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塞連從醫院回來時,除了奧爾和約塞連帳篷裡那個死人,四周居然一個人也沒有。約塞連帳篷裡的那個死人是個麻煩事,約塞連不喜歡他,儘管從未見過這人。讓他成天躺在附近,惹得約塞連十分煩惱,於是三番五次跑去中隊部辦公室向陶塞軍士抱怨,而軍士壓根不承認存在這麼個死人,當然,他再也用不著否認了。試著直接向梅傑少校申訴,結果卻越發令人沮喪。梅傑少校是中隊長,又高又瘦,長得有點像落難的亨利·方達。約塞連每次避過陶塞軍士,想跟梅傑少校談這件事時,他都使出跳辦公室窗戶的招數溜走。與約塞連帳篷裡那個死人同住實在不容易。他甚至弄得奧爾也煩惱起來,儘管奧爾也不是容易相處的人。約塞連回來那天,奧爾正在修補爐子的進油口;那爐子還是奧爾在約塞連住院期間做的。
「你在做什麼呢?」約塞連進帳篷時,謹慎地問道,雖然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這兒有點漏,」奧爾說,「我正在設法修補。」
「別做了吧,」約塞連說,「你弄得我很緊張。」
「我小時候,」奧爾答道,「腮幫子裡整天塞著海棠果四處溜達。一邊一顆。」
約塞連正從行軍包裡取出洗漱用具,聽他這麼說,便把背包放在一旁,疑惑地聽他往下講。這樣過了好一會兒。「為什麼?」他終於覺得不問不行了。
奧爾勝利地竊笑。「因為海棠果比七葉樹果好。」他回答道。
奧爾跪在地板上,不停地忙碌著。他拆下龍頭,仔細攤開所有小零件,一一清點後,再一個個沒完沒了地研究,彷彿從來沒見過與這略微相似的東西,然後組裝整個構件,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耐心十足,興趣滿滿,絲毫不見倦意,也根本沒有完工的意思。約塞連在一旁看他擺弄,心想,他若還不罷手,自己一定會被逼得只好向他痛下殺手。他的目光移向掛在蚊帳橫杆上的獵刀,那個死人到達當天就把刀掛那兒了。刀的旁邊掛著他的手槍空皮套,皮套裡的槍被哈弗邁耶偷走了。
「沒有海棠果,」奧爾接著說,「我就用七葉樹果代替。七葉樹果跟海棠果大小差不多,形狀其實還好看一些,雖然形狀如何根本無所謂。」
「你為什麼腮幫子裡塞著海棠果四處溜達?」約塞連又問道,「我問的是這個。」
「因為它的形狀比七葉樹果好看,」奧爾答道,「我才跟你說過。」
「為什麼?」約塞連以讚許的口吻咒罵道,「你這目光兇惡、只會玩機械又不合群的狗雜種,腮幫子裡要塞點什麼才好四處溜達?」
「我腮幫子裡,」奧爾說,「沒有塞著什麼四處溜達。我腮幫子裡塞著海棠果四處溜達。找不到海棠果,我就塞著七葉樹果四處溜達。塞在腮幫子裡。」
奧爾咯咯地笑。約塞連下決心住嘴,便不再吭聲。奧爾等著。約塞連更能等。
「一邊一顆。」奧爾說。
「為什麼?」
奧爾抓住機會。「什麼為什麼?」
約塞連笑著搖搖頭,不肯說話。
「這個閥門挺有趣。」奧爾自言自語。
「怎麼啦?」約塞連問。
「因為我想要——」
約塞連知道。「天哪!為什麼你想要——」
「——蘋果臉。」
「——蘋果臉?」約塞連問。
「我想要蘋果臉,」奧爾重複道,「我從小就想有朝一日長上蘋果臉,於是我決定為之努力,直到如願以償。老天作證,我的確努力了,也終於如願以償。我是這麼做的,腮幫子裡整天塞著海棠果。」他又咯咯地笑,「一邊一顆。」
「你為什麼想要蘋果臉?」
