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她說:
「你應該出去散散心。」
「是的。恰巧今天一整天頭都昏沉沉的,就出去散了散步……」他遲疑了一會兒,又說,「去買報紙……」
然而,實際上更為複雜:到四點鐘時,這漫無目的的等候把他搞得心煩意亂,在一種當時迷糊接著就清楚的思維的鼓動下,走出門去,的確去買了份瑞士報紙,但卻迷茫地走著……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你經常在那邊戶外露宿嗎?」
「對的。」
他對忽然提及關於「那邊」的事感到有些詫異,所以他回答的話不自覺地就非常生疏了。隨即他又感到很懊悔。他心裡想:「自我邁進這個屋子裡後,我所說、所想以及做的,都有一種虛假的成分!」
他的眼睛不自覺地向集中燈光的床上看去。他注視著白色的羊毛褥子,這褥子很輕薄,勾勒出這美少女身上的每一個凸凹之處,豐滿的臀部,長而美的大腿,稍分開略凸起的膝蓋。他想偽裝出輕鬆自然的神態和聲調,然而越這樣越生硬。
她原打算說:「你坐吧!」但是,沒有看到雅克的眼神,她也就沒好意思說。
他為了能夠保持鎮定自若,他四處打量著屋裡的傢俱、小玩意、小祭壇,還有閃閃發亮的鍍金器物。他記起那天早晨,他躲避到這間房子裡的場景。
「你的房間很漂亮。」他溫和地說,「你的房間非常美麗,這把長背椅之前好像沒有吧?」
「這就是在拉菲特別墅樓梯口掛鐘下的那張啊!是你爸爸送給我十八歲生日的禮物,你忘記了嗎?」
別墅……他突然記起了那個樓梯,被穿過玻璃的陽光照射著,每到夏季時,全是蒼蠅,在夕陽中,猶如一群蜜蜂嗡嗡地飛著。他又回憶起掛著鏈子的時鐘,每個鐘頭都會學著布穀鳥的聲音滑稽地叫四次……這足以表明,在他離開的這些時間裡,對他們來說,什麼都沒有改變。自己呢,不是也察覺到自己還和以前一樣,又或者說幾乎一模一樣嗎?從他回來開始,他每次都是在自己的條件反射的行為中,忽然發現和以前的行為非常相似。他往樓下走去,在房門口的墊子上蹭蹭腳,用力地開啟門,在開啟燈之前先將外套掛在和以前一樣的掛鉤上,全是以前的行為……當他在自己屋內踱來踱去時,他任何的行為,不都成了不經意的記憶嗎?
吉絲在陰暗處悄悄地觀察著他不安的臉頰,這下巴,這脖頸,這雙手。
她輕聲說:「你現在很健壯了啊。」
他扭過身來,輕輕地微笑。在他心裡一直都為自己的健壯而自豪,由於兒童時期身子的消瘦,吃了很多苦頭。頓時,他根本就沒思考——再次的條件反應吧——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些記憶,他將聲調調高地說道:
「參謀範·德·居伊普體力過人。」
吉絲的面容愉快地浮動著。這是原來他們喜歡的一本書中圖畫底部的題目,他們一起看的次數超過二十次:故事發生在蘇門答臘島的森林中,一個荷蘭參謀很輕鬆地,將一隻令人害怕的大猩猩打倒在地。
「參謀範·德·居伊普粗心大意地熟睡在猴麵包樹下。」她開心地繼續說,將頭向後仰著,緊閉著眼,張開嘴巴,模仿那個參謀打鼾。
他們相對而視,大聲地笑著,將其他的事全忘了,他們愉快地在他們孩童時代詼諧的寶庫裡探尋著,這些僅僅是他們所擁有的。
「還有畫著老虎的圖片,」她接著說,「有一次你生氣把它撕掉了!」
「對,那是因為什麼呢?」
「因為我對著韋卡爾神父就像瘋子似的大笑!」
「吉絲,你的記憶力很強!」
她又說:「自那以後,我也想擁有一隻小虎崽,每天在睡覺時,就幻想著抱著小虎崽,哄它入睡……」
安靜了片刻。他們仍舊非常高興地笑著。是吉絲先表現出神思恍惚。
她說道:「雖然這樣,但每當我回憶起那段時間,我都覺得時間很漫長,非常乏味……你呢?」
當她回憶起生病、疲憊、那些往日的場景時,表情露出一絲悲傷,
這種懈怠恰好與她躺著、溫和的眼神、熱帶地域的膚色相協調。
看見雅克皺了下眉頭,默不作聲,她繼續說:「一個小姑娘有那麼多的憂愁,真的很令人恐懼!這憂愁,直到十四五歲時才消逝。我也不清楚是什麼緣由。是心的感覺。現今我再也沒有憂愁了。以至於……」她心想:「以至於為了你而悲痛時。」但是,她只說:「以至於碰到傷心的事情時……」
雅克埋下了頭,兩手放在口袋裡,一聲不吭。想起曾經,他是一心的憤恨。在他過往的生活裡,沒有任何美好的回憶。他無論在何時何地,始終都沒有像哥哥那樣找到屬於自己的天地。他只是居無定所地流浪。不管是在非洲、義大利、德國,還是在洛桑,情況都一樣……不光是流浪,還包括受到的追逐。遭到親人、社會、生活環境的追逐……和他自身難以言表的無形的力的追逐。
吉絲接著說:「參謀範·德·居伊普……」她仍然陶醉於孩提時的回憶裡,因為她不願意多想最近傷心的回憶。她停住了聲音,她知道她無法再調動那熱烈的氣氛了。
她繼續靜靜地打量著雅克,無法弄清這其中的緣由:他為何拋開他們曾經共同的美好,不告而別呢?昂圖瓦納磕磕絆絆的解釋,不僅沒有讓她理解,反倒是讓她更加焦躁不安。雅克這三年裡會變成什麼樣?從倫敦寄回的紅玫瑰又是何寓意?
她忽然想道:「是別人改變了他!」
這一次,她再也按捺不住激動,輕聲地說:
「雅克,你的變化很大!」
看見雅克游離的眼神、敷衍的微笑,她知道雅克並不喜歡她這樣激動的反應。她迅速改換了神態和聲音,高興地說起了她在英國女子學校的故事。
「在那裡的生活非常有規律……先是在操場做晨練,等吃完早飯後大家勁頭十足地工作!」
(她沒有提及,找雅克是她在倫敦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並且也有沒提及在那時期她的勇敢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逝去,待到夜裡,她在宿舍蜷縮在被窩裡,遭受著悲痛的浪濤一次次地侵襲。)
「英國人的生活習慣與我們大不相同,趣味無窮!」談到這個大家都不陌生的話題,使她放鬆了不少,她就緊抓這個話題,免得大家沉默無話。「英國人經常保持著自己的微笑,而且常常都因為一些小事情。他們不希望每天都是憂傷的生活。你清楚吧,他們儘量不多加思考。他們在遊戲,他們認為生活就是遊戲的開始!」
雅克聽著源源不斷的敘述,沒有插話。因為在將來,英國、俄國、美國他都會去。他前行的道路十分寬廣,可以去別的國家,四處探尋……他贊成地點著頭笑著。她並不呆傻。經過三年的磨鍊她穩重了不少,而且也變得非常美麗、迷人……這妖嬈的身姿緊緊地抓住了他的眼球,這褥子好像被她的體溫融化了一樣貼在身上。他忽然記憶起曾經的生活,那場景歷歷在目:他一時衝動的慾望,他們在別墅下的大樹下熱情相擁。是純真的擁抱,然而,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也經歷了許多事,但他的臂彎裡仍覺得擁抱著那柔順的身子,嘴裡似乎還含著那沒有一絲經驗的唇!瞬間,理性、毅力,所有都崩塌了。為何沒有呢?……以至於他好像在不幸時那樣,期望她在他身邊,娶了她。然而,他這種思想很快就被他內心一個很模糊的東西所阻擋了,而且在內心深處的這個阻礙物是無法跨越的。
他的眼神又一次注視著那床上嬌柔驚豔的優美的玉體,在他滿腦子的回憶裡忽然出現了在另一張床,也是在褥子下面有一個凸凹有致、線條優美的身段,所以他本顯現的慾望瞬間化為了憐愛。那個躺在鐵床上十七歲的雷申豪【注:雷申豪,城市名,現在屬於德國。】的小妓女,始終固執地要悄悄自殺,在人們發現她時,她已經吊死在那插在壁櫥繫著活結的繩子上了。雅克是首先來到這房間裡的一群人中的一個。他記憶中那充滿房間的油脂燃燒發出的惡臭!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個稍平、嫵媚的臉蛋,她在房間的最裡端。給了她一點錢就把她收買了,說出了其中的真實緣由,而且說得非常精準。當雅克問及是否與那死去的姑娘相識時,她以讓人無法忘懷的神情肯定地回答:「認識,因為我是她的媽媽!」
雅克幾乎就快要把這些事說給吉絲聽了,但是,一旦提及「那邊」的事情,就難免會涉及其他更多的事情。
她在床上躺著,用那半睜開的眼睛透過睫毛凝視著他。她再也無法抑制了,但還是要保持鎮靜,不然的話她就會喊出:「快說!現今的你到底是什麼樣?而我又是什麼樣?這一切你都忘記了嗎?」
他徘徊地走著,心神不寧,搖頭晃腦的。每當他的眼神和吉絲熾熱的眼神交織時,他就覺得兩人之間非常格格不入,所以他就立即假裝出淡漠的樣子,而且掩蓋得十分逼真。這姑娘純真的樣子,躺在白床單上,再加上裸露著脖頸,都讓他心神不寧!他懷著兄長的情懷,來關心這個小姑娘的病情。但是,在兩個人的回憶中總出現些不純真的片段!他開始覺得自己早已變老了——精神衰竭了,骯髒不堪了!
他含糊其詞地問道:「你的網球技術應該很好吧?」因為他剛剛留意到大櫃上的網球拍了。
她忽然換了個神情,臉上不禁露出驕傲自豪而又純真的微笑:
「以後你看到就知道了!」
她立刻又開始焦慮不安,剛剛只是隨便一說:「以後看到就知道了……」何時?何地?……多愚蠢呀!
但是雅克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現,因為他壓根就沒注意吉絲。網球,拉菲特別墅區,白色連衣裙……她以非常乾淨利落的動作在俱樂部門口跳下腳踏車……但是為什麼天文館林蔭道的旁達尼埃爾家的窗戶都緊閉呢?(下午,他走出門去,迷茫地走著來到了盧森堡公園,接著又走到天文館林蔭道。夜幕漸漸來臨,他立起領口,快速地走著。他總是急切地屈服於自己的期望,以便儘快地脫離出來。最後,他停下了步伐,急忙四處探視了一下,整條街上的窗子都是牢牢閉合的。昂圖瓦納曾說,達尼埃爾在呂內維爾服役,然而別的人呢?這天色還不是太晚,這些窗戶不該關閉的呀……不過,也沒什麼打緊的,不打緊!……接著就扭過身,走近路回家了)
她似乎覺察到雅克的思維已經距離她很遙遠了啦,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臂,似乎是要碰觸到他,抓緊他,拽他回來。
他身心愉悅地說:「這風!」他似乎並沒有留意到吉絲伸手的動作,「這壁爐擋板總是在搖晃,你不厭煩嗎?稍等一會兒。」
他蹲下去,在兩塊鐵板中間夾了一張舊報紙,把它牢牢固定。他做的這一切都盡收吉絲眼底,吉絲難以表達出心裡的感情,只能被他這樣搞得疲倦不堪。他邊站起來邊說:「固定牢了。」然後又嘆了口氣,沒有仔細地考慮這句話,「是的,這風!真希望冬天快些離開,春天早些到來……」
很明顯,他在留戀他曾經在遠方生活過的春天。她也覺察到他心裡的想法:「待到五月,我就去那裡,到那裡去。」
她想:「在這春天裡,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什麼?」
此時鐘聲響了。
雅克說:「九點。」似乎準備要走。
吉絲也聽見了這掛鐘的響聲。她想:「曾有多少個夜晚,我是守候在這燈下,等候,盼望,這鐘聲同樣是和現在一樣響著,但是卻沒有雅克陪伴。現今他在這兒,在這間屋子裡,在我身邊,陪同著我一起聽著響起的鐘聲……」
雅克來到她的床前。
他說:「就聊到這吧,我不可以再耽誤你睡覺了。」
她不停地想:「他就站在這兒。」她眯著眼,仔仔細細地瞅著他,「他就站在這兒!沒有改變的是生活,是世界,是我們身邊的所有。這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一絲變化……」她覺得——好像是一種令人不痛快的回憶——無論如何,她也沒有改變,她沒有徹底地改變。
他不願展示出急切要離開的樣子,他站在床邊,輕輕地撫摸著搭在床上的棕褐色的小手,他的心十分平和。他嗅到印花布窗簾的味道,今晚摻雜了一種酸味,他認為這味道是發燒引起的,所以不太喜歡。當看見擺放在床頭櫃上的被切開的檸檬時,便非常舒心地聞著這酸味了。
吉絲紋絲不動,她的眼睛裡含滿了晶瑩剔透的淚珠,掛在上下眼皮中間。
雅克卻好像什麼也沒覺察到。
「好吧,晚安!明天你就康復了……」
她勉強微笑,嘆息了一聲:「唉,我可沒敢抱太大希望。」
其實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說的是什麼意思。對於身體的康復她不以為然,說明了她的疲倦!已沒有勇氣正視明天的生活,這足以表明她內心的悲傷。因為她日日夜夜渴求的甜蜜的相聚,是那樣美,但又這樣缺憾地結束。她全力打起精神張開那早已激動僵硬的嘴唇,用甜美的腔調說:
「雅克,感謝你前來看我!」
當她準備伸手出去時,雅克已經到了門口,他扭過身,微微點頭,就離開了。
她熄滅了全部的燈,鑽到被窩裡。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緊抱著雙手,牢牢地抱住那難以言表的不捨,就像她曾經牢牢抱住那隻已經馴順的老虎一樣。
她的嘴裡小聲地念叨著:「聖母馬利亞,你指導和主宰著我的一切……我把我的期望和慰藉以及苦痛和災難都交到你的手裡……」她懷著迫切真誠的敬意向聖母祈求,雙臂緊緊地抱住前胸,希望能在祈求中緩和自己那糟亂的思路。僅僅是一心一意虔誠禱告,就令此時的她覺得無比幸福。好像眼前的物體都在搖擺,眼睛也睡意矇矓的。她覺得自己縮成一團,縮在暖和的被窩裡用力地抱著的,是一個小孩子,獨屬於她自己的。她弓著身子,空出一個地方用於給小孩躲藏。她蜷縮著身子,兩臂牢牢地抱住這用淚水澆灌的愛情的幻想,漸漸地睡著了。
10
昂圖瓦納一直在等候雅克從吉絲的房間離開,下樓睡覺!今夜他準備將蒂博先生遺留的私人稿件逐一核審,而且只能他一個人逐一核審。並不是要故意躲開雅克,而是因為在父親離世的第二天,在去了解父親遺言時他無意中發現了一張注著「雅克」的信紙,雖然他沒能抽出時間瀏覽,但他很清楚不可以讓雅克知道,不然會使雅克很痛苦的。他在核審時,很可能會出現同樣的稿件,所以目前來看,還是不讓雅克參與核審比較好。
在沒去書房前,昂圖瓦納經過餐廳,看看沙斯勒先生的工作有沒有新的情況。
這剛送來的許許多多的書信和訃文,堆滿了加長板子的長桌。令人奇怪的是沙斯勒先生並不是在記地址,而是在拆開一捆捆信件,清點著數目。
昂圖瓦納詫異地走向跟前。
老頭昂起頭說道:「耿直的人很少有啊,一個標準的包裹應該是五百整份。然而這個多了三份,另一個多了一份。」就在他說話間,這些多餘的通知單就被他撕碎了。又很大度地說:「這倒是不打緊,但是,如果留下來,空間很快就會被這些單子佔滿了。」
昂圖瓦納一頭霧水,問道:「多餘什麼?」
沙斯勒先生豎起手指詭異地笑著說:「嘿嘿,肯定的。」
昂圖瓦納也沒多說什麼,扭頭就走了。他微微一笑,心想:「毋庸置疑,假若自己和這人多相處一會兒,就覺得自己是更加愚笨!」
他走進書房,開啟全部的燈,拉緊窗簾,關緊門。
蒂博先生的文書稿件是分類存放,井然有序。「慈善機構」的檔案是單獨存放的。保險櫃裡放著契約票據,是舊賬簿和所有財產的單據。書桌左邊的抽屜裡存放的是公文票據以及正在進行的交易文書,而昂圖瓦納最感興趣的就是右邊的抽屜,因為這裡幾乎都是私人檔案,就是在這個抽屜裡找到的遺囑和有關雅克的記錄。
他知道這些檔案被他放在哪了。是以《聖經》中的一個章節為開頭的:
《申命記》二十一章
假若有一個人的孩子冥頑不化、忤逆,不願聽從父母的規勸,父母就會逮住他,把他綁到城門或者長老那裡,父母就會向本城的長老說:這是我們的兒子,不聽勸誡,冥頑不化。這樣全城的人就會拿著石頭砸向他。於是,惡人就被除掉,全部以色列的人也都得以告誡。
紙上的主標題寫著:雅克。副標題寫著:冥頑不化。
昂圖瓦納情緒激昂地看著。看看這抄錄的引文字跡十分工整,而且最後的字母也渾圓有力,所以很容易辨別出是最近幾年所寫的。這一份稿件展現出父親在道德上的十足自信、熟慮精算、堅強的意志。但是,這份檔案和他遺囑放在一起,可以說明,老人有意而為之,也恰恰佐證了老人內心的不安,證明自己的行動是對的嗎?
