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父親的死

蒂博一家 加爾 第1頁,共2頁

1

在昂圖瓦納準備坐火車去瑞士之前的那一天晚上,他去告訴韋茲小姐,他會離開一天一夜,年老體邁的韋茲小姐剛開始並沒太在意:這一個多小時以來,老小姐坐在書桌前,吃力地寫著信,要求郵局查詢由拉菲特別墅區向巴黎寄丟的一籃蔬菜。因為在寫這個要求時她是非常氣憤的,所以把別的事情都拋在了腦後。直到後來,她的信差不多寫完了,梳洗完畢,準備禱告時,她突然想起昂圖瓦納對她說的話:「你告訴賽林娜嬤嬤,已經通知了泰裡維埃醫生,只要喊他一聲他就會來的。」雖然夜色已經很晚了,而且禱告也沒做完,但她為了今晚就完成這個任務,於是穿過房間,把這件事告訴修女。

此時,都快十點了。

在蒂博先生的屋子裡,燈光已滅;屋子裡只有火光的微亮,爐子裡燃燒著木炭,目的是讓空氣清新些——這種做法變得越來越不可缺少,可還是無法驅除糊劑的酸味,也無法驅除乙醚、碘酒或酚味、止痛膏的味道,更無法驅除病體的腐臭味。

有時,病人暫時不疼了,就會似睡似醒,發出鼾聲和病痛的低哼聲。數月以來,他無法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睡眠,也沒有真正地放鬆休息下。對他而言,睡眠不光是為了失去意識,而是為了讓時間飛逝!睡眠就是肢體處於半麻痺的狀態之中,可是他的腦袋裡時刻都在閃現著回憶,在這些斷斷續續的回憶裡,他往日的生活場景毫無規律地出現:這些場景的每一處回憶都是值得感動的,但它又像噩夢一樣讓人乏倦。

今夜,睡眠無法讓入睡的人擺脫他壓抑著的不適感,這種不適感和他的幻覺相互交織,不斷地增加,就好像他被人追趕一樣,從學校的走廊、操場、教堂、大操場,跑進大樓裡……他蜷縮著癱在了體育館門口的聖約瑟夫塑像前,之前幾天,這令人恐懼的東西只是在他頭頂盤旋,然而現在卻忽然從幽暗中向他襲來,好像要把他壓垮,他嚇醒了。

屏風後面,有一盞奇怪的殘燭,使屋裡平常都陰暗的角落變得明亮起來。兩條長長的影子一直延長到天花板上突出的裝飾。他聽到細微的說話聲。這是老小姐說話的聲音。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也是發生在和今晚相似的一個夜晚,老小姐跑過來喊他……雅克,他在抽搐……那孩子又生病了嗎?……什麼時候?

賽林娜嬤嬤的喊聲讓蒂博先生醒悟過來。他聽不清說話的聲音。於是他就停住呼吸,豎起耳朵認真地聽。

他聽到了幾句:「昂圖瓦納說,已經通知醫生了,醫生很快就會到……」

不對啊,他就是醫生!還叫醫生做什麼?

那令人恐懼的東西又在他頭上翱翔。他的病情不斷地加重?發生什麼了?他睡了嗎?他覺察到病情在加重。在這漆黑的夜間,把大夫也喊來了。他完了!他將要死了!

他很嚴肅地宣佈出自己將會死的話語(其實,當時他根本就不信),然而這次又出現在他腦海裡,他嚇得渾身大汗淋漓。

他想喊「昂圖瓦納!快來啊!快來救我!」他的嗓子剛勉強喊出幾句,卻是十分悽慘。賽林娜嬤嬤迅速地推開屏風,開啟電燈。

她當時立馬認為他的病又復發了。他那平常蠟黃肌瘦的臉,在此時卻腫得紅通通的,兩眼瞪得大大的,嘴裡卻說不出話來。

然而,蒂博先生並沒有留意發生在他四周的一切。而他腦中只有一個想法,這個想法的思路也非常清晰。用數秒的時間,他回憶了一遍他的病情史:手術、安穩的數月、病情復發;緊接著就是病情的惡化,病痛也逐步不受藥物的控制了。把各個細節部分相互聯絡,就能尋得出一些意義。這一次,這一次,毋庸置疑!就在幾分鐘之前還覺得有安全感的地方,突然間又變得非常空虛,如果安全感消失了,也就可能活不下去了;突然到來的空虛,讓一切都無法平衡了。連理智也消逝了,他不會再思考了。對未來的信心孕育著人類的聰慧,然而,未來一切的可能性都消逝了,每一處思緒都和死亡相撞,那就不會有思想再產生。

病人抽搐的手抓住被子。他非常害怕。他想大聲喊,可是他卻喊不出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棵枯萎的小草,被雪崩席捲,抓不到任何救命的東西。所有都在塌陷,所有都在和他一起墜入深淵……終於,他的喉嚨放鬆了些,使驚恐獲得了發聲的途徑,爆發出令人恐懼的叫聲,但叫聲馬上又停止了。

老小姐是駝背的,無法挺直脊背去看發生的事。她怒吼地尖叫道:

「善良的上帝,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嬤嬤?」

因為嬤嬤沒回答,老小姐就跑走了。

該怎麼辦呢?去找誰呢?如今昂圖瓦納沒有在家。神父!韋卡爾神父!

女僕們什麼也沒聽到,還依舊待在廚房裡。等聽到老小姐所說的事後,阿德麗愛娜就不停地畫十字祈禱;而克洛蒂德麻利地繫好圍巾,拿起錢包和鑰匙,向外跑去。

2

韋卡爾神父居住在格勒內爾大街,距離大主教府較近,目前,那裡的慈善事業是由他主持的,現在他應該還在辦公室工作。

過了一會兒,克洛蒂德喊來一輛計程車把她們送到大學路。

老小姐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等待著神父,因為老小姐沒戴髮卡,頭髮散在背後並且垂在睡衣上,所以神父最初沒有認出來。

她為了不讓神父害怕,先喊了一句:「哎呀,快些,尊敬的神父。」

神父沒有停留,跟她打了聲招呼就直接進入了屋裡。

蒂博先生掀起被褥,打算走下床來,離家出走,向黑夜逃去,躲避殘暴的恐嚇。他又重新獲得了聲音,滿嘴都在說髒話:

「臭女人!母夜叉!賤人!……啊,母牛!娼妓!」

在燈光通亮的房間,房門是開啟著的,忽然,他看到神父的身影。病人並沒有顯露任何詫異的樣子,只是停了一會兒,又開始叫喊道:

「不需要你!……我要見昂圖瓦納!……昂圖瓦納在哪兒?」

神父把帽子扔在椅子上,很快地向前走去。他的面容依舊像平常那樣平靜,看不出半點激動;但他的兩隻胳膊微微向上抬起,半開著手掌,表示出他是來救贖的。他很快來到床邊,一句話也不說,就直接為看著他的蒂博先生祈福了。

接著,神父開始在寂靜中祈禱:

「天父啊!願你更加神聖,願你的意志和天一樣高。」

蒂博先生停止了騷動,兩眼先是看看神父,然後又看看嬤嬤。他的嘴角微微咧開,面容凝聚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就像孩子哭的樣子;他搖頭晃腦的,緊接著倒在了床上。他斷斷續續地啜泣起來。然後,他停止了哭泣。

神父靠近修女低著聲音問道:「現在他疼嗎?」

「我剛給他打過針,不會太疼痛。按常理說,到後半夜病痛才會發作。」

「好的。你先出去吧,讓我們單獨相處一會兒……對了,」他緊接著說,「打個電話通知醫生。」他揮了一下手好像在說「我也不是萬能的」。

賽林娜嬤嬤和阿德麗愛娜靜悄悄地走了。

蒂博先生好像睡著了。在韋卡爾神父還沒到來之前,他好像有許多次都喪失了意識,不過這意識的喪失都是短暫性的。他突然間又變了回來,他再一次感到懼怕,又在另一種新的力量中苦苦掙扎。

神父覺得,這病痛停歇的時間不會太長,應該好好地利用。他頓時臉熱了起來,因為,他最怕的就是履行陪伴將死的人這項神聖的職責。

他來到床前:

「我的朋友,你在承受著恐懼……你在經歷令人恐懼的過程……把你的心扉向上帝開啟,不要使自己孤單……」

蒂博先生轉過身,非常焦慮地看著他的懺悔師,神父的眼睛禁不住眨了眨。從病人的眼裡可以看出,充滿了憤恨和輕蔑。就在這一瞬間,惶恐、焦慮又立刻顯現。這次,驚恐的表情十分令人難以忍受。神父只好垂下眼皮,稍稍側轉身子。

快要死的人牙齒打戰發出響聲,口吃地說:

「哎喲……哎喲……我害怕。」

神父重新鎮定起來,和藹地說:

「我是來救贖你的,我們開始做禱告吧……祈求上帝庇佑我們,我的朋友,我們一起向上帝禱告吧。」

蒂博先生打斷他的話語:

「可是!你看!我……我將……我要……」

(他不敢提到死亡這個詞。)

他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屋裡黑暗的角落,來救助他的人在哪裡?圍在他四周的黑暗不斷地在加深。他在靜寂中大叫一聲,神父認為這是病人在釋放痛苦的壓抑。而後病人又盡全力地叫喊道:

「昂圖瓦納!昂圖瓦納在哪裡?」神父揮了一下手,病人喊道,「你讓開!……我要找昂圖瓦納!」

神父只好改變方式。他站起來,傷心地看著向他懺悔的人,猛地揮動一下手臂,好像是在驅魔一樣,第二次給病人祈福。

蒂博先生看到神父這些動作就非常惱火。他強忍著腰部撕裂的疼痛,用手臂撐著身子,而又揮起另一個拳頭:

「賤人!渾蛋!……還有你,你的胡編亂造!……夠了!」又失望地說,「我快……我快死了,我求求你!救我!」

神父站在一旁看著他,沒有辯駁;老人這次確信自己將要死了,神父的沉默又給了他最後一次打擊。他渾身顫抖,覺得筋疲力盡,甚至無法控制口水,流溼了嘴巴,他不斷地重複著哀求,生怕神父聽不清,或聽不明白:

「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神父只是哀嘆了一聲,並沒做出任何反對的動作。他認為,真的善良是不應該給臨死的人不現實的幻覺,而在死亡到來之前,唯一能拯救人們恐懼的藥,就是不否認已經到來的死亡;人本身就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有一種預感,所以要直面死亡,迎接它的到來。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鼓足勇氣,非常清楚地說道:

「我的朋友,既然這樣,你還有什麼好恐懼的呢?」

老人的頭就像被打了一棍,倒在床上叫著:

「哎喲……哎喲……」

他堅持不下去了。他覺得他被冷酷無情的狂風颳走,最後墜入無底深淵,他僅剩的一點知覺也只有來判斷真假了!在其他人腦海中,死亡或許只是眾多詞彙之中的一個罷了。然而對他來說,就是全部存在,這就是實際!就是孤獨的他!他睜大眼睛向懸崖看去,因為目眩而眼睛變大,他看到與他隔著一道深淵的神父的臉,活生生的臉——別人的臉龐。他感到孤獨,被社會所拋棄。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恐慌,他落到絕對孤僻的底部。神父的聲音在靜寂中響起:

「看,上帝不願讓死亡像小偷一樣那麼快地襲擊到您。那麼,您一定要對得起這恩惠;因為上帝提前告知我們進入永生之門,就是對我們這些有罪過的人最高的恩惠……」

蒂博先生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毫無價值的話,就像海浪撞擊峭壁一樣,撞擊著他已嚇傻的腦袋。也有一剎那,他的思維按照常規習慣試圖回憶起什麼是上帝,希望從中得到保護;可是這種想法還沒開始就破滅了。永生、恩典、上帝——這些都很難釋義:空洞的語言,同殘酷的現實無法結合在一起!

神父接著說:「感激上帝,那些主動依附上帝意志的人有福了。禱告吧。我們一起禱告,我的朋友……真心實意地禱告,上帝會來救贖您的。」

蒂博先生把頭扭了過去。他驚恐的內心裡,僅剩的一點粗暴脾氣也開始沸騰了。他很想痛打神父,假如可以的話。褻瀆神靈的話湧到他的嘴邊:

「上帝?什麼?什麼救贖?真滑稽,愚蠢!其實就是他,就是他想的這樣……」他激動地說著。「既然這樣,什麼是,什麼是救贖?」他發瘋地吼叫道。

他忘卻地爭論著,他已經不記得一分鐘之前,焦慮、恐懼使他還在否定上帝。他低哼地叫著:

「為什麼,為什麼上帝要把我變成這樣!」

神父搖了搖頭:

「《基督言行錄》上說:當你認為我們相距很遠時,其實我們卻很近很近……」

蒂博先生聽見了後。他沉思了片刻。接著把身子扭向懺悔師,這次帶著苦惱的動作。

他苦苦哀求道:「神父,神父,行些善事吧,你做禱告吧!……這不是真的吧,你說呢?……救救我,不要讓我死!」

神父拉來一把椅子,坐在上面,拿著他那臃腫的手,輕輕捏了一下,就出現一道慘白的手印。

老人叫喊道:「嗨,神父,你遲早會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的,因為總有一天你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神父哀嘆了一聲:

「誰也無法保證:‘我不會被這引誘。’……我會向上帝祈求,在我臨死之時,給我派一個朋友在我身邊,幫助我及時恢復鎮定。」

蒂博先生合上眼睛。他剛才亂動觸碰到了肩上的褥瘡,他現在非常疼痛。他直躺著,一動也不動,時斷時續地說著「哎喲……哎喲……」

神父用小心難過的聲調說:「你是一個基督徒,你知道人生總會結束的。你是微塵……你忘了嗎,凡世生命的所有權不是我們的。你的抗爭,就好像你的財產就要被剝奪一樣!但你是明白的,我們的生命是上帝賜給我們的。我的朋友啊,到了我們償還的時候,再去討價還價,就顯得我們忘恩負義了……」

蒂博先生微微睜開雙眼,滿懷怨恨地看了神父一眼。緊接著,他緩緩地環顧四周,看著房間裡的每一件東西,雖然光線很暗,但他依然看得清晰,因為這是他的,多少年來,他每天都看在眼裡,佔有著。

他小聲地說道:「我不想丟棄這所有!」他突然打了個冷戰,而後又不斷地說著,「我很懼怕!」

神父不由得產生了可憐之意,身子彎得更低:

「神聖的主耶穌曾經也經歷過磨難,也流過血,那一刻,極短的那一刻,他也曾回憶天父的仁慈。天主,天主,你為什麼要拋棄我?【注:見《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提到耶穌臨終的場面。】……我的朋友,你仔細想想:你經歷的磨難和耶穌經歷的磨難,難道你沒發現有許多相似之處嗎?不過,神聖的主,他立即又陷入禱告之中,他以熱烈的情感呼喊:天主,我在這兒!天主,我信任你!我願丟棄自己!願意實現你的意志,而不是實現我的意志!」

神父覺察到那臃腫的手在自己手上顫抖。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不過沒提高音量:

「你有考慮過嗎?自古以來,在這些世紀裡,值得憐憫的人類在世界上完成了他們的使命……」他很清楚這空洞的理論起不到什麼效果。又更加直白地說:「你設想一下你的家人,設想一下你的父親、你的祖輩,那些和你有相同經歷的,也生活過、鬥爭過、受過苦和同樣希望過的人,他們從生到死都無法避免輪迴。我的朋友,其實那裡,就是我們來的地方,那你還怕什麼呢?世間萬物最終都要回到萬能的天主的懷抱裡,這難道不足以讓人慰藉心靈嗎?」

