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隨軍牧師

自從隨軍牧師開始好奇世間萬物究竟是怎麼回事起,已經有些時日了。上帝存在嗎?他怎麼能肯定呢?身為美軍一名再洗禮教牧師,即使在最順利的情況下,都已經夠困難的了;若沒有信仰,那境況幾乎無法忍受。

大嗓門的人令他恐懼;勇敢、進取的人——如卡思卡特上校——讓他感覺無助、孤單。在軍中,他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個陌生人。士兵和軍官跟他在一起,總不如跟別計程車兵和軍官在一起那麼自在,就連別的牧師對他也不如他們彼此之間那麼友好。在一個成功才是唯一美德的世界,他聽任自己失敗。他痛苦地認識到,自己缺乏教士應有的沉著和機變,而正是這兩點讓其他信仰和教派的同行走到前頭去了。他就是沒有勝過他人的天賦。他自認醜陋不堪,天天想著回家陪妻子去。

其實,牧師長得也算英俊了,他有一張英俊而敏感的臉,蒼白、脆弱得如同沙石。他對任何問題都不抱成見。

也許他真的就是華盛頓·歐文,也許他真的一直在那些他一無所知的信件上籤署華盛頓·歐文的名字。他知道,在醫學年鑑上,這種記憶錯誤並非罕見。他也知道,沒有辦法真正明瞭任何事情,甚至「沒有辦法真正明瞭任何事情」這話本身也讓他迷惑不解。他十分清楚地記得——或者說他印象中十分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感覺:第一次在醫院的病床上見到約塞連之前,就已經在什麼地方見過約塞連了。他記得,差不多兩週以後約塞連出現在他的帳篷裡要求免除戰鬥任務時,他有過同樣不安的感覺。當然,牧師確實在某個地方見過約塞連,就在那間古怪而異類的病房,裡面每個病人似乎都為怠工而來,除了那個從頭到腳包裹著白色繃帶和石膏的不幸病人——一天人們發現他死了,嘴裡還插著體溫計。但是牧師的印象中還有一次更早的會面,那是在某個重大而神秘得多的場合,是一次與約塞連的意義重大的遭遇,發生在某個遙遠、被淹沒甚至也許純屬超自然的時刻,其間他同樣命中註定地承認,他沒有辦法,絕對沒有辦法幫助約塞連。

這一類的疑慮貪婪地噬齧著牧師瘦削的病體。存在唯一真正的信仰嗎?或者說存在死後的生命嗎?多少天使可以在針尖上跳舞?創世之前無限的永世裡上帝究竟在忙些什麼事情?如果沒有需要防範的人,又何必在該隱的額頭上立一個保護的記號?亞當和夏娃到底生過女兒嗎?這些都是折磨他的重大而複雜的本體論問題。然而在他眼裡,它們似乎從來就遠不及仁慈和禮貌問題那麼緊要。懷疑論者的認識論困境把他擠得汗水直冒,使他接受不了一些問題的解答,卻又不願視之為不可解決的問題而不再考慮。他總是處在痛苦之中,卻一直懷有希望。

那天在牧師的帳篷裡,約塞連坐著手捧一瓶溫熱的可口可樂,牧師用這瓶可樂已經能夠安慰他了。「你有沒有,」他猶猶豫豫地詢問約塞連,「遇到過這樣一種情況:雖然明明知道是第一次經歷,卻感覺過去好像經歷過。」約塞連敷衍地點點頭,於是牧師的呼吸因為期待而急促起來,他做好準備要把他和約塞連兩人的意志力聯合起來,同心協力,最終一層層揭開籠罩永恆存在之謎的巨大黑幕。「那麼你現在有那種感覺嗎?」

