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個刑事調查部的密探算是挺幸運的,因為醫院之外戰爭仍在進行。人們發瘋,而後被授予勳章作為嘉獎。世界各地,轟炸線每一邊的大兵都在為別人所謂的他們的國家而送命,對此似乎無人介意,更不用說那些正在丟掉年輕性命的大兵了。戰事看不見盡頭,唯一看得見的是約塞連自己的盡頭,要不是那個愛國的得克薩斯人,他本可以留在醫院直到世界末日的;那傢伙下頜大得像漏斗,頭髮散亂,他的臉上永遠咧著笨拙卻牢不可破的微笑,就像黑色寬邊呢帽的帽簷。得克薩斯人想要病房裡每個人都快樂,就是跟約塞連和鄧巴過不去。他真是病態得厲害。
但是約塞連快樂不起來,儘管得克薩斯人不想要他快樂,因為醫院以外,還是沒有什麼好玩的事情。唯一在進行的便是戰爭,除了約塞連和鄧巴,似乎沒人注意到。而當約塞連試著提醒人們的時候,他們便趕緊躲開他,以為他瘋了。就連本該看得更清楚卻沒有做到的克萊文傑,也曾對約塞連說他瘋了,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剛好在約塞連逃進醫院之前。
克萊文傑狂怒而義憤填膺地盯著他,兩手緊抓著桌子,咆哮道:「你瘋了!」
「克萊文傑,你到底要別人怎樣?」在軍官俱樂部的喧鬧聲裡,鄧巴厭倦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開玩笑。」克萊文傑堅持道。
「他們想要殺我。」約塞連平靜地告訴他。
「沒人想要殺你。」克萊文傑叫喊道。
「那為什麼他們朝我開槍?」約塞連問。
「他們朝每個人開槍。」克萊文傑回答,「他們想要殺所有人。」
「那又有什麼不同?」
克萊文傑動了感情,激動得半個身子都出了椅子,他兩眼溼潤,嘴唇發抖而蒼白。每次為他熱情信仰的原則與人爭吵,到頭來他總是氣得直喘粗氣,強忍住因被人駁倒的苦澀眼淚。克萊文傑有很多熱情信仰的原則。他真是瘋了。
「誰是他們?」他想弄明白,「你認為是誰,確切地說,想要謀害你?」
「他們每個人。」約塞連告訴他。
「誰們每個人?」
「你說誰們每個人?」
「我哪裡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想殺我?」
「因為……」克萊文傑脫口而出,但隨即哽在那裡,終於無話可說。
克萊文傑確實覺得自己是對的,但約塞連卻有證據,因為他每次飛到空中往不認識的人頭上扔炸彈時,他們總是用加農炮朝他射擊,這可一點也不好玩。如果說這事不好玩,那麼更不好玩的事情就太多了。跟個流浪漢似的住在皮亞諾薩島上的帳篷裡,背後是大山,面前是平靜的藍色大海——卻能轉眼間吞噬水中抽筋的人,三天後再把他寄送回海灘,郵資付訖,人則遍體浮腫、青紫,並開始腐爛,水從冰冷的鼻孔裡慢慢排出——那可根本不好玩。
他宿營的帳篷正靠在一片疏落晦暗的樹林邊上,樹林把他和鄧巴的中隊分隔開。緊靠帳篷一側,是一道廢棄的鐵路壕溝,溝中設有管道,往機場的燃料卡車上輸送航空汽油。多虧了同住的奧爾,他們的帳篷是全中隊最奢華的。約塞連每次去醫院度假或是去羅馬休假回來,都會驚奇地發現他不在的時候,奧爾又安裝了新的生活設施——自來水、燒柴的壁爐、水泥地板。帳篷是約塞連選擇地點,再與奧爾一起搭建的。奧爾負責規劃,他是個笑嘻嘻的小個子,胸佩機師徽章,一頭濃密的褐色鬈髮由正中向兩邊分開,而約塞連比他高大、強壯、結實、迅捷,因此幹了大部分粗活。帳篷足足能容納六人,卻只有他們兩人居住。炎夏來臨,奧爾捲起側簾讓一絲涼風透入,可是從來沒能驅散帳篷裡蒸騰的暑氣。