昂圖瓦納又重新拿了一份父親的遺言。
這是一篇大作,編印了頁碼,劃分了章節,還細分段落,猶如一篇巨幅報告。最後還附著表格一張,外面還有個硬紙盒套著。日期:一九一二年七月。也就是說是在蒂博先生首次病發,動手術前的幾個月擬寫的。只有提及「我的兒子」「我的繼承人」【注:這裡的「兒子」「繼承人」都是單數。】。沒有一言提及雅克。
昂圖瓦納開始認真仔細地讀下去,因為昨天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這題為《葬禮儀式》的文章。
但願在本區的聖托馬斯·達甘教堂為我做彌撒後,再把我的遺體送往克盧伊。我期望能在教養院的教堂裡為我舉行葬禮,更期望受教養的孩子全都能參加。我期望在克盧伊的喪禮儀式要和在聖托馬斯·達甘教堂舉行的喪禮儀式完全不同。首先要經過治喪委員會的表決,選擇一種對我極其尊重的方式舉行。我期望我窮盡畢生所貢獻的慈善事業的代表和讓我引以為豪的受到幫助的法蘭西學院的代表帶領我的送喪隊伍。我更期望,假若符合規定,請用我在榮譽勳位團的級別,向我行軍禮,我窮盡一生通過我的言辭、著作和公民權利投票來保衛軍隊的利益。還有就是,但願不要限制任何人來參加我的葬禮。
我立下這些遺囑,不是為了在我死後留下名利,因為想到有一天我會接受上天的審判,我就早已驚恐不安了。受到靜默思悟和禱告的感化,我認為此時真正的價值就是剋制謙卑推讓,在我死亡之日,通過這些讓上帝感知到我的存在。也希望能為後世留下標榜,用以勉勵法蘭西大資產階級中的基督徒,激勵他們積極投身於主的信仰和慈善事業中。
另附一章:《治喪細節》。
這樣昂圖瓦納對治喪儀式就不必勞神費心了,因為父親都已安排好了喪禮儀式。就在這生命盡頭,父親還在發揮家長的權力。這就如同他本人,一直都在執行著堅強的意志。昂圖瓦納認為這也許
就是父親的偉大之所在吧。
蒂博先生甚至在生前就擬寫了訃文,而昂圖瓦納只是遵照遺言,告知殯儀館。蒂博先生經過深思熟慮後按照順序把自己的職銜榮譽排列出來。共有十二行之多。學院院士字母大寫。提及的有法學博士、前議會議員、巴黎教區天主教慈善機構委員會名譽主席、社會保護慈善機構建立人兼經理、兒童保護協會行政委員會主席、天主教團結中央委員會法國分會前司庫。然後還有些職銜讓昂圖瓦納百思不得其解:聖約翰·徳·拉特朗教堂慈善會通訊會員、本堂神父理事會主席和聖托馬斯·達甘教區虔誠教徒協會活動分子。這赫赫的職銜表後面是受封的榮譽稱號,也有榮譽團勳位排在聖格雷戈爾勳級、聖伊莎貝爾勳級和南方十字架勳級之後的。這全部的榮譽勳位都要掛在棺木上。
其實這列著的一長串名單,才是這遺書的主要內容,上面寫著受贈的人和單位,其中有許多昂圖瓦納不知道的。
吉絲的名字吸引住了他的眼球。蒂博先生寫著:「吉賽爾·德·韋茲小姐,是她一手把吉絲帶大的,視如自己的女兒。現在他要給韋茲小姐一筆財產作為吉絲的嫁妝,但是吉絲必須要贍養她姑母安享晚年。」所以,以後吉絲和她姑母就有了物質保障。
昂圖瓦納停了一會兒,他興奮得滿臉紅漲。他從不敢相信自私的老頭,安排得如此大方和細緻。在他心裡油然產生了一種對父親的敬愛和感激,後面的內容更加印證了他的敬愛是正確的。他好像是真心幫助別人:女傭、女門房、拉菲特別墅區的園丁,任何人都沒有被遺漏。
這份遺書的最後一節提及了各項基金的設立,但這些基金都要以奧斯卡·蒂博命名。昂圖瓦納對此感到非常新奇。奧斯卡·蒂博捐獻給法蘭西科學院的基金,用於道德品行獎。——自然而然也就命名為奧斯卡·蒂博獎,每隔五年頒獎一次,由道德科學協會頒發給「對在與賣淫行業做鬥爭中付出巨大貢獻的……」——理應如此,這成了「法蘭西共和國不再允許出現此種現象」的偉大著作。昂圖瓦納顯出一絲笑意。遺贈給吉絲的那筆財產促使他偏向寬宏。昂圖瓦納在這字裡行間看到了隱藏的秘密,就是遺言中不斷提到的要服務於精神事業,想要永世長存。昂圖瓦納雖然還不夠老練,但也深有感觸,也萌生了這種念頭。
其中最讓人意想不到的就是成立的基金每年要撥付給博韋主教一筆鉅額財富,用於出版《奧斯卡·蒂博年鑑》,「份數越多越好,而且銷售時還要低於市場價」,書名為《農業實用》。其發揮的作用就是:「希望每個天主教家庭都會擁有一本,看著裡面有益心智的趣事,打發週末和冬夜睡覺前的時間。」
昂圖瓦納放下遺書。因為他還要快速地把這些都稽核一遍。於是他就把這厚重的遺書放入紙盒中,此時他表現得非常高亢,他想:「他如此大方,那留給我們的財富必將非常巨大……」對於這種思想,他自己也非常驚訝。
在第一個抽屜有一個大皮包,包上寫著呂絲(是蒂博先生的妻子)。
昂圖瓦納內心雖然有些不安,但還是開啟了!
先有的是些雜亂的小物件。繡了花的手巾、裝著首飾的盒子、小姑娘戴的耳環,在一個鑲嵌著白緞象牙邊的錢袋裡,有一封折了四折的悔過信,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還有幾張褪了色的照片,是母親童年時和十七八歲時的相片,這些他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很詫異,父親平日像個木頭似的竟然一直珍藏著母親的物品,並且這些東西都放在他最常用的抽屜裡。昂圖瓦納看著母親年輕時快樂的樣子,心中不由得產生出一種親近感。他仔細地觀察著這個早已淡忘的面容,無意之中就想到了自己。生下雅克,蒂博夫人就離世而去了,而那時的他還只有九歲。他當時什麼也不懂,只是個固執、用功和自顧的小男孩。他不願意多在這令人傷感的回憶上花費時間,於是就去開啟包中的其他口袋。
他從裡面拿出幾乎同等厚重的兩摞書信:
「呂絲的信」。
「奧斯卡的信」。
後一摞信用布條捆著,信皮上的筆跡是一種女寄宿生的斜體字。很明顯,這是蒂博先生在已故妻子的書桌裡發現的,然後一直十分寶貴地珍藏著。
昂圖瓦納一直在猶豫著,並沒有立即拆開這一摞信,因為以後他還有很多機會來看。當他把這一摞信推開時,這一摞信因系得鬆散而撒開,他的眼睛瞥了幾段,雖然不完整,但真正體現了生活的意義,他從沒有窺探過,從沒有覺察過的往昔在暗淡的光影中凸現出來。
……親愛的,我在奧爾良,在這代表大會沒有開之前寫信給你。親愛的,我真的很想把我怦然跳動的心,在今晚郵寄到你面前,安慰你要耐心等待,今天已經是星期一了,星期六很快就來了。親愛的,早些休息吧。你可以把兒子抱來陪伴著你,那樣可以減少一些寂寞。
昂圖瓦納先來到門前,插上了門閂,然後又繼續閱讀下去。
……親愛的,我對你的愛是真誠無比的。別離猶如他國冬天的冰和雪,使我的心寒如冰雪。我不願意在布魯塞爾等候郵車了,因為想盡快在週末之前回到你的身邊緊緊抱著你。我親愛的呂絲,別人永遠無法體會到這其中的秘密:不會有人超越你我對彼此的愛……
昂圖瓦納看見這樣的語言非常吃驚,沒想到這竟是出自他父親的筆下,他因此下決心不再把這些信紮起來。
但是,所有的語言不全是那麼熱忱:
……我想說,你寫給我的信中有一件令我很不開心的事情。呂絲,我懇請你,當我不在家時,不要花費時光去練鋼琴。你就相信我吧,音樂所激發的那種熱烈的激情會對妙齡少女的情感產生錯誤的引導,音樂不僅會讓人習慣於遊手好閒和胡思亂想,更可能讓女人做出與身份不相符的事情……
有些時候,語氣甚\至更加嚴肅:
……你不明白我,我覺得你一點兒也不明白我。你責怪我吝嗇,可我卻把我的今生都奉獻了出去!假如你有膽識,就去努瓦耶爾神父那問問他的建議!你應當感激上帝,併為我真誠忠心地奉獻於生活感到自豪,你本應該能明白其中的含義、高尚的品德和精神的目標!然而,你不僅沒有這樣做,而是卑鄙地忌妒,只是為了自己的一念之私,讓急需得到我幫助的慈善機構遭受到了損失……
不過,還是有很多信是體現濃濃的深情:
……昨天沒有收到你的信,今天也一樣。我是那麼需要你,因此我非常珍惜你每天清晨的來信,當我睡醒後,如果缺少這份精神的慰藉,我就無法精神飽滿地工作。沒有收到新的信件,我只能再次翻閱你星期四的來信。那麼率真、純潔,又款款深情。啊,你就是上帝送給我的天使!我怪罪自己沒有像你愛我那樣愛你,我明白你對此毫無怨恨。但是,假若我故作忘記自己的過錯,向你掩飾我的懊悔,那樣我將是多麼下流卑鄙啊!
代表團非常受歡迎,人們也非常敬重我。昨天,出席了有三十人參加的晚宴、祝酒活動等。我認為我的致辭有很好的作用。但我並沒有因為這榮耀而得意忘形,在開會期間,親愛的,我的心裡只有你和孩子……
昂圖瓦納非常感動,他將這些信放回到原處時,雙手有些顫抖。蒂博先生還活著時,每次在飯桌上想起與妻子的過往時,他總是有著特殊的嘆氣聲,並且眼睛還瞥向吊燈,說道:「你們偉大的母親。」匆忙地閱覽了這意想不到的領域,讓昂圖瓦納對父母青年時代的瞭解超過了這二十年中父親說到的事情。
在第二個抽屜裡又裝滿了其他的信件:
「孩子們的信」。
「監護兒童和被監禁的孩子」。
昂圖瓦納心想:「這是家的另一處。」
他對過去的這段時間,感覺更加自由,但還是很詫異。蒂博先生竟然存放著昂圖瓦納和雅克所有的信,即使是數量不多的吉絲的信件也存有。誰會想得到呢?他把它們都捆綁在一起,寫著一個標題:孩子們的信。
在最下面露出一張沒有日期的信紙,似乎是由小孩子的母親手把手教著寫出的拙笨的字跡:
我愛你,祝你聖誕節快樂,我親愛的爸爸。
昂圖瓦納
他看著這孩童時代的信件感嘆了一會兒,才將它翻過去。「監護兒童和被監禁的孩子」的信似乎很乏味。
主席先生:
今天晚上我們離開監獄,將會坐船去雷島,在離開之前,如果不能感激你對我全部的恩澤,我將會非常後悔……
尊敬的恩人:
給你寫信並署上自己名字的是一個洗心革面的人,因此特地請求你給予舉薦。在此另附一封我父親的信件,請你不要介意他的語法和文筆……我的女兒把你稱作「爸爸的教父」,每晚她們都會為你祈福……
主席先生:
我進監獄已經二十六天了,令我失望的是:在這二十六天中,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僅僅見過一次法官……
弄髒的信紙,蓋上了「新喀里多尼亞,蒙特拉韋爾島」的印章。發黃的字跡在信的末尾顯現著這樣的話:
……在我等待美好日子的期間,我請求你接受我真摯的感激與敬愛。
4843號流放犯
昂圖瓦納看到這些向他父親伸出求助的手臂和令人感激與信賴的語言,非常感動。
「一定要讓雅克看一下。」他在心裡想。
在抽屜裡端,有一個沒貼標籤的紙袋,裡面有三張已經卷折了的攝影業餘愛好者的相片。其中有一張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性,背景是山,身旁是一棵樅樹。
昂圖瓦納離燈光更近些,但還沒有認出這個人是誰。而且,裝飾有絲帶的女式帽,縫有衣領的長裙、碩大的袖口,這全部都是過時的裝扮。第二張相片還是那個女士,就是尺寸有些小,有可能是在簡易公園或者賓館花園拍攝的,姿勢是坐著的,沒戴帽子。在這位女士的腳旁,就是凳子的下面,有一條白色鬃毛狗像司芬克斯一樣臥在那裡。在最後一張照片上只有那條頭上繫著絲布的狗,昂著頭,站在公園桌子上。資料夾裡還有個信皮,裡面只有一張底片,是那張風景圖,沒有標註日期和姓名。細細觀察這女人的身段雖然還是非常婀娜多姿,但也能看得出是四十有餘的人了。雖然面露笑容,但是眼神非常認真嚴肅,面容十分美麗誘人。昂圖瓦納非常不解,仔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若有所思,遲遲沒能合上資料夾,他不確定曾經看到過這個人。
第三個抽屜裡除了有一本破舊賬簿之外,什麼也沒有,原本昂圖瓦納是不準備開啟的。這是一本摩洛哥封面的舊本子,上面印刻著蒂博先生姓名的字母縮寫,雖然是賬簿,但從未記過賬。
在冊子的第二頁,昂圖瓦納看到:
呂絲贈紀念結婚一週年,一八八○年二月十二日。
在第三頁的中間看到和上一頁同是紅顏色的筆跡,蒂博先生寫道:
筆記
用於每一年的記錄《父親的尊嚴史》
後來估計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在這個題目上畫了個叉。昂圖瓦納心想:「結婚剛滿一週年,第一個兒子還都沒有出生,就有這種構思太不可思議了!」
他一開啟這個筆記本,好奇的慾望就迅速膨脹。本子記錄得滿滿的,看到字跡的變化,足以證明這本子用了很多年。昂圖瓦納在沒看之前認為這是一本日記,但讀下來感覺像是摘抄記錄。
這記錄的摘抄的語錄應該精闢深刻,昂圖瓦納用欣賞的眼光細讀了幾篇:
對既定的秩序進行改革比任何事都可怕得多。(柏拉圖)
大智慧。(布封)【注:布封(1707—1788),18世紀法國著名的博物學家、作家,著有《自然史》。】
安於現狀,守本分,按常規生活,自己滿足自己,不有求於人,等等。
有些記錄非常出人所料:
有些人生性刁鑽、苛刻、冷酷,同樣把他們接受的一切變得刁鑽、苛刻、冷酷。(聖弗朗索瓦·德·薩勒)【注:是指日內瓦的主教聖弗朗索瓦·德·薩勒(1567—1622),著有多種宗教著作。】
人世間再沒有什麼人的心比我真摯、溫和、鍾愛,愛已經充滿了我的全身。(聖弗朗索瓦·德·薩勒)
上帝賦予人類祈禱的權利,也許就是為了每天都能發出愛的呼喚,並且也不必羞怯。這一句語錄未標明出自何處,字跡潦草,昂圖瓦納猜測應該是父親所寫。
自這一句起,蒂博先生似乎在每一句的摘抄中都會標註自己的見解。昂圖瓦納在讀得津津有味之時,似乎又有一絲覺察,發現冊子的用處早已遠離起初的設想,幾乎成為了專用的思想記錄冊。
起先,大多數的名言都帶有政治色彩或社會情感。毋庸置疑,在這裡記下他平日的思想,有助於以後更為便利的尋找,書寫演說文。在這裡昂圖瓦納也經常能看到符合父親思維特點的說話句式:「難道不可以嗎?……不應該?……」
企業主的威望是一種權能,管理權能夠促使他更加合法化。然而不可以再深入一個層次嗎?為了促進生產,難道不應該在工人們之間樹立一種精神道德關係嗎?而企業主恰恰也是工人們精神道德建設的一個有機功能體。
無產者為條件的不公進行抗爭,認為上帝賦予的多樣性是不公正的。
現今不是有一種思想觀點,忘卻了「行善」的人從本質上說,或者從近乎本質上說也是一個有「財富」的人?
昂圖瓦納隨手多翻了兩三年的筆記。發現宏觀的思考逐漸減少,逐漸增加的是個人思維的感悟:
自我認為是基督徒,所以內心有一種巨大的安全感,這不正是因為教會也是這世俗社會的權力層嗎?
昂圖瓦納露出一絲笑意,心想:「這些一本正經的人,只有他們有一絲狂熱和膽量,通常就會變得比惡人要更加兇險!……他們總喜歡讓別人屈從於他們的意志,尤其是那些傑出的人物。他們始終都堅信真理掌握在他們手中,所以為了達到自己的意志,他們從不會退縮……不會退縮……我知道我的父親曾為了他所推崇的派系的利益,為了他所從事的慈善事業獲得成功,使用過一些下流手段……假若是為了他私人的事務,為了權力,他肯定不會這樣的!」
他逐篇泛讀,忽然間看到這樣一段:
難道自私自利主義不可以擁有一種合乎情理、有利的方式嗎?換種說法,難道就沒有一種方法可以把自私自利轉用於真誠的目的,假如使它服務於基督教,服務於基督信仰?