蒂博先生嘆聲說:「是的……但是……現在還沒到時候!」

「你還埋怨呢!你知道嗎?有許多人還不如你呢!你有福氣活到那麼大歲數,是上帝給你的恩惠,讓你擁有那麼長的壽命,來拯救自己的靈魂。」

蒂博先生蜷縮著顫抖。

他小聲嘀咕說:「神父,這恰是令人恐懼的……」

「恐懼,好的。但你和別人相比,你沒有權利害怕……」

病人迅速地縮回手說:

「不!」

神父溫和地堅持道:「是的,是的。我看見過你行善。你一直都竭力把你的目標放在社會世俗利益之上。你秉承愛人之心,向貧窮和道德敗壞勇敢抗爭。我的朋友,像你的一生都在做善事。這樣的人生更應該自信地直面死亡。」

病人小聲地重複著「不」。神父想重新抓住他的手,他迅速地躲開。

這些語言刺激到他的痛處。不,他不是超脫世俗的人!這一點,大家被他欺騙了。包括神父、包括他自己,一直都被欺騙了。事實上,他犧牲的所有是為了獲得別人的尊重。事實上,他的情感操守非常庸俗,自私,虛榮!追求財富,追求權力!只不過這些之前被他遮掩了起來!顯揚自己的善行是為了博得尊重,以獲取重要的地位!骯髒、虛偽、謊言——謊言!……他非常想擦除這所有的一切,重新開始!唉!他對自己作為善人的一生是多麼慚愧啊!現在,他終於看清了自己原本的面目。但是晚了!清算的時候到了。

「像你這樣的基督徒……」

蒂博先生吼叫道:

「住口!基督徒?不。我不是基督徒。這一輩子,我……我要……熱愛別人?住口!我壓根就不知何所謂愛!我壓根就沒愛過別人,從來都沒有!」

神父說:「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他以為蒂博先生會再次自我責備,責怪是自己逼得雅克失蹤。恰恰相反,蒂博先生這幾天沒有一次想到過失蹤的兒子。當下他能回憶起來的只有最遠的階段:他雄心壯志的青年時期,剛踏入社會,最初的努力,最初的小有所成;有時候,想到他成年時的榮譽。可是在最後十年裡漸漸埋藏在黑暗的夜色裡。

蒂博先生忍著病痛,揚起胳膊。

他突然說了一句:「都怪你,為什麼不及時告訴我?」

緊接著,悲痛又超過了憤怒,他淚流滿面,痛哭起來,哭得一抽一抽的,像笑一樣的哽咽聲不停地讓身子抖動著。

神父低下身子:

「無論是誰,在他一生之中總會有一天、一小時、一瞬間,上帝忽然出現,把手伸向他們。這也許是一生不信仰基督教之後,也許是在一個基督徒漫長一生即將結束時……又有誰清楚呢?我的朋友,或許今夜上帝向你第一次伸手?」

蒂博先生眼睜開了。在他疲倦的腦袋裡把身邊神父的手誤認為是上帝的手。他舉起手抓住那隻手,氣喘吁吁地小聲說:

「怎麼辦?怎麼辦?」

聲音和以前不同:沒有了面對死亡的驚恐不安,有的是追尋答案的發問,有的是懊悔的恐懼,而上帝的寬恕可以消除這恐懼。

距離上帝越來越近了。

然而,對神父來說,這是最艱難的時候。他就像在臺上說道那樣,先是沉思了片刻。雖然蒂博先生沒有發現,但實際上蒂博先生的責怪給了他很大的震撼。蒂博先生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很信賴他,但他對蒂博先生的影響有多大呢?他是怎樣履行自己的義務的呢?懺悔者和懺悔師都有所欠缺,不過這種欠缺還來得及補救。今天應該把這個戰戰兢兢的靈魂,送到基督的腳下。

這時,他從人生中汲取經驗,尋取了一種虔誠而靈巧的方法。

他說:「急需憐憫的,不是你這塵世間即將結束的生命,而是你沒有表現出來該有的價值……假若你的一生沒有受到上帝感化,那麼,將死時做個真正的基督徒,為以後的人留一個好榜樣!希望你面對死亡的態度,對於認識你的人是一個典範,使他們從中受到感化!」

這個主意觸動了病人的心,他的思想開始動搖了,拿開了手。是的!讓人們可以稱道:「奧斯卡·蒂博像一個聖人一樣死去。」他總算雙手合十,合上雙眼。神父看到他的嘴在唸叨著,請求上帝給他恩惠,使他的死感化他人。

他已不再感到驚恐不安了,而是一種心衰力竭:他認為自己就是所有終將死去的東西里可憐的一個;這種自我可憐是緊接著驚嚇之後,不過也自有其美妙的地方。

神父抬起頭來:

「聖保羅曾說:‘不要像那些毫無希望的人一樣痛苦。’我可悲的朋友,這類人之中就有你。在這緊要關頭,我看你徹底絕望了!你忘記了嗎?上帝首先是你的天父,而後才是你的懲辦者;可是你,卻有失公正地否認天父的仁慈!」

病人用恐慌的眼神看著神父,嘆息一聲。

神父又說:「鎮靜吧!要堅信天父是寬容的。仔細考慮一下,如果是真誠的懺悔,上帝會給你最後一次寬容的,這寬恕可以消除你一生的罪惡。我們是上帝所創造的,所以上帝更加了解我們身上的品行。他愛我們真實原始的面目。這個信仰應該是我們擁有自信和勇氣的基本準則。對了,我的朋友,美好人生結束的所有秘密,都隱含在自信這個詞裡。天父啊,我把我的一切都依附於你……相信上帝,相信他的慈愛和無窮的善意!」

神父有他自己沉著安靜的方式,在加重每一個字時,他的手都會半舉著,顯得說服力十足。在這乏味的議論中,他那長著大鼻子、冷漠無情的臉露出一點熱情。這段神聖的語言非常有效果,並且是長期積累了實踐經驗,這些話非常符合臨死之人的恐懼,所以能夠迅速直接地對驚恐不安的人產生作用。

蒂博先生低下了腦袋,他的鬍鬚碰到了胸膛。一種新的情感,悄悄地滲入他的內心,他不再以自我可憐、絕望無助的樣子令人心神沮喪。眼淚又流滿了他的臉頰。他激動地憧憬著這至高無上的神的慰藉,他願意捨棄自己,將自己一心交付給……

他突然緊咬牙關:腿部出現了他非常熟悉的疼痛,從屁股到小腿。他沒有繼續往下聽,繃緊身子,過了片刻,疼痛輕了一些。

神父接著說:

「……就好似登山者爬到了山頂,回頭看走過的路那樣。人生是多麼可悲啊!總是在一個狹隘滑稽的地方,重複做著同樣的努力!妄想的亢奮,鄙俗的快樂,對幸福不斷的渴求,這些永遠都無法獲得滿足!我的朋友,這就是你度過的一生,我言過其實了嗎?我還會說,所有人的一生都是這樣的,但這樣的人生就能滿足上帝的創造物了嗎?這一切的,這所有的都不值得留戀。你能留戀什麼呢?留戀你那個痛苦不堪的軀殼嗎?這個皮囊一直都在逃避著自己應負的責任,但任何事物都不能給予它防護,讓它免遭痛苦、萎縮。你要承認這些:這皮囊的死亡對我們來說就是恩典,因為我們一直都在做它的奴隸,被它所困,現在終於可以摒棄它、逃離它,像破爛衣服一樣把它丟棄在路邊,這是一種恩典!」

對臨死的人來說,這些話顯得非常現實,這種解脫的思想突然向他微笑著,似乎是對他許下了什麼諾言……可是,那種已經浸透他內心的安適感到底是什麼呢?難道是求生的慾望,通過另一種唯一而執著地對生的追求的表象所顯現的嗎?神父的腦海裡閃現了一下這個想法。對來生的追求,是存在於上帝永恆的追求之中的,即使是死亡來臨,也會像活著時追求生的希望一樣強烈。

等了一會兒,神父又說:

「我的朋友,此時,讓你的目光向天國望去吧!在你留戀過你那些即將別離的東西后,你再看看迎接你的將是什麼。卑劣、不平等、非正義都將消失!考驗與責任也會消失!平日的過失和所有的懊悔都將消失!罪人在善與惡間的尷尬也將消失!你馬上就會尋找到靜寂、安穩,那最美麗的國度!將會拋棄這短促柔弱的生命,最後獲得永存!我的朋友,你知道嗎?放棄往日,探尋長遠……剛剛死亡讓你害怕,是你的幻想給你帶來了恐懼黑暗的東西;相反,基督徒的死是一個非常燦爛的遠景!這死是寧靜,是可以清修的寧靜,可以永久清修的寧靜。我該怎樣說好呢?其實遠比這些更加豐富,是生命的綻放,是完美的結合!我就是重生、我就是生命……死不光是解脫、沉睡、遺忘,還是覺醒、重生!死是重生!死亡是重新開始的生命,是在真知、在上帝的選民中重獲新生。我的朋友,死亡不單是勞累一天後用晚上休息來做補償,而是飛向敞亮和永存的光明!」

蒂博先生垂下眼皮,好幾次表示贊同。他臉上略帶微笑。往日那些非常輝煌的時刻清晰地顯現出來。他看到自己年幼的時候,跪在母親床邊(就是他現在躺的這張床),用他年幼的手抓住母親的手;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夏日清晨,他背了幾句經文,而恰是這些經文開啟了他通往天國的大門:

「在天國的耶穌……」他好像看見孩童時的他在教堂裡,第一次領聖體的場景,聖餐第一次端到他面前,嚇得他渾身顫抖……他好像還看到了自己在聖靈降臨節的那個早上做彌撒,在達納塔爾花園的牡丹小路中訂婚的場景……他看著這些明亮的場景而微笑,已然忘卻了自己的身體。

他不再顧忌死亡,反倒因為還活著而感到不安,哪怕是多活那麼一會兒。他不需要世界上的空氣了。再忍耐一會兒,就什麼都結束了。他好像重新找到了自己真正的重心,它再次佔據著他自己的心靈,找回屬於他本身的位置。也使他體驗到他從沒有感覺到過的舒適感。他的精氣神好像消散在他的身體四周。沒什麼關係了,精氣神和他沒有關係了,那隻不過是一個凡人的殘餘,他覺得最終會與它們絕離;看到更加徹底的絕離就在眼前,他感到慰藉,也只有這慰藉才能讓他領會。

聖靈在他頭上方飛翔。神父站了起來。他想感激上帝。他行善祈福的活動中夾雜著些人的驕傲,猶如律師勝訴那樣的興奮。在他覺察到這一點後有些悔恨,但是現在不是自我反省的時候:因為有一個罪人馬上就要在上帝的面前進行審判了。

神父垂下頭,在嘴巴下面雙手合十,誠心誠意地高聲禱告:

「噢,上帝,時候到了!我跪在你的面前,慈愛的主,善良的父,我要祈求你給予最後的恩典。噢,上帝,時候到了!請允許我在你的大愛中死亡。

「從懸崖深處……從幽暗深淵,在令我恐懼的顫抖的懸崖深處,我向你呼喊,上帝!主啊,我向你呼喊!……時間到了!我在你的永恆的邊緣,我要正面仰望你,萬能的上帝!聆聽我的懺悔,接受我的祈禱,不要棄我於卑劣汙垢之中!請關注一下我,當作對我的寬恕!上帝,我願把我的生命交付給你!我信任你,我需要你的庇佑……時間到了!……主啊,主啊,不要丟棄我……」

那快死的人猶如回聲不斷地重複:

「不要丟棄我!」

沉靜了很長時間,緊接著神父彎下身子說:

「我的朋友,明天早晨我給你帶聖油來……今晚,虔誠懺悔吧,好讓我有給你贖罪的機會。」

蒂博先生嚅動著臃腫的嘴唇,懷著從未有過的真誠唸叨著,他那認罪的表情比他承認錯誤還要重要。神父對著他俯著身子,抬起手,喃喃地念叨著,事實上蒂博先生沒有聽見任何的話。

「我給您贖罪……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

病人默不作聲。他的雙眼瞪得很大——好像一直要這樣——眼中稍帶些疑惑,不過倒不如說是詫異,透露出的純真,使這個將死的老人瞬間變得就像掛在牆上電燈上面畫卷裡的小雅克。

他覺得,聯絡著自己心靈和世界的最後的紐帶已經鬆懈了,不過他很高興地體味著這即將逝去的枯竭、柔弱。在昏倒之前他仍有一絲喘息尚存。生命依然進行著,但又離開了他,就像洗澡的人爬上岸邊,河流的水繼續流淌一樣。他不僅不在生命之內,而且好像也不在死亡之內,他覺得在飛昇,向輝煌燦爛天空飛去,猶如夏日蒼穹,閃耀著輝煌。

有人敲門。

在禱告的神父,這時畫了個十字,向門口走去。

是賽林娜嬤嬤,醫生緊跟其後。泰裡維埃醫生看見神父後,說道:

「祈禱吧,祈禱吧,神父先生。」

神父看著賽林娜嬤嬤,一邊退走一邊小聲地說:

「請進,醫生。我的禱告做完了。」

泰裡維埃向病人走去。他覺得應該和平常一樣,使用令人信服的信心和真誠的聲調:

「怎麼啦?今天晚上哪兒不舒適?……有些發燒?是新血清的效果反應吧!」他搓了搓手,捋了捋鬍子,讓嬤嬤證明昂圖瓦納很快就會回來。「放下心來,這是血清,你看,我會馬上讓你減輕痛苦。」

蒂博先生安靜地看著這個人在撒謊。

曾經有許多次,他甘願接受這些幼稚的解釋欺騙,這所有的欺騙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去觸碰那些欺騙,他終於戳破了幾個月來耍弄他的把戲。昂圖瓦納真的就要來了嗎?不可以什麼都相信……再說,這和他也沒什麼關係。所有對於他都是一個樣:最終一切都將失去作用。

這樣把人看得更清楚了,甚至他與這個世界構成的整體格格不入,他都不覺得奇怪,他將要死去,這裡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他獨身一人。獨自和神秘同在,獨自和上帝在一起。這樣的孤單,即使是上帝也無法克服!