約塞連搖搖頭,然後解釋道,所謂既視感不過是兩個協作的感覺神經中樞——它們通常同步活動——在運作中暫時出現的稍微延遲。牧師幾乎沒在聽。他很是失望,卻又不願相信約塞連,因為他得到過一個徵兆、一個秘密,那是謎一般的預感,對此他仍然缺乏洩露的勇氣。牧師的發現無疑有著可怕的含義:它不是來源於神的啟示就是一種幻覺;他不是得到了神佑就是喪失了理智。兩種可能性都使他充滿了同等的恐懼和消沉。這不是既視感,不是殆視感,也不是未視感。有可能還存在他從未聽說過的其他視感,其中之一可以簡明地解釋這個令人困惑、他既是見證人又是經歷者的現象,甚至有可能他以為發生過的事情全都未曾發生,壓根兒未曾發生,有可能他是在處理記憶失常而非感知失常的問題,有可能他從未真正以為見過那些現在自認一度確實以為見過的事情,有可能對於他一度以為是真實的東西,現在在他的印象中只不過是一個幻覺的幻覺,有可能他現在只是在想象他一度確實想象過看見一個赤裸的人坐在墓地的一棵樹上。

牧師現在明顯地感到自己並不是特別適合這份工作,因此他常常猜測,如果他去部隊其他部門服役,也許在步兵或野炮部隊做個列兵,甚至做個傘兵,會不會更快樂一些。他沒有真正的朋友,遇到約塞連之前,飛行大隊沒有一個人讓他與之相處時覺得自在的,跟約塞連在一起他也很難輕鬆下來;約塞連時常突發的魯莽和反抗,讓他幾乎總是繃著神經,處於一種頗為曖昧的狀態:既享受又戰戰兢兢。牧師在軍官俱樂部跟約塞連和鄧巴在一起,甚至只跟內特利和麥克沃特在一起的時候,他感到很安全。和他們坐在一起,他便再不需要跟任何其他人同坐了;他坐哪兒的問題得到解決後,也就避免跟那些他不喜歡的軍官待在一塊了。見他走近,他們老是過分熱情地歡迎他,卻又極不自在地等著他走開。他使得那麼多人不輕鬆。每個人對他總是十分友善,卻從沒有人真心待他;每個人都同他說話,卻從沒有人說過真心話。約塞連和鄧巴則隨和得多,跟他們在一起,牧師幾乎完全沒有不自在的感覺。卡思卡特上校又要把他趕出軍官俱樂部的那天晚上,他們甚至還保護了他,當時約塞連氣勢洶洶地站起來準備干預,而內特利大叫一聲「約塞連」想阻止他。卡思卡特上校聽到約塞連的名字,頓時一臉煞白,而且令每個人感到驚異的是,他嚇得心慌意亂,步步後退,最後撞到了德里德爾將軍身上。將軍惱怒地用胳膊肘將他推開,命令他立刻回去,命令牧師還是每晚都到軍官俱樂部來。

牧師要明瞭他在軍官俱樂部的身份,難度幾乎等同於記住下一餐他被安排去吃大隊十個食堂中的哪一個。若不是現在他跟新夥伴在一起找到了樂趣,他倒寧肯被逐出軍官俱樂部。牧師晚上若不去軍官俱樂部,那就沒地方可去了。他常常坐在約塞連和鄧巴的桌旁消磨時間,帶著羞怯、沉默的微笑,很少說話,除非別人找他交談。他面前擺著一杯濃濃的甜酒,卻幾乎一口不嘗,只是不熟悉而又裝模作樣地擺弄一隻小小的玉米芯菸斗,偶爾也塞上菸絲抽上幾口。他喜歡聽內特利講話,內特利那些傷感而苦樂參半的哀嘆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他自己的孤獨淒涼,並且總能引發他思念妻兒的澎湃心潮。牧師被內特利的坦率和幼稚逗樂了,時時點頭表示理解和贊同,鼓勵內特利說下去。內特利還沒有厚顏無恥到誇耀女朋友是妓女的程度,牧師知道這事主要還是緣於布萊克上尉——他每次懶散地經過他們的桌子,總要朝牧師使勁眨眼,然後對內特利說些關於他女朋友的庸俗而傷人的嘲笑話。牧師對布萊克上尉的做法頗為不滿,不由自主地希望他倒大黴。

