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隨軍牧師

「不,當然不。」上尉驚訝地答道,「我從食堂後面溜進去,到廚房吃東西。米洛給我三明治和牛奶。」

「下雨天你怎麼辦?」

上尉的回答很坦率。「我就淋溼了。」

「你睡哪裡?」

上尉迅速蹲下身子抱成一團,開始一點點後退逃避。「你也想?」他狂亂地叫喊道。

「啊,不,」牧師喊道,「我向你發誓。」

「你就是想割我的喉嚨!」上尉堅持道。

「我向你保證。」牧師懇求道,可惜太遲了,這個難看的長毛怪已經消失,十分利索地融進了樹葉與光影雜糅而成的五彩斑斕、支離破碎的怪異結構之中,弄得牧師甚至開始懷疑這人剛才就在那裡。出了這麼多荒謬的事,他都不敢肯定哪些事情是虛幻的,哪些真的在發生。他想盡快查明林子裡這個瘋子的情況,看看是不是真有個弗盧姆上尉,但是他很不情願地想起,他的當務之急是要安撫惠特科姆下士,因為自己太疏忽,沒有把足夠的職責委託給他。沿著曲曲折折的小路,牧師步履沉重、無精打采地穿過樹林,一路上口渴難捱,累得幾乎走不下去了。一想起惠特科姆下士,他就懊悔自責。他祈求等他到達林間空地的時候,惠特科姆下士不要在那裡,這樣他就可以毫無困窘之色地脫去衣服,好好洗洗胳膊、胸脯和肩膀,喝點水,清清爽爽躺下,也許還能睡上幾分鐘;可是他註定還要遭遇另一次失望、另一場震驚,因為他到達之時,惠特科姆下士已經是惠特科姆中士了,他脫掉襯衣正坐在牧師的椅子上,用牧師的針線把新的中士臂章縫在衣袖上。卡思卡特上校提升了惠特科姆下士,並且命令牧師立即去見他,談談信件的事。

「啊,不!」牧師呻吟道,他目瞪口呆地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他的保溫水壺空了,而他實在是心慌意亂,沒想起那隻李斯特水袋就掛在外面兩頂帳篷之間的陰涼處。「我不敢相信,我簡直不敢相信,有人竟然真的以為我在偽造華盛頓·歐文的簽名。」

「不是那些信件,」惠特科姆下士更正道,他顯然在欣賞牧師的窘迫樣,「他想見你,談談給傷亡人員家屬寄發慰問信的事。」

「就是那些信?」牧師驚訝地問。

「對嘍,」惠特科姆下士幸災樂禍地說,「你不准我來發信,他真的要罵你個狗血淋頭了。我提醒他,慰問信可以附上他的簽名,他可是讚賞得不得了啊,你真該來瞧瞧。這就是他提升我的原因。他絕對相信,他們會讓他上《星期六晚郵報》的。」

牧師越發摸不著頭腦。「可是他怎麼知道我們正在考慮這個主意?」

「我去他辦公室告訴他的。」

「你都幹了些什麼?」牧師尖銳地質問道,並帶著一股罕見的怒火一下子蹦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說,你沒有徵求我的許可竟然越級找上校去了?」

惠特科姆下士厚顏無恥地咧嘴笑了,一臉心滿意足的輕蔑神情。「對了,牧師,」他回答說,「你要是知道好歹,就最好別追究這事了。」他安閒地笑著,惡意地忽視著牧師的感受,「如果卡思卡特上校發現,我跟他說了我的主意你就要報復我,他可不會高興。你是明白事理的,對吧牧師?」惠特科姆下士繼續說道,又啪嗒一聲輕蔑地咬斷了牧師的黑線,開始把襯衫扣上。「那個蠢傢伙還真以為這是他聽到過的最妙的主意呢。」

「這甚至有可能讓我上《星期六晚郵報》呢。」卡思卡特上校在辦公室裡笑著誇耀。他一邊來來回回快活地高視闊步,一邊責罵牧師:「你真沒頭腦,看不到其中的妙處。你有惠特科姆下士這樣一個好部下,牧師。我希望你有頭腦,能看到這一點。」

