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種意義上,這全是約塞連的錯,因為博洛尼亞大圍攻期間,他要是沒去動那條轟炸線,□□·德·科弗利少校或許還能救他;他要是沒有把那些沒地方住的姑娘塞進士兵公寓,內特利也許永遠不會愛上他的妓女。當時她自腰部以下赤裸著,坐在擠滿脾氣暴躁的愛玩二十一點的賭徒的房間裡,無人理會。內特利坐在一張又厚又軟的黃色扶手椅上,偷偷盯著她看。他驚異於她那種厭煩、冷淡的力量,憑藉這股力量,她接受了他們的集體棄絕。她打了個呵欠,而他為之深深觸動了,他還從來沒親眼見過如此美妙的姿勢。
那姑娘爬了五段極陡的樓梯,來向這群饜足計程車兵出賣自己。他們周圍到處是女人,沒有人想要她,無論什麼價,甚至她缺乏熱情地脫去衣服,以結實、豐滿、十分肉感的頎長身體來引誘他們,都還是無人問津。除了失望,她似乎更覺疲憊。此刻她空虛懶散地坐在那裡休息,帶著一種呆滯的好奇觀看紙牌賭博,一邊聚集已不受她支配的精力,以應付這些乏味的雜役,那就是穿上餘下的衣服,再回去幹活。過了片刻,她開始挪動了。又過了一會兒,她不自覺地嘆了口氣,站起來沒精打采地套上緊身棉襯褲和黑裙子,再扣上鞋子,走了。內特利跟著她溜了出去。差不多兩個小時以後,約塞連和阿費走進軍官公寓時,她又在那裡往腿上套襯褲和裙子,讓人真有點牧師一再有過的那種似曾經歷的感覺,只是內特利除外,他兩手插在兜裡,一副無可慰藉的鬱悶模樣。
「她現在就想走,」他說,聲音微弱而奇怪,「她不願留下來。」
「你為什麼不付她一點錢,今天就可以和她一起度過?」約塞連建議道。
「她把錢還給我了。」內特利承認道,「她現在對我厭倦了,想另外找人。」
那姑娘剛穿上鞋,卻又停了下來,目光在約塞連和阿費身上一瞟一瞟的,無禮地引誘他們。輕薄的白色無袖毛線衫底下,她的乳房堅挺碩大,而衣衫把她身上每條曲線都勾勒了出來,再滑順地流過臀部的兩峰突起,很是迷人。約塞連也以凝視作答,他強烈地被吸引住了。他搖了搖頭。
「總算打發走了。」阿費鎮定自若地回答。
「不要這樣說她!」內特利衝動地抗議道,半是懇求半是指責,「我想要她和我在一起。」
「她有什麼特別的?」阿費故作驚訝地嗤笑道,「她只是個妓女。」
「不要叫她妓女!」
那姑娘又等了幾秒鐘,隨後漠然地聳了聳肩,緩步朝門口走去。內特利悽慘地跳上前去把門拉開。他慢慢走回來時,心痛欲裂而神情恍惚,敏感的臉上滿是悲苦。
「別擔心,」約塞連極其友善地勸慰他說,「你還是有可能找到她的。我們知道妓女們都去哪裡。」
「請別這麼叫她。」內特利乞求道,樣子好像要哭出來了。
「對不起。」約塞連咕噥道。
阿費快活地大聲嚷道:「像這樣的妓女可是成百上千,街上到處都是。剛才那個甚至談不上漂亮。」他甜蜜地輕笑幾聲,卻帶著洪亮的鄙夷和威勢。「啊,你居然衝上去給她開門,好像你愛上她了。」
「我想我是愛上她了。」內特利坦白道,聲音羞怯而遙遠。
阿費皺起豐滿、紅潤的前額,滑稽地表示不相信。「嗬嗬嗬嗬!」他笑起來,並使勁拍打著草綠色軍官服兩側寬大的下襬。「真是有趣。你愛上了她?這實在太有趣了。」阿費當天下午有個約會,對方是一位來自史密斯紅十字會的姑娘,她的父親開了一家重要的氧化鎂乳劑生產廠。「嗯,那才是你應該交往的姑娘,不是剛才那種尋常妓女。噢,她看上去都不乾淨。」
「我不在乎!」內特利不顧一切地叫喊道,「我希望你給我閉嘴。我都不想和你談論這件事。」