似乎沒有人——甚或內特利——真正意識到他,阿爾伯特·泰勒·塔普曼牧師,不只是一個牧師,更是一個人;沒人意識到他還能有個迷人、熱情、漂亮的妻子,讓他愛得幾乎發了狂,又有三個面容陌生已被遺忘的藍眼睛小孩,他們有朝一日長大了會把他視為一個怪物,而且也許永遠不會原諒他,因為他的職業給他們帶來了那麼多社交尷尬。為什麼就沒有人明白他其實並不是怪物,而是一個正常、孤獨的成年人,在努力過一種正常、孤獨的成年人生活?他們刺他,難道他不流血?有人呵他癢,難道他不笑?似乎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他,恰如他們,有眼睛,有雙手,有器官,有個子,有感覺,有感情,他會被同一類武器所傷,因同樣的微風吹過而感到溫暖和涼爽,又以同一類食物為生,雖然他不得不承認,每吃一餐都得去不同的食堂。唯有一個人似乎真的意識到牧師是有感情的,此人便是惠特科姆下士,他剛剛成功地把這些感情傷害了個遍,做法就是越過他的上司直接去找卡思卡特上校,建議向陣亡或負傷士兵的家屬寄發慰問函。

在這個世界上,能讓他感到心安的也就是他的妻子了;只要讓他跟她和孩子們相依相伴一生,他也就滿足了。牧師的妻子是個矜持、嬌小、和藹的女人,年齡三十多歲,膚色黝黑而極有魅力,她的腰肢纖細,目光安靜而聰穎,雪白的牙齒尖尖細細的,一張娃娃臉又活潑又小巧。他老是忘記孩子們的長相,每次拿出他們的照片,總覺得是第一次看到他們的臉。牧師就這樣愛著他的妻子和孩子們,熱烈而無法遏制,弄得他常想無助地癱倒在地,哀哭悲嘆,就像被拋棄的殘疾人。他常常生出一些牽涉到他們的恐怖幻想,一些可怕、醜惡的預感,想著他們不是得了重病就是出了意外,他被這些念頭無情地折磨著。他沉思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尤因氏瘤或白血病之類可怕的疾病;每週他都兩三次看見他的新生兒子死去,因為他從沒教過妻子如何止住動脈出血;他眼睜睜地看著,在淚流滿面、癱軟無力的靜默中,看著他全家人一個接一個在牆根插座旁觸電而亡,因為他從未告訴過她人體是可以導電的;幾乎每天夜裡他都看見熱水鍋爐發生爆炸,那兩層樓的木房子燃起熊熊大火,他們四個全都葬身火海;恐怖、無情、噁心的細節歷歷在目,他看到他可憐的愛妻那整潔嬌弱的身軀被一個醉酒的白痴司機撞到了一座房屋的磚牆上,壓成了黏乎乎的肉泥,又看著被嚇得歇斯底里的五歲女兒被一個頭發雪白、面目和善的中年紳士領著離開那可怖的現場。那人驅車帶她來到一個廢棄的採沙場,一到那裡就一次接一次地姦汙她,再把她殺害,而來照看孩子的岳母從電話上得知他妻子的慘禍,當場就心臟病發作倒地而亡,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在房子裡,慢慢飢餓而死。牧師的妻子是一個甜蜜體貼、善於撫慰人的女子,他渴望能再次輕觸她修長臂膀的溫暖肌膚,撫摸她光滑的黑髮,聽聽她親切、安慰的嗓音。她是一個比他堅強得多的人。他每週給她寫一封簡短而平實的信,有時兩封。他成天都想著給她寫情書,在數不清的信紙上密密麻麻擠滿他熱切的、放蕩不羈的告白,他謙卑的崇拜和需要,以及人工呼吸如何實施的詳細說明。他還想自哀自憐地向她滔滔不絕傾訴他難耐的孤獨和絕望,又要囑咐她千萬不要把硼酸或阿司匹林放在孩子們夠得著的地方,過馬路的時候一定要看紅綠燈。他不想讓她擔心。牧師的妻子直覺豐富,溫柔,充滿同情心又易起共鳴。幾乎不可避免地,他與妻子團聚的白日夢總是以鮮活的做愛動作收尾。