「我不想要蘋果臉,」奧爾說,「我想要大腮幫。我倒不怎麼在意顏色,但是要大。我鍛鍊腮幫,就像你在報紙上讀到的那些發瘋的傢伙,整天捏著橡皮球四處溜達,只為了練手力。說實話,我也是那幫瘋子中的一個。我也常常手裡整天捏著橡皮球四處溜達。」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手裡整天捏著橡皮球四處溜達?」
「因為橡皮球——」奧爾說。
「——比海棠果好?」
奧爾搖了搖頭,心中竊笑。「我這麼做,是為了維護我的好名聲,免得被人發現我腮幫子裡塞著海棠果四處溜達。我手裡捏上橡皮球,就可以否認腮幫子裡塞了海棠果。每次有人問我為什麼腮幫子裡塞著海棠果四處溜達,我只要攤開雙手,讓他們看,我是帶著橡皮球四處溜達的,不是海棠果,而且球就在我手裡,沒有塞在腮幫子裡。這番謊話挺不錯,但我從不知道過不過得了關,因為你腮幫子裡塞上兩顆海棠果跟人說話,他們很難聽明白。」
於是約塞連發現很難聽明白他在說什麼,他又一次疑惑奧爾是不是舌尖頂著一側腮幫子在跟他講話。
約塞連打定主意不再說一個字,但那是白費勁。他了解奧爾,知道要他親口說出想要大腮幫的原因,壓根是不可能的。追問他那天早晨在羅馬,在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敞開的房門外的狹窄過道里,為什麼那個妓女拿鞋一個勁打他的頭,也同樣是白費口舌。她是一個高大健壯的女子,一頭長髮,生機勃動的青筋密密聚集在可可色皮膚最細嫩的地方,她不停地咒罵著,尖聲叫喊著,赤著腳一次次高高跳起來,只管用尖細的鞋跟打他的頭頂。他們都赤裸著,鬧得亂鬨鬨的,引得公寓裡的人都出來看熱鬧。每間房門口一對男女,全都赤條條的,只除了那套著毛衣、繫著圍裙的老太婆在那兒罵罵咧咧,還有那好色而放蕩的老頭兒,瞧得眉開眼笑、心癢難熬,從頭至尾樂得咯咯笑個不停。那女子尖聲叫喊,奧爾嘻嘻傻笑。她的鞋跟每打中一次,奧爾就傻笑得更來勁一些,於是她被逗得越發生氣,越發蹦得老高,要再給他腦瓜來一下。她那豐腴得驚人的乳房四處翻飛,就像大風中翻騰的航海三角旗。她的屁股和粗壯的大腿像跳踢踏舞似的左扭右擺,就像一座令人驚異的寶藏。她尖聲叫喊著,一下子把他打昏過去,太陽穴上結結實實開了一道口子,奧爾的傻笑戛然而止。他躺在擔架上被送進了醫院,頭上一個淺淺的窟窿和十分輕微的腦震盪只讓他離開前線十二天。
沒有人能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連咯咯笑的老頭兒和罵罵咧咧的老太婆也不知道,他們本來是能夠了解那家妓院裡發生的一切的。妓院大極了,無窮無盡的房間分列於狹窄的過道兩側,從寬敞的、窗戶都上了窗簾而只裝一盞燈的起居室向兩邊延伸。那件事以後,她每次遇見奧爾,都會撩起裙子,露出白色的緊身彈力褲,一邊粗俗地譏笑著,一邊朝他鼓脹起堅實而圓肥的肚子,輕蔑地咒罵他,隨後爆發出一陣沙啞的狂笑,看著他畏懼地訕笑著躲到約塞連身後。他在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緊閉的房門裡到底做了什麼,或者想做什麼,或者沒能做成什麼,仍然是個未解之謎。那女孩是不會告訴內特利的妓女、任何別的妓女、內特利和約塞連的。奧爾或許會說,但約塞連早已打定主意,一個字也不願再提。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想要大腮幫嗎?」奧爾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