他的眼皮不知何時垂了下來。他不再關心什麼是實際、什麼是虛幻。他沉浸在悅耳動聽的音樂中。他讓人檢查、觸碰,沒有不耐煩,安然淡漠,魂不守舍——他早已身處物外。

3

兄弟倆蜷縮在開往巴黎的火車的某一處角落裡,他們被車廂中黑暗的氣氛壓抑得麻木了,不再想入睡,卻又盡力去入睡,來保護和延長自身的孤寂。

昂圖瓦納一直難以合上眼。因為一旦感覺到是在歸途上,心中就會想到撇下的病危的父親,因此而感覺到驚恐不安。幾小時以來,火車在黑夜裡隆隆地響著,雖然倦乏但卻睡不著的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胡思亂想裡。不過,越來越接近病人了,他那繃緊的神經也逐漸放鬆了;等不了多久,他又可以在現場行動了。但是,又有新的困難出現了。該如何告訴蒂博先生,他的兒子回來了呢?又該如何告知吉絲呢?他計劃今天把這封信發往倫敦,但這封信很難寫:一方面要告訴吉絲雅克還活著已經回到了巴黎,另一方面還要阻止姑娘跑回來。

別的乘客動了動,取下了燈罩,這動作驚醒了兄弟倆。他們的眼神相遇。雅克的臉抽動著,顯得焦慮不安,昂圖瓦納對他情不自禁地憐憫起來。

他碰碰弟弟的膝蓋說:「沒有睡好嗎?」

雅克勉強地笑著聳了聳肩,然後,把頭轉向車窗,躲避到那昏昏欲睡的狀態之中去,好像不願意再打破這沉默。

當他們在餐車上吃早餐時,火車恰好穿過還被黑暗籠罩的郊區;火車停了,在即將結束而又非常寒冷的黑夜裡下車走向站臺;跟著昂圖瓦納來到了車站外面,走出車站,昂圖瓦納去找計程車,在茫茫大霧的籠罩下,這些行動很難辨清是真是假,前後相互連線。雖然這些都必須要做,但是雅克覺得好像和自己沒多大關係。

昂圖瓦納很少說話,恰好可以避免尷尬,而且他對別人說的話,雅克也不需要回答。他從容地領著雅克歸來,並且他們這樣歸來好像也是最為順其自然的事情。

雅克不知不覺就已經來到了大學路,隨後就走進了一樓大廳,腦袋裡一片混亂,幾乎覺察不到自己遲鈍的反應。萊翁聽見聲響,跑來開啟廚房的門,昂圖瓦納鎮定自若地躲開用人的眼神,彎下身子看著堆著許多書信的桌子,得意地說:

「你好,萊翁。我把雅克先生找回來了。你……」

萊翁打斷他的話:

「先生你還不知道嗎?先生你還沒有上樓嗎?」

昂圖瓦納直起身來,面容瞬間蒼白。

「……蒂博先生病況不見好轉……泰裡維埃醫生在這兒待了一夜……女用人們說……」

昂圖瓦納已經邁出門口。雅克還在前廳站著,他不相信這是真實的。他遲疑了一下,隨後緊跟在哥哥的身後。

樓梯裡非常黑。

昂圖瓦納一邊說著「快」,一邊急忙把雅克推進電梯。

鐵門的咔嚓聲、玻璃門的砰砰聲、電梯的轟轟聲,這些非常熟悉的響聲——早已在他腦海裡按照以前的順序相互連線起來,縱使相隔一個世紀那麼久,雅克依然能夠記起——過去的生活不斷地在雅克心中湧現。忽然,很清楚地回憶起一件辛酸的事:和達尼埃爾逃跑後,從馬賽回來,被關在這個玻璃籠子裡,也是昂圖瓦納待在旁邊!

昂圖瓦納小聲地說:「在樓梯口等我。」

周密的安排卻被這偶然的事給攪亂。

老小姐在房間裡不斷地來回走動著,聽到電梯的聲音,認為只有昂圖瓦納回來了!她雖駝背但仍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她首先看見的是四條腿,她很詫異,直到雅克彎下身子擁抱她時,她才辨認出是雅克。

「仁慈的上帝!」音調很含糊地說(自從前天開始,她就生活在惶恐不安中,無論任何的出乎意料的事情都不會再加劇她這種心情了)。

房間燈火通明,房門也是開著的。沙斯勒先生在書房門口,露出驚恐的表情。他詫異地看著雅克,不停地眨著眼睛,說出那句不曾改變過的話:

「啊,是你?」

「這次,估計病情十分嚴重。」昂圖瓦納不自覺地想,他不再顧及弟弟,一個人匆忙走向屋去。

幽暗籠罩著全部,非常寂靜。他開啟微開著的門,先是看到小燈的光亮,然後才是父親的臉龐。緊閉著雙眼,雖然一點動靜也沒有,但毋庸置疑:還活著。

他進了房間。

他剛邁進屋裡,就看到泰裡維埃、賽林娜嬤嬤、阿德麗愛娜和一個他沒見過的新來的老修女站在床的周圍,好似剛發生過什麼事。

泰裡維埃從人影中走過來,靠近昂圖瓦納,把他拉到盥洗室。

他急切地說:「老兄,你回來得很及時。腎臟出現功能障礙,過濾功能喪失,一點作用也沒有了……更糟糕的是,尿毒症發作時不斷地抽搐。我待在這過的夜,不可能只讓女人來看護;假如你再不回來,我就打算派人去請個男護士。今夜已經發作三次了,最後一次發作得更為厲害。」

「從何時起腎臟出現功能障礙……」

「二十四小時前。嬤嬤是昨天早晨發現的。她肯定停止了打針。」

昂圖瓦納點點頭說:「是的……」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此時昂圖瓦納的心情,泰裡維埃看得十分透徹:「我們曾經允許連續兩個月的時間裡,對只有一個腎臟的病人使用了毒素含量較大的藥物,雖然現在有些晚了,畢竟……」他伸著頭,張開雙臂。

「老哥,無論怎樣,我們不是取人性命的人……在尿毒症病發的時候,絕對不可以再繼續使用嗎啡了!」

的確是這樣……昂圖瓦納也沒有再說別的,明顯是預設了。

泰裡維埃說:「我先回去,中午我會打電話來的。」順便又不經意地問了句,「你弟弟到底如何了?」

金黃色眼睛突然明亮了起來。他眼睛朝向下方,然後又抬了回來,劃過一絲笑意:

「找到並帶回來了,就在外面。」

泰裡維埃用那肥肥的手捋著自己的鬍鬚。用充滿高興的眼神看著昂圖瓦納;但是,此時不適合去提及那些事情。恰巧,給昂圖瓦納送白色衛生衣的賽林娜嬤嬤也走了進來。泰裡維埃看了看嬤嬤,接著又看了看他的朋友,直接說了句:

「先這樣,我先回去了,今天有的苦吃了。」

昂圖瓦納眉頭緊緊地皺著。

他對嬤嬤說:「不打嗎啡,他肯定會非常疼痛。」

「我給敷上了許多帶有芥子泥的熱紗布,」昂圖瓦納露出懷疑的表情,嬤嬤緊接著解釋,「這樣最起碼能減輕些疼痛。」

「你最起碼也要在紗布上放些阿片酊吧?沒放嗎?」他很清楚,沒有使用嗎啡……可是他從不認為自己會無能為力。他對嬤嬤說:「樓下什麼藥品都有,我馬上去取來。」把泰裡維埃推到門外說,「回去吧!」

走過房間時他想道:「雅克如何了?」但是,現在他也無暇顧及弟弟了。

兩名醫生一句話也沒說就很快地走下了樓梯。在最後幾個臺階時,泰裡維埃的身子轉了過來,把手伸出去。昂圖瓦納握著他的手,忽然問道:

「泰裡維埃,你明確地告訴我……你認為接下來會怎樣?現在應該是快了吧?」

「當然,假如尿毒症還沒醫治好的話!」

昂圖瓦納重重地握了一下朋友的手,當作回覆。的確,他認為自己很有毅力、很勇敢。況且雅克已經找回來了,所以這只是時間問題了。

在樓上病房裡,阿德麗愛娜和老修女陪在蒂博先生的床邊,可是她們並沒有注意到病人發病的前兆。等她們發現病人在喘息的時候,病人已經開始抽搐了,脖子緊繃繃的,頭向後傾。

阿德麗愛娜衝向走廊喊:

「嬤嬤!」

沒有人應聲。她向前廳衝去:「賽林娜嬤嬤!昂圖瓦納先生!快過來!」

待在書房的雅克和沙斯勒先生,聽到聲音,沒有多想就向病房跑去。

門是敞開的。雅克被椅子絆了一下。他什麼也沒看到。只是看見幾個人在燈光下走動,最後,終於看清床上斜躺著的東西,兩隻手不停地在空中拍打。病人已經滑到了被子的邊角。阿德麗愛娜和護士想把病人抬起來,可是力氣太小沒抬動。雅克跑來,用一隻腿壓著被子,抱著父親的身子,最終把他抬了起來,放在床上合適的位置。他感到這溫熱的體溫,感到這喘氣聲,他看到躺在自己懷裡的父親,面部朝向他,翻起的白眼珠,他湊近了看,才勉強認出是自己的父親;他彎著身子,緊緊地抱住父親抽動的身子。

神經質的抽搐減緩下來,血液又重新開始流通。眼珠飄忽不定,一會兒呆滯,一會兒轉動!眼睛也慢慢變得有些生機,好像看到了朝向自己的那張年輕的臉。他會認出那是他已經失蹤了的兒子嗎?即便他有片刻的清醒,他還能辨別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嗎?他的嘴在嚅動。眼孔在變大。突然間,這目光,喚起他的記憶:曾經,他的父親要求他記起已忘記的東西,如忘記的日期、名字時,眼睛裡就是充滿了這種專注又迷離的眼神,並且眼睛還不斷地偏向一邊。

雅克用手撐著身子,嗓子緊張口吃地說:

「父親,父親,你怎麼啦?……怎麼啦?」

蒂博先生的眼睛慢慢向下看。微微嚅動著很難發現的嘴和鬍子。緊接著是臉、肩膀、胸膛,這上半身劇烈地在抽動:他在哭泣。從他那無力的口中發出就像空瓶子掉進水裡那樣的聲音:撲騰、撲騰、撲騰……老修女手拿著藥棉去擦拭他的下巴。雅克不知所措,眼睛裡已經充滿了淚水,他彎著腰對著抽動的身子,用木訥的聲音不斷地問:

「怎麼啦,父親……怎麼樣?……嗯?……你怎樣,父親?」

昂圖瓦納來到了,賽林娜嬤嬤緊隨其後,他看見弟弟時就停下了步伐。他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他也不想搞清楚。在他手裡有一個量器,裡面有半杯液體。嬤嬤拿了一個消毒玻璃盆和幾條毛巾。

雅克站起身來。其他人把他擠到一邊去,圍著病人,掀開被褥。

他退向房間的角落。沒人留意他,他會一直待在這看著父親痛苦,看著父親哀號嗎?不會……他來到門旁,他一踏出門檻,就感覺壓抑少了許多。

走廊裡光線很弱。去哪呢?去書房?他已經體會過和沙斯勒先生在一起的尷尬了。沙斯勒先生呆傻地坐在椅子上,低垂著肩膀,兩手放在膝蓋上,就好像等待著上天的恩賜一樣。老小姐更惹人煩,駝著背,臉朝向地,留神每一處聲響,猶如喪家犬一樣在屋裡走來走去,只要有人從她身邊走過,她就會緊跟別人身後,似乎這座院子裡的每一處都有她嬌小的身影。

只有一個房間是沒人的,可以躲在那裡:吉絲的房間。沒什麼打緊的!她現在身處英國!

雅克躡手躡腳地躲進了吉絲房間,插上門閂。

他的心立刻放鬆了下來。經過了這一天一夜不斷的約束,現在終於可以一個人獨處了!

屋子裡有些陰涼。沒有開啟燈。從這百葉窗的縫隙中可以隱約看到,這十二月遲到的早晨。雅克並沒有因為這陰暗的藏身處而想到吉絲。他碰到一張椅子,就坐了下來,蜷縮在那裡,手臂相互抱著,腦袋裡一片空白。

等到他清醒的時候,透過窗簾似乎能夠看到光亮,他迅速地認出了窗簾的藍色花枝圖案。巴黎……吉絲……在他睡意矇矓時,在他的四周出現了那被忘記的場景。他看著這一切。這裡的每一件物品他都曾觸碰過——曾經的生活……他的相片,現在該怎樣了?難道是在牆上?在一個明亮的長方形相框裡與昂圖瓦納的相片相對排列嗎?難道吉絲摘下了?是因為憤恨?不可能!是被她帶走了!帶到了英國!唉,這一切還要重新再來嗎?……他聳了聳肩,猶如被網住的猛獸,掙扎得越狠就被裹得越緊。慶幸的是,吉絲在英國。他討厭她。他每每想到她,就感到自愧不如。

他真想驅除這些回憶,一躍而起,準備逃離這個屋子。他忘卻了他的父親,那個即將死去的人……在這個屋子裡,碰到的只不過都是些回憶的陰影:在這裡幾乎是孤單的。他又回到了桌子旁,坐在那裡。吸墨水的紙上留著吉絲的筆跡:紫色的墨水……他茫然了,突然間,他十分想辨別清楚那些反寫的是什麼字。然後他拿開了吸墨水的紙板。他的眼裡再一次含滿了淚水。唉,忘記吧,睡吧!他用手臂撐在桌子,低下頭。洛桑,他的朋友們,他一個人獨自地生活……走吧,走吧,快些走吧!

正睡意矇矓的他,被開門聲驚醒了。

是昂圖瓦納來了。正午吃飯時間早過了,趁著這片刻清靜,吃些東西吧。

在餐廳裡已經擺好了兩套餐具。老小姐打發沙斯勒先生回家吃午飯。至於她自己,上帝!「太多的事情她都要考慮」,沒心思吃飯。

雅克不怎麼餓。昂圖瓦納一聲不吭飢餓地吃著。他倆互不對視。他倆不在一起吃飯已經很久了?一切都過得那麼倉促,容不得他們有半點激動的空隙。

昂圖瓦納問:「他把你認出來了嗎?」

「我不清楚。」

保持了一會兒平靜,雅克拿開盤子,抬起了頭。

「給我說說,昂圖瓦納,給我介紹一下……病情的進展。他接下來會怎麼樣?」

「腎臟,已經有三十六小時失去了過濾功能!你懂嗎?」

「懂。那將怎樣?」

「很難說啊……尿毒症假若沒有得到控制,我認為或許是明天……或許是今夜……」

雅克本想嘆口氣,但又咽了回去。

「很痛嗎?」

昂圖瓦納說:「肯定的。」此時他的腦袋昏沉沉的。

他止住聲,因為老小姐端著咖啡過來了。當老小姐靠近雅克,準備倒咖啡時,手哆嗦得厲害,雅克準備從她手裡接過咖啡壺。雅克看到她瘦黃的手,牽引起他許多兒時的回憶,讓他內心澎湃。他給老小姐一個微笑的面容,但他彎下身子也無法與老小姐的目光交會。她一句話也沒說,在雅克回來之後,這三年以來她為雅克的死傷心了多少次,雅克回來後,她還沒準備好,該怎樣仔細地看看這個幽靈。

昂圖瓦納在等到只剩他倆時,又張嘴說:「痛苦。」然後又接著說,「病情應該還會越來越嚴重。按常理來說,尿毒症會使全身麻木,死時應該不會太痛苦。不過,要是抽搐起來……」

雅克又問:「那為什麼不再使用嗎啡了呢?」

「因為他腎臟不起過濾作用,用了嗎啡毒素就會不斷地增加而導致死亡。」

門突然間被開啟了,女僕露了一下那驚恐的臉就不見了,她大聲呼喊,卻喊不出聲音。

昂圖瓦納跑過去緊跟著她。此時,他心中不自覺地有一種希望在刺激著他。

雅克也站了起來,心中也不自主地出現一種希望。他猶豫了一下,緊隨哥哥身後。

不是的,這不是將要死的前兆。這只是病情又一次地復發,不過來得迅猛罷了。

牙齒狠狠地緊咬著,雅克在門口外就聽到了咬牙的聲音吱吱作響。臉憋得通紅,兩眼向內直翻。呼吸非常困難,就像接不上氣一樣,此時的雅克膽戰心驚,轉身看著他的哥哥,好像自己也無法呼吸了。病人的手腳搐動得更加嚴重了,身子緊繃達到了弓形,肌肉也達到了最強的緊張度,現在只剩下頭和腳還在被子上,他現在處於搐動的平衡裡,這瞬間也表現出了搐動最強勁的力量。

