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塞連一言不發。
「你記不記得,」奧爾說,「那次在羅馬,那受不了你的娘兒們用鞋跟一個勁打我的腦袋?你想知道她為什麼打我嗎?」
實在難以想象他究竟幹了些什麼惹得她那麼生氣,竟一連在他頭上敲打了十五到二十分鐘,卻又沒有氣惱得抓了他的雙腳倒提起來,摔他個腦袋開花。她肯定有那麼高大,而奧爾也肯定有那麼矮小。奧爾一口齙牙,雙眼突出,配上一對大腮幫,個頭甚至比年輕的赫普爾還要矮小。赫普爾住在鐵軌那邊背運的行政區,跟他同住一頂帳篷的餓鬼喬每夜總要在夢裡驚叫。
餓鬼喬誤將帳篷搭建其中的行政區位於中隊駐地的核心,一邊是壕溝和鏽蝕的鐵軌,一邊是傾斜的黑色柏油路。士兵們可以沿途搭載女孩子,只要答應送她們去想去的地方就行。他們載著這些豐滿、年輕、樸實、嘻嘻一笑就看得見缺牙的女孩子,下了那條柏油路,到荒草叢中野合一把。約塞連是有機會絕不放過的,但比起餓鬼喬,機會就少得太多了,這人有本事弄來一輛吉普車,卻沒本事開,求著約塞連試試。中隊士兵的帳篷搭建在路的另一側,沿著露天電影劇場排列。劇場裡,那些即將送命的人每日的娛樂,就是到晚上在一張摺疊式銀幕上放映愚昧無知的軍隊廝殺的影片,而約塞連回來的當天下午,劇場裡又來了一個美軍慰問協會的劇團。
美軍慰問協會的劇團是p.p.佩克姆將軍派來的。他早已將指揮部遷去了羅馬,在與德里德爾將軍鉤心鬥角的時候,除此也沒有更合適的事情做了。在佩克姆將軍面前,整潔絕對是加分的。他是一位敏捷、溫和而又非常精準的將軍,知道赤道的周長,總是在意指「增加」的時候寫「增強」。他是個討厭鬼,這一點德里德爾將軍比誰都清楚;佩克姆將軍最近下達了一道命令,要求地中海戰區內的所有帳篷全都平行搭建,帳篷入口驕傲地向後朝向華盛頓紀念碑,這事把德里德爾將軍惹怒了。在指揮作戰部隊的德里德爾將軍看來,這道命令無異於一泡狗屎。而且,他的飛行聯隊如何搭建帳篷,跟他佩克姆將軍有屁相干。隨後便是這兩位霸主之間激烈的許可權之爭,而爭執則由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做出了有利於德里德爾將軍的裁決。溫特格林是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的郵件收發兵,他把佩克姆將軍的函件全都扔進了廢紙簍,由此定下了爭執的結局。他覺得它們太囉唆了。德里德爾將軍以較少矯飾的文風表達的見解,頗對前一等兵溫特格林的口味,於是他竭誠遵循規章制度,加快將函件傳遞了上去。德里德爾將軍缺席獲勝。
為了挽回頹勢,佩克姆將軍開始派遣數量空前的美軍慰問協會劇團,並授命卡吉爾上校本人,要求激發充分的觀看熱情。
但是,約塞連所在的大隊卻毫無熱情。約塞連所在的大隊裡,只有越來越多計程車兵和軍官一天數次鄭重地去找陶塞軍士,詢問遣送他們回家的命令是否已經下達。他們都已完成了五十次飛行任務。跟約塞連剛進醫院的時候相比,他們現在人數更多了,可是仍然在等待。他們心急如焚、坐臥不寧。他們形容舉止十分怪誕,就像蕭條期間無用的年輕人。他們側著身子行走,跟螃蟹一樣。他們在等待遣送他們安全回家的命令從設在義大利的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批覆下達,他們等待著,無事可做,唯有心急如焚、坐臥不寧,一天數次鄭重地去找陶塞軍士,詢問遣送他們安全回家的命令是否已經下達。
他們處在一場賽跑之中,對此誰都清楚,因為他們從慘痛的經歷中深知,卡思卡特上校隨時會再度增加飛行次數。他們除了等待,沒有更好的事可做。唯獨餓鬼喬每次完成飛行任務後,都有更好的事可做。他在噩夢裡尖叫,還跟赫普爾的貓打拳,多次得勝。美軍慰問協會劇團每次來演出,他都帶著相機坐在前排,總想拍到那個黃頭髮歌手的裙底風光,她一對大波罩在亮片裙裝裡,彷彿隨時會迸突而出。那些照片從沒見沖印出來。