那些對蒂博先生不熟悉的人,看到這些評斷,可能會覺得是恬不知恥:
慈善事業,我們的天主教慈善事業(慈善機構、聖萬桑·德·保爾修女會等)的偉大,特別是無法超越的社會效應,其實就是發放救助物。救助那些貧窮者、心地善良者,而不是救濟那些貪婪、悖逆、不安現狀提出各種無理需求的人。
真的善心並不只是令別人歡樂。
天主賜我權力,使我能夠對那些需要救助的人實施粗暴的武力。
數月之後這種思維依然伴隨著他:
只有對自己嚴厲,才可能對別人嚴格。
在人類還沒有認知的道德中,對處在初學層次的人來說,難道不應該把我在禱告中稱為頑固死板的品質,放在第一位嗎?
後面的一句單獨寫在一張空白頁上,語氣嚴肅:
踐行高尚品德,博取他人尊重。
昂圖瓦納心想:「冷酷無情!」他還覺察到,父親不光呆板,而且還有意冥頑不化。雖然發展到不合乎情理,但他並不牴觸,因為他在這種束縛中看到一些壓抑的美。他心想:「故意磨滅憐憫心?」蒂博先生也常常為他辛苦博取的美德而感到傷痛。
敬重可能會產生友情,但是因敬重而產生的友情少之又少。仰慕不可能代表友情,德操雖然能獲得別人的尊重,但卻無法進入別人的心田。
這種難以言表的痛苦,他在後幾頁這樣描寫出來:
行善者是缺乏友情的。天主,給他一些被救濟的人作為補償。
昂圖瓦納非常吃驚,在某些地方會發出人本性的呼喚:
假若不是由本性的出發點行善,而是因為絕望行善也可以,最起碼不是行惡。
昂圖瓦納思考道:「這裡面的有些語言與雅克很相符。」這無法說得明白。父子倆都是同樣地把憐憫之心暗藏於心,同樣地隱藏著本性的粗暴脾氣,是那麼冷酷無情……他思考著:難道正因為父子倆的生性有相通之處,所以父親才對其冒險性格極其厭倦嗎?
在以下眾多的語錄中都在行文前加以五個字:魔鬼的陷阱。
魔鬼的陷阱:偏向真理。通過自我的信任,始終執著地信任早已鬆動的意志,這比自負地去推倒建築支柱,冒著建築倒塌的危險,還要艱難,還更需要膽識和勇敢。始終如一,這種毅力難道不比對真理的堅持價值更高嗎?
魔鬼的陷阱。掩蓋自己的自負,這不是謙遜的表現。倒不如盡是顯現自己難以壓制的隱藏的弱點,擰成一股力。難道這不比掩飾自己的弱點欺騙他人,從而削弱自己的形象更好嗎?
(每一頁都會反覆出現自負、虛名、謙和,這些詞彙。)
魔鬼的陷阱。謙和的自我評價、自我貶低,難道這不是用另一種形式來表現自己的高傲自大嗎?只有對自己避而不談。然而,能夠這樣做的人,是因為他們知道別人對自己是如何評價的。
昂圖瓦納抿嘴一笑,一副嘲諷之意,但很快這笑容在嘴邊僵住了。
後面這句迂腐空泛之詞竟是蒂博先生所寫,該是多無奈啊:
「會有誰,包括聖人,他們能夠做到在每天的生活中都不用撒謊嗎?」
此外,這與昂圖瓦納對父親晚年的假設完全相反——這顆自信的心一年接一年逐漸失去了靜謐:
「一個人一輩子的成就,他們的作用和奉獻,並不是如人們所設想的那樣,而是決定於內心的世界。一些人榮譽一生,然而卻沒有在後世留下與其名聲相符的貢獻,是因為他們缺少被人擁護的誠摯。」
有時可以揣測出一絲一毫的憂慮:
未觸犯的過錯,不是和觸犯過的罪行一樣扭曲人性和傷害心靈世界嗎?所有的一切,即使是懊惱的疤痕也無法避免。
魔鬼的陷阱。在我們與他人交往時所產生的情感,不要同我們對別人的愛混為一談……
雖然後面一段的半行已經被擦除,昂圖瓦納側光一看,那句子還依然清晰!
……年輕人……孩子們。
在頁邊的空白處用鉛筆寫著:
七月二日。七月二十五日。八月六日。八月八日。八月九日。
跳過幾頁,又有一種新的口氣:
啊,上帝,你瞭解我的悲慘和卑微。我沒有資格獲得你的饒恕,因為我依然還帶有骯髒的罪行。主啊,請你賜予我力量,讓我脫離魔鬼的陷阱。
昂圖瓦納突然記憶起,父親在發病時,有兩回說了些不文明的語言。
這樣反躬自問,一直在夾雜著對上帝的呼喚:
上帝,愛你的人患病了!上帝,不要拋棄我,若你放縱我,我會背叛你的!
昂圖瓦納又掀了幾頁。
有一頁紙上用鉛筆標註的日期吸引住了他的眼球:一八九五年八月:
愛人的關懷,書桌上擱著一本朋友的書,書中有一頁夾著一小條被撕下的報紙作為標記,今天清晨,來那麼早的人會是誰呢?一枝矢車菊,這枝用作書籤的矢車菊和昨晚掛在她胸前的那枝一樣。
昂圖瓦納非常詫異,陷入沉思之中,回憶著一八九五年八月,這一年他才十四歲。那一年,蒂博先生帶著全家來到沙莫尼克斯【注:沙莫尼克斯在法國的上薩瓦省,處於勃朗峰山腳下,是著名的旅遊和休養勝地。】的周圍。會是在旅館的偶然相識嗎?隨即那個牽著白色鬃毛狗的婦人閃現在他的腦海裡。或許下面會有關於那位戀人的介紹?沒了。沒有一個字提及那個「戀人」。
隨後,又掀了幾頁,又出現一枝花——或許就是那一枝,只不過已經被壓得扁平了,而這枝花的旁邊有一句名言:
她身上有一種非常完美的戀人的氣質,也有一種使你超脫友情的品質。(拉·布【注:是指法國作家拉·布呂耶爾(1645—1696)。】)
在這一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還有一句語錄,但很容易讓人想起那是他以耶穌會老門徒的口氣說的:
久違的愛情,通常會來得更加猛烈。
昂圖瓦納儘管努力地回想一八九五年八月的場景,但依然徒勞,沒有回想起一絲關於那碩大的球形袖口和那白色鬃毛狗。
今夜睡前看完是不可能的了。
而且,當蒂博先生在慈善界成了知名人物後,公務很繁忙,在近十一二年中,好像逐漸地減少了這種筆記。他幾乎只是在假期裡才寫幾句,越來越多的宗教性語言充斥在文字中。結束的時間是「一九〇九年九月」。自從雅克失蹤後,一個字都沒有寫過,即使在病時也都沒有寫過。
在最後,有一頁的字型不是那麼渾圓有勁,這字跡顯現出一種看破世間塵俗的思忖:
當一個人獲得了榮耀之後,就不再配得上榮耀。但是,善良的上帝不是還一直在大方地施與榮耀嗎?這無疑是幫助了他忍耐對自己的藐視,如此的藐視不僅讓他的生活被毒化,還讓快樂的泉水枯竭,讓善良精神的泉水枯竭。
在筆記簿的最後幾頁是沒有任何字跡的。
最後,昂圖瓦納發現在褶皺皮面裡的口袋裡放著幾張廢舊的紙片。昂圖瓦納從裡面拿出兩張吉絲兒時讓人喜愛的照片,還有就是一九〇二年的日曆上的每個星期天都被鉤上了記號,還有一封淡紫色的信件:
一九〇六年四月七日
親愛的w.x.99:
你給我介紹了你自己,如果我給你談論我自己,我覺得和你的情況也可能是相似的。不,我也不清楚我為什麼會這樣做。我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怎麼會刊登出這種徵婚廣告,現在的我同你一樣感到很吃驚,你不由自主地在看見那則徵婚啟事之後就給只留下姓名縮寫並具有神秘感的人寫信。因為我自己也是遵循教規的天主教徒,對教會的規則也是一直認真地遵守著。這是個浪漫的機遇,你會這樣覺得嗎?但是對我來說,這就是上帝給我的機會。上帝令我們有一時的柔弱,這個時候,我刊登了徵婚廣告,同時你看見並把它剪了下來。我一定要給你說,在我做寡婦的七年中,沒有溫暖柔情的生活,感受到的只是不斷增加的痛楚。特別是沒有孩子這種彌補溫情的方式。但是,這也不能算是彌補,你雖說只有兩個兒子,但也算是有個家,我推測,你應該是一個忙於公務的人,但是,你對生活的枯燥和孤獨也感到很痛苦。
是的,我和你有同樣的感覺,是上帝賜予我們對愛的需求。我每時每刻都在祈求上帝,希望它賜予我忠貞的愛情,讓我得到一個對我無私奉獻的男人,而我會對這個上帝派遣來的男人奉獻出我全部的身心和青春,這是幸福的聖潔莊嚴的保證。雖然我很抱歉給你帶來了麻煩,但我仍然不能把你想要的東西送與你,儘管我非常明白你的要求。你不瞭解我是個怎樣的女人,不瞭解我的父母,雖然他們已經亡故,但在我看來他們依舊在我的祈禱中活著。還有我現今的生活環境你也不清楚。我只是在愛情中有一時的柔弱,才刊登了那則徵婚廣告,希望你不要因此對我妄加評判。希望你能理解,像我這樣的性格,雖然我很開心,但還是不會送你照片的。我會願意做的,也只有請求我的神父——自聖誕節起,他被委任為巴黎某個教區的第一副本堂神父——去探訪這個韋神父,就是你在第二封信中談及的,我的神父會詳細敘述我的情況。如果說想要知道我的樣貌,我也能夠親自探訪這個韋神父,他受到你如此的信賴,他可以隨後……
在第四頁最後寫了這一句。昂圖瓦納在口袋裡沒有尋找到下一頁。
這封信是給他父親的?不用懷疑:兩個兒子,韋神父……去問韋卡爾?他什麼都不會說的,雖然他也參加了這件尋求婚姻的事件。
難道是那位帶著白色鬃毛狗的太太?不可能,這封信的日期是一九○六年的,就是不久以前,昂圖瓦納在菲力普醫院做見習大夫的那一年,雅克到克盧伊教養院的那一年……然而較近的時間與那照片裡過時的女式帽、緊身腰、球形袖口是不相符的。沒辦法,只能在假設中得到滿足了。昂圖瓦納把筆記簿放回抽屜,合上,看看時間:十二點半。
「只能在假設中滿足了。」他邊站起來,邊低聲說著。
他心想:「一個人一生的遺物……不論怎麼樣,他的一生還是很充足的!每個人的一生總是比其他人懂得多!」
他凝視著剛剛脫離的桃花心木皮面座椅,似乎能從那裡窺探些秘密。如此多的春秋中,蒂博先生總是在這個座椅上安穩地坐著,上身往前傾著,面部表情一會兒像是嘲諷,一會兒又像是嚴肅,還不停地說著他的格言。
他內心思量:「我知道他什麼?知道的只是他作為父親的責任而已。連續的三十年裡,他對我,對我們,總是主動地使用上帝的權力,因此對我們雖然動機是好的,卻是暴躁又死板的。他的責任就是與我們之間的關聯……我對他還知道些什麼呢?一個讓人產生尊敬與畏懼的社會威嚴。但在他獨居時,他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呢?我就全然不知了。他在我面前時,我看不出他有任何的情感和思想,唯一可以被我看出一絲真正內心的東西,就是在他身上所存在的一些深入、揭掉所有表皮的東西!」
昂圖瓦納觸控了這些筆記,揭開了他的一角,也猜想出某些事。此刻的他懷揣著煩惱,覺察到在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具下,不僅僅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還有可能是一個令人憐憫的人。而這個人就是自己的父親,剛已亡故,他卻對這個人一無所知。
他突然想到自己:
「他懂我嗎?懂什麼呢?他對我不僅僅是懂得少,而且是根本不懂!同班同學即便是十五年沒見,無論哪一個也比他對我瞭解得多!這是他的錯嗎?是我的錯嗎?這個有才學的老人在如此多的知名人物的眼中,都覺得他是一個嚴謹慎重,很富有經驗,是非常好的參謀家,而我,他的兒子,即便我求教於他,也只是個樣子而已,事實上在他有答案之前我已經和其他人研究好了。我們父子面對面時,兩個人在一起是有血緣關係,並且具有相同本性的人。但是,在我們之間,卻連相互交流的言語都沒有,是兩個不能溝通想法的陌生人!」
但是,他來回走了幾步後,又想道:「事實上並不是這樣。假若我們之間並不生疏,那就更加令人恐懼了。毋庸置疑我們之間是有聯絡的。是的,我們是父子關係,父子關係。只要仔細想想我們的關係,就感覺到很好笑,雖然這樣,這種獨一無二的關係在我們的內心都是實實在在存在著的!以至於我此時由於這樣的關係而感到非常驚訝:這是我此生以來首次清楚地感受到在這完全不瞭解的底下,有著一些神秘的、被掩埋的東西,相互能夠明白,或者相互非常明白。我此時此刻才真正地感受到,不管怎樣——雖然我從沒有察覺到我們之間有任何的情感溝通——雖然這樣,但是,在世上向來沒有,而且再也不會有比父親更加被我深知其本性,更加一下子能夠深知我本性的人了(即使雅克也不能)……只因他是我的父親,因為我是他的兒子!」
這個時候的他走到了前廳門口,一邊在心中想道:「算了,睡覺吧。」一邊在轉動鎖孔裡的鑰匙。但是他又轉過身,在滅燈之前,看了看這空蕩的書房覺得像是洞穴一樣。
他感慨道:「已經晚了,已經永遠結束了。」
一絲光線從餐室的門縫裡透過來。
「你應該趕緊回家,沙斯勒先生!」昂圖瓦納開啟門,大聲地說道。
沙斯勒先生弓著身子埋在兩摞訃文通知單中間,寫著信封地址。
他頭也沒抬只說道:「啊,是你?剛好……你現在有空嗎?」
昂圖瓦納認為他是要稽核地址,就毫不懷疑地走了進來。
沙斯勒先生邊寫邊說道:「只要佔你片刻時間,可以嗎?想和你說說之前我跟你說過的——就是那筆本金的事情。」
他沒有等昂圖瓦納回答,就把筆放下了,遮掩住他那口假牙,顯現出愉快的神態,盯著昂圖瓦納。讓人無法對他生氣。
「難道你不累嗎,沙斯勒先生?」
「噢!不累!需要想的事情太多,所以就不困了……」他向前彎著瘦小的上身,昂圖瓦納仍站在那裡,「我在寫地址,我在寫……然而這個時間,昂圖瓦納先生……」(他猶如一個忠厚的魔術師,似乎是要大展身手,而狡猾地笑著)「然而在這個時間裡,這個一直轉,一直轉,暢心所欲!」
昂圖瓦納還沒想到逃脫之計;
「昂圖瓦納先生,假若我獲得了你之前說的那一小筆資本,我就可以達成我的一個願望。對的,我打算開辦一個店鋪。店鋪,也可以這樣稱謂。也可以說是營業所。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店鋪。店址選在街上最繁華的地方,不過店鋪只是表面形式,真正的主意,還在裡面。」
此時他的內心只有這一個想法,而一旦他這樣想時,他就會說話結結巴巴、氣喘吁吁,兩手緊握,一會兒伸出一會兒縮回,身子一會兒向左搖一會兒向右晃。每說一句都會暫停一會兒,方便給自己的大腦留下思考的空當。然後說出一句,身體晃動一下,好似做好吐出句子的準備。接著又停歇下來,好像每一回就只能產生一種想法。
昂圖瓦納細細一想,最近沙斯勒先生忙於各種事務,又加之幾宿沒睡,腦袋肯定比平時反應更慢。
沙斯勒先生又說道:「還是讓拉託什介紹吧,他會比我說得更加明白。我們相識很久了,我對他的過去非常熟悉,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才。和我一樣總會有些新奇的思想。我倆共同擁有一個好的主意:就是開辦店鋪,名為現代敏捷技藝服務店鋪……你瞭解了嗎?」
「不太瞭解。」
「總而言之,就是關於一些實用性的小發明、小創造!……就是那些有新奇的創意但不知道如何實踐的人,我們把他們聚集在一起。
然後我們在一些報社刊載廣告……」
「什麼地方?」
沙斯勒先生注視著昂圖瓦納,好像沒搞清楚他問這句話的含義。
等了一會兒,他說道:「蒂博先生在世時,因為有些羞愧,就沒敢提這類事。昂圖瓦納先生,現如今……此事我已經計劃了十三年。這個計劃自那年的展覽會就開始了。其實,我自己也創造了些小有成就的發明。例如,計算步伐的鞋跟記錄器、自動化郵票浸溼器等。」他跳下了椅子來到昂圖瓦納面前,「其實我最重要的發明是雞蛋。發明的方形雞蛋。目前還需要研究一種液體。為了能夠成功研究出這種液體,我與許多研究員共同探究尋找。那些研究人員多是鄉村本堂神父,以後都將會成為技術好手。冬季的時候,誦完三鍾經,他們就有空閒鑽研探究了,是吧?我鼓勵他們去研究尋找這種水劑,假若成功研製出這種水劑……其實,研製出水劑並不困難,難的是能想到這個好主意。」
昂圖瓦納的眼睛眨了眨:
「假若你有了這水劑呢?」
「如果擁有這種水劑,我就會把雞蛋放進裡面……這種水劑的溶蝕程度要達到軟化蛋殼而不損傷雞蛋……你聽懂了嗎?」
「沒有。」
「把雞蛋放在方形模子裡固化……」
「就變成方的了?」
「那是肯定的!」
沙斯勒先生猶如斷成兩截的蚯蚓不停地彎曲扭動。他這副怪樣昂圖瓦納從沒看見過。
「數以百計、千計地放到水劑中浸泡!開辦一個加工廠,加工方形雞蛋!以後就告別了雞蛋架了!方形雞蛋自己就可以放穩了。雞蛋殼還可以別有他用,裝火柴,做芥末盒!而且方形雞蛋更利於裝箱打包,有如肥皂快那樣,整箱託運,你懂了嗎?」
然後,他又重新回到「座椅」上,但立即又像是椅子上有釘子一樣忽地跳下椅子,瞬間滿臉紅漲。
他一邊向門口跑,一邊細聲地說:「抱歉,待會兒我再來。」又嘀咕道,「不爭氣的膀胱……真是神經質……一提雞蛋就來反應……」
11
第二天是星期天,吉絲睡醒後已不再倦乏了——病熱終於退下了——雖然內心很焦躁,但十分堅毅。由於身子骨還很柔弱,所以就沒去教堂,在屋裡待了一上午,禱告,靜默深思。她非常懊惱,竟沒有仔細地思慮雅克歸來後她該如何面對。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直到今天早晨,她還沒搞清楚,昨晚雅克來到她的房間,到底給她留下了何物使她灰心,以致意志消沉的回念。一定要找個合理的答案,冰釋前嫌,接著,所有都將會非常明晰了。
可是,雅克一上午都沒有來,而昂圖瓦納自從蒂博先生出殯後,幾乎都沒有上過樓。只有吉絲和老小姐在一起吃午飯,吃完飯後吉絲再回到自己的閨房。
整個下午都被霧氣所籠罩,十分陰冷,也顯得時間尤其悠長。
吉絲單獨一人,閒來無事,心中許多的想法難以平抑,令她焦慮不安。都已經快四點鐘了,老小姐依然在教堂做禱告。無奈之下,她披上大衣,一鼓作氣來到樓下,找萊翁領她去雅克的住處。
他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閱讀報紙。