昂圖瓦納說:「拿些乙醚過來。」

雅克感覺哥哥的聲音十分沉穩。

病還在發作。越來越大的吼聲斷斷續續地從嘴裡發出。腦袋左右晃動,四肢也胡亂地拍打著。

「摁著胳膊。」昂圖瓦納小聲地說。他自己按著另一隻手臂,兩個修女也盡全力按住胡亂踢踹、蹬掉被子的兩隻腳。

掙扎持續了一會兒,隨後搐動情況得到好轉,抽搐的動作斷斷續續地出現。頭不再晃動了,腿也放鬆了下來,身子平直地躺著。

此時病人又呻吟了起來:

「哎喲……哎喲……」

雅克把摁住的胳膊放在床上,他看到自己的手印留在了父親的胳膊上。父親衣服的袖口已被撕破,領口的紐扣也掉了一顆。雅克的眼睛一動也不動直直地看著這軟弱、浸溼的嘴唇,從這張嘴裡頑強地發出微弱無力的病痛聲:「哎喲……哎喲……」他聞到這些乙醚味道,忽然間,有些嘔吐的衝動,還好中午沒吃飯。他想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挺直身子。他覺得自己臉色非常不佳。他勉強晃悠悠地走到了門口。

老修女幫著賽林娜嬤嬤著手整理被褥。忽然間,她拿著床單轉向昂圖瓦納。床單上被病人滾動的地方,有一大片帶有血色的尿跡。

昂圖瓦納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他從床前走開,依靠著壁爐。腎臟的作用又重新恢復了,病情惡化暫停了——會有多久呢?當然,無法逃脫死亡,但是生命可以延緩了,也許是延緩幾天……

他直起身子。他不願多在這花費精力診斷,和死亡鬥爭的時間完全出乎他的預計。會有好的方法嗎?既然生命繼續延緩,就應該好好利用這寶貴的時間。首先,合理安排可以使用的人手。分為兩撥人,輪番守護在奄奄一息的病人旁邊。把萊翁也叫上來增加可使用的力量。他,昂圖瓦納,則是晝夜守在病人身邊;他不願意遠離這房間一步。還好,在他去瑞士之前,他騰出幾天空閒時間。假若有危及的病人——可以讓泰裡維埃前去醫治。——還有別的嗎?——告知菲力普。給醫院打電話——還會有什麼呢?他感覺自己把一件重要的事給忘記了(疲倦的特徵,安排僕人備茶水)……對,還有吉絲!在今天晚上之前,寫信給吉絲。還好,老小姐沒有提到過讓她侄女回來這件事!

在壁爐旁的他,兩隻手摸著大理石的邊,兩隻腳不自覺地交換著向火爐伸去。人力調配,已經開始行動了。他的理智早已恢復。

在房屋的另外一處,蒂博先生正遭受著痛苦的折磨,病痛的叫喊聲越來越大。兩個修女已經坐下。他正打算出去利用這個短暫的時間打個電話,突然間又改變想法,走到病人跟前,察看病人。病人呼吸急促,臉色通紅並且不斷地加深……疾病又復發?雅克呢?

與此同時,走廊裡傳來微微細語。門開了,雅克跟在韋卡爾神父後面走了進來。昂圖瓦圖看到弟弟神色凝重,然而神父冷酷的臉上,兩眼閃著亮光。蒂博先生病痛的低哼聲越來越急促,忽然,他伸出手臂,手指抽搐,關節的響聲猶如砸碎核桃的響聲。

昂圖瓦納喊了一聲:「雅克。」而另一隻手又去拿乙醚瓶。

神父遲疑了一下,小心地畫了個十字,就悄無聲息地走了。

4

在這一個整夜和第二天早上,昂圖瓦納調配兩組人員每隔三小時,不停地輪守在蒂博先生身邊。雅克、女僕和老修女分為第一組,賽林娜嬤嬤、萊翁、克洛蒂德和女廚師分為第二組,而昂圖瓦納卻一直守護在父親身邊。

病痛復發的次數越來越多,而且病痛爆發得也越來越劇烈,每次復發後,守護病人的人和病人都被這病痛搞得筋疲力盡,守護者疲倦地坐著,無奈地看著病人遭受痛苦,提供不了任何幫助。在搐動停歇間,神經又十分疼痛;身上基本沒有不痛的地方了,兩次發作之中,不停地喊叫著。病人的腦子非常孱弱,根本無法覺察周圍發生的事;有些時候,他忽然胡言亂語起來;但他依然有十分清楚的感覺,不斷地用手指點著痛處。昂圖瓦納非常詫異,父親臥病幾個月了,竟然還這樣有力量。經驗豐富、見多識廣的修女們此時也迷茫了。她們認為只有尿毒症才會導致這樣的反應,一個鐘頭裡來看過幾次,床單依然沒有尿跡,在這二十四小時裡,腎臟功能沒有再重新發揮作用。

自從第一天開始,看門人就來說為了避免病痛的嘶吼聲傳出來,能把窗戶關上嗎?病痛的叫聲在整個院子迴響,令整座樓都恐懼焦慮。住在四樓的是個年輕的孕婦,這個孕婦就住在病人的樓上,病人的慘叫聲令她恐懼不安,她別無選擇,夜晚她只好住在孃家躲避。所以,關上了所有的窗戶。房間裡只有床頭燈開啟著。房間裡瀰漫的氣味使人無法呼吸,雖然通過不斷地加旺火候,來淨化空氣,可是作用依舊不太明顯。雅克經常被這房間的昏暗汙濁搞得頭昏腦漲,接連三天激動的喘息把他搞得疲倦不堪;有時,他舉著手站著,也能睡著,然後等醒過來後,再接著完成手中的動作。

當他被輪換下來時,他就會來到自己的屋裡,閂上門,一個人靜靜地待著。他來到曾經屬於自己的那間屋子,沒脫衣服,就直接躺在了沙發床上;不過這樣也難以入睡。隔著窗簾,他看到飄落的雪花,十分密集,使人難以看清對面的樓房,也抵消了大街上的回聲。此時,他的眼前好像出現了洛桑,樓梯巷,卡梅辛公寓,索菲亞,他的朋友們。所有都混淆了:實際和回想,巴黎的雪和那邊的冬天,這個房間的熱和瑞士小火爐的熱,他衣服散發出的乙醚味和金黃色木地板散發出的樹脂香……他打算再找一處地方,他站了起來,移動步伐來到了書房。他拖著疲憊的身體,搖搖晃晃地來到椅子旁,重重地倒坐在上面。他的心情十分低落,彷彿他白白等待了這麼久,自己的願望卻毫無結果。對他來說,所有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也顯得和這些不相協調。

從中午開始,病痛不斷地復發,好像就沒有中斷過,病況明顯惡化。待到雅克這組人員值班時,自早晨以來病情的惡化讓他非常驚訝:病人臉上的肌肉一直都在抽動,特別是因中毒而變得非常臃腫的臉龐,讓人都很難辨認出病人原本的模樣。

雅克打算向哥哥詢問,可是危及的病情容不得哥倆兒注意力的分散。更何況此時,雅克早已身心疲憊,如果想要表達出讓人能夠聽得懂的語言,必須要耗費很多的精力。在這病一次接著一次發作的間隙裡,他非常可憐地看著不斷遭受病痛折磨的病人,昂起頭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著哥哥。可是昂圖瓦納卻強忍著緊咬著牙,把視線轉向別處。

在經過一陣非常猛烈的痙攣後,雅克已經疲憊不堪,額頭大汗淋漓,一時莽撞的他直接走到哥哥身邊,拉起哥哥的胳膊來到房間的另一處。

「昂圖瓦納!不可以再耽擱下去了!」

他顫抖的聲音裡帶有幾分責怪。昂圖瓦納無奈地扭過頭去,聳了聳肩,表示出無能為力。

雅克搖動著哥哥的胳膊說:「要想個好主意!一定要減輕他的病痛!應該有個好主意!一定要這樣!」

昂圖瓦納不屑地挑起眉毛,又看看不斷因病痛而呻吟的病人。

有什麼好的方法呢?洗澡?很明顯,這方法他已經想過許多次了。能行得通嗎?洗澡室在這套房間的另一處,向右走,在那擁擠的走廊的最末處,離廚房比較近。這需要大費周折……不過……

他思考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實施這個想法,在他腦袋裡已經準備好了實施計劃的步驟。通常,每次發作之後,有幾分鐘的時間是掙扎最弱的,唯有利用這片刻時間。所以,一定要周密地計劃好。他昂起頭:

「這裡你先別操心了,幫我把萊翁和賽林娜嬤嬤喊來順便再讓賽林娜嬤嬤拿兩條被單。你,阿德麗愛娜,打滿一缸三十八攝氏度左右的熱水。清楚不?你就一直在洗浴室,保持水溫三十八攝氏度左右,等我們到了後再去通知克洛蒂德,把毛巾烘熱,向暖床爐添滿木炭。趕快去吧。」

還在休息的賽林娜嬤嬤和萊翁,急忙趕來替補阿德麗愛娜離開後的空缺,抽搐又發作了,爆發得很猛烈,不過時間很短。

停止發作,病人開始喘息了,除了手腳不停地亂動之外,其他還都相對緩和。昂圖瓦納很快地環視一圈周圍的人。

他說:「現在可以了。」接著又對雅克說,「不要緊張,我們不能浪費掉一分一秒。」

兩個修女拉起被單。被單上飄起一片灰塵,令整個房間都充滿了腐臭的爛肉味。

昂圖瓦納說:「快把他的衣服脫去。萊翁,快向火爐里加柴,準備好後面用。」

「哎喲……哎喲……」病人在低哼著。他的褥瘡不斷地惡化著,面積也不斷地擴大,「胛骨、臀部、腳跟,都結成了黑色瘡口,雖然使用了爽身粉和紗布,但還是緊粘著衣衫。」

昂圖瓦納說:「停一下。」他拿著刀子,直接劃開了衣服。聽到衣服被劃開的聲音,雅克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整個身體都裸露了出來。

身體很胖,肌膚蒼白,虛軟,看上去很消瘦,但又虛胖。在骨瘦如柴的胳膊上,掛著兩隻像拳擊套一樣的手。長得離奇的兩條腿,猶如長了毛的幹骨頭。上身長了一片胸毛,下體被一撮毛遮住。

雅克轉移了視線。第一次看到父親裸露的身體,他突然間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想法。這一刻,也許會令他在以後回想起了很多次。瞬間,他回憶起在突尼西亞的場景,拿著記錄採訪的筆記本,相同的也是面對一個赤身裸體的人,也是一樣虛胖臃腫。那個老頭是一個淫棍,身體很龐大,剛被發現上吊自殺,被平放在太陽下。從附近跑來了許多孩子嘰嘰喳喳地叫著,圍觀。雅克瞧見那老頭的女兒,估計還是個孩子,傷心地走過院子,趕走那些孩子,抱來許多柴草,撒在屍體上,也許是為了遮羞,也許是為了防止蒼蠅。

昂圖瓦納輕聲地說:「雅克,過來。」

要求他從病人身體下,去捏住昂圖瓦納和嬤嬤從病人腰下遞過來的被單。

雅克聽從使喚。碰到了這溼漉漉的肉身,他驚得向後一退,這讓人意想不到的反應,是人生理上很自然的條件反射。每個人對自己自私的情感是任何憐憫或同情無法比擬的。

昂圖瓦納囑咐著:「放在被單中間,對,把握好輕重。把枕頭小心地拿開。嬤嬤,你將他的腳再抬高些,再高些,當心別碰著傷疤。雅克,揪住頭部那邊的被單,走在前面;我揪住這邊,賽林娜嬤嬤和萊翁抓緊腳邊的被單。都抓得牢固嗎?來,先來試試看。一、二!」

被單被使勁地扯著,扯得非常緊。他們花了好大的力氣,終於把病人的身子抬起來了。

昂圖瓦納非常興奮地說:「成功了!」此時,大家也都為成功地抬起病人而感到興奮。

昂圖瓦納對老修女說:

「嬤嬤,把毛毯給他搭上,然後你走在前面去開門……都抓牢了嗎?開始走。」

這組人抬著病人艱難地移動著步伐,走入窄小的走廊。病人在吼叫。沙斯勒先生在廚房的門旁探了一下頭。

昂圖瓦納用低沉的嗓音說:「那邊的腳別抬得太高,還有那邊有需要休息的嗎?不用嗎?那好,繼續向前走……留意,小心別把壁櫥鑰匙弄丟了……堅持住。就要到了。注意前面的彎道。」很遠時他就看到了洗浴室門前站著老小姐和兩個女僕。昂圖瓦納大叫道:「快讓開,讓開,我們五個就可以了。阿德麗愛娜和克洛蒂德,你倆,趁此時趕快整理鋪床。把床暖暖……嗯,此時我們走。身子斜著方便過門檻。嗯……不要放在地上!倒霉!抬高些,再高些,要高過浴盆。緊接著輕輕地放進水中,肯定把被單一起放入!要穩住!輕輕地。放開些。再放些。對,就這樣……喲,水太滿了,流得滿地都是水了。把他放進去……」

重重的身體在被單中間漸漸地沉入水中,將與他體積大致相同的水溢了出來,到處都是,先是打溼這些抬被單的人,然後又流向走廊。

「事情成了。」昂圖瓦納一邊打掉衣服上的水,一邊說,「好啦,有十多分鐘的時間可以休息。」

蒂博先生肯定是受到了溫水的刺激,有一段時間不再吼叫了,

但是緊接而來的吼叫更加猛烈。他奮力掙脫!還好他的手腳都被床單裹著,掙脫不了。

慢慢地他不再掙扎了,吼叫也沒有了,只是低聲地哼著:「哎喲……哎喲……」沒多長時間,這低哼聲也消失了,肯定是他覺得非常舒適了。即使有「哎喲」也是非常舒適的叫聲。

他們五個人站在浴盆旁邊,腳下都是水,他們都迫切地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忽然,蒂博先生睜開眼睛,放大了嗓門說:

「啊,是你?……怎麼現在才……」他向四周看了看,可是他沒有認清周圍的人都是誰。接著他又說:「放了我。」(這是幾天以來他說的唯一讓人聽得懂的一句話了)他不吭了,不過嘴還在微動著,就像是在做禱告,僅能聽見微弱的細語聲。昂圖瓦納立起耳朵仔細地聽,終於聽到了幾句:

「聖約瑟夫……將死者的主保聖人……」然後又是,「苦命的罪人……」

眼皮又漸漸下垂。面部祥和!呼吸均勻有力。再也聽不到呻吟聲了,可以說給了大家一個出乎意料的放鬆時間。

老人忽然發出一聲天真清脆的笑聲。昂圖瓦納和雅克相互看著對方。他思考著什麼呢?他依舊閉著眼睛。因為之前竭力嘶喊,所以現在他的嗓子已經啞了,但還是很清楚地哼唱出,老小姐教會他的那首兒歌。

嗨,嗨,快些跑,快些去,去約會!