卡吉爾上校是佩克姆將軍的難題排解員,一個強勢、面色紅潤的男人。戰前他曾是一名機警、強有力、敢作敢為的營銷經理。他是個非常厲害的營銷經理。卡吉爾上校是個如此可怕的營銷經理,那些為了稅務目的而急於造成虧損的公司爭相聘用他。整個文明世界,從炮臺公園到富爾頓大街,誰都知道他是能實現快速稅務登出的可靠人選。他的身價很高,因為失敗常常並不容易造成。他必須從上層開始,再一路往下活動,所以有了華盛頓那些同情他的朋友。虧錢絕不是件簡單的事,它需要幾個月的艱苦努力和仔細的計劃。一個人錯放、打亂、誤算、忽略了每件事情,並開啟了所有漏洞,而就在他以為大功告成的時候,政府卻給了他一片湖泊、一座森林或一塊油田,把一切都毀了。即使存在這類障礙,人們還是相信卡吉爾上校能將最繁榮的企業經營成一片白地。他是靠自己力量起家的人,他的缺乏成功可沒有託任何人的福。
「弟兄們,」卡吉爾上校在約塞連的中隊發話了,他仔細權衡著每一處停頓,「你們是美國軍官。世界上沒有另一支軍隊的軍官能做這樣的宣言。好好想想吧。」
奈特中士考慮了一番,然後禮貌地告訴卡吉爾上校,他其實是在給士兵們訓話,而軍官們卻正在中隊駐地另一側等候呢。卡吉爾上校爽快地謝了他,洋溢著一臉的志得意滿,大步從士兵中穿越過去。他十分自豪地注意到,服役二十九個月並沒有鈍化他不稱職的天才。
「弟兄們,」他開始向軍官們講話,仔細權衡著每一處停頓,「你們是美國軍官。世界上沒有另一支軍隊的軍官能做這樣的宣言。好好想想吧。」他停頓片刻,讓他們好好想想。「這些人是你們的客人!」他突然高聲叫道,「他們趕了三千多英里路來慰問你們。如果沒人願意去看他們演出,他們會是什麼感受?他們計程車氣又會怎樣?聽著,弟兄們,你們去不去跟我無關。但是今天想給你們拉手風琴的那個姑娘,已經到了做母親的年齡。如果你們自己的母親趕了三千多英里的路,去給一些並不想看她演出的部隊拉手風琴,你們會作何感想?那位已經到了做母親年齡的手風琴手,她的孩子長大後得知這樣的情況,他會有什麼樣的感受?我們都很清楚問題的答案。嗬,弟兄們,別誤解我的意思,這完全是自願的,當然了。我這個上校是天底下最不願意命令你們去看美軍慰問協會劇團的演出並玩得高興的,但是我要求你們每一個沒有病得要住院的人立刻去看他們的演出並玩得高興,這是命令!」
約塞連確實感覺難受得很,差不多還得回去住醫院;又完成三次作戰任務以後,丹尼卡醫生還是搖晃著他那愁苦的腦袋,拒絕讓他停飛,於是約塞連越發感覺難受。
「你以為你才苦惱?」丹尼卡醫生傷心地斥責他,「那我呢?我學醫的時候只掙一丁點錢,一干就是八年。這以後,我自己開了診所,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直到業務慢慢好起來,夠我將就付掉花銷。然後,診所終於剛開始看得見盈利,他們卻把我徵了兵。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好抱怨的。」
丹尼卡醫生是約塞連的朋友,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幾乎不會幫約塞連任何忙。約塞連非常專注地聽丹尼卡醫生講飛行大隊的卡思卡特上校——他想提升將軍;又講起飛行聯隊的德里德爾將軍和德里德爾將軍的護士,還講到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的所有其他將軍——他們堅持只要飛滿四十次,就算完成了服役期的任務。
「你為什麼不面帶微笑,充分把握這個機會呢?」他鬱悶地勸慰約塞連,「學學哈弗邁耶吧。」
約塞連聽了建議,不覺毛骨悚然。哈弗邁耶是領隊轟炸員,每次向目標靠近時,從不做規避動作,結果大大增加了同一編隊所有飛行人員所面臨的危險。
「哈弗邁耶,你他媽的怎麼總不做規避動作?」任務結束後,他們憤怒地質問他。
「嘿,你們這幫傢伙不要纏著哈弗邁耶上尉,」卡思卡特上校命令道,「他是我們這兒最出色的轟炸員。」
