幾年沒見,他已經結婚,馬上做父親,工作忙得不可開交,但他還是抽時間與我見了面。我將旅途見聞全都告訴他,他聽完不響,過了片刻,說:「那張照片是我爺爺掛的,他怕我們忘記太爺的相貌,太爺離開的時候他還是個嬰兒,他也不知道太爺的模樣。爺爺成年後,曾經去雲南找過幾次,沒有找到太爺,家裡人早死心了,只有我爺爺堅信他會回來,逐漸成為一個執念,他把這個執念描述得很具體,他說,太爺回來時仍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臉曬得黑黑的,身上淋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