他又重複地唱著:「嗨……嗨……」然後就沒聲了。

昂圖瓦納十分尷尬,沒有勇氣抬起頭來。他心裡想:「去約會……這悲哀的癖好……雅克會是怎樣認為的呢?」

其實雅克也是同樣認為的,他不是因為聽到歌詞而感到窘迫,而是因為他倆都在,所以才覺得有些窘迫。

已經過了十多分鐘了。

昂圖瓦納靜靜地看著浴缸,腦子裡早已思考好該怎樣把父親抬回去。

他輕聲說:「不可以用溼漉漉的被單抬他回去。萊翁,把床上的被褥拿過來。找克洛蒂德要在火爐上烘乾的毛巾。」

把被子放在溼淋淋的地板上。接著,按照昂圖瓦納的吩咐,他們四個吃力地抬起被單,把病人從浴盆裡抬出,溼漉漉地放在被子上。

「快擦乾他的身子……」昂圖瓦納說,「行了。給他把毛毯裹上,拿些幹被單放在他身下。趕快,免得著涼了。」

緊接著又想道:「即使受涼又有什麼打緊的呢?」

他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溼漉漉的,被子、被單都被水浸泡著,椅子也斜倒在牆角,整個洗浴間就像剛發過洪水一樣,一片狼藉。

他指揮道:「大家準備好了,走。」

病人躺在拉得緊繃的被單上,就像躺在吊床上一樣,晃晃悠悠的,後來這組人,蹚著水,艱難地移動著步伐,從走廊拐角處走了過去,身後留下一條長長的水跡。

一會兒之後,蒂博先生睡在早已打理好的床鋪上,頭放在枕頭上,兩手疲憊地搭在被子上。他一點動靜也沒有,臉色慘白。這麼些日子以來,這是他第一次不再承受痛苦的折磨了。

好景不長。

四點的鐘聲響起,雅克走出房間,打算到樓下休息片刻,剛走到前廳,昂圖瓦納追了上來:

「趕快!他快停止呼吸了!……打電話給柯特羅。地址是賽佛爾路,柯特羅,弗勒呂斯54-02。讓他們立刻送來三四隻氧氣袋……弗勒呂斯54-02。」

「我需要坐計程車去一趟嗎?」

「不需要,他們有送貨的三輪車。抓緊時間打電話,這兒離不開你。」蒂博先生的書房裡有電話。雅克急匆匆地跑了進去,驚得沙斯勒先生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雅克一邊向他喊道「父親快停止呼吸了」,一邊急忙地撥打電話。

「喂……請問是柯特羅公司嗎?……不是嗎?是弗勒呂斯54-02號嗎?」

「喂……小姐,有病人!勞煩你轉接弗勒呂斯54-02!」

「喂……柯特羅公司嗎?好……這裡是蒂博醫生……對的……你可以……」

他彎著身子,胳膊撐在放電話的桌几上,背朝著房門。他一方面打電話,一方面不自覺抬起眼睛看向鏡子。他看到門被開啟了,吉絲詫異地站在門口,正注視著他。

5

就在昂圖瓦納去洛桑的當天,克洛蒂德建議應該提前通知吉絲,老小姐也認為應該這樣。當吉絲小姐接到通知後,就立刻動身,在一小時之內就踏上了從倫敦返回巴黎的路程。她回來後,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搭計程車直接回到大學街,她也沒敢向那個門房詢問,心裡怦怦地跳著,就直接上了樓。

給她開門的是萊翁。她瞧見萊翁也在這裡,心裡非常擔心,口吃地說道:

「先生如何了?」

「還在,小姐。」

「那麼……」此時聽到有人在書房喊,「你是弗勒呂斯54-02?」

吉絲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難道是幻覺?

「喂……小姐,有病人……」

此時她完全驚呆了,兩腿不停地顫抖,手裡的箱子也無意識地滑落到地上。穿過大廳,兩手開啟那微微敞開的門。

是他,在那兒後背向著外面,手臂撐著小桌子。他的面容從變綠的鏡子裡一掠而過,眼睛是向下看的。從遠處看到鏡子的對映,似真似假。她一直都認為雅克沒有死,果真,他又回來了,回到了父親的身邊……

「喂……這裡是蒂博醫生……對的……你可以……」

他們的眼神漸漸地碰觸在一起。雅克迅速回過身,手裡還握著電話,電話裡還一直傳來說話的聲音。

他又說了一句:「你能……」他的嗓子就好像被卡住了。他使勁嚥了一下,用壓低了的嗓音說,「喂……」他全然忘卻了身在何地,也不知為何打電話。他要重新打起精氣神,昂圖瓦納、病危的父親、氧氣……他意識到:「父親快停止呼吸了。」

他的腦袋裡亂鬨鬨的。

電話的那頭不耐煩地說:「喂,我正在聽!」雅克頓時產生了一股怒氣,對吉絲小姐的突然闖入感到十分惱怒。她為什麼要來?她還想怎麼樣?為什麼她依然還在?所有不都已經終結,終結了嗎?

吉絲紋絲未動。在她那棕褐色的臉上,長著一雙又圓又大、烏黑髮亮的眼睛,在這美麗而又忠厚的眼睛裡流露出溫暖和愛意,在這詫異的情態中柔情就顯得更加突出了。她明顯消瘦了。雅克並沒有多去想她變得更加美麗了,不過,這想法還是在腦海裡一閃。

沙斯勒先生首先打破了這沉默,就像定時炸彈爆炸了一樣。

他傻傻地笑著說:「啊,是你?」

雅克用力把電話按壓在臉龐,心神不定的眼睛仍直勾勾地看著突然到來的美麗倩影,眼睛裡根本沒有顯露出心裡的憤怒。他吞吞吐吐地說:

「麻煩你……立即,送些氧氣來……用三輪車……什麼?……肯定是袋裝的氧氣……我們這裡的病人快停止呼吸了……」

吉絲待在那還是絲毫不動,就像是釘在了那裡,始終注視著他,眼睛連眨也不眨。

她原來無數次的假想當他再次出現在她身邊的那一刻時,她會衝向他的懷抱。此時,這一刻來臨了。他就在這裡,就在距離她不超過三步遠的地方,卻沒法靠近,他是別人的——被陌生人佔有。從雅克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吉絲好像遭到了堅硬的回絕。此刻,她還沒有明白,她覺得這與她的設想是完全相反的事實,可能還會令她繼續悲傷下去。

他一邊說話一邊繼續審視著她。他們兩個人的眼神就這樣相互交結著。雅克挺直了身,他的聲音再次變得堅毅,乃至更加堅毅:

「對的……三四袋氧氣……需要立即送來。」

此時他說話的聲音要比往常高出很多,語音有些微顫,還夾雜些鼻音,故作一種鎮定自若的神情:「哦,抱歉,地址是大學路,四號乙,蒂博醫生……不是,是四號乙三樓。先生,麻煩快些,萬分著急!」

他不緊不慢,有些擔心地掛上電話。

兩個人還是都沒動。

雅克終於開口說:「你好。」

她全身一通顫抖,輕微地張開嘴唇想笑,想回應。但是,雅克似乎是頓時覺察到現實的狀況,思索著趕快從這裡逃脫。

他解釋說:「昂圖瓦納那兒還需要我。」就急忙穿越房子,又說,「沙斯勒先生會給你說明所有的……他快沒有呼吸了……你恰逢他病發最緊急的時刻……」

當雅克從她身邊走過時,她努力振作起來說:「是的,你趕快去吧!」

她兩眼含滿淚水。她沒有任何確切的打算,也不覺得惋惜:僅僅只是感到難過、驚訝,然後無可奈何。她的眼睛盯著雅克進入前廳。她只要瞧見他行走,就愈加感覺到他仍舊生存著,愈加確定把他找回來了。待到一會兒他不見之後,她才用力地抓緊雙手,輕聲地喊了一下:

「雅克……」

沙斯勒先生目睹著此刻的場景,似乎就是一個木頭,一句也不吭。當房間只有他和吉絲時,他立刻察覺到出於禮節應該第一個說話。

「吉絲小姐,我,就如你見到這樣,我在這裡。」他一邊說,一邊輕撫被他坐過的座椅。吉絲趕忙背對著他,省得被他發現自己在流淚。片刻之後,他再次說:

「我們等待著可以……」

他的音調是如此坦誠,讓吉絲怔住了,問道:

「可以什麼?」

小老頭在眼鏡後面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嘴說道:

「禱告,吉絲小姐。」

這次,雅克趕緊闖進父親的屋裡,就好像在尋覓保護一樣。

屋頂的燈開啟了。蒂博先生被人扶起,挺直著坐著,樣子很讓人害怕:頭向後仰著,嘴唇張開,似乎沒有任何感覺,眼睛睜得圓圓的、大大的,外凸著,直勾勾地睜開著,但沒有一點精神。昂圖瓦納彎下腰扶住父親,賽林娜嬤嬤用老修女給她的墊子墊穩蒂博先生的身子。

昂圖瓦納剛看見弟弟就趕緊連忙叫道:「開啟窗。」

一陣風從屋裡穿過,輕撫過那沒有感覺的面頰。鼻子已經抖動,一些清新的空氣開始被吸入。患者的氣息非常弱小,不連續的,非常短促。這樣的狀況,沒完沒了,看到這樣,每次都艱難地呼吸著,似乎都是結局。

雅克來到昂圖瓦納跟前,低聲地跟他說:

「吉絲回來了。」

昂圖瓦納沒有太大反應,只輕輕地挑了挑眉毛。因為他和死神正在進行著緊急的戰鬥,不願意在任何時刻分神。如果稍微粗心,這弱得不能再弱的呼吸就會消失。就如正在搏鬥的拳手,眼睛緊盯著對方,繃緊著神經,調起渾身的肌肉準備接招,他目不斜視地盯著病人。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在這兩天裡,他總是把父親的死當作是一種解放,但此刻他竟然和死神進行著猛烈的鬥爭,他幾乎忘了這病危的人是他的父親。

「氧氣就快要到了。」他在心裡思考著,「氧氣就快到了,還能挺住五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氧氣袋一旦拿到……我就需要騰出手來。嬤嬤也……」

「雅克,去幫我喊些人來……阿德麗愛娜,克洛蒂德,是誰都行,和你一起扶住病人。」

廚房裡沒有人。雅克飛奔到衣物間,就看到吉絲和她姑母兩個人。他遲疑不決,但時間緊急……

他說:「好,就你吧,來吧!」然後把老小姐拉到客廳說,「你守在樓梯口,等一下氧氣袋送到後,你一定要立即送到樓上。」

雅克和吉絲走到床邊時,蒂博先生早就暈過去了。他的臉發紫,嘴巴完全張開,嘴角邊淌出褐色的液體。

昂圖瓦納輕聲說:「快來,你們過來扶好……」

雅克替補到哥哥所在的位置,吉絲接替賽林娜嬤嬤的位置。

昂圖瓦納對賽林娜嬤嬤說:「扯他的舌頭,墊塊布……墊塊布……」

其實,吉絲的護理能力之前就曾展示過:她曾在英國倫敦上過護理課。她一邊防止病人歪倒,又同時抓住病人的手,她得到昂圖瓦納許可的眼神後,就和著嬤嬤扯舌頭的節奏,開始搖晃病人的手臂。雅克抓住另一隻手,也同樣搖晃著手臂。但蒂博先生的臉依舊浮腫充血,猶如被人掐斷了脖子。

昂圖瓦納整齊地喊著:「一、二……一、二……」

門被開啟了。

阿德麗愛娜手裡拿著氧氣袋,急匆匆地跑過來。

昂圖瓦納拿到氧氣袋,立即擰開開關,插入病人的口中。

接下來的這一分鐘顯得尤為漫長,時間似乎是不走了。但是病情獲得了好轉,嘴巴漸漸地開始呼吸了。不一會兒,血液就重新流動了起來,臉上淤積的血液漸漸消去了。

昂圖瓦納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病人,用肘關節小心地按壓氧氣袋!他向吉絲和雅克擺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停止擺動病人的手臂。

對吉絲來說,是該停下來了,因為她早已精疲力竭了。她覺得四周都在搖擺晃盪。她實在無法忍受這張床惡臭的氣味。她向後撤了一步,牢牢抓住一把椅子,防止自己暈倒。

兄弟倆,依然彎著身子在床邊。

蒂博先生依靠在墊子中間,在床上坐著。嘴裡依舊含著氧氣袋的輸入口,他在休息,臉色十分平和。但是,還需要人守在旁邊,留心觀察他的呼吸狀態。不過不用擔心,暫時沒有死亡的危險了。

昂圖瓦納坐在床邊,準備給病人號脈,於是就把氧氣袋拿給了嬤嬤;他也突然感覺到自己疲倦不已。脈搏十分不穩定,波動遲緩。他想:「假若他就這樣平靜地死去……」他沒有因為這個想法與他剛剛同窒息的抗爭相矛盾而感到詫異。他昂起頭,與吉絲的眼神相遇,向吉絲微微一笑。因為剛剛把她當用人一樣使喚,沒想到會是她。她突然間出現在自己的身邊,他心裡覺得一陣興奮襲來。他的目光又看向病人。這次,他下意識地想:「假若氧氣遲到五分鐘,那麼,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6

給蒂博先生洗澡的確使他安靜了一段時間,但是,窒息的來臨,讓這安靜提前結束了。沒多久,搐動又再次發作。病人在那矇矓睡意中積攢的力量,似乎就是為了遭受這痛苦而準備的。

兩次抽搐中間相隔半個多小時,但在這期間,內臟和神經又劇烈地疼痛起來,病人不停地呻吟,身體也不停地扭動。

十五分鐘後,第三次病發又來臨了,而後發作就持續不斷,間隙也只有幾分鐘,只不過就是發作的程度不相同。

泰裡維埃醫生今天早晨曾來過,而且下午也打來了許多次電話,晚上九點之前又來了一次。當他來到房間的時候,正碰到蒂博先生劇烈地掙扎,泰裡維埃眼看摁住他的人體力不濟,就迅速過去幫忙。他前去按腿,但沒按住,而且還被狠狠地踢了一腳,幾乎被踹倒在地。誰也搞不清楚,這個老人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病情一緩和下來,昂圖瓦納就把泰裡維埃拉到房間的另一處。他打算說話,或者已經說了幾句話(因為房間裡太吵,泰裡維埃沒有聽見),但昂圖瓦納突然又止住了聲音,嘴唇打戰。

泰裡維埃發現他臉色突變,感到十分詫異。

昂圖瓦納努力恢復鎮靜,靠近泰裡維埃耳朵,結巴地說:「老兄……你看……你看……真的無法忍受了,真的……」

他用誠懇的眼神注視著這個年輕人,希望能在他這得到援救。

泰裡維埃垂下眼睛。

他說:「鎮定,鎮定些……」過一會兒又說,「你思考一下……脈象虛弱。三十小時沒有尿液,尿毒症繼續惡化,抽搐連續不斷髮作……我知道你已經疲憊不堪。堅持住,一切都快結束了。」

昂圖瓦納垂下肩膀,用迷茫的眼神向床那邊看去,沒有應答。他的面容完全變了,好像變得非常麻木了。「一切都快要結束了……」希望是真的吧?