那泛白的玻璃上映著他的背影,吉絲看見後覺得非常驚訝。在她的腦海裡雅克依然是三年前在那別墅下擁抱她的少年,而不是如今她早已忘卻的體格健壯的成年男子。
她瞄了一眼,沒有多去思考在她心裡的形象,只是看到雅克在椅子上的坐姿。房間裡亂糟糟的,在地上的箱子是開著的,已經停了的鐘表上掛著帽子,書桌上也堆得亂七八糟,兩雙鞋擱在櫃子前面,似乎只是在這裡臨時住下,沒有任何準備整理的跡象。
雅克站了起來對她表示歡迎。當她靠近他時,發現在他的瞳孔裡有一絲詫異的眼神凝視著她,此時的她驚慌失措,把早已準備好的言語忘得一乾二淨!只有一個想法在腦袋裡不停地閃現:無法平抑的自己,一定要把這一切都來問個明瞭。所以,她就不再寒暄客套,她面容慘白,憋足了勇氣,站在房中心說道:
「雅克,我們彼此需要交談一下。」
她碰巧看到,她來時雅克用那含情脈脈的眼神歡迎她,是那樣的嚴肅認真,但又十分的短暫。他隨即眨了眨眼睛,又把這眼神給掩蓋了起來。
他笑了,故意提高聲音:
「天主,是那麼嚴肅認真啊!」
這一句話可以說是深深地傷透了她的心。但她依然保持微笑:微笑是抖動的,但很快就成了難過的抽動,兩眼噙滿淚水。她扭過臉,走到了沙發前,坐下去。淚流滿面,讓她必須不停地擦拭著淚水,雖然她已經儘可能地用愉快的語氣說話,但言語中還是夾雜著一些責怪的腔調:
「啊!你看,你把我說哭了……我多笨……」
雅克覺得內心的怨恨開始產生。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自孩童時起,他的心底就含有一種憤懣——他認為,有些像地心的岩漿一樣——無聲的憤懣,這怒火,隨時都可能迸發而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
他故作敵視憤恨地大喊道:「是的,你說吧!我也想有個了結!」
這暴躁的態度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其實他那憤恨不已的樣子,已經是她所提出的問題最明顯的答案了,她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慘白的嘴唇微微張開,猶如被打了一樣。吃力伸出手來,悲痛地說:「雅克……」雅克聽到這撕心裂肺的聲音,猛地一轉身。
他恍恍惚惚的,把什麼都拋在腦後了,他瞬間由盛氣凌人轉變為溫柔和藹的溫情衝動:他徑直來到沙發前,倒坐在她的身旁,緊緊地擁抱著哭泣的吉絲。他木訥地說道:「我可憐的小傢伙……我可憐的小傢伙……」他靠近她,看著她臉上暗色的斑點,眼袋下那透亮的黑眼圈,使注視著他的那含滿了淚珠的眼睛顯得更加悲傷和哀痛。可是,理智又快速地佔據了他,而且是變得更加理智了。他俯身彎向吉絲,鼻子貼著她的髮絲,他很清醒地知道他被一個混沌陌生的肉體誘惑著。好了!上次,在那滿是愛憐之情的滑溜溜的路上,為了不傷害彼此,他已經只能選擇停止——快速逃脫開(而且,現在他還能估摸、分析、辨別他們所歷經的毫無價值的危險,也證實了魯莽行事是沒有任何價值的,也證實了欺騙是不牢固的,並且差一點把他們推到了危險中)。
他沒有被像英雄勝利那樣的成就衝昏頭腦,立刻止住了親吻臉頰的唇,其實已經微微碰觸到了。然後讓吉絲的頭靠著自己的臂膀,手輕輕地觸控著那紅熱、嫩滑、浸滿淚水的面頰。
吉絲偎依在他的身邊,她昂起臉,挺直脖子和脊背,任他輕撫。她紋絲不動,有一種撲向他腳邊摟住他腿的衝動。
而他,卻截然相反,只覺得心跳漸漸緩和了,再次恢復了平和。有時他竟然會怨恨吉絲勾起他那低俗的慾望,因此而鄙視吉絲。貞妮的影子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使他的內心翻湧不已,但很快又消失了。隨後,他又否定了這一切,捫心自問:他覺得內疚。她那猶如忠實的獵犬般對愛情的忠貞,雖隔別三年,但依然是堅定不移,她獻身於愛情,獻身於這悲慘的愛情命運,並且選擇的是那樣盲目的方式——很明顯,這份愛情比他所覺察到的更加激烈、更加純真。他含著淡漠的思想來揣摩這些,實際上是由心底產生的漠然,只有這樣他才能毫無邪念地表露出對吉絲親切的關懷……
這就是他的思想,由這個跳到另一個,然而她卻始終如一地思考著一件事,僅有的一件……就是她思考的那唯一的愛情,她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敏感,也看得非常透徹。所以雅克雖沒說一句話,依然保持著那種身姿,依然撫慰著她的臉頰,但吉絲從他的手毫無溫情地在嘴和臉頰間游離中,忽然間看清了所有:她知道,他們曾經地情感已經蕩然無存,他的心已不再被她佔據。
她就好像在證明一個早已確定的事實一樣,雖然沒有一絲希望,但她仍要用更加明確的方式去證實。她忽然掙開他的懷抱,凝視著他的眼睛。他沒能及時遮住淡漠的眼神,這一次她深信過去的曾經都不會再回來了。
然而,她又懷揣著一種純真的擔憂,擔憂挑明實情,捅破了這張薄薄的隔膜後,他倆以後就不能再隱藏這份回憶了。她不能再柔弱下去,要堅強起來,避免讓雅克發現她的焦慮和懊惱。她堅強地離他稍遠一些,笑著說話。
她用手不自然地指著屋裡,夾雜著支支吾吾的聲音說:
「這個房間我多久沒來過了呀!」
其實截然相反,她很清楚地記著她在這房間裡的最後一次,就是坐在這,當時在她身邊只有昂圖瓦納,那一天,她非常傷心。她確信雅克的離開,使她的思想痛苦不堪,遭受著恐懼的煎熬。但是,那些苦痛是無法和今天她所承受的苦痛相比擬的。一旦她合上眼,滿腦子都是雅克,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樣,很是服從她的吩咐。現在,他就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反而領悟了什麼是缺少他的生活!她想:「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她感覺到痛苦不堪,不得不閉目休息一會兒。
他起身去開燈,順便來到窗前拉上窗簾,但沒有坐回來。
他問道:「你很冷吧?」看見她直哆嗦。
吉絲趕緊找了藉口:「是你屋子裡沒有加暖,我還是待在樓上比較好。」
她的聲音很高,打破了安靜,讓她自己也受到了些鼓勵,也更加堅毅了。她從假裝的鎮定中獲得的鼓勵瞬間消逝,但她還要繼續扮演下去,隨後她吞吞吐吐地說出幾句話,猶如墨魚吐汁的樣子向外吐字。他待在那裡,面露微笑表示認可,也許心裡在美滋滋的,因為現在他不需要闡釋了。
此時,她最終站起身來。兩個人相互注視了一下。兩個人身高不相上下。她心想:「我始終,我始終都無法忘掉他!」她這樣是為了不願正視比這更加冷酷無情的思緒,「他是強者,他完全可以拋棄我。」她瞬間明瞭,雅克身上含有男人的那種無情,有命運的抉擇權。然而,她在自己的命運前無能為力,就連為命運尋個方向都是不可能的。
於是,她就乾脆果斷地問:
「你何時啟程?」
她確信自己的語氣很淡漠。
他把持住了自己,心不在焉地走了兩三步,然後把身子轉過來說:
「你呢?」
這樣已經很明確地承認了:他還是要走,而且認為吉絲不會在法國駐留。
她心神不定地聳了聳肩,努力想在最後笑笑——她終於顯露出了能夠說是非常鎮定的笑容——接著,她把門開啟,離開了。
他沒有攔阻她,僅僅是眼神忽然帶著純真的溫存送她離開。如果可以的話,他很願意將她抱住,疼愛她,保護她……讓她不受任何的侵犯。預防著她自己,預防著他,預防著他對她造成的傷害(但是,他只是隱隱約約地察覺到這傷害)。預防他會繼續對她造成傷害,但他還是對她造成了傷害……
他站在雜亂無章的房間中,雙手插進口袋裡,雙腿叉開。在他的身旁,貼著各種顏色海關標記的箱子開著口在地上放著。他感覺自己似乎是在安科納【注:安科納,義大利中部濱亞得里亞海的港口城市。2的裡雅斯特,義大利亞得里亞海北岸的港口城市。】——也可能是在的裡雅斯特sup2/sup,在一艘忽明忽暗的船艙裡,旁邊是一群移民在用不熟悉的語言罵著人;強烈的轟隆聲把船震動得直顫抖,然後,一陣鐵器的碰撞聲壓過了吵架聲;起航了,船身搖晃得更加嚴重,隨處都是突如其來的安靜。油船啟動了,朝著黑夜駛去!
雅克的前胸緊繃起來。在他自己也困惑的抗爭、創造、充足的對生活的病態的憧憬中,經常撞到這棟房子上,無論是已經死去的父親、吉絲,還是那充滿圈套和鐵鏈的昔日。
他用力地緊咬牙齒大叫道:「走吧!走吧!」
依靠電梯中的長凳支撐的她,還能走回自己的房間嗎?
她那麼熱切期待過的解釋,這樣就完了,完了,徹底結束了。「雅克,我們需要談談!」他立刻就回應道:「我也這樣覺得,我也希望可以結束!」還有兩句兩個人都沒有回答的話:「你什麼時候離開呢?」「你呢?」她驚惑地來回說著這四句話。
如今,該怎麼辦?
回到了安靜又寬敞的房子裡,在最裡面的房間,有兩個守靈的修女。就在這,她半小時前一丁點的期待已經消失殆盡了。她那麼悲痛,儘管虛弱得應該休息,但是她更加害怕只有自己一個人。因此她去了姑媽的臥室,並沒有著急回到自己的房間。
老小姐已經回來。同往常那樣,在滿書桌的發票、樣品、廣告說明書和藥品前坐著,她知道這是吉絲的腳步聲,把駝背的身軀扭轉過來。
「啊!是你?……正巧……」
吉絲跌跌撞撞地奔向老小姐,在披開的白髮間親吻了一下滿是皺紋的額頭。吉絲如今長得高了,已經不可以再蜷縮在老小姐的懷抱中,只能是像小孩似的坐在她的膝蓋上。
「剛好,我要問問你,吉絲……對於怎樣清理房間,他們什麼也沒說嗎?……要不要消毒呢?……對於這些事,總要有些制度規則吧!你問問克洛蒂德,或者說你直接去和昂圖瓦納說說……先由衛生局前來消毒。為了更穩妥的話,就要用藥劑師的煙燻。克洛蒂德知道。要把門窗的縫隙全部堵住。到那時,你要前來幫忙……」
吉絲眼裡噙滿了淚水,輕聲地說:「但是,姑媽,很抱歉,我得離去了……那邊……還有事情等我去做……」
「那邊?出了這樣的事之後?你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自己離開嗎?」老小姐的腦袋神經質地搖晃著,說話也斷斷續續,「我已經七十八歲了,在這種狀況下……」
吉絲心想:「我一定要走,雅克也會走。所有都會和之前一樣,但是期待卻毀滅了……什麼期待也沒了……」她忽然感覺到太陽穴很疼,腦袋裡也一片混亂。之前,雖然雅克離自己很遠,但自己總是覺得很瞭解他,可是此刻,突然一點都不瞭解了,怎麼會這樣呢?
她在思量:「進修道院?」然後得到永久的安寧,耶穌的安寧世界……但要放棄全部!放棄……她能做到嗎?
她終於抑制不住放聲痛哭起來,緊接著又慢慢站起來,突然用力地擁抱著姑媽。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啊!這不公平,姑媽!這一切不公平!」
「怎麼,什麼不公平?你說什麼呢?」老小姐既難過又擔心地嘀咕著。
吉絲疲憊不堪地坐在地上。她想要找個支撐,找個依存,她的面頰磨蹭著小老太太膝蓋上一小片外凸的粗毛裙。老小姐晃動著腦袋,用爭吵的口氣說道:
「我已經七十八歲了,在這種狀況下,讓我一個人留在這……」
12
在克盧伊,很多人都擁擠在教養院的小教堂裡,儘管天冷地寒,但門卻開啟著,一個鐘頭裡,在這所院子裡,教養院的兩百八十六個監護兒童都已經站好了隊。院子裡的雪都已被踩成了泥糨糊,他們紋絲不動,都穿上了新的教養服,沒有戴帽,腰間繫上銅牌的皮帶。周圍都是身穿制服,並在腰間佩帶著手槍套的警衛。
韋卡爾神父主持了彌撒,追思祈禱是由嗓音低沉而有力的博韋主教來做。
寂靜莊重的小教堂裡飄滿了讚美詩的歌聲。
「我們的天主啊!」
「祈求上帝賜予他永遠安息……」
「讓他安息吧……」
「阿門!」
然後,最後的樂曲由在祭壇上的六重奏樂隊演奏。
從早上開始,昂圖瓦納的腦袋就一直在胡思亂想,眼前的場景也讓他三心二意。他想著:「在葬禮上總是要奏蕭邦的這首樂曲,但它又不能算是悲傷的樂曲!因為這樂曲中短暫的哀傷過後,就是愉悅,是對於幻想的要求……一個結核病人在想到死時也不會內心不安了!」他再次想起小德爾尼將要死亡的最後幾天,也有個音樂家在住院。「當我們聽到這首曲子時,總是容易受到感觸,認為它顯現的是當臨死之人發覺到天國時陶醉其中的狀況……事實上,那只是發病的預兆,就好像是病變的象徵如同體溫那樣!」
但是,他也承認在這樣的場合上,如果過分傷痛也是不適合的:哪一個葬禮都沒有這個盛大隆重。沙斯勒先生剛到就混進人海里,親屬只有昂圖瓦納一個。表兄弟和遠房親戚覺得在參加過巴黎的儀式後,就不需要再到大寒天的克盧伊了。只是有死者的同事和慈善機構代表來參加了。「全部是‘代表’,我一人‘代表’家屬。」昂圖瓦納用愉悅的心情想著。但是他又想道:「一個朋友都沒有。」不免有點憂傷。他要表達的意思是:「我沒有一個朋友可以談心的。」(當父親死了之後,他漸漸地察覺到了他沒有朋友。或許除了達尼埃爾,其他的都是同事。這是自己的錯誤。那麼多年以來,自己就很少關懷他人!不僅這樣,他竟然還孤芳自賞。如今他已經開始覺得難過了)
他新奇地看著主祭徘徊,又看見教士們走進聖器室,「這是要做什麼?」內心疑問地想著。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殯儀館的工人把棺材抬到教堂門口的悼念臺上。主祭此時走過來,猶如差勁的芭蕾舞老師,姿態非常生硬。他對昂圖瓦納深鞠一躬,又用黑木手杖擊打著地板,使地板產生出悲痛的聲音。然後,送葬的人群到門廊下聽緬懷詞。昂圖瓦納直直地站著,儀表得體,準備順從地參加儀式,因為他覺得自己是萬人矚目的物件。在一旁的人員自覺地排成了兩排,相互擁嚷著看出殯隊伍。副省長、孔皮埃涅市長、指揮軍隊的將軍、種馬場場長、克盧伊市議會的議員全都身著禮服,還有一個「代表」巴黎宗教區紅衣主教閣下的還沒有職位的年輕主教,都在蒂博的兒子身後跟隨著。人們竊竊私語著所知人物的名字,其中有幾位道德科學院的院士,以好友身份來參加這位友人的葬禮。
「各位先生!我首先代表法蘭西學院沉痛地……」一個明亮的聲音說道。
這個身著毛皮大衣,光著頭的胖子,就是法學家盧登-科斯塔。他的責任就是說述逝者一生的事蹟。
「……他少年時就讀於盧昂中學,非常刻苦學習,並且這所學校距離他父親工作的地方很近……」
昂圖瓦納回憶起一張相片,相片裡是一箇中學生把胳膊肘撐在一本印著獎章的書上。他心裡想著:「父親的少年時期……曾經又有誰可以預料呢?……待到逝者入土後方才去論定。」他總結道:「假若一個人仍在人世,他以後的作為是別人無法預知的,正因這些個未知,導致了計算的錯誤。只有死亡了,這個人的作為才算是停止了,也就不會再有未知發生了。而此時,他也就成了一個完整的獨立體,這樣他人就可以對他進行全方位的評價……我始終都是這樣考慮的。」他又隱晦地笑著,想道,「在沒有進行屍檢之前是不可以做最後的決定的!」
他很明確地知道他對父親的品性和生活的思忖還沒有結束,將來他還會有更多的時間自思自忖,這樣做將會獲益匪淺並且也會很有趣味。
「……他應邀,來到這備受褒獎的法蘭西學院與我們並肩工作,我邀請他不單是隻為了他的奉獻、意志和博愛,也不單是為了無可比擬的名譽,還因為他是那最具有代表性的靈魂人物之一……」
昂圖瓦納心想:「他也可以稱為一個‘代表’。」
他聽著這些讚美的緬懷詞,也有些觸動,以至於他認為,很久以來對父親的評價都過低了。
「……諸位先生,讓我們懷著崇高的心向這顆偉大的心靈致敬,這顆心在臨終之前,依然堅持為博愛公正的事業搏動著。」
院士讀完緬懷致辭後,折起稿子,快速地把手放進毛皮大衣的衣袋裡。隨後謙卑地走下臺回到同事們的佇列中。
隨後,那個芭蕾舞教員又莊重地宣讀道:「請巴黎教區天主教慈善事業委員會主席先生致悼念詞。」
一個令人尊敬的年邁老者,耳朵裡佩戴了一個助聽器,身邊有一個和他同樣年老體邁的人攙扶著他,走向追悼臺。他不單是接替蒂博先生出任教區委員會的下一屆主席,並且也是逝者生前的私交摯友,也是當年和蒂博先生一同前來巴黎學法律的那群青年人中唯一活著的人了。他的兩耳早就失聰了,所以兒時的昂圖瓦納和雅克就稱他為「消音器」【注:法語中的比喻:失聰得像個消音器,說明失聰得嚴重。】。
這老者高聲地說道:「先生們,我們來到這裡不單單是為了緬懷……」這顫抖尖亮的嗓音使昂圖瓦納記起,前天也是這個「消音器」由老用人攙扶著,在門口就發出同樣顫抖尖亮的嗓音:「奧雷斯特很早就準備對皮拉德表示最後一刻的友情【注:奧雷斯特是希臘神話裡阿伽門農的兒子,皮拉德與他是共患難的朋友。】!」別人攙扶著他來到逝者的身邊,他兩眼紅腫,直直地端詳著逝者。接著就挺起身子,和昂圖瓦納說話,就像距離三十米遠一樣。他夾雜著哭泣大喊道:「二十歲時他是那麼帥氣!」(如今回想起那段時光,昂圖瓦納仍舊覺得很有趣。他想:「事物變化得真快。」他目睹了這一切,想起前天他在逝者身邊,他非常悲傷)
老者大喊道:「……這種能量的奧妙在哪?奧斯卡·蒂博是從何處的清泉中汲取這永不枯竭的鎮靜、這豁達的心胸,那種輕蔑一切坎坷,確保他在艱難的工作中取得勝利的信心的呢?
