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克萊文傑

「卡思卡特上校也不在這兒。」

「誰說卡思卡特上校什麼了?」

「那你究竟討厭哪個狗孃養的?」

「哪個狗孃養的在這兒?」

「我不想跟你吵了,」克萊文傑裁決道,「你都不知道討厭誰。」

「任何想要毒死我的人。」約塞連告訴他。

「沒人想要毒死你。」

「他們兩次在我的食物裡下毒,不是嗎?弗拉拉戰役和博洛尼亞大圍攻期間,他們難道沒有在我的食物裡下毒?」

「他們在每個人的食物裡下毒。」克萊文傑解釋道。

「那又有什麼不同?」

「可那根本不是毒藥!」克萊文傑激昂地叫道,他越慌亂,說話就越發斬釘截鐵。

約塞連耐心地笑著向克萊文傑解釋,就他記憶所及,就有人一直想設計害死他。有人喜歡他,也有人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的那些人便恨他,想盡辦法傷害他。他們恨他,因為他是亞述人。但是他們不敢碰他,他告訴克萊文傑,因為他的軀體完美,頭腦清晰,健壯得像公牛一樣。他們不敢碰他,因為他是人猿泰山、魔術師曼德雷克、閃電俠戈登。他是比爾·莎士比亞。他是該隱、尤利西斯、漂泊的荷蘭人;他是所多瑪的羅得、哀傷的黛特、林間夜鶯群裡的斯威尼。他是奇蹟元素z-247,他是——

「瘋子!」克萊文傑打斷他,尖叫道,「你就是瘋子!瘋子!」

「——大瘋子。我是真正的、響噹噹的、毫不摻假的、三頭六臂的出色人物。我是名副其實的奇人。」

「超人?」克萊文傑喊道,「超人?」

「奇人。」約塞連糾正道。

「嘿,夥計們,行了,」內特利難堪地懇求道,「大家都在看我們了。」

「你這個瘋子,」克萊文傑激動地叫道,眼中噙滿淚水,「你有耶和華情結。」

「我覺得人人都是拿但業。」

克萊文傑中斷了激情演說,面露疑色。「誰是拿但業?」

「拿但業是誰?」約塞連天真地問道。

克萊文傑熟練地避開了圈套。「你覺得人人都是耶和華,可你也就是個拉斯科爾尼科夫——」

「誰?」

「——對,拉斯科爾尼科夫,他——」

「拉斯科爾尼科夫!」

「——他——我就是這意思——他覺得他能證明殺死老太婆是正當的。」

「也就是個?」

「——對,證明是正當的,沒錯——用一把斧頭!我可以向你證明!」克萊文傑一邊拼命喘氣,一邊歷數約塞連的症狀:無端把周圍每個人都看作瘋子,萌生用機槍掃射陌生人的殺人衝動,回顧性歪曲過去的經歷,憑空猜疑別人憎恨他並且要合謀殺害他。

然而約塞連知道自己是對的,因為,正如他曾給克萊文傑解釋過的,就他所知,他從來就沒有錯過。他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瘋子,而身處瘋狂的全面包圍之中,像他這樣明智而有教養的年輕人只得如此,才能夠維持他的洞察力。他迫切需要這樣做,因為他知道他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

約塞連出院回到中隊時,他看每個人都充滿了警惕。米洛也外出去士麥那收穫無花果了。米洛不在,食堂照樣正常運轉。約塞連還坐在救護車駕駛室裡,沿著醫院和中隊駐地之間那條破吊褲帶似的道路一路顛簸下來,就聞到辣烤羊肉的撲鼻香味,不覺食慾大動。午餐有烤羊肉串,香噴噴的大塊烤肉嗞嗞作響,就像炭火上的惡魔——羊肉預先醃製了七十二小時,用的是米洛從黎凡特一個奸商那裡偷來的秘方,再配上伊朗大米飯和帕爾馬乾酪蘆筍尖,隨後的甜點是火焰櫻桃,最後是熱氣騰騰的新鮮咖啡,還有本尼迪克特甜酒和白蘭地。熟練的義大利侍者將無數份膳食端上鋪著亞麻檯布的餐桌,他們是□□·德·科弗利少校從歐洲大陸拐騙來再交送米洛的。

約塞連在食堂裡胡吃海喝,直到他覺得快撐爆了,這才心滿意足地癱靠在坐椅上,嘴唇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汁水。中隊的軍官總是在米洛的食堂吃飯,卻從來沒有吃得這麼過癮,約塞連一時間還懷疑這一頓也許根本就不值得呢。可隨後他打了個嗝,想起了他們一直想要害死他,於是猛地衝出食堂,跑去找丹尼卡醫生,請求免除自己的作戰任務,並遣送回家。他找到了正坐在帳篷外一隻高凳上曬太陽的丹尼卡醫生。

「五十次任務,」丹尼卡醫生搖著頭告訴他,「上校要求飛滿五十次。」

「可我只有四十四次!」

丹尼卡醫生不為所動。他是一個模樣愁苦、長得像鳥的男人,有著衣冠楚楚的鼠輩常見的那麼一張刮刀臉和修飾過的尖細五官。

「五十次任務,」他還是搖了搖頭,重複道,「上校要求飛滿五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