「惠特科姆中士。」牧師糾正道,他沒來得及控制住自己。

卡思卡特上校惱火地瞪眼。「我是說惠特科姆中士,」他答道,「我希望你偶爾也認真聽聽,不要老是找茬兒。你不想一輩子就當上尉吧,是不是?」

「長官……」

「好吧,你這樣下去,我實在看不出你能有什麼出息。惠特科姆下士覺得你們這些人一千九百四十四年都沒想出個新鮮主意來,我傾向於同意他的看法。聰明的小夥子,那個惠特科姆下士。好了,一切都會改變的。」卡思卡特上校以堅決的姿態在辦公桌前坐下,把桌墊上的東西清理開,留出一大塊乾淨的空間。清好後,他用手指在裡面敲了敲。「從明天起,」他說,「我要求你和惠特科姆下士一道,替我給大隊裡每個陣亡、受傷或被俘人員的直系親屬寫一封慰問信。我要求信要寫得誠懇,我還要求信裡寫進許多個人詳情,這樣你們說的每一個字無疑都是我的真心話了。清楚了嗎?」

牧師衝動地上前一步表示反對。「可是,長官,這是不可能的!」他衝口而出,「我們並不那麼瞭解每個人。」

「那有關係嗎?」卡思卡特上校質問道,隨後溫和地微笑說,「惠特科姆下士拿來了這封最基本的通函,可以應付幾乎任何情況。聽著:‘親愛的夫人、先生、小姐或者先生和夫人:您的丈夫、兒子、父親或兄弟陣亡、負傷或戰場失蹤,對此本人深感悲痛,無法用言語形容。’如此等等。我認為這句開場白準確地概括了我的感受。聽著,要是你覺得幹不了,那就最好讓惠特科姆下士把這事包了。」卡思卡特上校突然拿出他的菸嘴,用兩手輕輕扭彎,好像那是一根鑲嵌瑪瑙和象牙的馬鞭。「這是你的一個毛病,牧師。惠特科姆下士告訴我,你不知道怎樣把職責委託給下屬。他還說你沒有創新精神。你不會不同意我所說的吧,嗯?」

「我同意,長官。」牧師搖了搖頭,感到一陣可鄙的怠情,因為他不知道怎樣把職責委託給下屬,又沒有創新精神,還因為他真的非常想說不同意上校的話。他心裡一團亂麻。他們正在外面射擊飛碟,槍聲每響一次,他的神經就受到一次刺激。他無法適應這些槍聲。他被四周裝滿梅子番茄的筐子包圍著,幾乎確信在很久以前某個類似的場合,自己也曾站在卡思卡特上校的辦公室裡,周圍也是那些同樣的筐子,裝著那些同樣的梅子番茄。又是既視感。這場景顯得十分熟悉,然而同時又顯得非常遙遠。他的衣服摸起來又骯髒又陳舊,而且他非常擔心身上有股怪味。

「你遇事太認真了,牧師,」卡思卡特上校以成年人的客觀態度對他直言道,「這是你的另一個毛病。你拉長了臉,讓每個人情緒低落。讓我偶爾看看你笑吧。來吧,牧師。你馬上對我捧腹大笑一個,我就給你整整一筐梅子番茄。」他等了一兩秒鐘,望著牧師,然後得意地哈哈笑道,「你瞧,牧師,我沒說錯吧。你不能對我捧腹大笑一個,是嗎?」

「不能,長官。」牧師怯弱地承認道,他慢慢地吞嚥口水,顯得十分吃力,「現在不能。我口渴得很。」

「那就弄點什麼喝喝吧。科恩中校存了些波旁酒在他的辦公桌裡。你應該試著哪天晚上跟我們一起去軍官俱樂部轉轉,給自己找點樂子。不妨時常醉上那麼一回。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是個專職人員,就覺得高我們大家一等。」

「啊,沒有,長官。」牧師窘迫地向他保證道,「其實,這幾個晚上我天天去軍官俱樂部。」

「你只是個上尉,是吧?」卡思卡特上校繼續說道,毫不理會牧師的解釋,「你可以做你的專職人員,但仍然只是個上尉。」

「是,長官,我明白。」

「那就好。你剛才不笑倒也無妨,至少我不用送你梅子番茄了。惠特科姆下士告訴我說,今天早上你來這裡的時候拿走了一個梅子番茄。」

「今天早上?可是,長官!是你給我的。」

卡思卡特上校懷疑地抬起頭。「我又沒說它不是我給你的,是吧?我只是說你拿了一個。如果你真的沒偷,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那麼心虛。是我給你的嗎?」