「先生們,一個人的一生有如此成就,豈能不是天主教恆久的榮耀嗎?」
昂圖瓦納心想:「這是毋庸置疑的。父親在自己的信念裡尋得了前所未有的支援。就是因為這些,他始終不畏任何艱難險阻:不管是心中的疑慮,還是過度的擔憂等一切此類的狀況。一個有堅定信念的人,只會一路前行。」他心裡還想,像父親和老「消音器」這樣的人,追根究底,難道是尋得了一條引領人從出生到死亡的最平和之路。昂圖瓦納內心思慮著:「從社會視角來觀察,可以把他們歸為:把私人生活與集體生活協調得最完美的人。毋庸置疑,他們遵循於那種像蟻群和蜂群群體性的本能性的人類生活方式。這並不只是簡簡單單的事情……縱使我曾責怪父親有嚴重的弱點,狂妄高傲、貪慕虛名、集權專制,可是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從自我中得到遠比他向社會付出得多的回報,假若他機敏、溫和、謙卑是無法做到的……」
這個失聰的老人依然用已經沙啞的嗓子大喊道:「先生們,如今我們這樣毫無實際價值的致敬,對這位偉大的鬥士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此時是令人肅穆的時刻,我們不要耽擱安葬逝者的時間。與此同時,我們也要像他一樣汲取清泉的能量,使我們能儘快些,快些……」他既真摯又興奮,他準備跨向前一步,但是必須要依靠用人的攙扶。可是這並沒能阻礙他的喊聲:「先生們,快些……快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好準備!」芭蕾舞教員宣讀:「請道德聯盟主席先生致悼念詞。」一個老者長著一把白鬍子,步履蹣跚地向前走去,猶如關節僵住了。他的牙齒不斷地碰撞著吱吱作響,額頭慘白,面無血色。實在難以讓人直視,他猶如被嚴寒侵襲,變得枯萎了。
「我深感……深感……」(他費勁地張開那僵硬似的嘴唇,看來是使出了超乎尋常的力氣)「……深感痛心不已……」
昂圖瓦納有些不厭煩了,小聲怪怨道:「待在那邊的教養院的孩子,只穿著單薄的教養服,都快凍僵了!」同時,他也覺得腿部寒氣襲來,並且又襲向胸膛,凍得襯衣都快要結冰了。
「……他與我們在一起,但他的一生是在施行善事。‘一生行善’將是他榮耀的墓誌銘。」
「先生們,他離我們而去時,滿懷著大家的尊敬……」昂圖瓦納心想,「尊敬,疑問就是出在這。何人的尊敬?」他用寬容的眼神環顧著周圍凍得哆嗦的老者,寒氣催下他們的眼淚和鼻涕,立著耳朵仔細地傾聽,不時附和著贊同的話語。然而他們並沒有想到自己也終會有此一天,他們不願意得到這種「尊敬」,然而卻把他獻給已亡故的同事。
小白鬍子老頭,有些氣力不足,很快就結束了致辭。
接下來致辭的是一個眼神黯然犀利、冷酷的帥氣老頭。他是一個海軍少將,不過已經退役,一心從事慈善事業。昂圖瓦納對他的前幾句言語不敢苟同。
「奧斯卡·蒂博先生是非常睿智的,其智慧也非常清晰,在這動盪不安的年代使人惆悵的各種爭論中,他總會辨析出造福人類的事業,並努力地為之構建將來……」
昂圖瓦納暗自想道:「不是這樣的,這是極為片面的。父親目光狹隘,雖周遊世界,但眼界只輻射到自己所選擇的那條小路兩旁的範圍。甚至可以稱他為偏執的代表。從踏入學校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進行自我創新,也不再自我思考和發表自己的見解,只是一味地遵循前人走過的路,給自己裹上了號衣……」
隨後海軍少將又說:「先生們,還有什麼比他的一生更加讓人欽佩,這難道不是最好的標榜嗎?」
昂圖瓦納內心思慮著:「號衣。」此時,他的眼睛再次向四周望去,看到那些認真聽說的人,他心想:「的確,他們是相同的,可以相互轉換的。只要構繪出一人,那就如同構繪出了所有的人。怕凍,細眯著眼,近視,一切都令他們恐懼,懼怕思想,懼怕社會前進,懼怕一切危害他們堡壘的力量!……聽清楚,我非常熱愛辯論……」「的確‘堡壘’一詞用得十分確切。他們的思想觀念就猶如被圍在城池中的人,不斷地清點人數,直到人數眾多,又有堡壘庇護,內心才安穩踏實!」
他逐漸覺得愈加反感,不願意再繼續聽下去了。然而在那致辭即將結束時的誇張的手勢,緊緊揪住他的眼球。
「永別了,親愛的主席,永別了!只要曾與你一起工作的人還存在著……」
最後一個致悼念詞的是教養院院長,他走上追悼臺。他覺得自己與逝者的關係尤為緊密,所以必須要前來悼念:
「我們尊敬的開創者不喜歡用溫和的外衣來掩飾內心的思緒。他一直說求實際行動,他充滿著力量,不去在乎那煩瑣的禮節……」這吸引住了昂圖瓦納,他豎起耳朵認真地聽著。
「……他把他的仁愛藏匿於男人的粗暴之下,也可能正因為如此,他的施善變得更加有成效。在召開委員會時從不讓步的意志,可以看出他的剛正不阿、公正執法以及他對自己肩負神聖的職責的高度自律……
「在他身上,處處都在抗爭,而隨即就是勝利的到來!他的言語通常都是乾脆果斷的,他的語言本就是一種攻擊性的武器、棍棒……」
昂圖瓦納瞬間想道:「對的,無論怎樣說,父親就是力量。」他也很驚訝於自己會擁有這個意念,而且這個意念已經被強化,「父親原可以是另外一個形象……父親原可以是一個英雄……」
接著,院長伸出胳膊指著那些被警衛看守的教養生,所有人也都回頭看著那些紋絲不動、臉凍得鐵青的小教養生:
「……這些犯下罪的青少年自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偏向歧途,是奧斯卡·蒂博向他們伸出了援救之手,援救這些因社會秩序的缺陷而致使他們淪為社會犧牲品的人。先生們,在這兒教養生們表達出對逝者亙古不變的感激,並且和我們一同緬懷他們敬愛的人!」
昂圖瓦納心裡不停地念叨著:「對,父親有才幹……父親原可以……」並且在執拗中夾雜些微茫的渴望。在他腦海裡閃過一個想法,這回,蒂博家族或許會有一個堅強的創造者誕生……
他興奮不已,前途一片美好。
此時,抬棺者早已抓住棺材邊了。因為所有人都想盡快完事。祭祀主持再一次彎腰鞠躬,柺杖擊打著地面發出響聲。昂圖瓦納取下帽子,表情嚴肅地、輕捷地領著佇列,最終把奧斯卡·蒂博歸葬大地。
(因為你是微塵,所以終將回歸大地。)
13
今日,整個上午,雅克都是待在屋裡,雖然這一層只有他一個人,但他還是把房門牢牢地鎖上(萊翁肯定是參加送喪隊伍了)。但是為了避免碰見前來哀悼的熟人,他閉門不出,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兩手揣在口袋裡,睡在床上,眼神盯著房頂的燈泡,輕聲地吹出哨音。
快到一點鐘時,他焦慮不安,又飢餓難耐,於是就只好起床。而此時,教養院中的教堂內莊嚴肅穆的喪葬儀式應該正處於熱潮時期吧。在聖托馬斯·達甘教堂做彌撒的老小姐和吉絲很早就回來了,估計沒等他就用餐了。不過也沒關係,反正今天他誰都不見,他可以在櫃櫥裡尋找點食物。
他經過大廳向廚房走去時,一份夾在大門縫的信件刊物鉤住他的眼球。他彎下身子,看到是達尼埃爾的字跡,感覺到一陣目眩!
「雅克·蒂博先生收」。
他兩手顫抖,花了很長時間才撕開這封皮:
我的摯友,雅克,我的好兄弟!我昨晚接到昂圖瓦納的來信了……
正當他處在沉悶之中時,一聲急切的呼喚刺入了他的內心。他瞬間,把信摺合起來,先摺疊兩下,隨即又摺疊一下,牢牢地攥在手中。接著憤懣地回到房間,再次把門牢牢地鎖上,全然忘了自己走出這房間是去做什麼。慌亂地徘徊了幾下,又突然在燈光下止住腳步,開啟皺著的信件,快速瀏覽著,不留心其意地直接看下去,終於看到他找尋的名字:
「……一個月前,她倆去了普羅旺斯,因為貞妮無法忍受巴黎寒冷的冬天……
他又忽地把信捻成一團,這次放進口袋裡。
他起先感到驚駭、昏眩,隨後又覺得很舒坦了。
一分鐘之後,他跑進昂圖瓦納書房,開啟火車的時間表,他轉變想法好像是因為信中的那兩句話。從他睡醒以來,克盧伊就不停地在他的腦袋裡盤旋。如果此時動身,就能夠坐上十四點的快車,在天還亮時到達克盧伊。在那裡肯定不會碰到一個人,因為那時的儀式早就完結了,就連返程車都開走好久了。所以他可以直接去公墓,再立即折返。「她倆去了普羅旺斯……」
但他沒想到,此次的旅行讓他的困擾愈加嚴重。他根本坐不住。還好火車很空,不但他的周圍沒人,他所乘坐的車廂也都很空。有的僅僅是一位身著黑色衣服的老太太。雅克不理會那位乘客,他就像是籠中的困獸一樣,不停地在走道里走來走去。所以他沒有很快地察覺到自己這樣無規律地踱來踱去吸引了那位女乘客的視線——並且讓她感到不安。他悄悄地觀察了她一下,在碰到一個神態上如此特別的人,他怎麼能不停一下,打量這個偶然碰到的人類標本。這位女乘客的容貌確實很吸引人。在好看的面容上顯現出飽經風霜的跡象,蒼白的臉上有時間雕刻的痕跡。目光既難過又熱烈,肯定是有充滿苦難的過去。她身穿喪服,衣著整齊,滿頭白髮,看起來安靜又純潔。也許她早已習慣了單獨生活,並非常規矩地過著孤單的時間。女乘客可能是到孔皮埃涅,也可能是到聖岡丹。她像是外省中產階級的婦人。她除了旁邊座位上有一大束簡單地用薄紙包著帕爾瑪【注:帕爾瑪,義大利城市。】的紫羅蘭外,就什麼也沒了。
到達克盧伊時,雅克的心不停地跳動著,下了火車。
在站臺上連個人影也沒有。
清新的空氣非常寒冷。
剛走出車站的他,看見周圍的景色,突然一陣傷心。他既不想走近道,也不願走大路。情願多走三公里,朝著左邊的卡爾韋大道前進。
狂風大起,從東南西北四處襲來,橫掃著被白雪與寂靜覆蓋的原野。太陽好像早已落下,隱藏在雲層之中的某個地方。雅克快速行走。雖然他早晨什麼東西也沒吃,但是此刻他一點沒感覺到飢餓,他沉醉在寒冷中。他回想起了一切:每個轉彎處,每一處路邊的陡坡,每個灌木叢。在那三岔路口,在那光溜溜的樹林之後,卡爾韋遠遠已經能看見。那一條路通向沃梅斯尼爾,這邊的小茅屋是養路工的。以前,他每天同守衛一起散步時,在裡面躲過許多次雨!有兩三次和萊翁老爹一起,和阿瑟也有一回。阿瑟淺色的眼睛,扁平的臉,是個忠厚的洛林人,忽然又像是聽到他無緣無故的傻笑了……
寒風無情地刺著他的臉,手也凍僵了,然而那些記憶比烈風還要嚴厲地鞭撻著他,此刻的他一點也不思念他的父親了。
冬天的白晝很短,雖然光線已經開始變弱,但天依然亮著。
到達克盧伊,要轉個彎,他還和以前一樣,似乎仍然擔心被街道上的孩子議論,所以從學校後的小巷中走過去。已經八年了,還有誰會認出他呢?而且,街道上又沒人,門都是關著的,村子的生活好像被酷寒給封閉了。有的僅僅是每家的煙囪冒著煙,飄散在暗淡的天空中。那個小旅社映入眼簾,臺階依然還在拐角,店鋪門牌仍是被風吹得呼呼作響,一切都沒有變化!就連白堊土地上消融的雪水以及發白的爛泥也無變化。他仍認為自己遵循教養院規定,穿著半筒靴子走在泥路中。萊翁老爹為了減短散步的時間,就把他鎖在這個小旅社的一個空洗衣房內,而他自己則去了小咖啡館玩牌。一個女孩包著頭巾從衚衕中走來,木底的鞋子踩在石臺上,踏踏作響。可能是剛來的用人?也可能是旅館老闆的女兒?莫非是曾經一看見「囚犯」就被嚇跑的女孩?她在回房間之前,悄悄地看了看從身邊經過的陌生青年。雅克加快了步子。
他走到村子的盡頭。他一經過最後一座房子,就看見了矗立在中央的大樓,白雪覆蓋著樓頂,玻璃窗上加裝了鋼筋,周圍的高牆把大樓圍得嚴嚴實實。他的腿開始打戰,一切還都是老樣子,老樣子。小路旁空蕩蕩的,直接通向大門,如今成了一條泥水溝。在這冬天的黃昏中,假若是外地人,肯定很難看清二樓上雕刻的金字是什麼。但是雅克看得非常清晰,他盯著這幾個大氣的字很久:
奧斯卡·蒂博教養院。
此刻他才意識到,建立人亡故了,這些車輪印是送葬的四輪馬車新碾出來的,而他到這來是為了父親。可以躲開這悲傷的儀式,他忽然覺得輕鬆了些。他向著左面墓地入口的崖柏走去。
大鐵門一般都是關著的,但此時卻開著,車輪的印記恰好指出了去路。雅克呆板地走向花圈。寒冷摧殘著鮮花,不再像一座花苞,更像是一堆廢品。
他來到墓前,看見一大束簡單地用薄紙包著帕爾瑪的紫羅蘭,似乎是葬禮之後才放的,孤單地躺在白雪中。
「咦!」他想了一下,對這種巧合卻並沒有深究。
站在剛被翻過的土丘前,他的腦海裡忽然閃現出就在這土丘之下的屍身,和他最後見到的既可憐又滑稽的是一個人。那一瞬間,入殮師對家屬表示出禮敬的動作之後,將屍布永久地遮住了早已變形的面容。
「趕快去呀!去赴約會!」他心痛欲絕地想著。忽然,一陣哽咽令他難以喘息。
自在洛桑時開始,他的大半時間都是在無意識的時間中度過的。霎時,在他身上又重新呼喚起他曾經的稚嫩溫存。這樣的情感雖然不合乎條理,但卻是不容置疑的;驚恐惱怒只會讓這種情感愈加熱烈。此時的他才清楚來到這兒的緣由。他想起了漸漸毒化他青年時期的那些憤恨、輕蔑、憎恨的想法和報復的希望。如今他再次回憶起早已遺忘的那些數十件事情,猶如彈回的子彈,狠狠地刺中了他。就這片刻之間,他摒除了一切怨恨,作為孩子的身份,因為失去父親而痛苦。在這短短時間內,有兩個相互不熟悉的人,不約而同地都避開了葬禮儀式,用他們的行動來到墓前表示他們的真情。或許世上,只有這兩人為蒂博先生的逝去痛不欲絕地流下眼淚。
因為他一貫的做法就是從正面觀察事情,所以他如此可笑的傷痛和悔恨並沒有被立刻察覺出來。他非常清楚,假如他的父親仍舊在世,他還是會憎惡他,仍舊會再次離開。但是現在,他站在墳前,很悲傷,隱隱約約感覺出一絲溫情。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感覺到嘆惜……應該是因為原本能夠成為現實的東西才嘆惜的吧。此時的他,竟然有那麼一瞬間願意設想有一個仁慈、度量大、會為他人著想的父親。那樣的話,他就能夠因為自己沒有變成慈父的無可挑剔的兒子而覺得後悔了。
之後,他聳了聳肩膀,向後轉,離開了墓地。
農民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之後,窗戶也出現了亮光,村裡也稍微有了些生機。
他沒立刻走向車站,是因為他不想要離住房很近。他往新磨坊的路上走去,非常快地就進入了田地裡。
但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形單影隻了,因為死亡氣息猶如香氣似的沁人心脾,持續不散而又緊緊地尾隨著他,貼著他,滲透進他每一個思想裡。無論是在靜默的田地裡,還是在雪地裡顫抖的斜傾下來的光照下,還是因為風停住而微微變暖的天氣中,死亡的氣息都沒離開過他。當他不再和死亡的氣息做鬥爭,隨它壓制住自己時,他猛烈地認識到,人生縹緲,所有的努力都只不過是幻想,那種感覺是那麼猛烈,以至於都讓他產生了一種愉悅的高興。為什麼要願望?又會有什麼期望?所有的生命都毫無意義。只要瞭解了死亡是什麼,那所有的努力就都不需要了!這次,他覺得心的最深處被刺中了,沒有了企圖,沒有了控制的貪慾,沒有了想要成功事業的想法。他認為自己再也不能走出這種痛苦,心裡再也不能變得平和安靜。以至於他不想認為,雖然生命短暫,但人還是有機會讓自己的一些東西逃脫被消滅的結局,還是可以將幻想凌駕於將要帶他離開的急流上,當人沉入水底後,還能有些剩餘的東西仍漂盪在水上。
他直起身子,徑直朝前走,步伐急速而無規律,就像是懷揣著脆弱的物品逃走似的。逃離所有!不單單是要逃離社會和它的爪牙;不單單要逃離家庭、友情、愛情;不單單要逃離自我,逃離遺傳與慣常的殘酷統治;還要逃離他自己最隱蔽的本性,逃離那荒謬滑稽的生存本能,因為這種本能,才將人類最可悲的軀體和生命緊密相連。
就這樣,他自然而然地通過抽象形式想到了自殺,想到了心甘情願地滅亡,然後抵達那沒有感知和觸覺的世界。突然,他再次看見了亡故的父親和他那英俊而又安寧的容顏。
「……我們就要休息了,萬尼亞舅舅……我們就要休息了……」
迎面而來的幾輛馬車,行到車轍裡時晃動著,雅克不僅能看見馬車的燈光,還可以聽得見車伕的談笑聲。鈴鈴的車響讓他不自覺地分散了注意力,他絕對不想撞見人,所以他迅速地跳到積滿雪的深溝的另一邊,甚至都不曾猶豫,就慌慌張張地跑過凍硬的農田,來到了小樹林前,往樹林中走去。
凍過的落葉被他的腳踩得發出咔嚓的響聲,而樹枝不斷地擊打著他的臉,就像挑釁似的。他將雙手特意插進口袋裡,非常快樂地進入了稠密的樹林之中,就算是臉被樹枝擊打著也快樂。他不清楚該如何走,但是一定要遠離大路,遠離人,遠離所有!