牧師覺得最虛詐的就是主持葬禮,如果說那天樹上的幽靈是一次顯現,是上帝在責難他行使職責時內心的褻瀆和驕傲,那麼他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在死亡這樣一個可怕、神秘的場合,假充莊重、故作悲傷、偽稱對死後之事有超自然的知識,似乎是罪過中之最可恥的。他清晰地回想起——或者幾乎深信自己清晰地回想起——那天在墓地的情景。他仍然能看見梅傑少校和丹比少校嚴肅地站在他的兩旁,像兩根斷殘的石柱;能看見幾乎就是那天那麼多計程車兵,他們所站的幾乎確切的位置;能看見那四個一動不動倚著鏟子的人、那令人厭惡的棺材和那一大堆鬆軟的、紅銅色泥土,還有那廣漠、靜謐、深邃而壓抑的天空,在那一天竟怪異地空曠而湛藍,幾乎是帶著惡意了。他將永遠記住這些情景,因為它們是曾經降臨在他身上的最奇異事件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事件也許是奇蹟,也許是病態的臆想——就是樹上那個裸體男子的幻象。他怎麼解釋呢?它不是曾經見過或者從未見過的,也肯定不是幾乎見過的;無論是既視感、未視感還是殆視感,都沒有足夠的彈性將它概括進去。那麼,它是鬼嗎?是那個死人的靈魂?是天國的使者還是地獄的走狗?要不然,這整個怪誕的插曲只是他自己病態的想象臆造出來的?他的心智敗壞、大腦腐爛了嗎?樹上真的有一個裸體男人——其實是兩個,因為第一個來了不久就跟著來了第二個男人,此人蓄著紅褐色小鬍子,從頭到腳包裹在一件不祥的深色外衣裡;只見他順著樹枝,儀式般地向前彎下腰,遞給第一個男人一隻棕色高腳杯,要請他喝什麼——這種事情在牧師腦子裡從未出現過。

牧師非常誠心地想幫助人,卻從來沒能幫助過任何人,甚至包括約塞連——當時他終於下定決心冒險行事,偷偷去找梅傑少校,打聽一下卡思卡特上校飛行大隊的人是否真的如約塞連所說,被迫比別人飛更多的戰鬥任務。這是一個大膽、衝動的行動,牧師決定這麼做之前,又跟惠特科姆下士起了爭執,隨後他就著水壺裡的溫水吞下一根銀河牌、一根露絲寶貝牌巧克力棒,權當一頓毫無樂趣的午餐。他步行去找梅傑少校,這樣惠特科姆下士就不會看見他離開。他悄無聲息地溜進樹林,直到林間空地中的那兩頂帳篷被遠遠拋在後頭,於是跳進了那條廢棄的鐵路壕溝。在裡面腳步要踏實些,他順著那些陳舊的枕木匆匆走著,越來越覺得怒氣難消。那天上午他接二連三被卡思卡特上校、科恩中校和惠特科姆下士威逼、羞辱。他必須讓自己受到一些尊重!他纖弱的胸脯很快就透不過氣來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前進,只差沒跑起來,因為他害怕一旦慢下來,他的決心就可能動搖。不久,他看見一個穿軍服的身形在鏽蝕的鐵軌間朝他走近,他立刻手足並用爬出了壕溝,蹲在一片稠密的矮樹叢中,隨後他發現一條小路蜿蜒進入陰暗的森林深處,於是順著這條狹窄而雜草叢生的青苔小路,朝既定的方向疾行而去。這一路走得更艱難了,但他抱定同樣的不顧一切的堅強決心,一路跌跌撞撞只顧往前衝,沒有遮護的雙手被攔路的頑枝扎得生痛。終於,灌木和高大的蕨類植物在兩邊分開了,他蹣跚地經過一座橄欖綠軍用拖車房,那拖車房安置在漸漸稀疏的草叢裡清楚可見的煤渣空心磚上。他繼續前行,又經過一頂帳篷,外面一隻明亮的銀灰色的貓在曬太陽,再經過另一座煤渣空心磚上的拖車房,最後闖進了約塞連所在中隊的那塊空地。他的嘴唇上出現了一滴鹹鹹的汗珠。他沒有停步,徑直穿過空地大步走進中隊部辦公室。裡面一名瘦骨嶙峋、彎腰駝背的參謀軍士前來迎接,他長著高高的顴骨,一頭長長的非常淺淡的黃髮。他客氣地告訴牧師:只管進去好了,因為梅傑少校出去了。