「是的,長官,我發誓你給了。」

「那我只好相信你的話了,雖然我很難想象,我為什麼要給你一個梅子番茄。」卡思卡特上校十分勝任地把一個圓形的玻璃鎮紙從辦公桌右邊移到左邊,再拿起一支削尖的鉛筆,「好了,牧師,如果沒別的事,可我現在還有很多重要的工作要處理。等惠特科姆下士發出十來封慰問信以後,你來告訴我,那時我們就可以同《星期六晚郵報》的編輯們聯絡了。」他突然來了靈感,不禁滿臉發光,「嘿!我想我將再次主動請求派遣我們大隊轟炸阿維尼翁。那應該會加速事情的進展!」

「轟炸阿維尼翁?」牧師的心臟停了一跳,渾身肌膚開始刺痛,不覺毛骨悚然。

「沒錯,」上校眉飛色舞地解釋道,「我們越早出現傷亡,這事就能越早取得進展。如果可能,我希望上聖誕節那一期。我想那時發行量要大些。」

讓牧師感到驚恐的是,上校提起電話主動請求派遣他的大隊轟炸阿維尼翁,而且就在當天晚上他又想把牧師從軍官俱樂部踢出去,隨後約塞連醉醺醺地掀翻椅子站起來,準備打出復仇的一擊,惹得內特利叫喚起他的名字來,嚇得卡思卡特上校臉色煞白,謹慎地向後退去,卻撞到了德里德爾將軍,後者厭惡地把他從自己撞傷的腿上推開,並命令他前去把牧師重新踢回軍官俱樂部來。這一切弄得卡思卡特上校十分心煩意亂,首先那可怕的名字約塞連又像喪鐘一般清楚地響起,彷彿末日的預兆,然後是德里德爾將軍撞傷的腿,再就是卡思卡特上校在牧師身上找到的另一個毛病,即根本無法預測德里德爾將軍每次見到牧師都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卡思卡特上校永遠不會忘記德里德爾將軍第一次在軍官俱樂部注意到牧師的那個晚上,將軍抬起他紅潤、熱汗淋漓、醉意矇矓的臉,透過從菸捲飄散出來的黃色煙幕,沉重地凝視著獨自躲在牆邊的牧師。

「哎呀,真是不敢相信。」德里德爾將軍沙啞地喊道。一認出那人,他粗濃嚇人的灰白眉毛便揚了起來。「那邊那個人是牧師嗎?這可真是件大好事,一個侍奉上帝的人開始出沒在這種地方,跟一群骯髒的醉鬼和賭徒混在一起。」

卡思卡特上校拘謹地緊閉嘴唇,站起身來。「你的看法我萬分贊同,長官,」他以一種誇耀的責難口氣輕快地附和道,「真不明白現在這些牧師都怎麼了。」

「他們越變越好了,就是這麼回事。」德里德爾將軍強調地咆哮道。

卡思卡特上校尷尬地噎住了,但馬上又機敏地恢復了常態。「是的,長官,他們越變越好了。我剛才正是這麼想的,長官。」

「這裡正是牧師該來的地方,跟出來喝酒、賭博的軍官混在一起,這樣就可以瞭解他們,贏得他們的信任。他到底還有什麼別的法子讓他們信仰上帝呢?」

「我命令他來這裡的時候正是這麼想的,長官。」卡思卡特上校謹慎地說,於是他過去親熱地摟住牧師的肩膀,一起走到一個角落裡,然後用冰冷的口氣低聲命令他:此後每晚都要來軍官俱樂部履行職責,跟喝酒、賭博的軍官混在一起,這樣就可以瞭解他們,贏得他們的信任。