這只是一塊窄小的林地,只用很短的時間就走完了。穿過樹林,有一片被大路分隔的白茫茫的雪地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在他正對面,就是矗立在大地上的教養院,而發出光芒的就是自習室和工作間。緊接著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狂野的壞點子:就是翻過儲藏庫的底牆,攀上屋頂,來到儲藏庫的窗前,敲破玻璃,點一個火柴引燃秸稈,然後把秸稈通過擊碎的鐵窗扔進去。假若這樣,存放著大量木床的儲藏庫就會熊熊燃起,然後一直燃燒到給他單設的那個囚室,燒盡裡面的桌椅、床鋪……把裡面的所有都燒盡!
他用手碰了碰臉上刮傷的皮膚。他為自己這種力不能及的壞主意感到可笑。
他下定決心要走出去,走出這教養院、墓園等一切過去,於是轉身向火車站走去。
遲到了幾分鐘,沒能乘上十七點四十分的火車。所以他只能安心地等候下一列十九點而且速度較慢的火車。
候車廳像冰窟一樣陰冷,並且還散發出潮溼的黴味。
他就在這空無一人的候車臺上徘徊著,臉頰火熱,手插在口袋中,牢牢地攥著達尼埃爾的信,決心不再翻看。
最終,他還是翻開看了起來,他拿出信,在大鐘對映的微光下,靠著牆,讀了起來:
我親愛的摯友、好夥計!
我收到昂圖瓦納來信的那一夜,我無法入睡。假若我能在今夜有機會看到你,看到你的面容,哪怕只是五分鐘,我也會翻牆逃離軍營前來找你。是這樣的,好兄弟,好朋友,只要你能出現在我的跟前,只要我能看到好好活著的你,我就會克服一切艱險前來找你!在這座低階軍官居住的營房裡,我同兩個打鼾的室友住在一起。我望著那被月光照耀的白色房頂,腦海裡回憶著我們的兒童時代,回憶著我們共同的生活,回憶著一起上學,以及所有的一切,一切。我的摯友,我的摯友,我的好兄弟!你知道在這些年沒有你的日子裡,我是怎麼過的嗎?你記著,我從沒有質疑過你對我的情誼。你瞧,我收到昂圖瓦納的信後,就立即給你寫信了,雖然我不知道你會怎樣看待我寫給你的信,我到現在還搞不明白,你為什麼在這三年裡一點音信都不曾給我。我對你是多麼牽掛,特別是今天更加牽掛!在參軍之前,我更是覺得無法離開你!你知道嗎?是你給了我勇氣,是你激發了那些存在我身上的可能性。假若不是你,假若不是我們的友情……
雅克兩手發抖,雙眼湊近這皺摺的信,在弱暗的光線裡,噙著眼淚,模模糊糊地看著字型。此時,他頭上方的警鈴響起,那刺耳的警鈴猶如錐子一樣不斷地刺痛著他的心。
……我感覺,這個會出乎你的預料,只因當時我太自傲了,不願意承認而已,尤其是不願意告訴你。直到後來,你音信全無,雖然我不敢相信,無法理解,但事實就是如此。那時,我非常傷心!特別是你消失得那麼突然!興許有一天我會懂得。即使是在那些焦慮,以至於痛恨的最壞時期裡,我也始終堅信(只要你沒死)你對我的友情依然如舊。你瞧,即使現在我也不曾對你有質疑……
可惡的巡視人員打斷了我的思緒。
於是我就偷偷躲到食堂裡,雖然現在是不允許來食堂的。你或許不知道部隊裡的生活,我這十三個月都被它囚禁著。但是,我並不是為了向你炫耀營房生活才給你寫信的。
好可怕,你瞧,我都不知該說什麼好了,該如何說。
我現在可以說我有數以千計的問題要問你,但又如何呢?我現在只渴求你回答一個最讓我不安的問題,就是我們會見面嗎?這個可怕的夢完結了嗎?或者你還會再次消失嗎?雅克,你記著,我認為你會看這封信,因此也只有此時才有和你說話的機會。既然這樣我就大聲對你說:我明白你的處境,認可你的做法,但是我請求你,縱使你有其他的想法,也千萬不要不與我聯絡!因為我離不開你。(你可知我是非常地為你感到自豪的,非常期望你成就一番偉業,並且也非常珍重這份自豪!)
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要求。縱使你不告訴我你的地址,不讓我聯絡你,給你寫信,不讓我告訴任何人,包括那可悲的昂圖瓦納,這一切我都應允。
但是,我要經常收到你的書信,這樣可以表明你還活著,一直還念著我這份友誼!我悔不該把這最後兩句寫上,我要擦除,因為我堅信不疑,你是想念著我的(我從沒有質疑過這個,我從沒有考慮過你不會想我這個問題,不會想到我們的情誼)。
我不停地寫,無法好好整理思緒,我覺得無法表達清楚我內心的想法。但是沒什麼打緊的,經歷過生死離別後,緊接而來的就是幸福了。
現在我要向你說述一下我自己,以便在你想到我時,在你腦海裡也好形成一個影像,因為我變化了很多。以後昂圖瓦納會向你說述的,我的一切他都十分清楚。你離開後,我也不知道該從何時說起我們往來的非常頻繁。你瞧,時間久了,我都沒有信心去談及了!況且,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也很清楚:我在生活,在走路時,都是隻顧眼前,不會向後倒退的。正當我對自己、對藝術,一直隱約追求的東西將要窺見其本質時,兵役阻斷了這一切。然而今天再談及那些事就顯得很可笑了。不過,我並不反悔。我感覺軍營裡的生活是新奇的、刺激的,對於我們是非常重要的磨鍊,也是我們人生重要的經歷,尤其是我還訓練其他士兵。今天談及這些的確很可笑。
只有一件事令我非常後悔,就是和母親離別的那一年,特別是我得知她們因與我別離感到非常悲傷時。還有需要你知道的就是,貞妮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有許多次我們都非常擔憂。其實我們只是單指我一人,因為母親從不曾認為健康狀況會惡化。不過,當母親知道貞妮無法忍耐巴黎寒冷的冬季時,就決定遷移到普羅旺斯,住在普羅旺斯的一所療養院裡。假若條件允許的話,可能會療養到春季。太多的事需要她們把持操勞。父親仍然是老樣子,這就不用多說了。他在奧地利,總喜歡尋花問柳。
我親愛的摯友,我突然想起伯父剛剛亡故。我原本就打算在一開始就提及此事的,所以很抱歉,但是我又不知該如何提及這件事。想到你痛心不已,我也很是傷悲!我明白這件事對你的打擊讓你始料未及。
因為時間緊張和能夠及時趕上軍郵發信,我就只能寫到這了。非常期盼你能儘早看到郵寄給你的信。
唉,老朋友,雖然時間緊迫,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還有一件事我需要給你說。我無法去巴黎了,因為軍營條例嚴明不能隨便出入,所以我無法去和你見面。還好呂內維爾與巴黎之間只需要五小時的路程。我在軍營裡是可以接受探訪的(上校會允許我到接待室)。在這我還是有一定的自由權的。長官會批准一天的假期,假若你……不會的,我不敢多加奢想!我再對你說一次,我已準備好了,接受你所有的要求,與此同時,我依然愛你到永遠,我僅有的、永遠的摯友。
達尼埃爾
雅克一口氣看完這八頁長的信。他全身依舊在哆嗦著,既為之動容又驚慌失措。他感動的不僅是內心友情的醒悟——這情誼是那樣濃烈,他差點就要踏上當晚駛往呂內維爾的火車——他還覺得一種煩悶,狠狠地吞噬著他內心的另一個地方,悲傷昏暗的地方,那是他既不願也不可以看到光線的角落。
他徘徊了一會兒。他在顫抖,不是因為冷氣侵襲,而是因為激動不已。他又一次倚靠著牆,沉下心來認真仔細地讀著信,不再顧及那煩擾的警鈴聲。
此時已經晚上八點半了,而他剛出巴黎北站。夜色星空清新亮麗,人行道是乾的,路旁的水結成了冰。
他飢餓難耐。在拉法耶特路上,他發現有一家啤酒店還在營業,於是就進去了,疲倦地坐在椅子上,帽子沒有摘下,衣領也沒有挽下,就狼吞虎嚥地吃下三個煮雞蛋、一份醃酸菜、半斤麵包。
吃完這些,隨後又連續喝下兩杯啤酒,然後,四處看看店裡空無一人。不,在對面另外一條長凳上還坐著一個女人,面前放著一隻空酒杯,在注視著他。這個年輕女人的頭髮是褐色的,肩膀稍寬。他看到她細膩、憐憫的眼神,心裡有些騷動。像這種遊走在車站附近從事這種行業的女性來說,她衣著非常簡樸。難道是個新手嗎?……兩人眼神交會,雅克扭過頭去。一旦表現出有所曖昧,她就會毫不猶豫地過來。她的面容純真,但又顯得穩重愁悶,其實這也是一種誘人的吸引力。他思慮片刻,動心了。他認為今晚和一個簡單樸實、清新自然的陌生人交往,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估計她看出他內心的遲疑。而他則是謹慎小心地躲開她的眼神。
他最終鎮定了下來,付了錢給夥計之後,快速地離開了,沒有再往她那看。
屋外的寒氣逼人。要走著回去嗎?太疲憊了。他來到人行道邊,尋找計程車,看到一輛沒載人的計程車,就揮手示意乘車。
計程車才停到他的面前,就有人輕輕觸碰了他一下:是那個女人跟來了。她用手肘碰碰他,愚笨地說:「拉馬丁路。」
他友好地搖搖頭,開啟了車門。
那女人祈求道:「最起碼把我送到拉馬丁街九十七號吧……」貌似非常固執地不願意和他分開。
司機面帶微笑:「老闆,到拉馬丁路九十七號去嗎?」
她認為,或是裝作認為雅克願意了,連忙進到開啟的車裡去。
雅克妥協道:「好吧,就去拉馬丁路吧。」
汽車行駛了起來。
她用熱情的口吻說:「在我面前為什麼還表現君子風範呢?」言外之意再不能如此明顯了。然後又嬌氣地說道:「你以為我沒看出來你心裡怎樣想嗎?其實你的心早就在騷動了!」
她用溫熱的胳膊抱住他,這種曖昧的碰觸,這種柔情,最終還是軟化了雅克的心。
此時,他也想得到安慰,他屏住嘆氣,默不作聲。似乎通過這沉穩的嘆息和靜默,顯示出了他的屈服。她更加緊緊地抱住了他,並且摘下他的帽子,讓他依偎在自己前胸上。而他則是乖順地依從,忽然覺得一陣傷痛,他莫名其妙地啜泣起來。
她在他的耳邊響起了發抖的聲音:
「你做了惡事,對嗎?」
他瞠目結舌,說不出辯解的言辭。他瞬間瞭然,他穿著滿是泥漿的褲子,而臉上留著劃傷的疤痕,與這寒冷乾燥的巴黎格格不入,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一個行惡的人,他合上雙眼,沉浸在這個妓女把他認作壞人的遐想之中。
她見他沉默不語,認為他是承認了,更是溫情地把他抱得更緊了。
同時她又用一種堅定有力、庇護他的口吻說道:「需要到我家躲躲嗎?」
他一動也不動地答道:「不要。」
她似乎對這種難以解釋的東西習以為常了,猶豫了片刻,接著說道:
「最起碼,要些錢吧?」
此時,他睜開兩眼,直起身子:
「什麼?」
她說:「這裡有一百四十法郎,你要嗎?」與此同時,拿出她的小挎包。在她那粗糙的言辭裡,夾雜著大姐般粗俗的溫柔。
他非常感動,瞬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搖著頭小聲地說道:「謝謝……不用了。」
汽車漸緩,在一座門樓很低的樓前停下。街道上的燈光很弱,看不到行人。
雅克認為她會邀請他到她家去。他怎麼推辭呢?