輪換的時間到了,阿德麗愛德和老修女跟隨著雅克走進了屋內。

泰裡維埃來到雅克身邊:「讓你哥哥歇息一段時間吧,我陪同你在這守著。」

昂圖瓦納聽到了。他很想從這個房間裡出去,安靜地待著、躺著,或許能夠入睡,忘記所有,這句話十分具有引誘力。在那一瞬間,他想接受這個提議,但最終他還是堅定地拒絕說:「不可以,老兄,謝謝,不可以。」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拒絕,但堅定地覺得不應該同意。要獨自一個人肩負起職責,獨自一人面對命運。泰裡維埃伸出手想說話。昂圖瓦納緊接著說:「我心意已定,不要多說了。今天夜裡我們加強人手,可以應付得了,你就不用過來幫忙了。」

泰裡維埃無奈地聳了聳肩。他認為,估計還會拖延幾天,而且,他早已習慣了服從昂圖瓦納的吩咐,他只有說:

「行吧。不管怎樣,你答應不答應,明天晚上……」

昂圖瓦納沒說什麼,他清楚地知道,明天晚上還會繼續痙攣、叫喊。可能後天也會這樣。為什麼不會這樣呢?他的眼神與弟弟的眼神交會,只有雅克瞭解這其中的苦惱,與他有相同感受。

病人又叫喊了起來,是發作的徵兆。他需要重新守護好自己的位置。昂圖瓦納伸手向泰裡維埃握去,後者握了些許時間,好像要說:「堅持住……」但是他沒有勇氣,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昂圖瓦納看著他離開。原來有許多次,他在離開一個病危的人身邊時握住病人丈夫的手,擠出笑容,躲避病人的視線。那每次一轉過身,就如釋重負的場景,會和此時泰裡維埃的轉身離去相同嗎?

夜裡十點,不間斷的搐動好像達到了最猛烈的程度。

昂圖瓦納覺察到身邊的人的體力減弱,意志力也漸漸削弱,動作也開始遲緩了,也沒有以前細心了。在往日里,他的幹勁很容易被別人的鬆懈而激起。然而,現在的意志力無法再支撐體力枯竭的身體了。從他去洛桑的那天算起,這已經是第四夜沒有閤眼了。他沒有一點食慾,今天逼迫自己喝了點牛奶。他依靠涼茶苦撐著,不時滿上一杯。他緊張的精神越來越嚴重,看著他外表感覺精神很飽滿,其實是假裝的。事實上,在這種狀況下,他需要一種毅力、一種忍耐,然而,這種毫無能力的感覺能使之癱瘓的虛假精力,是和他本質相牴觸的,要求他做出最無法忍耐的努力。但是,他仍要不顧一切地挺下去,在同樣的抗爭中消耗體力,而且抗爭持續不斷地發生!

大概是十一點,剛發作完一次抽搐,四個人還在那裡俯著身子,注意著末了的搐動,昂圖瓦納忽然挺直了身子,不自覺地做了個懊惱的動作:被單上有一片尿跡!腎功能又一次恢復了,並且尿量還很大。

雅克也有些惱怒,放開了病人的胳膊。太過分了。原本他們認為隨著尿毒症的不斷惡化,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所以他們才挺了下來。而這又是什麼情況?真難以捉摸。這幾天就好像死神在耐心地給他們佈下圈套,設下陷阱。每當彈簧都拉得非常緊時,咔的一聲,又回落到制動槽。然後,這一切又重來!

從此時開始,他都不想再去假裝心痛不已。在病人兩次搐動的間隙,他倒坐在距他最近的椅子上,疲倦中夾雜著憤怒。他用胳膊撐住自己的膝蓋,拳頭撐在眼部,眼睛眯了三四分鐘。抽搐再次發作,需要別人去喊他,拍打他的肩膀,他驚得一躍而起。

在夜間十二點鐘以前,病情十分危急,搶救難以起到有效作用。

抽搐連續三次都異常猛烈,然而這三次剛過,第四次又接踵而來。

這次來得更加兇猛,比以前都發作得厲害十倍。呼吸停止,臉上瘀血積聚,眼珠外凸,前臂抽搐內彎,看不見手,只能看到在山羊鬍子下彎曲得像蔥頭一樣的手腕。整個身子因為抽搐不停地抖動著,肌肉繃得非常緊,好像要脹裂一樣。身體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如此長的僵硬狀態,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走著,絲毫沒有緩和的跡象。昂圖瓦納的確認為死亡來臨了。

緊接著,從嘴唇裡發出喘息聲,口水也從嘴裡流了出來。手臂忽然放鬆,又開始胡亂地擺動。

胡亂的擺動變得非常猛烈,甚至到了只有用緊身衣才能阻止這騷動的程度。昂圖瓦納和雅克在老修女和阿德麗愛娜的幫助下,牢牢抓住了發狂病人的手腳。他們被搖得晃來晃去,相互撞擊,亂成一團,就像是在踢足球一樣。阿德麗愛娜迫不得已最先放開腳,再也沒抓住。把老修女也撞得東倒西歪,重心不穩,這一條腿也被掙脫了。兩條腿掙開後,四處亂踢,後腳跟被撞得滿是血。昂圖瓦納和雅克汗水淋漓,彎著腰,使出最大的力氣,阻止這龐大的身體踢打,以免掙扎到被子以外。

這猛烈踢打終於停止了(它的停止和它的爆發一樣突然),最終還是把病人放到了床中間,昂圖瓦納退了幾步。他緊繃著神經,緊緊地咬著牙齒,聲聲作響。他像怕冷一樣靠近了火爐,睜開眼,再被爐火照亮的鏡子中,發現自己精神萎靡,頭髮雜亂,目光充滿了怒意。他扭過身來,癱坐在一把椅子上,兩隻手緊抱著額頭,開始哭泣。夠了,真的夠了……他身上僅剩下一點抗爭之力都凝結成一個迷惘的期望:「期望結束這一切!」無論怎樣,他只希望不要再毫無能力地煎熬一夜又一夜,無奈地看著這猶如地獄般的場景!

雅克走了過來。假若是在往日,他早就擁向哥哥的懷抱了。但是此時,他的精力也開始衰竭了,動作變得緩慢,情感也麻木了。看到哥哥如此苦惱,不但沒引起他的激情,反倒使他變得木訥了。他待在那裡,驚奇地注視著這張滿是淚水、痛苦不堪的臉,突然間,他發現了一張往日的面容,他所陌生的一個掛滿了淚水的童真的臉。

接下來,他腦海中閃現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已經在他的腦海中出現了許多次:

「無論如何,昂圖瓦納……你請醫生來會診如何?」

昂圖瓦納聳了聳肩膀。碰到難以解決的問題,我難道不會首先找來所有的同事嗎?生硬地回答了幾句話,雅克也沒聽清楚:悲慘的叫聲又響了起來,這顯示著在新的病發前總會有一個小暫停。

雅克生憤怒了:

「昂圖瓦納,無論怎樣,也要想個辦法啊!不會沒有辦法的!」

昂圖瓦納緊咬著牙,他的眼睛裡不再噙著淚水。他昂起頭,粗狂地審視著弟弟,輕聲說:

「是的。總會有一個好辦法的。」

雅克懂了。他低下目光,一動也不動。

昂圖瓦納用問詢的眼神注視著他,小聲說:「你從沒有這樣想過嗎?」

雅克迅速地點頭,表示想過。他仔細地看著哥哥的眼眼,在那一瞬間,他覺得和哥哥有相同之處:眉毛之間有一樣的皺紋,也有一樣悲傷和堅強的面容,一樣擁有「奮不顧身」的神情。

他們待在火爐對映的黑影裡,在火爐旁邊,昂圖瓦納坐著,雅克站著。病人依然在竭力嘶吼著,兩個女僕跪在床邊,累得好像失去了知覺,什麼都聽不到了。過了一會兒,仍是昂圖瓦納張嘴:

「如果是你,你會嗎?」

問得坦率直接,但話語中有著讓人難以察覺的差別。這一回,雅克躲開了哥哥的眼神。最終他細聲說道:

「我不知道……或許不可以。」

昂圖瓦納立即說道:「那就我來吧!」

他突然站起身來。但沒有動彈,只是站在那裡,遲疑了一會兒。他向雅克揮了一下手,向前傾著身子:

「你會怨恨我嗎?」

雅克態度堅決地輕聲說道:

「我不會,哥哥。」

他們又相互對視了片刻。自從回來後,這是他們感情產生的首次共鳴。

昂圖瓦納靠近火爐。伸開胳膊,按在大理石臺上彎著腰注視著爐子裡的火焰。

決心已定,接下來的就是行動了。何時開始行動?怎樣行動?除了雅克以外不能有任何人。夜裡十二點就快要到了。等到一點的時候賽林娜嬤嬤和萊翁就會過來輪班,所以一定要在他們來之前完成。其實非常簡單,先抽血讓病人暈厥,這樣就能安排老修女和阿德麗愛娜提前回去歇息。一旦只有他和雅克在的時候……他拍了拍胸膛,手碰到了口袋裡的嗎啡瓶,他是何時裝進去的?他想起來了,就是他回來的那天早晨,他和泰裡維埃去樓下找阿片酊,不經意間把這瓶嗎啡裝進了口袋,難道這針管也是不經意間放入的嗎?……會這麼巧合嗎?顯然這一切都是早已預定好的,現在只差具體行動的細節了。

可是病人似乎又開始發作了,雅克又重新振作起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昂圖瓦納一邊走向病人一邊想:「這是最後一次發作了。」他在雅克看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還好這次發作與前面相比時間短,但是搐動依然是那麼劇烈。

在這病人口吐白沫,拼死掙扎時,昂圖瓦納對嬤嬤說:

「抽點血出來,可能會減弱他那劇烈的掙扎。待到他平靜時,你就趁機把我的醫藥箱拿給我。」

很快就起到了作用。蒂博先生因為失血,而導致身體虛弱,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早已疲憊不堪的兩個女僕,並沒有繼續堅持到輪班,一聽到昂圖瓦納的吩咐,這兩個女僕就去歇息了。

現在只有昂圖瓦納和雅克兩個人了。

兩個人都距離床很遠。此時昂圖瓦納前去關上阿德麗愛娜沒有關好的門,可雅克卻不知為何來到火爐邊。

昂圖瓦納躲開雅克的眼神,現在他不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一個同夥。

他的手在衣袋裡玩弄鍍了鎳的嗎啡瓶,他還要多給自己兩秒鐘。他並不是要再考慮一次是行動還是不行動。他曾給自己立下一條原則,對已決定的事情,在行動前不再多加討論。他凝視著在遠處白色被單中的面孔,那張他日夜伺候的熟悉面孔。在那一瞬間,他的內心裡產生了一種因憐惜而導致的悲痛。

又過了兩秒鐘。

他心想:「假若此時正是病人發作的時候,就該不會這樣悲傷了。」於是就快步走去。

他從口袋裡拿出嗎啡瓶,晃了晃,把針管裝上針尖。他聳了聳肩止住步,向周圍看看,緊接著,他習慣性地尋找酒精燈,把針頭燒一下……

因為哥哥彎下的身子擋著,所以雅克什麼也沒看到。這樣也好,但雅克還是決定向後退了一步。父親好像睡了。昂圖瓦納解開衣袖上的扣子,捲起袖子。

昂圖瓦納想:「剛剛是在左臂抽的血,那現在就把針打在右臂上吧。」

他勒緊胳膊,拿起注射器。

雅克使勁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一下子針就被紮了進去。

睡夢中的病人輕哼了一聲,肩膀抖了抖。昂圖瓦納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父親……不要動,這是為了使你免遭折磨……」

雅克想:「這是最後一次和父親說話了。」

玻璃注射管裡的藥液注射得不是很快……假若此時來人了……注射完了嗎?沒呢。昂圖瓦納把針頭留在皮上,他小心地取下注射器,再次加滿。藥液下降得越來越慢……假若有人過來……還有多少……多著呢!……只剩幾滴了……

昂圖瓦納快速地拔出針,擦拭了一下腫脹的部位,那兒沁出粉紅的一滴,接著扣好衣袖,蓋上毯子。假若此時就他一個人,他肯定會伸向這慘白的額頭。二十年來,他第一次想親吻父親……他站直身,往後走了一下,把打針用品放進口袋中,四處張望著檢查是不是所有都沒問題。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弟弟,雙眼沒有一點熱情,還非常莊重,好像僅僅是說:

「可以了。」

雅克打算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將他牢牢擁入懷中,當作說明……這時的昂圖瓦納早已背對著他,拿過賽林娜嬤嬤的小座椅,坐在枕頭旁。

臨死之人的胳膊放在被子上,手和單子同樣白,而且還顫動著,微弱得似乎感覺不出來,好似磁針在顫抖。但是,藥品發揮了功效,縱使遭受了那樣長時間的痛苦,他的面容也已舒緩:這將死的麻木似乎只有睡覺才能獲得補償的安逸。

昂圖瓦納沒有辦法明確地思考這所有的事。他把手放在脈搏上,脈搏急速而細弱。他聚精會神,沒有思想地數著:46、47、48……

至於剛剛完成了什麼,他的思想愈加不清晰,世界的含義也不清晰了……59、60、61……放在脈搏上的手拿開。輕鬆地跌進無意識的狀態中,遺忘猶如水浪吞噬著所有。

雅克害怕坐下,只怕吵醒了哥哥。他站著不動,疲憊至極,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將死之人的嘴。它不斷地變白、變白,現在撥出的氣息似乎碰不到它了。

雅克有些膽怯,但還是動了動。

昂圖瓦納猛然驚醒,注視著床和父親,又慢慢按住他的手腕。

沉默片刻後,他說:「去把賽林娜嬤嬤找來。」

在雅克領著嬤嬤和廚娘到來的時候,病人的呼吸似乎又有點力量了,頻率也鮮明瞭許多,但是喉嚨卻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昂圖瓦納站著,抱起手臂。他早就開啟了屋頂的燈。

「脈象察覺不到了。」賽林娜嬤嬤靠近他身邊時,他如此地說著。

修女覺得病人死亡,醫生是不瞭解的,這一定要有經驗才行。她沒有回應他,直接坐在了椅子上,號起脈來,對那個容貌認真地盯了片刻,而後扭頭對著屋裡的另一邊,點點頭,克洛蒂德立刻離開了。

呼吸非常急促,聽的人都覺得要瀕臨崩潰了。昂圖瓦納看到,雅克的面部表情難過得已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他來到弟弟跟前,對弟弟說:「不用恐懼,他已經沒有知覺了。」這時門被開啟,傳來微弱的話語,韋茲小姐上身穿的是塑形衣,彎腰駝背,被克洛蒂德扶著,阿德麗愛娜跟在後面,而最後是沙斯勒先生。

昂圖瓦納非常氣憤,暗示讓他們站在門前,結果他們早已跪在門前。寂靜中,忽然老小姐發出喊叫聲,掩蓋了將死之人的急促而又不連續的呼吸聲:

「啊,善良的主啊……我站在你的跟前……懷著一顆碎裂的心……」

雅克膽戰心驚,衝向哥哥:

「趕快制止她!」

昂圖瓦納陰沉的眼神令他立刻安靜了。

「隨她吧,」他慢慢地說,隨後又低著腰跟雅克說,「快要結束了,他已經無聽覺了。」他記起某一天夜晚,蒂博先生非常嚴肅地叮囑老小姐在他將死時誦讀《善終連禱文》。他記起來了,同時也深深地觸動了他的心。

兩個修女亦分別跪在床的兩邊。賽林娜嬤嬤的手依舊放在垂死之人的手腕上。

「……在我嘴唇發白、冰冷、發抖,只能再喊你一次令人尊敬的姓名時,善良的耶穌,希望你可憐我!」

(老小姐辛苦地付出了二三十年,貢獻了一切,今夜她凝聚精力,來完成這項莊嚴的承諾。)

「當我臉頰慘白,令現場的人覺得憐憫和害怕時,善良的耶穌,請同情我吧!