牧師同意了,真的每晚都去軍官俱樂部履行職責,跟那些想避開他的軍官混在一起,直到那天晚上,一場兇狠的鬥毆在乒乓球桌旁爆發,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無緣無故轉身猛地就是一拳,正中穆達士上校的鼻子,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惹得德里德爾將軍意想不到地哈哈大笑起來。他好一陣才察覺牧師就站在近旁,神情古怪地呆望著他,一臉痛苦的驚疑。德里德爾將軍見到牧師就僵住了。他義憤填膺地怒視牧師片刻,好心情一下子就沒了,於是不高興地轉身朝吧檯走去,兩條短短的羅圈腿走起來左右搖擺,像水手一樣。卡思卡特上校一路膽戰心驚地跟在後面,焦慮地左顧右盼,企圖從科恩中校那裡尋得一點幫助。

「這倒是件好事,」德里德爾將軍衝著吧檯咆哮道,粗壯的手裡握著那隻喝空的烈酒杯,「這真是件好事,一個侍奉上帝的人開始出沒在這種地方,跟一群骯髒的醉鬼和賭徒混在一起。」

卡思卡特上校鬆了口氣。「是的,長官,」他得意地叫喊道,「這當然是件好事。」

「那麼你到底為什麼不管?」

「長官……」卡思卡特上校面露驚愕。

「你以為讓你的牧師天天晚上待在這裡,就會為你爭得名聲嗎?我他媽每次來,他都在這裡。」

「你說得對,長官,絕對正確,」卡思卡特上校回應道,「根本不會為我爭得名聲。我這就處理這事,馬上就辦。」

「不是你命令他來這裡的嗎?」

「不是,長官,是科恩中校。我也準備嚴厲處罰他。」

「他要不是牧師,」德里德爾將軍咕噥道,「我就叫人把他拖出去斃了。」

「他不是牧師,長官。」卡思卡特上校附和道。

「他不是?既然不是牧師,領子上他媽的怎麼戴著十字架?」

「他領子上沒戴十字架,長官。他戴著一片銀葉。他是中校。」

「你有個中校軍銜的牧師?」德里德爾將軍驚異地問。

「啊,不,長官,我的牧師只是個上尉。」

「既然只是上尉,領子上他媽的怎麼戴著銀葉?」

「他領子上沒戴銀葉,長官,他戴一個十字架。」

「給我滾開,你這狗雜種,」德里德爾將軍說,「不然我就叫人把你拖出去斃了!」

「是,長官。」

卡思卡特上校嚥了口唾沫,從德里德爾將軍身邊走開,把牧師趕出了軍官俱樂部。而兩個月後的情況也差不多是一模一樣,當時牧師試圖說服卡思卡特上校撤銷把飛行任務增至六十次的命令,他的努力也遭遇了徹底失敗。若不是因為憶念妻子和對上帝的智慧與公正抱有終生的信賴,牧師這下真的準備完全斷絕希望了——他如此可憐地愛戀著、思念著他的妻子,充滿了肉慾的激情與高尚的熱忱,而他眼裡的上帝曾是永有的、全知全能的、仁慈的、普遍的,是人格化的,說英語,屬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對美國人格外垂青,而現在這些信念已經開始有所動搖了。這麼多事情都在考驗他的信仰。自然,是有一本《聖經》在,可《聖經》只是一本書而已,而《荒涼山莊》、《金銀島》、《伊坦·弗洛美》和《最後的莫希幹人》也都是書。真的有可能,正如他一次無意中聽到鄧巴在問,創世之謎的答案會由一群無知無識、連下雨是怎麼回事都不懂的人給出嗎?萬能的上帝,以他那無窮的智慧,真的害怕人類六千年以前就會建成一座巨塔直通天國嗎?天國究竟在哪裡?在上面,還是下面?在一個有限而正在膨脹的宇宙中是沒有上下之分的,其中就連那個巨大、熾熱、耀眼、威嚴的太陽也在持續地衰亡,最終還將摧毀地球。根本沒有什麼奇蹟;祈禱得不到任何回應,而災禍同樣殘酷地降臨到好人和墮落者頭上;然而,若不是這些接連不斷的神秘現象——如幾周前那個可憐中士的葬禮上出現在樹上的裸體男子,以及就在這天下午,預言家弗盧姆在樹林裡作出隱晦、糾纏不去而又鼓舞人心的承諾:告訴他們,冬天一到我就回來——他這樣一個有道德有良心的牧師,也許早就屈從於理性,放棄他的父輩對上帝的信仰了:真的辭去職務,放棄軍銜,去當一名步兵或野戰炮兵,甚至也許去空降部隊做一名下士,一切聽憑命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