約塞連緊隔壁住的是愛吃花生糖的哈弗邁耶,他一個人佔據了一頂雙人帳篷,每天晚上在帳篷裡用.45口徑手槍的巨大子彈射擊小田鼠。槍是從約塞連帳篷裡那個死人身上偷來的。哈弗邁耶的另一側是麥克沃特的帳篷,他已不再跟克萊文傑同住,因為約塞連從醫院出來時,克萊文傑仍然沒有回來。麥克沃特現在跟內特利同住,而內特利正遠在羅馬,追求他狂熱迷戀的那個成天睏倦思睡的妓女——她早已厭倦了自己的營生,也厭倦了內特利。麥克沃特是個瘋子。他是飛行員,一有機會就駕著飛機放開膽子以最低的高度掠過約塞連的帳篷,只為看看他會被嚇成什麼樣,他還愛挾著狂野的、近在耳旁的呼嘯朝空油桶浮載的木筏一掠而過,再一路飛過雪白無瑕的海灘外的沙洲,士兵們常去那裡裸泳。跟一個瘋狂的傢伙合住一頂帳篷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內特利不在乎。他也是個瘋子,一有空就跑去修建軍官俱樂部,約塞連卻不曾幫過忙。
其實,很多軍官俱樂部的營建,約塞連都不曾幫過忙,但是他對皮亞諾薩島的這家最感自豪。這是一座堅固而複雜的紀念碑,銘記了他果決的能力。約塞連從沒去那裡幫過忙,一直到它竣工;之後他就常去了,對這座龐大、精美、覆蓋著木瓦的不規則建築極感滿意。它實在是一座輝煌的建築,而每一次凝望它並想到自己連一滴汗水也未曾付出,約塞連心裡總是悸動著一股強烈的成就感。
上次他和克萊文傑互罵對方是瘋子,當時他們四人在場,一起坐在軍官俱樂部的一張桌子旁。他們這一桌位置靠後,緊挨著雙骰子賭檯,賭檯上阿普爾比總能贏錢。阿普爾比擅長擲骰,猶如他擅長打乒乓球;而他擅長打乒乓球,猶如他善於應付其他任何事情。阿普爾比每做一件事,都做得十分出色。他是一個滿頭金髮的年輕人,來自艾奧瓦,信奉上帝、母性和美國式生活方式,卻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些,而認識他的人都很喜歡他。
「我討厭那個狗孃養的。」約塞連粗魯地說。
同克萊文傑的爭吵幾分鐘前就開始了,當時約塞連恨不能找到一挺機關槍。這是個繁忙的夜晚:吧檯很繁忙,雙骰子賭檯很繁忙,乒乓球檯也很繁忙。約塞連想用機槍幹掉的那幫人正在吧檯邊忙著吟唱眾人百聽不厭的傷感老歌。他沒有用機槍幹掉他們,而是狠狠一腳,把那隻從兩名打球軍官的球拍上掉落而朝他滾過來的乒乓球踏扁了。
「約塞連這傢伙。」那兩個軍官笑道,又搖了搖頭,從架子上的盒裡又取了一隻球。
「約塞連這傢伙。」約塞連回了他們一句。
「約塞連。」內特利向他低聲警告。
「明白我的話了吧?」克萊文傑問道。
聽到約塞連學舌,那兩個軍官又笑了。「約塞連這傢伙。」他們說得更響了。
「約塞連這傢伙。」約塞連模仿道。
「約塞連,別這樣。」內特利懇求道。
「明白我的話了吧?」克萊文傑問道,「他有反社會的敵對心理。」
「噢,給我閉嘴。」鄧巴對克萊文傑說。鄧巴喜歡克萊文傑,因為克萊文傑常惹他惱火,讓他覺得時間過得慢了些。
「可惜阿普爾比不在這兒。」克萊文傑得意地向約塞連指出。
「誰說阿普爾比什麼了?」約塞連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