「在我將死之際,頭髮沾滿了汗水……」

昂圖瓦納和雅克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父親。下頜張開,眼皮沒有力氣地微開著,眼睛早已呆滯。要結束了嗎?賽林娜嬤嬤的手始終放在他的手腕上,目不轉睛地瞧著臨終者的面容。

老小姐那呆板的嗓音,上氣不接下氣的,猶如破舊的手風琴,再次絕情地叫喊著:

「在我眼裡鬼影幢幢,沉浸在非常痛苦中時,善良的主啊,請可憐我!

「當我衰竭的心……」

病人始終張開著嘴,能夠瞧見一顆發光的金牙。三十秒過去了。賽林娜嬤嬤毫無動靜。最終她鬆掉了他的手腕,昂頭看著昂圖瓦納。病人的嘴依舊張著。昂圖瓦納立即彎下身子:心跳停止。接著他把手放在巋然不動的腦袋上,隨後,用拇指輕柔地按順序合上逝者的眼皮。他不想將手拿開,似乎這溫柔的輕撫可以伴隨著逝者來到死亡之門,他轉身面對著修女,差不多是疾呼:

「把手絹拿來,嬤嬤……」

兩個女傭失聲痛哭。

老小姐跪在沙斯勒先生的身旁,趴著,像老鼠尾巴似的髮絲在白色緊身衣上拖著,全然不顧其他人在幹嗎,接著傾訴:

「我的靈魂在嘴邊停留,在將要和世界訣別的時刻……」一定要攙起她,扶著她離開,直至她背過身去,才似乎清楚,像小孩一樣開始抽泣。

沙斯勒先生同樣在啜泣,他用力握住雅克的胳膊,就好像猴子那樣晃著腦袋,反覆地說:

「雅克先生,不該發生這樣的事……」

昂圖瓦納想,吉絲在何處?與此同時他把全部的人趕出屋內。

在他將要走出屋內時,他又轉過身,看了一下。

經過了幾個星期,寧靜又再次瀰漫了這間房。

蒂博先生依靠在枕頭上,由於明亮的燈光籠罩,忽然覺得更高大了,再加上帽子上打個滑稽的蝴蝶結在腦袋上,他的樣子很類似於傳奇人物:具有傳奇色彩,難以捉摸。

7

昂圖瓦納和雅克並沒有事先相約,但是卻在樓梯前遇見了。整棟房子都處在沉睡中,樓梯上鋪的地毯踩在上面也沒有響聲,他們前後走著,腦袋裡空無一物,但內心卻填滿了愉悅感,抵抗不了入侵他們渾身最原始的舒服感。

早他們下樓的萊翁,已經開啟了電燈,擅自做主在昂圖瓦納的書房裡安排了夜宵,隨後就小心翼翼地離開了。

在燈光的照耀下,這張小桌子,這塊白桌布,這兩副餐具,讓人覺得有一種如同臨時準備的節日氣氛。但是他們都不願意承認察覺到了這樣的氣氛,僅僅是默不作聲地坐在桌旁吃飯。吃飯時就像餓狼一樣,他們感覺有些害羞,就裝作憂心忡忡的樣子。白葡萄酒口感很好,麵包、冷肉、黃油眼看著要沒了,他們同時把手伸向了乳酪盤子。

「吃吧。」

「不,你吃吧。」

昂圖瓦納將所剩的格律耶爾乾酪一分兩半,一塊兒給了雅克。

「這乾酪非常油,非常可口。」他低聲說,似乎為自己進行辯護。

這是他們首次的談話。他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雅克把手朝上來指明蒂博先生的房間,說道:「此刻要收拾嗎?」

昂圖瓦納說:「不用,此刻都去睡覺。不到明天,樓上的事情就什麼都不要做。」

他們即將要在雅克房門前分開時,雅克頓時好像在想什麼似的輕聲說:

「昂圖瓦納,你看見他後來嘴一直張著、張著……」

兩兄弟靜靜地相互看著,眼睛裡早已噙滿了淚水。

早晨六點的時候,昂圖瓦納的精神體力基本都恢復了,修整了一下鬍子,然後走上三樓。

他一邊想:「要把需要通知的人都告訴沙斯勒先生。」而一邊又向樓上走去,目的是活動筋骨。「到政府機關去申報死亡,不急於九點之前去……要通知親屬……還好親戚不多。讓雅納羅家通知母親方面的親戚,然後還有卡西米爾姑媽。接著再向盧昂的堂兄弟發一封電報。對於那些朋友,明天在報紙登載一則訃文。再給迪普雷老爹寫封信。我今天晚上給在呂內維爾的達尼埃爾·德·豐塔南寫一封信,他母親和妹妹還在南方,這樣事情就變得很容易了……但是,雅克會同意幫忙嗎?……關於慈善機構嘛,我會給萊翁列個名單,讓他按照名單打電話。至於我嘛,我前去醫院……菲力普……啊,哦對,差點忘記研究院!」

阿德麗愛娜告訴他:「殯儀館已經來過兩個人了。」她又有些勉強地說道,「殯儀館的人七點還會再來……還有,吉絲小姐身體有些不適,你知道嗎……」

他們一同前去敲吉絲的房門。

吉絲小姐已經睡下。她兩眼痠痛,面頰紅熱。還好,不算嚴重。在她精神萎靡的時候,收到了克洛蒂德發來的電報,遭到了一次打擊;其次是匆忙往回趕,特別是碰到雅克,使她的情緒變化非常大,她那瘦弱的身體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在昨晚她從臨死的病人床邊走後,突然身體一陣搐動,她沒什麼好辦法只能倒在床上,這一夜她都非常痛苦。她無法起床,只好仔細認真地聽著響動,猜想事情的進展。

昂圖瓦納看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也就沒多加詢問。

「泰裡維埃今天早晨會過來,到時讓他來給你診斷一下。」

吉絲把頭朝蒂博先生所在房間的方向點了一下,她並不是很傷心,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她怯生生地問:「難道……斷氣了?」

他低頭不語,突然間他明確地想道:「是我讓他的生命結束了。」

他告訴阿德麗愛娜:「在泰裡維埃沒來前,使用湯壺,進行熱敷。」然後向吉絲笑了笑,就走了。

他不斷地想道:「是我讓他的生命結束了。」到目前為止,這種想法第一次在他腦海裡閃現。他立即又想道:「我這樣做是對的。」

但是他的思維很清晰:不要自我欺騙了,還是有些膽怯。「我的身體需要從這夢魘中逃脫。因為他生命的結束對我有利,還有什麼好恐懼的呢?」他不去避諱他應承擔的職責。「很明顯,授予醫生這樣的職權是十分危險的……盲目依從規則,即使是荒誕不經或不合乎道德的,由原則上來說,也是顯得‘很必要……’」他越是用規則的效力和合法性說服自己,就越是表明他是在有意違反。「這是良知和評判的問題,」他想,「我這是個特例。我只能說:現場環境決定我那樣做是對的。」

他來到逝去者的屋裡。他輕輕地推開門,好像已經養成了習慣,以免驚動病人。看到已經去世的人,他猛地一驚。屍體對他來說應該早已習慣了,但是現在看到屍體卻聯想到父親平日裡的形象,這還是非常奇怪的,他驚慌失措了。他停在門口止住呼吸。他的父親,已經逝去了生機……手臂微微張開,兩手稍稍合攏。那麼高尚,那麼祥和!……把靈床四周的一切都移走了,椅子也挪到了牆角。死者兩邊侍奉著身著黑衣的修女們,她們不停地在打著哈欠,就像兩個被寓意的人物;逝去者靜靜地躺在那裡更顯得這環境愈加沉重了。奧斯卡·蒂博……曾經聲名顯赫,清高自傲,然而最終還是無法逃脫命運的安排。

昂圖瓦納不敢亂動,生怕打破這寧靜。然後,他想到是他一手製造了這寧靜。他的眼神在這熟悉的面容上游走,是他把這面容和這寧靜協調起來,想到這些他差點笑了起來。

他一走進房間,就大吃一驚,他發現雅克躲在這邊,沙斯勒先生也待在這,他一直都認為雅克還在睡覺呢。

沙斯勒先生看到昂圖瓦納後,跳下了椅子,走到昂圖瓦納的身邊。他噙著淚水的眼睛在鏡片後不停地眨著。他兩手緊抓著昂圖瓦納,不知道用什麼語言來形容他對逝者的擁護之情,他一邊抽泣著鼻涕,一邊說:「敬愛……敬愛的……敬愛的人……」每說出一個詞語,都會用下頜朝向床那邊點一點。

他緊接著小聲說:「早該對他熟悉了。」語氣十分堅定,猶如有一個人在反駁似的,使他十分惱怒。「是,他平時是有些咄咄逼人,但那是非常公平的。」他張開雙手,好像在發誓。他說:「這是一個真正擁有正義感的人。」然後又坐了回去。

昂圖瓦納也坐下了。

這間屋子裡的氣息重新勾起他內心深處的回憶。除卻這些在昨天已變得清淡的藥味和這新燃起的蠟味,他還嗅出蒂博家祖輩留下的藍色桌布的古老氣息:那是乾燥的羊脂味,又夾雜著五十年來打蠟的傢俱上散發出的樹脂味。他清楚,假如開啟帶鏡子的衣櫃,一定會有一股潔淨的衣物味散發出,開啟抽屜櫃又會散發出舊報紙、油漆過的木頭以及樟腦丸的味道。他對這禱告用的凳子更不陌生了,因為他還在孩童時就開始接觸了,也只有這個凳子才適合他的身高。那上方的布,經由兩代人的接觸,已經僅僅是底布了。

非常寂靜,燭火也沒有一絲搖擺。

他和來到這裡的其他人一樣,傻呆呆地注視那逝者的身體。在他早已疲倦的腦子裡,有一種思維變得越來越清晰:

「支撐父親和我一樣還活著的那種無形的力,昨天還在,現在會去哪呢?……會怎樣呢?……消逝了嗎?還是在別處存在?但又會藉助什麼載體存在呢?」他後悔自己打斷自己的思維,「竟然會思慮這些傻事!我都不知道看過多少逝去的生命了……我很清楚,用‘虛無’這個詞彙來形容是最為精確的,因為可以說這是生命的積聚,生命永恆的延續!

「的確……我常常都這樣說。然而,面對這具屍體時,我就迷茫了……我不自覺地認可了虛無的觀點……歸根到底,只是有死亡是存在的:它壓倒一切,超過一切……顯得荒誕不經!」他聳了聳肩說,「不對,不可以有這種想法……一旦有了這想法,就會任其擺佈了……這不是重點,這不重要!」

他努力打起精神,挺起腰,站起身來,霎時,覺得身體被親暱、迫切和激烈所佔據。

他把弟弟招呼到了走廊。

「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先跟我來,看看父親的遺書吧。」

他們來到蒂博先生的書屋。昂圖瓦納開啟掛燈和壁燈,在這間屋裡亮起了往常不曾有的燈光,之前這裡開著的只有罩著綠燈罩的檯燈。

昂圖瓦納靠近寫字桌。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鑰匙清脆的響聲打破了這寧靜。

雅克站在一邊。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和昨天待在同一個地方……昨天嗎?從吉絲出現在門口到目前為止,只過了十五小時……

他用敵意的眼神,橫掃在他心中曾經最威嚴神聖的殿堂,然而在這一瞬間,無論是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了。他看到昂圖瓦納,像盜賊一樣跪在抽屜前,畏首畏尾的,他的內心覺得非常糾結。父親的遺言,這一切,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然後他默不作聲地就離開了。

他回到逝者的房間,因為這裡的回憶吸引著他,在這現實和虛幻之中,他安安靜靜地度過了大半夜。他知道,等會兒這將聚集很多人,所以他將被迫離開。他珍惜這每分每秒,去回憶那激情澎湃的少年時刻,他總髮現這個有威嚴的人物是他人生路途的阻礙,然而,忽然間這個人永久地逝去了,那些過去日子不會回來了,就像這個逝者無法復活一樣。

他輕輕地邁著腳尖,小心翼翼地開啟房門,走進去坐下。打破了這寧靜,不過很快又安靜了下來。雅克再次以飽含喜悅的感情端量逝者。

紋絲不動。

在這七十多年裡,這個腦袋每時每刻都在思考轉動著,然而現在再也不會轉動了。心臟也停止轉動了。但是這腦袋停止了轉動,對雅克的觸動非常大,他曾經常抱怨腦袋不停運轉,令他非常痛苦(即使是在夜間,已經熟睡,他仍覺得腦袋像馬達一樣不停地運轉,那萬花筒般的虛幻不斷地東拼西湊,在他偶然想起這些雜碎的幻想時,他叫這「夢」)。還好有一天這疲倦的熱情會停止。最終他也會逃脫那思忖的困擾。靜謐終究還是來臨了,在這靜謐中長息!……他回憶起在慕尼黑的河堤上,他不停地在那徘徊,滿腦子都是尋死的想法。突然間,他腦海裡閃現出,他在日內瓦看過的俄國劇中的一句音樂臺詞:「我們即將歇息……」【注:指的是契訶夫的劇本《萬尼亞舅舅》。】那女演員甜美的歌聲在耳邊環繞不絕。這個女演員是斯拉夫人,長著一張孩童般的臉蛋,眼睛純真可愛,搖著腦袋,不停地唱著:「我們即將歇息……」她的歌聲就像是身處幻境,這動聽悅耳的歌聲猶如連續的諧音,但是,眼睛透露出疲倦,很明顯是在忍耐多餘的渴望,「你在生活中不曾有快樂了……你需要耐心些,萬尼亞舅舅,耐心些……我們即將安歇……我們即將安歇……」【注:指的是《萬尼亞舅舅》劇本中的一段臺詞。】

8

中午還沒到,就陸陸續續來了些客人。其中有本樓的鄰居,還有接受過蒂博先生恩惠的人。

在這第一批親屬還沒來之前雅克就離開了。昂圖瓦納也因有要事纏身離開了。凡是蒂博先生所參與的慈善機構他都會有許多朋友。哀悼的人來了很多,一直到晚上才結束。

沙斯勒先生搬來了一張椅子到死者的房間,他把這椅子叫作「座椅」,因為這麼多年他一直坐在這把椅子上工作;這整整一天他都陪在「逝者」跟前。最終,把他同大燭臺、黃楊樹枝和禱告的修女劃為一類。但凡有前來悼念的人,他都會從椅子上站起,向來者致意,然後再回到椅子上。

許多次,老小姐都想趕他走。可能是因為妒忌吧,看到他這樣盡職盡責,非常生氣。不同的是,她無法長時間待在某一個地方。她非常傷心(毋庸置疑,這裡只有她是最難過的人)。這可悲的老女人長期寄居在別人家中,什麼也沒有,這可能是她第一次擁有強烈的佔有慾:逝去的蒂博先生歸她所有。她不時地靠近屍體,駝背的她無法看全整張床。她扯了扯被單,鋪平褶皺,喃喃地禱告。骨瘦如柴的雙手合十,好像不太相信似的搖著頭說:

「他竟然走在了我的前面……」

這個神經衰弱的老人幾乎對外界的刺激沒有任何反應了,不管是雅克還是吉絲的回來,都沒有觸動這個老人的神經。或許他們失蹤太久了,老人已經喪失了對他們的思念。在她的腦海裡剩下的只有昂圖瓦納和兩個女僕。