他不用擔心了,她已經起身,只是支腿跪在座椅上,在這漆黑的夜晚裡又深深地擁抱了他一次。
她嘆聲道:「讓人憐憫的孩子。」
她碰觸到雅克的嘴,用力地一吻,似乎發覺了其中的奧秘,品味到犯罪的滋味,緊接著就走了。
「最起碼,我是不會向別人提及你的,小笨蛋!」
她已經下了車,車門砰地關上,付給了司機五法郎:
「開往聖拉撒路街。地方到了先生會喊停的。」
汽車又啟動了。雅克剛回過神來,但是那個妓女頭也沒回,就淹沒在漆黑的走廊裡。
他用手搔撓著額頭,百思不得其解。
汽車飛馳著。
他開啟車窗,讓冷風不斷地刺激著他的臉。深深吸了口氣,面帶笑容,俯身並高興地說:
「師傅,到大學路四號乙。」
14
墓葬的儀式剛完結,昂圖瓦納就藉口要去安排一下大理石匠,所以就乘車去了孔皮埃涅,事實是,他不想和那些人坐同一列火車。下午五點半有一列快車可以剛好在巴黎的晚飯時間到達。他想要單獨回去。
但是,有些事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火車開動前的幾分鐘才到達了站臺,他很詫異竟然碰到了韋卡爾神父,沒辦法只好抑住自己的脾氣。
神父辯解道:「是剛剛主教讓我搭他的順風車,說談些事情……」
他察覺到了昂圖瓦納疲憊、沉悶的神情。
「令人憐憫的朋友,你可能是疲倦透了……這麼多人接連地致辭……但是,在您幸福的回憶裡會始終牢記此刻的……我為沒來的雅克可惜啊……」
昂圖瓦納正準備辯解道,像這種場面,雅克沒有出現,是可以原諒的,神父插了他的話:
「我瞭解……我瞭解……好在他沒來。你會和他說,這喪葬儀式……教育意義深刻,對吧!」
昂圖瓦納不自覺地揪住這個字眼,嘀咕道:
「意義深刻,或許對於別人可能這樣認為,然而我並不這樣認為。我知道,那場面隆重、官樣十足……」
他與神父的眼神相遇,在眼神里看到一絲狡獪。其實,兩個人對於今天下午的致辭,看法一致。
火車開來了。
他們上了一節燈光暗淡無人的車廂。
「神父先生,你不吸菸嗎?」
神父認真地將食指舉到嘴邊。
他說:「你饞我!」隨即就拿了一支,細眯著眼點燃了香菸,然後吸了一口,滿足地看著香菸,同時煙從鼻孔中冒出來。
他友好地說道:「諸如此類的喪禮,是無法避免會有一些——以你的好友尼采的話說:虛榮……過於虛榮……雖然這樣,相似於這種宗教情懷,又或是道德情懷的集中體現,仍然是非常感人的。任憑誰都會感動的,是嗎?」
昂圖瓦納等了一會兒含蓄地說道:「我不清楚。」他轉向神父,沉默地審視著他。
這樣安靜又穩重的面容、尖利又溫柔的眼神、毫不隱瞞的語調、腦袋歪向左側的神態,給人的感覺是神父好像永遠都在沉思。還有他那懶散地把手放在胸前的動作,這所有,二十年來昂圖瓦納都非常熟悉。然而今晚,他覺得他們的關係發生微妙的變化了。此刻以前,他只是以蒂博先生的視角去看韋卡爾神父:父親的神師。此時,父親的亡故擦除了這個介質,他之前對神父保持小心嚴謹的原因消逝了,現在他們只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何況,歷經一天如此的消磨後,他就愈加難以控制思想的表達形式,乾脆直接地表達出內心的想法會讓他感到輕鬆愉悅。
「實話告訴你,我對這些情感,是完全不熟悉的……」
神父以玩笑話的語氣說道:
「假若我沒有搞錯的話,據我所知,在人類所有的情感中,宗教情懷在人類身上是最為牢固的……你如何認為的呢,我親愛的朋友?」
昂圖瓦納嚴肅地回答:
「我記得我修習哲學的那一年,有一天校長萊克萊爾克神父給我說過一句話:‘雖然有的人非常聰慧,但是他們缺乏藝術感。或許你缺乏宗教感。’這個耿直的老者只是說一些俏皮話,可是我一直覺得,那天,他說得非常高深。」
神父依然用他那友善譏諷的口氣說道:「假若是這樣,我可悲的朋友,那時你將埋怨,世界的大門為什麼只向您敞開半扇!……不錯,很多重要的問題,都可以肯定地說,不通過宗教情感去看待,就只能觀察到很片面的一部分。宗教的美就是體現在這……你為何冷冷一笑?」
昂圖瓦納也並不清楚自己為何一笑。也許是,經過了一個星期的煎熬,加之今日的厭煩,不自覺地神經性的肌肉抽笑。
神父也微微一笑:
「怎麼?你可以證明出我們宗教的不美嗎?」
昂圖瓦納幽默地說:「不能,不能,希望它是‘美的’,我由衷地希望……」然後他又用挑逗的口吻說,「為了使你高興……其實……」
「如何?」
「其實,美歸美,但不見得符合情理!」
神父輕輕地擺晃著手,然後輕聲地說:「符合情理!」對於談及的這句話,他似乎是知道答案的,但卻不能透露出來。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用不服輸的語氣說:「或者,你同樣是認為宗教在當今人的內心世界已經不再重要的人之一了。」
昂圖瓦納溫和地說道:「我也不太清楚。」這種口氣的回答讓神父始料未及。「或許不是。現代意識的人,我說的是遠離那絕對信仰的人——似乎隱約中茫然地聚集各種宗教的因素,使這些概念趨向同一,從而構築成一個整體,總體上說,就是整合信徒心目中上帝的觀念……」
神父贊同地說:
「對,是這樣的。並且還要考慮到人所處的實際環境。宗教是人類挽救醜惡的唯一方法,也只有它才能做得到。人只有一個尊嚴就是宗教,它也是對傷悲之人唯一的慰藉,容忍的唯一理由。」
「確實如此,」昂圖瓦納夾雜著嘲諷的語氣高聲說道,「的確是這樣,看重真諦比貪圖安逸的人少得可憐啊!而恰恰宗教就是精神安逸的最高點!……神父先生,請你息怒,確實存在一些人,對於追求事物的真諦比信奉宗教的教條所表現要更加濃烈。這些人……」
神父立即駁斥道:「這些人?他們睿智和演繹推理的觀點,是建立在非常狹隘的基礎之上的,他們不會有進步的,我們要替他們感到可悲。而我們的信念是永恆不變的,並且向著寬廣無邊的領域前行,意念和情感的方向前行……你認為這樣正確嗎?」
因為光線很弱,神父並沒看到昂圖瓦納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他繼續認真地說下去,這也側面證明了他根本就沒有把神父剛剛說的「我們」二字放在心上。
「如今的人們,都是自我感覺非常強勁,只因他們需要‘理解’事情,但是,‘信仰’和‘理解’沒什麼差別。而且,事實上二者是不可相提並論的。現如今,有些人並不認為,他們沒有找到足夠的證據!他們更不認為他們被偏斜的教育引入歧途,但他們的認為往往是無法求證的,卻又是實際存在的。只是因為他們探究得還不夠深切。所以堅定地信仰上帝,並通過一步步論證,來證明它的確是存在的。別忘了,首先從亞里士多德開始(不要忘記他是聖托馬斯【注:聖托馬斯,耶穌的十二個門徒之一,他懷疑耶穌的復活,說必須要看見手上的釘痕才會相信,出自《約翰福音》第二十章。】的老師),就真切地論證了……」
昂圖瓦納只是用質疑的眼神審視著他,並沒有打斷神父的話。
這緘默令神父有些窘迫,他接著說道:「我們的宗教哲學在這許多的疑問上給我們列出了非常嚴謹的推演求證……」
昂圖瓦納微笑著插了他的話:「神父先生,莫非你有權利說述宗教的推演求證……宗教哲學嗎?」
「權利?」韋卡爾神父瞠目結舌,一時間不知所措。
「的確!準確地說,宗教思想觀念差不多是不存在的,只因思想的首要特質就是質疑!」
神父大聲說道:「嗨,嗨,我的朋友,我們早已偏離原來的話題了。」
「我很清楚,宗教是不會被這點小困難所纏繞的……這百年來,宗教始終都在想方設法把哲學或現代科學連在一起……其實這一切都是虛假的——我這樣說希望你能夠包容,因為正是由那具有濃烈宗教特質的物,來培育信仰,造就信仰目標的。然而這個超自然的物正是哲學和科學所反對的存在!」
神父在座椅上有些不安地騷動著,他似乎隱約地覺得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玩笑話了。他的語氣中開始夾雜著一些不快:
「看來你很孤陋寡聞,如今,在絕大多數的青年人中,他們依靠自己的聰慧,進行哲學的推定,然後才擁有了如今的信仰。」
昂圖瓦納答道:「哦!哦!」
「怎麼?」
「實話跟你說,我無法想象信仰不是空洞的和盲目的。在它嘗試依靠理性時……」
「你還以為科學和哲學否決那個超自然的物嗎?那你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我年輕的朋友:是科學遺漏了這些,這是兩碼事。關於哲學,所有實至名歸的哲學……」
「實至名歸……非常好!暗藏在深處的危險的敵人就是它!」
「……只要是實至名歸的哲學都必定會造就出超自然的物。」神父不讓他人插入他的話,接著說,「讓我們討論更深的層次:縱使你們那些科學家終究得出論證,他們尋到的理念與教會的信念之間也存在著本質的矛盾。但是依從我們護教論的角度來看,這只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假設——並不能說明什麼,你認為呢?」
昂圖瓦納笑著說:「呵呵,越來越有意思了!」
神父憤怒地說道:「說明不了什麼!唯一能說明的就是人類的能力尚有不足,無法對認識進行系統的總結,只是跌跌撞撞地前行罷了。」然後他又帶著善意的笑容說,「這個發現,對其他人來說並不新奇……」
「昂圖瓦納,你要知道,如今已經不是伏爾泰的時期了!你們那些‘無神論’的哲人,宣揚的所謂取得的‘理性’勝利,都是暫時的、虛幻的。關於信仰,有什麼可以說明教會是不合乎理性的呢?」
昂圖瓦納笑呵呵地插入他的話:「這一點我贊同,根本沒有!教會總是在第一時間內積聚力量,你們宗教的神學者都是非常擅長設計奇巧、製造符合邏輯的、假象的大師。這樣就能避免長期因邏輯學家的批判而造成困窘。我知道,尤其是最近以來,他們的做戲手法越來越高超了……這手法真是令人咋舌!但是,這些只能迷惑那些早已產生幻覺的人。」
「我的朋友,此言差矣。但願你能相信,在邏輯的論爭中終究還會是教會取得勝利,只因它更……」
「……更機敏、更堅強……」
「……比你們更加合乎邏輯。興許你會認同我的說法,我們的睿智,在精神能量的鼓舞下終究會創想出些許詞彙,但我們卻無法從這些詞彙裡領會些什麼。是什麼原因呢?其實,不單單因為這些邏輯不符合常理,還因為平常人有限的智力無法理解上帝這深奧的定義,主要是——但願你正確理解我的言辭——其實我們個人的智慧是有限的,單憑一個人,力量是渺小的,是得不到支援的。簡而言之,就是真正的信仰,雀躍的信仰,要能夠充分獲得智慧的理解。我們的理性本應得到天恩的訓誨、天恩的引導。真誠的信眾不單單是竭盡自己全部的智力去探尋上帝,還會謙遜地把自己一生奉獻於上帝;在經過理性的思量後凝升到上帝身旁時,他應使自己虛無,使自己放開,以便留下足夠的空間,迎接作為他的報償的上帝!」
昂圖瓦納在陰森的沉默後說:「也就是說,當思量無法觸及真理時,還不能離開您所謂的天恩……這不就等於不打自招了,而且承認得很徹底。」
神父聽了他的口吻立即駁斥道:
「唉!可悲的朋友,你受到了這個社會的禍及……你倡導理性!」
「我是……總結一個人是非常為難的!我認同,理性需要得到滿足。」
神父兩手揮動著說:
「同時,也滿足疑問的引誘……只因它們摻雜著浪漫主義的痕跡,是由慌亂取得些許虛名,是自以為歷盡磨難……」
昂圖瓦納大喊道:「你大錯特錯,神父先生。我既不知曉這些誘惑,也沒經過哪些磨難,更不明白你所說的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還有我自始至終都不懂得什麼是浪漫,也更不知道什麼是焦慮不安。」
(話音剛落,他就覺察到這句話有些不妥。雖然,他的確沒有韋卡爾神父所說的關於宗教信仰的焦慮不安。但是,最近三四年來,他也曾非常痛苦地體會過人在宇宙前的疑惑不解。)
此外,他還說:「我沒有信仰,何談失去信仰,還不如說我從沒有信仰過。」
神父說:「行啦,行啦!昂圖瓦納,兒時的你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孩子,你不記得了嗎?」
「虔誠,倒不如說是順從。只是勤奮和順從而已。我自小就是一個守規矩的孩子!因為我是一個優等生,所以我僅僅是為了學好宗教課程而已。」
「你竟如此輕蔑你學生時代的信仰啊!」
「這截然不同,是宗教教育,與信仰無關!」
昂圖瓦納只是想說出自己內心的話,並不是為了讓神父感到詫異。疲憊過後,他開始亢奮,所以才與神父辯論了起來。他高聲喧譁著,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對他而言這是相當新奇的。他又說道:「確實,就是教育……神父先生,你瞅瞅這些都是如何相連的。從四歲起,所扶養孩子的母親、奶媽等這些大人,逮到機會就向孩子灌輸:‘仁慈的上帝在天堂,仁慈的上帝知道你,是它創造了你;仁慈的上帝愛你,仁慈的上帝看著你,評價你;仁慈的上帝要懲戒你,仁慈的上帝恩惠你……’請你稍等!……八歲時,人家帶孩子去觀看大彌撒,參加晚上的禱告,夾在跪著的人群中;人家指給孩子看,在鮮花和燈光中間,在煙霧繚繞和樂曲中有一個閃閃發亮的金色的聖體顯供臺:還有那個仁慈的上帝,擺在白色的聖體餅裡。還有!……在十一歲時,說師站在說經臺上,用那刻意加重的語調,神聖地介紹著神聖的三位一體、耶穌的誕生、拯救塵世、復活聖母無玷始胎等諸如此類。孩子聽著,就都接受了。孩子可能會不接受嗎?怎麼可能會對父母、同學、老師、擠滿教堂的教徒所稱讚的信仰產生懷疑呢?畢竟年齡還很小,怎麼可能會對這些現象有所懷疑呢?他沉浸在這個世界裡,也註定自出生之日起,他就深陷在神秘的包圍之中。神父先生,請你思考片刻:我覺得這才是本質,對,就是疑惑的根源……對孩子而言,所有似乎都難以懂得。例如,他們所看到的地球是平坦的,但實際是球體。他們認為地球是靜止的,然而實際像陀螺一樣在宇宙中自轉……陽光促進種子生出萌芽。小雞從雞蛋裡孵出……所以上帝的兒子來自上天,為了救贖我們,把上帝之子釘在了十字架上……這樣為什麼不可以呢?……上帝是神靈,而聖子是肉體【注:見《約翰福音》第一章。】……不管怎樣解釋都行,沒什麼打緊的,故事就是這樣設計的!」
到了一站火車停了。在夜幕中,有人大聲喊出了站名。一位乘客,以為這個包廂沒人,就猛然間推開,隨後又埋怨地關上了門。臉上襲來一股寒氣。
昂圖瓦納又扭身看向神父,但因車廂光線變得昏暗,所以無法看清神父的神情。
神父一言不發。
因此,昂圖瓦納就用更加和緩的語氣說道:
「那麼,孩子單純對這的信任,可以說成‘信仰’嗎?自然不能說是。信仰是後來形成的。信仰的本源是另外一條。我就能說我身上不曾存在著信仰。」
神父的口吻惱怒而哆嗦:「那不如說,是你不曾給信仰一個開花的機會,雖然條件非常完備。信仰就猶如記憶,也是上帝賦予的一種天賦。信仰就像是記憶,或是上帝賦予的另外的天賦一樣,有培養的需求……可是你……你!……您同其他人一樣,經不住驕傲的誘惑,思想被矛盾所支配著,無法剋制自由思想的虛名,企圖推翻現存的秩序……」
他在表達出如此神聖的怨憤後,很快又悔恨了。更何況,堅決不允許自己涉入宗教問題的紛爭,是他之前為自己定下的行事準則。
其次,神父也誤解了昂圖瓦納的語調:如此諷刺,如此激進,在爭論中顯現得非常放鬆和愉悅,而這些出現在年輕人挖苦諷刺中的那不屑的口吻,似乎是假裝出來的,不過他的確有興趣質疑昂圖瓦納言語的真摯性。他還是非常重視昂圖瓦納的,在重視中懷有期望——不僅僅是期望,而是相信:蒂博先生的長子不可能長久地堅信這種如此差勁、如此不穩的觀點。
昂圖瓦納仍舊思忖著。
他鎮定自若地駁斥道:「不對,神父先生,這些我從不曾想過,這是自然形成的,而不是傲慢,更不是堅決要反抗。在我的記憶中,在我首次領聖體時,我就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我也不能說清楚,當人們教給我們關於宗教的一些事情時,不單單是對我們兒童,就是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模糊的,那種讓人疑惑、焦慮的東西,那種模糊的東西……是的,包括大人也一樣。就連教士也是如此。」
神父下意識地揮了一下手。
昂圖瓦納接著說:「唉,不管是在之前還是在現今,我從不曾懷疑我所熟悉的教士的誠摯,非常誠摯,又或者可以說是誠摯的需要……但他們自身,似乎也在這昏暗中痛苦地騷動著,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在不知覺中痛苦地隨著那些難以釋義的教條兜圈。他們始終都在確定,確定什麼呢?確定的只是別人曾經向他們確定過的事情。當然,他們相信他們宣揚的真理。但是,他們內心的依附力,真的像他們確信的那樣堅定、那樣穩固嗎?對我來說,我真不敢相信……我令你不高興了……我們來比較一下:那些不屬於教會的教師,我認可他們在專業方面,非常從容與非常敦實!他們給我們說語法、歷史、幾何,顯現出他們非常熟悉自己所說的知識!」