牧師向他微微點頭以示謝意,然後順著辦公桌和打字機之間的通道,獨自走到後面的帆布隔間。他彎腰進了那個三角形入口,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間空空的辦公室裡。身後那扇活板門關上了。他喘著粗氣,渾身大汗淋漓。辦公室依然是空蕩蕩的,他似乎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十分鐘過去了,他板著臉不高興地四下張望,牙關緊咬,一副不屈不撓的樣子,忽然想起參謀軍士的原話「只管進去好了,因為梅傑少校出去了」,於是一下子鬆弛下來。這些士兵在搞惡作劇!牧師驚慌地從牆邊縮了回來,苦澀的淚水湧上了雙眼,顫抖的嘴唇不覺發出一聲哀傷懇切的嗚咽。梅傑少校在別處,於是另一間屋子裡計程車兵便把他當成了無情捉弄的笑柄。他幾乎能看見他們等在帆布牆的另一邊,期待地聚成一團,像一群貪婪、垂涎欲滴而無所不食的猛獸,粗野地歡笑著、嘲諷著,只等他再度露面,就兇殘地向他猛撲過去。他為輕信而暗中咒罵自己,慌亂中真希望能有一副面具或者墨鏡,加上一撮小鬍子什麼的,好偽裝一番,要不然就擁有卡思卡特上校那種強力、低沉的嗓音,以及寬闊、強健的肩膀和肱二頭肌,這樣他便可以無所畏懼地走出去,以傲慢的威勢和充分的自信,把那幾個惡毒的迫害者徹底鎮住,讓他們全都畏縮不前,悔恨而膽怯地悄悄溜走。他缺乏面對他們的勇氣,唯一的出路就是窗戶。這條路沒有阻攔,於是牧師從視窗跳出梅傑少校的辦公室,迅速繞過帳篷的拐角,縱身跳進鐵路壕溝躲了起來。

他弓著身子急忙溜走,故意扭曲著臉,裝出淡淡的、友善的笑容,以防萬一被人看見。他剛看到對面有人向他走來,就立刻離開壕溝往森林裡跑,再狂奔穿過草木凌亂的森林,好像後面有人追趕,而他的雙頰因為感到丟臉而火辣辣的。他聽見四面八方響起狂野、震耳的嘲笑聲,模糊瞥見後面遠處的灌木叢和上方高處茂密的樹葉中,許多邪惡的帶著醉意的臉正衝他得意地假笑。他感到肺部一陣陣強烈的灼燒般的劇痛,只得慢下來,一瘸一拐地走。他踉踉蹌蹌繼續向前,最後實在走不動了,一下子撲倒在一棵粗糙多瘤的蘋果樹上,腦袋順勢重重地撞在樹幹上,只得雙臂抱住樹身免得摔倒。在他耳朵裡,他的喘息聲變成一片粗啞刺耳的嘈雜聲和呻吟聲。幾分鐘過得好像幾個小時,他終於意識到,那個把他整個吞沒的洶湧的號叫聲原來就是自己發出的。他胸部的疼痛逐漸緩和。很快他感覺有力氣站起來了。他警覺地豎起耳朵。樹林裡靜悄悄的,沒有惡魔般的笑聲,也沒有人在追趕他。他非常疲憊、憂傷,再加一身泥汙,所以無法感到寬慰。他用麻木、顫抖的手指把凌亂不整的衣服撫平,然後以頑強的自制力走完剩下的那段去林間空地的路。一路上心臟病發作的危險老在他的心裡打轉。

惠特科姆下士的吉普車還停在林間空地。牧師沒從入口處經過,而是踮起腳尖偷偷繞過惠特科姆下士的帳篷後面,以免被他看見,遭他羞辱。他感激地舒了口氣,趕緊溜進自己的帳篷,卻發現惠特科姆下士正支著膝蓋舒適地躺在他的行軍床上。惠特科姆下士一雙沾滿爛泥的鞋子擱在牧師的毯子上,嘴裡吃著牧師的一根糖條,一臉輕蔑的神情,正隨意翻弄著牧師的一本《聖經》。

「你到哪裡去了?」下士粗魯、冷漠地質問道,頭都不抬一下。

牧師紅了臉,立刻躲躲閃閃地避開。「我到樹林裡散步去了。」

「行啊,」惠特科姆下士呵斥道,「別把我當你的知心人。你只管等著,看我的情緒怎麼樣吧。」他狠狠地咬了一口牧師的糖條,滿嘴是糖地繼續道,「你不在的時候有人來找過你。是梅傑少校。」