然而,今日她非常生昂圖瓦納的氣,真是不可思議。昂圖瓦納在和她商定入殮的日子時,昂圖瓦納認為應該儘快辦完喪事,讓大家都早些安心。這樣的話,逝者就會被裝進棺木裡,然而老小姐竭力反對。昂圖瓦納這樣做可以說奪取了她唯一的財產:注視主人遺體的最後一段時間。她似乎認為,蒂博先生的離世對逝者自己和對她而言,是最終的結束。然而,就別人而言,特別是對昂圖瓦納而言,這是另一個新的開端、新的階段。而她對將來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昔日的崩裂就等於一切的破滅。

臨近黃昏,昂圖瓦納快步地向家趕來,神情自若,舒適地呼吸著那刺眼但振奮精神的冷氣。昂圖瓦納在家門口碰到了身著孝服的費利克斯·埃凱。

外科醫生說:「我今天來的目的是向你表示安慰的,既然在這裡見到你,我就不進去了。」

圖裡埃、諾朗、布卡爾來過都把名片放在了那裡。洛瓦齊爾打來過電話。昂圖瓦納非常感激醫學界的慰問,今天早晨,他看到菲力普親自前來哀悼,此時昂圖瓦納很清楚地知道,不是因為逝去的是蒂博先生,而是因為逝去的是昂圖瓦納的父親。

埃凱用沉重的聲調說:「朋友,節哀順變。對我們而言,我們最熟悉不過的就是死亡了。然而,在死亡真正出現在我們身邊時,我們又發現對死亡很陌生了。」他緊接著說,「這些我很清楚。」隨後站起身,把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伸了出來。

昂圖瓦納送他到了汽車處。

在他心中首次做出了對照……到現在為止,他仍無法及時考慮「整件事」,但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整件事」歸根結底都要比他之前估計的更加嚴重。他清楚地知道,他昨晚如此冷漠地下定決心要成功的事情(他始終對這抱有全部同意的心態),此刻,從一些方面說,他一定要將這件事放在自己身上,把這事作為自己的一半,猶如讓一個人擁有不斷前行的主要經歷一樣:他明確知道,如此深重的壓力必將會讓他改變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一點。

他憂心忡忡地回到他的家裡。

在大廳,有一個小孩,沒戴帽子,圍著圍巾,耳朵紅紅的,等候著。看見昂圖瓦納走進來,他挺直身子,緊張得滿臉通紅。

昂圖瓦納認出是事務所的小實習生,他覺得很愧疚,一直沒有去看望那兩個孩子。

「你好,羅貝爾。近來哪裡不適啊?」

男孩使勁地動了動嘴,可是他太緊張了,不知道該說什麼。隨後,他勇敢地從衣服裡拿出一枝蝴蝶花。昂圖瓦納立刻知道了。走到他身邊,接過花:

「謝謝,小東西。我馬上將你的花放到上面去。你能考慮到,我很感謝你。」

男孩快速地辯解說:「嗯,這是路路想到的。」

昂圖瓦納輕輕笑了下:

「路路,他的狀況還好嗎?你始終是那麼機智嗎?」

羅貝爾非常爽快地說:「這個嘛……」

他根本沒想到,這種日子裡昂圖瓦納還會有笑容,他的忐忑忽然消散了,很想暢聊一會兒。但是今晚,昂圖瓦納還有沒做完的事,不可以和他閒聊。

「哪天你帶路路一同來。和我聊聊你們都在做什麼。找個星期天,可以嗎?」他突然覺得,他對這個只見過一面的男孩,產生了最真實的憐愛之心。他又補充說:「可以嗎?」

羅貝爾的臉瞬間認真了起來:

「可以,先生。」

昂圖瓦納在陪著男孩來到大廳時,聽見了沙斯勒先生正在廚房裡和萊翁談話的聲音。

他厭煩地想:「又一個要見我的人。唉,直接解決好了。」他讓沙斯勒先生進到他的書房裡。

沙斯勒先生連蹦帶跳地進入房間,慢慢地坐在最靠邊的椅子上。

儘管目光中仍充滿著憂傷,但是臉上卻狡猾地笑著。

昂圖瓦納說:「你有什麼要和我說,沙斯勒先生?」他的聲音非常和善,但始終站在那,拆著他的信。

沙斯勒先生挑起眉頭:「我嗎?」

昂圖瓦納把信看完後再折起,頭腦中思索著:「行吧,我明天找個機會從醫院回來,就去這家。」沙斯勒先生盯著自己晃動的腳,認真地說:

「昂圖瓦納先生,發生這種事,真不應該。」

「什麼事?」昂圖瓦納又接著開啟一封信件。

沙斯勒先生猶如迴音似的又說一遍:「什麼事?」

昂圖瓦納不厭其煩地再次問道:「不應該發生什麼事?」

「死亡。」

他這樣的回答出乎昂圖瓦納的意料,迷惑地抬頭看著他。沙斯勒先生眼眶充滿淚水。他拿下眼鏡,掏出手絹,拂拭著雙眸。

「我見過聖羅僕教堂的那些神父。」他時斷時續地說,還不停地哀嘆,「我和他們約好做幾場彌撒。昂圖瓦納,目的是心安理得,不是其他原因,因為,對我而言,在知道更多的事情之前……」他的淚水不斷在流,猶如細小的大雨;每當他擦乾眼睛之後,就將手絹平放在膝蓋上,按照之前的紋路摺好、疊平,放入口袋裡,就像放錢包一樣。

他直截了當地說:「我曾存了有一萬法郎的積蓄。」

昂圖瓦納心想,「啊」就立即插斷他的話:

「我不清楚父親生前有沒有來得及給你一個好的安置,沙斯勒先生,你請放心,我和我弟弟,我們一定會在你終老之前讓你始終都能拿到薪水的。」

自蒂博先生離世後,這是他處理的第一筆錢財,使用接班人的權利。昂圖瓦納在心中想,如此地擔負責任直到沙斯勒先生死之前,也算是夠大方了,他很開心可以將這件事處理得那麼好。隨後,他又情不自禁地偏離了思緒,他準備計算一下父親的財產,哪些是屬於他的,但他一點確切的情況都不清楚。

沙斯勒先生臉漲得通紅。肯定是為了掩蓋尷尬,他在衣兜裡拿出刀子,好像剪指甲似的。「我不要終身薪水!」他用力地說清楚,頭也不抬一下。並且用一樣的語調說:「我想要的是一筆錢,不是要終身薪水!」然後又充滿深情地說,「是因為黛黛特,昂圖瓦納先生,她是被你做過手術的小女孩,你還能記起嗎?……其實,她很像我的下一代。終身薪水,唉,我能遺留給她什麼呢?」

黛黛特、手術、拉雪爾、充滿陽光的屋子、凹室黑暗中的身體、龍腹香項鍊的香味……昂圖瓦納的嘴角出現朦朧的微笑,丟掉手中的書信,漫不經心地聽著,眼神不自覺地盯著老頭兒的動作。突然,他飛快地扭過頭:剪指甲的老頭兒,拿刀用力地剪掉大拇指的指甲,他鎮定自若,不停往下剪,就好似剪塞子一樣,手一按,剪掉一片指甲。

昂圖瓦納氣憤地說:「好了,夠了,沙斯勒先生!」

沙斯勒先生離開座椅,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是的,我太貪……」

在他看來,事情是非常重要的,他必須要再次發起進攻:「我只要一點點本金,昂圖瓦納先生,這樣對我最好。我要用到的是一筆本金……我已經有小算盤了。我告訴你……」他猶如做夢似的低聲說,「等到未來……」突然,改換了音調,沒有任何神態的眼神看著門口:

「假如你同意,就可以讓人來做彌撒,但在我看來,死者什麼也用不到。逝者是不可能隨水而去的。在我看來,木已成舟,昂圖瓦納先生,如今……」他連蹦帶跳地進入前廳,邊晃動著灰白的頭,邊使用肯定的語調反覆說道,「此刻……此刻……他早就進入天堂了!」沙斯勒先生剛走,昂圖瓦納就要招待裁縫,試穿自己的喪服。原本就已疲憊,卻還要無趣地站在鏡子前,讓他很厭煩。

他下定決心在上樓以前先睡一刻鐘。但是,在把裁縫送出門時,卻恰巧碰到了打算按鈴的巴坦庫太太。她剛剛打過電話,約定看病時間,有人和她說述了這「不幸的事」。因此,她改變了今天的計劃,立刻就來了。

昂圖瓦納在門口非常文雅地接見了她。她和他握住了手,聲調很高地說著話,她對此事深表難過,這樣做很明顯帶有討好的樣子。

她一點兒也沒有要走的樣子,再讓她站在門口也不好,尤其是被她逼迫的年輕人後退一步,她早已搶佔了位置。雅克一下午都沒有出過房間,他的房門距離這非常近。昂圖瓦納認為他的弟弟聽到這個女人的聲音,肯定能知道是誰。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如此難受。他裝作鎮定自若的模樣開啟診室的房門,並且急忙穿上外套(他此時恰巧沒有穿外套,此時被打攪,讓他覺得更加厭煩)。

近來幾個星期的事情,讓他和這個俊俏的女主顧的關係有點兒輕微的改變。因為她藉口要把小病人的音信告訴他,所以來的次數更多了;那個小病人同她的丈夫,還有女教師一起去帕-德-卡萊過冬去了(西蒙·德·巴坦庫沒有任何留戀地從自己家裡離去,捨棄獵人的生活,在貝爾克家住,好方便照料他夫人帶著的女孩——然而巴坦庫的夫人卻來往於巴黎和貝爾克之間,那一個星期都能找到原因到巴黎住幾天)。

她不想要坐著,只想要再有機會抓住昂圖瓦納的手。她朝昂圖瓦納彎著身,兩眼細眯著,胸部附和著嘆息而波動。她一直喜愛看男人的嘴唇。此時,透過睫毛,她瞧見昂圖瓦納也一直盯著她的嘴唇看。她的心被攪得很亂。她認為今晚的昂圖瓦納很美,感覺到這張面容比以往更加有男子氣概,好像他的心中做出了什麼決定,因此面容上顯現出果斷剛毅的蹤跡。

她用可憐的眼睛看著昂圖瓦納:

「你肯定很悲傷吧?」

昂圖瓦納啞口無言。從她進入開始,他雖然略微裝出嚴肅的模樣,讓自己不那麼窘迫,卻也讓自己很難受。他仍然面不改色地盯著她。看見她的胸部在衣裳裡堅強地波動著,一股熾熱衝上他的臉頰。他仰起頭,忽然看見安娜的目光中有一閃即逝的歡笑,此時,她的身上似乎埋藏了一種渴望、一種安排、一種放肆的想法,只不過她在奮力地控制,不顯露而已。

她憂傷地說:「最空虛的是過了這件事以後生活還會再次迴歸平靜,然而那時有的都是寂寞……你願意讓我經常來看你嗎?」

昂圖瓦納觀察著她,內心突然升起一陣仇恨。他嘲笑似的微笑了一下,硬生生地說:

「你請放心,太太,我一點兒都不喜歡我的父親。」

他立刻咬住嘴唇。這種想法比他說出這話更讓他恐慌。他在心裡想:「這個娘們兒引誘我說出口的,有可能是真心的話。」

她驚恐不已。令她震驚的不是這句話的含義,而是他的語氣傷害了她的顏面。她往後一步走,再次冷靜下來。

她說:「是這樣啊!」裝模作樣一會兒後,她尖厲地笑了起來,顯出爽快的樣子。

在她總算戴起手套時,嘴唇上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不清晰的紋路,既像扮鬼臉,又像在微笑,而步步進逼的昂圖瓦納,依舊用詫異的目光凝望著她嘴唇上那讓人沉迷的嚅動,那嘴角上的口紅塗得厚厚的,如同被劃傷一樣。此時,假如她繼續厚顏無恥地微笑,昂圖瓦納很可能情不自禁地將她趕走。

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嗅著她衣服裡散發的香味。他再次看見她上衣裡那豐滿的乳房在顫動。他突然在幻想著看到那裸露的乳房,覺得自己的內心波濤洶湧。

她扣好皮大衣的紐扣,兩人離得更加遠了,臉向上仰著,不以為然地看著他。那樣子似乎在問:「你是在害怕嗎?」

他們相互審視著,內心都充滿了無情的憤怒,乃至憎恨。可能不止這些,他們可能還有相同的掃興,更甚是因為喪失機會而覺得惶恐。他依舊沒有說話,她就背過身,自己開啟門,沒有再理會他,直接離開了。

門在她背後咚的一聲。

他背過身。卻沒回他的診所,只是靜靜地站著,手心汗涔涔的,腦袋亂鬨鬨的,血液湧上太陽穴,衝擊著耳朵,他心思煩亂地嗅著那極具誘惑力的香味,香味停留在屋內,就像那人依然在似的。他像瘋了一樣背轉身來。腦袋中幾乎出現了難以察覺的想法,猶如捱了一記鞭子,把這個脾氣兇暴猛烈的女人招惹到這種地步,再想把她降服,是非常危險的。他的眼神看到了掛在牆上的衣帽,快速地取下來,迷茫地看了看雅克的房門,就急速地離開了。

9

吉絲仍躺在床上。她似睡似醒,整個身子都覺得不舒服,動一下就很痛苦,她隱隱約約聽到頭後方的牆外,弔唁的人在過道里不停地走動著。僅有一個想法在模糊中凸現出來:「他回來了……他在那兒,在家裡……任何時間裡他都可能要來……他就要來了……」她聆聽著,期盼著他的腳步聲。

然而星期五一整天過去了,剩下的星期六這一天也即將過去,依舊沒有看到他來。

實際上,雅克一直都在想她,以至於這種想法讓他非常厭煩。然而,他害怕和她見面,無法下定決心找個時間和她見面,僅僅是不急不慢的等候。此外,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害怕和吉絲相遇再被她認出,因此就沒出過底樓。只是在晚上,才躡手躡腳地穿過房間,進入安放逝者的房間裡的一處角落坐下來,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離開這裡。

但是,星期六吃晚飯的時候,昂圖瓦納順口問他,去看望過吉絲嗎?他決定晚飯結束之後,前去吉絲的房間。

吉絲病況已好轉了許多。發燒幾乎都退了,泰裡維埃醫生告訴她再過一天就可以下床了。她睡意矇矓,在這昏暗之中等待著沉睡。

他用清涼的嗓音問道:「怎麼樣?你的神色還不錯!」她圓圓的眼睛在罩著金黃色燈罩的光影下閃爍,看起來,她好像完全康復了似的。

他沒有向床邊走來。她怔住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來。從肥大的衣袖裡,可以看到她裸露的整個胳膊。他沒有握她的手,只是像醫生那樣,輕輕地捏了一下,皮膚還是燙燙的。

「還有些發燒?」

「沒有,沒有燒了!」

她瞄了一眼開著的門。他是故意沒把門關上的,他準備只在這待一小會兒,然後就離開。

他先說:「你冷嗎?那我把門關上吧?」

「不冷……你想關就關吧!」

他很高興這樣做,關上門,省得有人打擾他倆。

她通過微笑向他表示謝意,隨後又把頭躺回了枕頭上。她的頭髮黑黑的一大片。從她衣衫的領口裡,露出脖根,所以她摁住衣領免得張開。雅克看到在被褥的映襯下,她那優美的手腕和深色的皮膚,泛出一種美麗的杏色。

她問:「你每天都在幹什麼?」

「我嗎?什麼都沒有做。我藏在屋裡,不願看到這些前來哀悼的人。」

此時,她才想到蒂博先生去世了,雅克在服喪。她為此深深地感到內疚。雅克傷心嗎?她覺得應該和他說些親暱的話。她心裡想:「蒂博先生去世了,雅克就自由了,那他應該不會再離家出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