「阿費,閉嘴。」約塞連說。
「嗬嗬嗬嗬!」阿費繼續道,「我完全可以想象你父母會說些什麼,如果他們知道你在跟那樣一個骯髒的妓女廝混。你父親可是極有名望的人,是吧。」
「我不會告訴他的,」內特利宣稱,他主意已定,「我不會向他和母親提起她一個字,等我們結婚以後再說。」
「結婚?」阿費肆意的快樂膨脹到了極點,「嗬嗬嗬嗬嗬!這你可真是在說蠢話了。嗯,你還嫩著呢,哪裡知道什麼叫真愛。」
關於真愛,阿費可以說是權威,因為他已經真正愛上了內特利的父親,愛上了戰後在他父親手下做行政人員的前途,以此作為親近內特利的報償。阿費是一名領隊領航員,大學畢業後,他從來就沒能發現自己的才能。他是個溫和、大度的領隊領航員;每次他在戰鬥任務中迷航,領著中隊的弟兄們飛進防空炮火最密集的區域,他們總要暴跳如雷地臭罵他一通,而他總能原諒他們。那天下午,他在羅馬的大街上迷了路,始終沒找到來自史密斯、父親擁有一家氧化鎂乳劑生產廠的那位合意的紅十字會姑娘。克拉夫特被擊落喪命那天,他在轟炸弗拉拉的任務中迷失了方向,隨後又在每週一次去帕爾馬的例行飛行中迷了路,等約塞連向這個未設防的內陸目標扔完炸彈,手指間夾著一支香菸,背靠著厚厚的裝甲板壁閉目養神的時候,阿費卻試圖領著機群從來亨城上空向海裡飛去。突然間到處是高射炮火,隨即聽見麥克沃特在對講機裡尖聲大叫:「高射炮!高射炮!我們到底在哪兒?究竟出了什麼事?」
約塞連慌忙睜開眼,看見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一幕。只見高射炮彈炸開的黑煙從高高的上空向他們壓下來,而阿費那張滾圓、生著小眼睛的自得的臉上帶著和藹而茫然的表情,正盯著撲面而來的密集炮火。約塞連驚得目瞪口呆。他的一條腿突然失去了知覺。麥克沃特已經開始爬高,此刻正對著對講機大喊大叫,要求指示。約塞連向前跳躍,想看看他們在哪裡,人卻仍然留在原地。他動不了了。這時他意識到身上開始浸溼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褲襠,心頭一沉,不覺一陣噁心。一塊殷紅的血斑正沿著襯衣前襟迅速向上蠕動,像一隻巨大的海怪起來要吞食他。他中彈了!鮮血像無數條攔不住的紅色蠕蟲從褲管上一股股流下來,在地板上匯成一汪血泊。他的心都停跳了。這時飛機又遭到一次重擊。約塞連看著傷處古怪的景象,厭惡地渾身戰慄,於是朝阿費呼叫求救。
「我的蛋沒了!阿費,我的蛋沒了!」阿費沒聽見,於是約塞連俯身去拉他的胳臂。「阿費,救救我,」他哀求道,幾乎哭起來,「我中彈了!我中彈了!」
阿費慢悠悠轉過身來,戲弄地咧嘴一笑,視而不見。「什麼?」
「我中彈了,阿費!救救我!」
阿費又咧嘴一笑,溫和地聳聳肩。「我聽不見。」他說。
「難道你看不見?」約塞連不相信地大叫。他感到鮮血濺得到處都是,並在身下淌開。他指著那越來越深的血泊喊道:「我受傷了!看在上帝分上,救救我!阿費,救救我!」
「我還是聽不見。」阿費寬容地抱怨道,粗短的手攏著蒼白的耳朵,「你說什麼?」
約塞連聲音虛脫地答話,因為叫喊了這麼多而突然感到疲倦了,同時也厭倦了他眼下的處境,如此喪氣、令人氣惱又荒唐可笑。他就要死了,卻沒有人注意。「算了。」
「什麼?」阿費喊道。
「我說我的蛋沒了!難道你聽不見?我的大腿根受了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