神父不屑地撇著嘴說:「只有可以相對的事情才有必要對比。」
「可是,我所要表達的不是他們的知識內容,而是這些世俗教師在所傳授的知識面前的姿態。就算他們在教學時產生差錯,他們也很淡定,他們的遲疑和困惑都光明正大地表現出來。我跟您說真心話,這樣就取得了信任。這樣就不會讓別人在私下議論……什麼方面‘故弄玄虛’。不,我想表達的不是‘故弄玄虛’。但是神父先生,我跟你說心裡話,年級越高,我就越感覺學校的神父令我不踏實,但是當我接觸到大學教師時,反而感覺踏實多了。」
神父駁斥道:「假如對你授課的神父是博學的神學家,那麼你將會非常踏實地與他們交流了。」(他回想起了在自己勤奮、信服的青年時期和神學院的那些教士)
昂圖瓦納接著說:
「你考慮考慮!當人們漸漸地指引孩子學習數學、物理、化學!突然間,有一片未知的廣域空間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他們會認為那裡能夠更好地體現自己的價值。所以,就這樣他們質疑信仰……認為信仰是片面、虛偽、毫不科學的……」
神父後仰著身子,兩手伸著說:
「毫不科學?你能證明它不科學嗎?」
昂圖瓦納非常肯定地回答道:「可以,而且,我還察覺出曾經沒有發現的事,那就是你們這些信仰者,你們是以堅定的信仰為目的,去尋求推理的幫助,也是出於要捍衛這種信仰;但是我們,就好像我這樣的人,出發點是疑問和對宗教漠視的態度,我們任由理性來指引,無論指引到哪裡。」
他笑著又立刻繼續說,沒有給神父辯解的機會:「神父先生,假如我們是在以前談論這些,你會立馬向我證實,我完全不知道這些。這我事先就已經承認了。今天晚上可能是我有生以來思考最多的一次,因為曾經我是不怎麼思考這些事的。你應該覺察得到,我並沒有故作一副思想者的姿態。我僅僅是想和你說明,我接受的天主教教育是無法妨礙我發展到現在的狀態,發展到根本不信教。」
神父盡力變得非常和善的樣子說:「我一點都不驚訝你所展現的醜陋的心態。我認為你比你自己說的要虔誠得多!我認真地聽著,你繼續說。」
「事實上,我一直——也可以這樣說,那麼久以來我總是和其他人相同地遵守著宗教儀式,但確實抱有連我自己都不想認同的冷淡的心態……不違背禮儀的淡漠心態。而且就算到最後,我都沒有耗費多大力氣去摸索和改變。我可能覺得這不是什麼緊要的事……(同我一起上工藝美術學院的同學則與我的態度截然相反。他出現質疑的危險,有一次他給我來信說道:‘我檢驗了所有的組配,你別相信了,老朋友。它有太多的缺陷,都快要垮掉了……’)我在那時正在學習醫學,就這樣,訣別或者是離開,結束了。那時我還在理科一年級,我就已經知道,沒有佐證是不可以盲目相信的……」
「沒有佐證!」
「……而且應該要放棄真理是永恆不變的思想,原因是,在還沒有探尋到反證前,我們能做的只有是相對地認為一些事情是真實的……對,我再次讓你不開心了。但是你不要生氣,我想和你說的就這麼多,神父先生。我是一個特殊,若你執意那樣認為的話——天性的、本能的不信神的狀況。這不是假的。我有健康的身體,我認為自己非常沉穩。我是個性格活躍的人,我向來都擯棄那種高深莫測的事物。當我察覺到、瞭解到的時候,什麼都不能讓我相信在我孩提時期的上帝真的存在。而且,我說實話,至今我徹底擯棄它了。我始終承認,我的無神論觀點是和我的思想意識一同形成的。你一定不要覺得我是個被開除教會的信眾,在我的內心還會祈求上帝原諒;更不要認為我是個驚恐不安的人,正在悲傷失望地向他認同的縹緲的上帝舉起手臂。不可能,不可能,我是個從不伸手求援的人。世界上不存在上帝,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阻礙,你應該能察覺得出,在這世界上我是覺得非常逍遙自在的。」
神父對他擺著手,表示不認同。
昂圖瓦納執著地說:
「非常逍遙自在。最起碼已經有十五個年頭是這樣了。」
他覺得神父應該會即刻露出憤恨的神情,但是,神父卻僅僅是晃著頭,並沒有說話。
他終究還是說話了:「可悲的朋友,這只是唯物論的學說而已。你達到這種程度了嗎?按照你的意思,似乎你只是信任自己的身體。這樣就相當於你只是信任自己的一半——這一半是什麼樣的呢!……還好這些只是在皮面上,或是說在浮面上。我可悲的朋友,你根本不瞭解自己真實的本源,也不瞭解基督教育在你心裡種下了怎樣的力量。儘管你不承認這力量,但是它依然指引著你!」
「應該怎麼跟你說呢?我要給你說明,我所有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從教會中獲得的。我的智慧、我的意志、我的人格,都源於宗教之外的世界。我也能說,是在和宗教的對立中發展的。我認為我擯棄天主教,就和我擯棄異教一樣沒有什麼不同。我認為宗教和迷信是同樣的……對,可以不偏頗地說,我身上沒有殘留任何基督教的教育!」
神父忽然舉起手,大聲說:「迷茫的人啊!你沒察覺到,你平時生活中的工作、責任,甚至是對其他人的誠實,都毋庸置疑地否定了你的唯物論嗎?沒有誰的生活能比你更加可以佐證上帝的存活了!沒有人比你更有即將結束的任務感了,也沒有人比你對這個世界充滿了職責感了!對嗎?這豈不是預設了有上帝的委派?倘若你不對上帝承擔責任,那你要對誰承擔責任呢?」
神父自以為刺中他的要害了,看到昂圖瓦納沒有立即回擊他。相反,昂圖瓦納認為神父的反對根本站不住腳:認真仔細的工作和上帝的存在、天主教神學的價值和形而上學的事實根本沒有什麼特定的聯絡。他自己就恰恰證實了吧?然而,他也很清晰地覺察到,雖然他的世界不曾有信仰,但是卻有一種莫名的自覺,這其中,確實存在著一種無法解釋的物質。然而為何要如此呢?只因人是高階動物,就必須要用自己的力量來推動社會的良性發展、前進……那麼多沒有根據的觀點和令人發笑的設想,都是怎麼想出來的?總是這個疑問,他從沒去想過真正的答案是什麼。
他低聲說道:「呸,……難道這種覺識,就是自十九世紀以來,基督教在我們所有人身上印下的痕跡……剛剛我說到這教誨對我的影響幾乎沒有——興許是有些太武斷了……」
「不是的,我的朋友,在你身上所擁有的這種物質,恰是我所提及的神聖發酵劑。總有一天這酵菌會再次發生反應:發酵成整個麵糰!而如今你的精神世界在散漫地、自由地游離,但是終有一天,您會迴歸重心,迴歸正途。人類在牴觸上帝,包括探尋上帝時也並不清楚上帝是什麼……等著看吧!終有一天,你會在毫無知覺中,發現你已駛入了碼頭。到那時,你就會理解,只有上帝才可以證明和協調一切!」
昂圖瓦納笑道:「至於這些,我此刻就認同。此外,我還清楚地瞭解到,只要是我們人類的需求,我們人類通常就能創造出解決需求的方法。我很高興地承認,大多數的人都會反映出對信仰最本性的需求,因為非常急切,所以他們幾乎都沒有探究過信仰是否可信:只要是信仰令他們對什麼滿懷憧憬,他們就把什麼當作真理……」隨後,他喃喃自語道,「這樣的觀點我是不會擯棄的:絕大多數聰慧的信徒,尤其是素質較高的神父,他們肯定夾雜些實用主義,只不過是多少之說罷了。教義中但凡有我不認可之處,同樣有進步思想的現代人也不會認可。但是,宗教教徒依然堅定地信仰,為了更加堅定,他們遠離繁多的思忖,只是牢牢地依偎著宗教的精神世界和情感世界。而且,還一直有人全神貫注地向他們說述,教會是如何勝利地把異端剔除的,然而他們從不曾想去求實證明……但是,抱歉,這只是順口提及的。我打算說,縱使信仰隨處可見,但是也難以掩蓋這充滿愚笨、神秘色彩的基督教的荒謬……」
神父首次用緩和的語調說道:「領會上帝的存在,和掩蓋是不相關的。」
隨後,他俯身過來,和藹地說道:
「令人費解的是您,這些話竟是出自您,昂圖瓦納·蒂博之口!在其他基督教信徒的家庭中,孩子可能會因為看到家長的不虔誠,而懷疑上帝的存在。可是,從你兒時開始,你家就有上帝存在,你的父親受到上帝的啟迪而做出的每一個虔誠的舉動,你應該都盡收眼底……」
這會兒,靜而不語。昂圖瓦納注視著神父,好像故不作答。
他的嘴緊抿著,但終究還是說道:「的確,也正因為如此,我只
有在父親那裡發現了上帝。」緊接著的動作和語氣把他的話解釋得更加透徹。隨後又補充道:「但是,今天不適合談及這些。」然後就把額頭靠在了車窗上。
他又說道:「到克盧伊了。」
火車的速度減緩,停了下來。車內燈泡亮了起來。此時,昂圖瓦納非常渴望有乘客推門進來,以便打斷談話,然而,車站空空,沒有一人上車。
火車又行駛了起來。
緘默了許久,雙方都自我陶醉在自己的思維之中。但昂圖瓦納再次轉身看著神父:
「神父先生,你瞧,共有兩個問題阻礙著我再次信仰宗教。第一,是關於罪惡的問題,我確信,我沒有因為罪惡而覺得懼怕。第二,什麼是上帝,我始終都無法相信上帝是肉身。」
神父默不作聲。
昂圖瓦納接著說道:「還有,被你們宗教叫作罪惡的,對我們來說卻是最為朝氣蓬勃的、剛勁有力的:本能——是有益處的!可以令人——該如何說呢?讓我們能夠觸及物,可以令我們進步。所有進步——唉!我不該踏入進步這個圈套,但是用‘進步’這個詞,利於更好地表述!——假若人們都對所謂的罪惡躲得遠遠的,那這樣就不會有什麼進步了……」隨後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扯遠了。」神父雙肩稍微聳了一下,他回以譏諷的微笑,接著說道:「對於上帝論,我是不認可的!假若非要把上帝的概念強行施加於我,那定是整個宇宙的淡漠!」
神父跳起來道:
「你所說的科學無論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也只是為了證明最高的存在吧?(我有意避而不用‘神聖的圖景’這個更加精確的詞彙……)可悲的朋友,假若膽敢否認這個在世間烙下深深痕跡的最高睿智的統治形式,假若不認為大自然的所有都是有目標的,假若不認為所有都是促進和諧而產生的,那樣的話等待我們的只能是疑惑!」
「是的!我贊同這種說法。宇宙對於我們就是一團疑惑。」
「我的朋友,這難以解釋的疑惑,就是上帝!」
「我不是這樣認為的。也不準備向這種思想妥協,把疑惑的不解都歸於‘上帝’。」
他笑著,停頓了片刻,沒吭聲。
神父做好防範,看著他。
昂圖瓦納一直微笑著說道:「但是,就大部分教眾而言,是把仁慈的神靈等同於肉身的稚拙的概念,它清清楚楚地看著我們的一切,親切地觀察著我們最細微的動作,並且我們每個人都樂此不疲地向上帝禱告:‘天主啊,給我啟示吧……我的主啊,給我……’諸如此類。」
「神父先生,希望你理解我說的話,我並不是故意要中傷你。然而,我無法假設、無法想象,在宇宙中微乎其微的我們(包括在地球上,我們也只是微塵中的微塵)怎麼和這無窮大、無所不包的客觀之間有關聯,怎麼可以進行心靈溝通和交流問答?是如何給予‘上帝’人的情懷、父的慈愛和憐惜?所謂的聖事,數著念珠的禱告——還是?依從人的企圖捐錢做彌撒,短暫的洗脫要遭受的地獄的懲罰,這樣的信仰我們該如何對待呢?呵呵!這些信奉上帝的宗教儀式,與其他一切原始宗教儀式、異端祭奠、野人擺供品的祭祀,本質上都是相同的!」
神父的話到了嘴邊,準備說,其實還有一種自然的宗教,會得到所有人的認可,這才是信仰的魅力。然而他把住了自己的嘴,沒有吱聲。他兩手挽著,揣在袖口裡,蜷縮在牆隅。一副妥協、耐性和帶有譏諷的表情,猶如在靜候隨性的爭辯結束。
終點站就快到了。火車在巴黎近郊的交叉軌道上顛蕩。穿過滿是水汽的車窗,看到了在黑夜中閃爍著的萬家燈火。
昂圖瓦納還想解釋什麼,急忙說道:
「神父先生,我剛剛說的話,還請你莫見怪。我明白,雖然沒經任何允許談及哲學領域的話題,但我說的都是坦誠的心裡話,我剛剛談到最高秩序、宇宙的根源……其實這些都是大家閒聊的話題,別無他意……事實上,對於這些信任和質疑的程度是等同的。我作為高階動物——人,站在自己的立場,發現不被制約的力造成廣泛的騷亂。然而,這些力是不是被另外一個秩序所約束呢?還是遵循於……該如何說呢?還是暗存於某些因子之中,從而致使‘個體’遵循命運的規則呢?還是不遵循於那些外部的秩序,但是又和它們兼同,只是在特定的時候會出現支配它的秩序呢?……還有,在什麼條件下,這種情況才會出現呢?我更願意認同,原因是源源不斷地出現的,而探尋出原因的結果還需要另外一個原因來求證。是什麼緣由一定要尋求出一個最高法則呢?這就是模式化的思維願景。為何非要給那些無窮反向作用的物一個共同方向呢?我經常思忖,一切物的生命都是從無到無,就像一切都是空虛的混沌……」
神父靜靜地看著昂圖瓦納,然後把臉低下,冷笑道:
「我覺得說到這種程度,已經無法再降低了……」
隨後,起身,扣上棉外衣。
昂圖瓦納真誠地致歉道:「神父先生,請你不要見怪。實際上這種交流是不會有什麼結論的,有的只會是傷害友情。其實我很奇怪,今天為何要談到這些。」
他們一前一後地站起來。神父感傷地看著青年人說:
「你對待我就像是朋友似的,開懷暢談,怎麼說我都應該謝謝你。」
他似乎仍然在遲疑,是否應該要再說些其他的,但火車已到站停下了。
昂圖瓦納用另一種語氣說道:「我叫計程車送你回去行嗎?」
「嗯,嗯……」
坐上計程車之後,昂圖瓦納一直愁眉苦臉的,沉默不語,但內心卻已思考著正在等候著他的那繁雜的日子。他的同行者也和他一樣安靜,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可是在他們經過塞納河之後,神父朝著昂圖瓦納轉過身說:
「你現在……有多大了?是三十歲嗎?」
「將要三十二歲了。」
「你還年輕……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如果是別人,他們後來都將會知道!總有一天,你也會那樣做。在人的一生中,總會有些時候是一定需要上帝的,特別是在那最恐懼的一刻,就是最後一刻……」
昂圖瓦納在心中想道:「不錯,那種面對死亡的害怕……是如此深沉地壓抑著任何一個文明的歐洲人,而且多少都會破壞他們活著的趣味……」
神父剛想準備談及蒂博先生的死,但已經到嘴邊的話,還是嚥了回去,僅僅說了:
「你也許能夠想象,那該是什麼樣的場景:到了最後一刻,仍不信任上帝,仍看不到慈愛萬能的主在對面已經對我們張開了懷抱?
將要徹底地消失在沒有希望的漆黑中?」
「呀,說到這個,我們同樣瞭解,神父先生。」昂圖瓦納趕快接上去(就在剛剛,他的腦海裡也同樣出現了父親的死)。他遲疑了一下,又說道:「我們的職業有共同之處,都是要親身經歷別人將死之時的情景。也許我比你看到的非教徒的死亡要多。我想到我是如此悲痛,我真的想給他們打一針臨終的信仰劑……但我並不是那種在臨死之前的悲痛中,覺得需要神秘信仰的人。就我個人來說,在最後一刻,我多麼希望我可以接納讓人得以安心的理念。因為我非常害怕失望地死去,就好像我害怕在臨死之前不注射嗎啡一樣……」
他看到神父用打戰的手握住他的手,毋庸置疑,神父非常想將這出乎意料的坦誠的心裡話作為好徵兆。
「不錯,不錯。」他緊緊地捏住昂圖瓦納的手臂說道,就像是熱情的激動,「你就相信我所說的吧:你不需要封鎖住所有想要得到慰藉的方式,就和我們一樣,你也終將會對它有所需求。我要表達的是,不要拋棄禱告。」
「禱告?」昂圖瓦納晃動著腦袋反對說,「如此瘋狂的喊叫……是對著什麼呢?對著那存有質疑的秩序嗎?對著那耳聾眼瞎、麻木不仁的秩序嗎?」
「那都不打緊,不打緊……是的,是‘瘋狂的喊叫’。你就相信我所說的吧!不管你的想法暫且會到什麼樣的水平,不管你一瞬間在現象的那一邊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秩序或是法度的表現是什麼,親愛的孩子,你要奮不顧身看著它並禱告!啊,我要幫你驅除災難,我不希望你被孤單所吞沒。你一定要和‘永久’維持著交流,維持著可以和它通用的言語!雖然現在仍沒有溝通,雖然現在似乎你也還在自語!……無論是高深莫測的夜晚,還是消失的個性和未知的謎底,都不需要擔心,你只需要禱告!對著那‘未知’禱告。一定要做那種‘瘋狂的喊叫’。你最終會明白,那種內心的平靜,那種神奇的安慰和那突然回應你的喊叫……」
昂圖瓦納在心中想著,並沒有回應:「不能跨越的障礙……」但是,他認為神父已經非常興奮了,就更加不想再說些讓神父不開心的話了。
此外,他們也到達了格勒內爾街。
計程車停了。
韋卡爾神父拉住昂圖瓦納的雙手,握了握,緊接著在下車之前,他在車內的陰暗處俯下身子,使用和平常不一樣的語氣低聲地說著:
「我親愛的朋友,天主教是不同的。你就相信我所說的話吧,它比你現在在朦朧中所感受到的要廣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