牧師吃驚地轉過身來,叫道:「梅傑少校?梅傑少校來過這裡?」

「那就是我們正在談論的人,不是嗎?」

「他去哪兒了?」

「他跳進鐵路壕溝跑了,像只受了驚嚇的兔子。」惠特科姆下士竊笑道,「真是個傻帽!」

「他說了來幹什麼嗎?」

「他說有件要緊的事需要你幫忙。」

牧師大吃一驚。「梅傑少校這麼說的?」

「他沒有這麼說,」惠特科姆下士以極端精確的口氣更正道,「而是寫在一封給你的私人密信裡,留在你的桌子上了。」

牧師瞟了一眼他那張充當辦公桌的橋牌桌,只看見一個討厭的橘紅色梨形梅子番茄,這正是他這天早上從卡思卡特上校那兒得來的。他已經忘了,它卻仍舊歪在那兒,像一個不可摧毀的肉紅色象徵,彰顯著他的愚蠢無能。「信在哪兒?」

「我把它拆了,讀完就扔了。」惠特科姆下士砰的一聲合上《聖經》,一下子站起身來,「怎麼啦?難道你不相信我的話?」他走了出去。可他隨即又折了回來,差點和牧師迎頭撞上——牧師正跟著他匆匆往外趕,打算再回去找梅傑少校。「你不知道怎樣把職責委託給別人,」惠特科姆下士陰沉著臉對他說,「這是你的另一個毛病。」

牧師悔過地點點頭便匆匆走了過去,強迫自己花點時間表示歉意都做不到。他可以感覺到命運靈巧的手正專橫地推著他。現在他意識到,梅傑少校這天已經兩次在壕溝裡向他迎面衝來,而牧師這天也兩次竄進樹林,愚蠢地推遲了這命定的會面。他沿著參差碎裂、間距不一的鐵道枕木以最快的速度大步往回趕,心裡懷著強烈的自責,無法平靜。灌進鞋襪的細小沙礫把他的腳趾磨得生疼。因為強烈的不適,他蒼白而勞累的臉扭曲成一副苦相。這個八月初的下午變得越來越悶熱,越來越潮溼。從他的帳篷到約塞連的中隊有近一英里的路程。等牧師到達那裡,他身上的棕褐色襯衫早已被汗水溼透了,於是他氣喘吁吁地再次衝進中隊部辦公室帳篷,卻被那個說話溫和、消瘦的臉上架著一副圓眼鏡的靠不住的參謀軍士不由分說地攔住了;他要求牧師待在外面,因為梅傑少校就在裡面,還告訴他梅傑少校出來之前不能讓他進去。牧師看著他,茫然不解。為什麼軍士這麼恨他?他不明白。他的嘴唇蒼白,顫抖著。他渴得難受。人們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不幸還不夠嗎?參謀軍士伸出一隻手,把牧師牢牢抓住。

「對不起,長官,」他用低沉、謙恭而又憂鬱的嗓音抱歉道,「可這是梅傑少校的命令。他從來不想見人。」

「他想見我,」牧師懇求道,「我剛才在這兒的時候,他去我的帳篷找我了。」

「梅傑少校去了?」軍士問道。

「是的,他去了。請進去問問他。」

「恐怕我不能進去,長官。他也從不想見我。或許你可以留張便條。」

「我不想留便條。難道他就不能破個例?」

「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能。他最近一次離開帳篷是去參加一個士兵的葬禮。他最近一次在辦公室見人是受了脅迫,沒有辦法才見的。一個叫約塞連的轟炸員逼著——」

「約塞連?」這個新的巧合讓牧師興奮得滿臉放光。難道這是醞釀中的又一個奇蹟?「可我想跟他談的恰恰就是這個人的事!他們談了約塞連必須飛的任務次數嗎?」

「談了,長官,他們談的正是這事。約塞連上尉已經飛了五十一次任務,他請求梅傑少校讓他停飛,這樣他就不必再飛四次了。當時卡思卡特上校只要求飛滿五十五次。」

「那麼梅傑少校怎麼說的?」

「梅傑少校告訴他,這事他無能為力。」

牧師的臉沉了下來。「梅傑少校說了這話?」

「是的,長官。其實,他還建議約塞連去找你幫忙。你真的不想留張便條嗎,長官?我有現成的鉛筆和紙。」

牧師搖了搖頭,絕望地咬著他那乾硬的下唇走了出去。天色還這麼早,卻已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森林裡空氣要涼爽些。他的嚨喉焦乾而疼痛。他慢慢走著,沮喪地自問還能有什麼新的不幸降臨到他身上;就在這時,林中那個發瘋的隱士從一片桑樹叢後面突然跳了出來,落在他面前。牧師拼命叫喊起來。

