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聽不見。」阿費責怪道。
「我說算了!」約塞連尖叫道。他有一種被困住的恐懼感,突然感覺非常冷、非常虛弱,不禁顫抖起來。
阿費再次遺憾地搖了搖頭,他那隻齷齪的乳白色耳朵幾乎湊到了約塞連臉上。「你真得大聲一點,我的朋友。你真得大聲一點。」
「走開,你這個雜種!你這個愚笨、麻木的雜種,走開!」約塞連哭泣道。他真想痛打阿費一頓,卻沒有力氣舉起手臂。他轉而決定睡覺,於是朝旁邊一歪,昏死過去。
他傷在大腿上,等他恢復知覺,發現麥克沃特正跪在身邊照料自己。他大感寬慰,儘管仍然看見阿費鼓脹的娃娃臉湊在麥克沃特肩後,心平氣和地看著他。約塞連無力地對麥克沃特笑笑,感到很難受,便問道:「誰在照管鋪子?」麥克沃特似乎根本沒聽見。約塞連越來越恐懼,他一點一點聚氣,儘可能高聲地重複了這句話。
麥克沃特抬眼一望。「天哪,真高興你還活著!」他長長地吁了口氣,叫喊起來。他眼睛周圍那些愉快、親切的皺紋因緊張而顯得發白,又因沾了塵垢而有些油膩膩的。此刻他正拿著一卷繃帶,沒完沒了地纏繞著約塞連大腿內側的一大塊棉花敷料,約塞連感覺捆紮得有點累贅。「內特利在控制飛機。可憐的小夥子聽說你中彈了,差不多快大哭起來。他現在還以為你死了呢。他們打破了你的一條動脈,不過我想我已經止住了。我給你打了些嗎啡。」
「給我多打點。」
「恐怕還太早。等你覺得痛了,我會再給你打些。」
「現在就痛。」
「哦,好吧,管他呢。」麥克沃特說著又在約塞連的胳膊上注射了一劑嗎啡。
「你告訴內特利我沒事的時候……」約塞連對麥克沃特說話時又一次失去了知覺。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像是隔著薄薄一層草莓色明膠,而一股強大、低沉的嗡嗡聲把他吞沒了。他在救護車裡甦醒過來,對著丹尼卡醫生象鼻蟲一般陰鬱、黯然的表情鼓勵地笑了一笑,也就這麼轉瞬即逝的一兩秒鐘,一切又都變成玫瑰花瓣似的粉紅一片,隨後便是一團漆黑與深不可測的死寂。
約塞連在醫院裡醒來又睡過去。他在醫院再度醒來時,那股乙醚味已經沒有了,只見鄧巴穿著睡衣躺在過道對面的病床上,他卻一再堅持說他不是鄧巴,而是一個姓福爾蒂奧裡的人。約塞連心想,他準是瘋了。他懷疑地撇了撇嘴,此後一兩天睡覺時都還斷斷續續想著這事,然後他醒了,而護士們又都不在近旁,於是他得以爬下床去親眼探個究竟。地板就像海灘漂浮的木筏一樣搖擺不定,而他一瘸一拐橫穿過道去細看掛在鄧巴床尾的體溫卡上的名字時,大腿內側的縫線就像細碎的魚齒啃噬著他的肌膚。果不其然,鄧巴說得對:他再也不是鄧巴了,而是安東尼·費·福爾蒂奧裡少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安·福爾蒂奧裡下了床,示意約塞連跟他走。約塞連見到什麼就抓住什麼,以此支撐身體,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後面出了房間進入走廊,來到隔壁病房一張病床前,上面躺著一個遭受折磨的年輕人,只見他滿臉膿皰,還長著一個後收的下巴。他們走近時,這個遭受折磨的年輕人敏捷地用一隻胳膊撐著起身了。安·福爾蒂奧裡把拇指往肩後猛地一指,說:「快滾。」這個遭受折磨的年輕人跳下床去,跑走了。安·福爾蒂奧裡爬上這張床,又成了鄧巴。
「那是安·福爾蒂奧裡。」鄧巴解釋說,「你的病房裡沒有空床了,那我就弄弄權,把他趕到這裡睡我的病床。這個經歷真是讓人滿足啊,弄權。你日後應該也試試。其實,你應該馬上試試,因為你看上去就快站不住了。」
約塞連感覺他就快站不住了。他轉向鄧巴旁邊床上躺著的那個尖下巴、厚臉皮的中年人,把拇指往肩後猛地一指,說:「快滾。」那個中年人兇猛地一挺身子,怒目而視。
「他是少校,」鄧巴解釋道,「你為什麼不把目標放低一些,試試做一會兒霍默·拉姆利准尉如何?這樣你就有一個當州議員的父親,還有一個同滑雪冠軍訂婚的妹妹了。只管對他說你是上尉。」
約塞連轉身面對鄧巴所指的那個感到震驚的病人。「我是上尉。」說著把拇指往肩後猛地一指,「快滾。」
聽到約塞連的命令,那個震驚的病人跳到地上,跑走了。約塞連爬進他的床,變成了霍默·拉姆利准尉。他覺得要吐,突然間一身都是黏溼的冷汗。他睡了一個小時,又想做約塞連了。有一個當州議員的父親和一個同滑雪冠軍訂婚的妹妹並沒有多大意義。鄧巴將約塞連領回了他倆的病房,在那裡,鄧巴用拇指把安·福爾蒂奧裡趕下了床,讓他過去再做一會兒鄧巴。霍默·拉姆利准尉連影子都看不見。克拉默護士倒是在,她像一顆受了潮的鞭炮,氣鼓鼓地假裝一臉憤怒。她命令約塞連立即回病床上去,卻又擋著他的路,讓他沒法辦到。她漂亮的臉蛋從來沒有這樣可憎。克拉默護士是個好心腸而又多愁善感的人,每每聽到結婚、訂婚、生子和週年紀念的訊息,她總是由衷地替人家高興,儘管那些人她一個也不認識。
「你瘋了嗎?」她正氣凜然地責罵道,一根生氣的手指在他眼前搖晃,「我看你是不在乎丟掉性命了,是不是?」
「那是我的性命。」他提醒她。
「我看你是不在乎丟掉一條腿了,是不是?」
「那是我的腿。」
「那當然不是你的腿!」克拉默護士反駁道,「那條腿是屬於美國政府的。它和一件裝備、一隻便盆沒有什麼區別。美軍投入了大量的資金才把你培養成飛行員,所以你沒有權利不遵從醫生的命令。」
約塞連也不很肯定他是不是喜歡被人投資。克拉默護士仍然就在他的面前,所以他無法過去。他的頭疼了起來。克拉默護士又大叫著向他提出什麼問題,他根本聽不明白。他把拇指往肩後猛地一指,說:「快滾。」
克拉默護士狠狠抽了他一個耳光,幾乎把他打翻在地。約塞連收回拳頭,準備朝她的下巴打過去。就在這時他的腿一彎,眼看著就要跌倒,達克特護士及時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她語氣嚴厲地質問兩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肯回床上去,」克拉默護士用受傷的口氣急切地報告說,「蘇·安,他還對我說了句極其下流的話。噢,我重複一遍都說不出口。」
「她管我叫裝備。」約塞連喃喃道。
達克特護士毫不同情。「你是自己回床上去呢,」她問,「還是我揪著你的耳朵,把你拖到床上去?」
「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到床上去吧。」約塞連向她挑釁。
達克特護士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拖到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