哈弗邁耶咧嘴一笑,點點頭,然後試圖解釋每天晚上在自己的帳篷裡,他是如何用獵刀將子彈改制成達姆彈,再把它們射向那些田鼠的。哈弗邁耶確實是他們中間最出色的轟炸手,但是從識別點到目標他總是一路直線平飛,甚至還遠遠飛越目標,直到他看見下落的炸彈著地爆炸,一團橘黃色火光猛地迸射開來,在滾滾煙幕下面閃耀,而炸得粉碎的瓦礫,翻卷成灰黑雜糅的巨浪,狂野地湧向空中。哈弗邁耶透過有機玻璃機頭,饒有興致地目送炸彈一路落下去,而讓六架飛機上的血肉之軀一動不動,整個成為一打就中的活靶子,就這樣給了下面的德國炮兵充裕的時間來調整準具,瞄準目標,再扣動扳機,或拉動火繩,或撳下按鈕,或者他們想要殺掉不相識的人的時候所啟動的管他孃的什麼東西。
哈弗邁耶是一名領隊轟炸員,從來不曾失手。約塞連也是領隊轟炸員,卻被降了級,因為他再也不在乎是不是命中了目標。他早已拿定主意,要活得長久,不行就死在求生的努力之中,於是他每次上天的唯一任務就是活著下來。
弟兄們很喜歡跟在約塞連後面飛行,他常常從各個方向、各個高度橫衝直撞來到目標上空,攀升、俯衝、橫滾、翻轉,大起大落,又猛又急,弄得其他五架飛機的飛行員只得竭盡全力與他保持隊形,隨後平飛不過兩三秒鐘,剛夠丟下炸彈,就再一次猛地爬升,引擎震耳欲聾地轟鳴,然後迂迴穿行於那片下流的高炮彈幕之中,扭著機身狂暴地劃過長空,於是六架飛機很快在天空拋散得到處都是,就似向上帝的禱告,每一架都成了德國戰鬥機的活靶子。而對約塞連來說,這倒沒什麼不好,因為他周圍再沒有了德國戰鬥機,而他也不想有什麼飛機在自己的近處爆炸。只有等所有的狂飆戰鬥機都被遠遠甩在了後面,約塞連這才疲倦地把防彈頭盔掀起,推到大汗淋漓的腦袋後面,不再對掌控操縱器的麥克沃特咆哮著發指令。在那樣一個時刻,麥克沃特最想知道的就是炸彈落到了哪裡。
「炸彈艙空了。」尾艙的奈特中士通告。
「炸到橋了嗎?」麥克沃特問。
「我看不見,長官,我在這後頭顛得厲害,看不見。這會兒下面全是煙霧,我沒法看見。」
「嘿,阿費,炸彈擊中目標了嗎?」
「什麼目標?」坐在機頭約塞連旁邊的阿德瓦克上尉,一個愛抽菸斗的胖子,是約塞連的領航員,他從面前亂七八糟一堆自繪地圖中抬起頭來說,「我認為我們還沒有到達目標呢。對吧?」
「約塞連,炸彈擊中目標了嗎?」
「什麼炸彈?」約塞連回答道,他先前只是一心關注高射炮火。
「哦,好吧,」麥克沃特噓了一聲,「無所謂吧。」
約塞連毫不在乎自己是否擊中目標,只要哈弗邁耶或其他哪個領隊轟炸員擊中,他們因此不用回去再轟炸就行。時常有人對哈弗邁耶特惱火,只想狠狠揍他一拳。
「我說過,你們這幫傢伙不要纏著哈弗邁耶上尉,」卡思卡特上校生氣地警告他們,「我說過,他是我們這兒最出色的轟炸員,還要再說嗎?」
對於上校的干預,哈弗邁耶報以咧嘴一笑,又往嘴裡塞了塊花生糖,臉上凸起一塊。
哈弗邁耶晚上打起田鼠來已經非常熟練了,用的是從約塞連帳篷裡那個死人那兒偷來的手槍。他用一塊糖作誘餌,然後在黑暗中仔細看著,坐等田鼠來啃糖塊。他用一根指頭鉤住繩圈,繩子從他的蚊帳架一直拉到頭上那隻玻璃燈泡的懸鏈上。繩子繃得很緊,就像班卓琴的弦,輕輕一拉,電燈便吧嗒一聲亮了,炫目的光亮照得渾身哆嗦的獵物眼前一花。哈弗邁耶看著這極小的哺乳動物給嚇得動都不敢動,骨碌碌轉動著驚恐的眼睛,緊張萬分地搜尋來犯之敵,每次都會得意得大笑不止。哈弗邁耶等到那雙眼睛與自己的目光相交時,縱聲大笑,同時扣動扳機,一聲迴盪的巨響,那噁心的毛茸茸的軀體被擊得粉碎,下雨般濺得帳篷裡到處都是,膽怯的靈魂被遣送去了它的創造者那裡。
一天深夜,哈弗邁耶朝一隻田鼠開了一槍,惹得餓鬼喬赤著腳朝他猛衝過來。他衝下壕溝一側,又衝上另一側,還扯著尖嗓子破口謾罵,把一支.45口徑手槍裡的子彈全都射進了哈弗邁耶的帳篷,然後突然消失在一條狹長的壕溝中。這些壕溝,在米洛·明德賓德炸了中隊駐地的次日上午,魔術般一下子出現在每一頂帳篷的旁邊。那是博洛尼亞大圍攻期間的一天拂曉前,死人們整夜沉默無語,就像活著的幽靈。餓鬼喬因為焦慮而半瘋半癲,因為他又一次完成了飛行任務,沒有安排再飛。等他們從狹壕陰溼的溝底把餓鬼喬撈上來時,他正語無倫次地說著胡話,嘴裡嘟噥著蛇、老鼠、蜘蛛什麼的。他們打著探照燈往下照,想弄個明白。壕溝裡什麼也沒有,只是幾英寸深的汙濁雨水。
「瞧見了吧?」哈弗邁耶高聲叫道,「我跟你們說過,我跟你們說過他瘋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