這個面無血色的高個子陌生人被牧師的叫喊聲嚇得直往後退。「不要傷害我!」

「你是誰?」牧師喊道。

「請不要傷害我!」那人也喊。

「我是隨軍牧師!」

「那你為什麼想傷害我?」

「我不想傷害你!」牧師堅持道,火氣越來越大,儘管他站在原地並沒有動。「只管告訴我你是誰,要我怎麼樣。」

「我只想問清楚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是不是得肺炎死掉了,」那人大叫著回答,「我就想知道這事。我住在這裡。我的名字叫弗盧姆。我屬於這個中隊,但我住在這兒,森林裡。你隨便找人問問。」

牧師凝神打量了一番這個古怪而畏縮的人,慢慢恢復了鎮靜。這人爛糟糟的襯衣領子上綴著一對鏽蝕的上尉領章。一個鼻孔下長著顆帶毛的黑痣,小鬍子濃密、粗硬,顏色和楊樹皮差不多。

「你如果屬於這個中隊,為什麼住在樹林裡?」牧師好奇地問。

「我必須住在森林裡,」上尉暴躁地答道,好像牧師應該知道這事似的。他慢慢直起身來,仍舊不放心地盯著牧師,儘管他比牧師高出整整一個頭還多。「難道你沒聽見人人都在談論我?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曾經發誓說,等哪天夜裡我睡熟了,就要割斷我的喉嚨,所以只要他還活著,我就不敢睡在中隊裡。」

牧師懷疑地聽著這不大合情理的解釋。「可這太難以置信了,」牧師答道,「那將是謀殺。你為什麼不向梅傑少校報告這事?」

「我確實向梅傑少校報告過,」上尉傷心地說,「可梅傑少校說,我要是再跟他講這事,他就要割斷我的喉嚨了。」這人畏懼地打量著牧師,「你不是也要割斷我的喉嚨吧?」

「哦,不,不,不,」牧師安慰道,「當然不會。你真的住在樹林裡?」

上尉點了點頭。牧師凝視著他那張因疲乏和營養不良而顯得毛孔粗大、顏色灰白的臉,心裡又是可憐又是尊敬。那人瘦得皮包骨頭,皺巴巴的衣服掛在身上,就像一堆亂糟糟的麻袋。他一身上下沾滿了乾草屑,急需理髮,眼睛下面還有大大的黑眼圈。牧師被上尉這副苦哈哈、骯髒破爛的模樣感動得幾乎流出了眼淚,想到這個可憐的人每天都得忍受許多難耐的苦楚,心裡充滿了敬重和同情。他壓低嗓門謙恭地問:

「誰替你洗衣服?」

上尉鄭重其事地噘起嘴唇。「我找了路那頭一家農戶的洗衣婦。我把衣服放在拖車房裡,每天溜進去一兩次,拿條幹淨手帕或者換身內衣。」

「到冬天你打算怎麼辦?」

「哦,我想,到那時候就該回中隊了。」上尉答道,頗有點殉道者的自信,「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老是向大家保證,他將得肺炎死掉,所以我想我只要有點耐心就行,等著天氣冷一點,潮溼一點。」他疑惑地審視了牧師一番,「這事你一點都不知道?難道你沒聽見大夥都在談論我?」

「我想,我從來沒有聽見任何人提起過你。」

「唔,那我就真的不懂了。」上尉頗受傷害,但還是裝出樂觀的樣子繼續說道,「瞧,現在差不多是九月了,我想不會等太久吧。下次哪個小夥子問起我,呃,你只管告訴他,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得肺炎一死,我就立刻回去加班加點,把我那些老夥計宣傳報道全都整出來。你願意這樣對他們說嗎?就說冬天一到,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得肺炎一死,我就立刻回中隊。行嗎?」

牧師鄭重地記住了這些預言式的話,為話裡的深奧含義而格外出神。「你靠漿果、藥草和根莖為生嗎?」牧師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