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索萊麗娜

蒂博一家 加爾 第1頁,共2頁

1

蒂博先生眼睛也不睜,喊道:「寫封信告訴他,不行!」他很小聲地乾咳著,聽說是「哮喘」,陷在枕頭裡的腦袋隨著乾咳輕輕搖動著。

沙斯勒先生在視窗的摺疊桌邊坐著,拆看早上的郵件,即使現在已經兩點多了。

今天,蒂博先生僅剩的那隻腎臟也不管用了,周身疼痛難忍,導致一整個上午都見不了他的秘書。後來,賽林娜嬤嬤給他找了個注射鎮靜劑的藉口,因為平時是在下午才打的,劇痛立刻消失了。不過蒂博先生早就對時間概念模糊不清,憤怒地等著沙斯勒先生吃飯後過來給他讀信。

他問:「其他的呢?」

沙斯勒先生大致瞥了一眼信,念道:

「朱阿夫團【注:法國一種輕步兵,原來由阿爾及利亞人組成,後來都改成了法國人。】下級軍官奧布里(費利西安)……請求去克盧伊教養院擔任一名監察。」

「去教養院當監察?怎麼不去監獄?……把它丟到紙筐去。其他的呢?」

沙斯勒先生小聲說了一遍:「啊?怎麼不去監獄?」他沒想知道怎麼回事,扶扶眼鏡,連忙去拆其他的信。

「維爾納夫-尼班本堂神父……感謝您……代表一個孤兒感謝您……沒別的意思。」

「沒別的意思?沙斯勒先生,念下去。」

「尊敬的創辦人先生:

所擔任的職責讓我完成了一個愉悅的工作,我應教民貝斯利埃太太的要求,向您致謝……」

「讀大聲些!」蒂博先生叫道。

「……為年輕的阿萊克西得到好的教化深表謝意。四年前,您出於善心,把他收養在奧斯卡-蒂博教養院的時候,唉,我們認為這個孩子的品行已經無可救藥。他生性刁鑽、舉止怪異、為人蠻橫,使人以為他一定會走向墮落。不過,這個孩子在那兒住上三年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眼下,小阿萊克西已經回家九個月有餘。他的母親、姐妹、四鄰、我以及他的師傅木匠比諾(儒勒)先生——孩子給他當學徒,都認為孩子非常乖巧、工作努力、完成宗教職責也很熱情。

「我真摯地向上帝祈禱,請求他賜予這樣令人獲得新生的機構永遠昌盛,我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他身上體現出了聖萬燊·德·保羅【注:聖萬燊·德·保羅(1581——1660),一個創辦慈善團體的著名教士。】的慈悲為懷、無私奉獻的精神。

「教士呂梅爾。」

蒂博先生眼睛一直沒睜開,不過他那山羊鬍子不停地顫抖。他是個好心腸的人,經不起幾句奉承的好話。

「沙斯勒先生,這信寫得不錯。」他平復了一下心情說道,「我覺得可以把它發表在明年的《通報》上。到時候,你要提醒我。其他的呢?」

「來自內務部教養局的。」

「什麼?……」

「弄錯了,一個表格而已……表格而已……隨它去吧。」

賽林娜嬤嬤把門推開一點點縫隙。蒂博先生衝她喊:

「等我聽完信!」

嬤嬤什麼也沒說,走到火邊添了塊木柴。在病人房間生火是為了去氣味,她扮了個鬼臉叫它「醫院味」,走了出去。

「沙斯勒先生,接著念。」

「法蘭西學院將在二十七日舉行會議……」

「大點聲,其他的呢?」

「教區慈善事業最高董事會要在十一月二十三日與三十日舉行會議,十二月……」

「你寫張明信片寄給博弗勒蒙神父,說我二十三、三十日都去不了,並致歉……」他停了一會兒,接著說,「你把十二月的寫上記事簿……其他的呢?」

「先生,沒有了,其他的都是關於教堂募捐的……再有是一些明信片……這些昨天都記在日記上了。包括尼塞神父的、《兩大陸評論》秘書呂多維克·羅瓦先生的、克里岡將軍的等等。參議院副議長今早遣人來問候……以及通報……教區慈善事業機構……一些報紙……」

賽林娜嬤嬤再次推開門,走進來,手裡還端著個盆,裡面裝著熱氣騰騰的布條。

沙斯勒先生低著頭,腳尖抬得高高的,避免鞋子踩出聲音,退到一邊。

嬤嬤把被子掀開,她這兩天非常喜歡給病人熱敷。儘管熱敷對病人來說可以減輕疼痛,但是對功能減退的機體器官卻沒有什麼效果。所以,不論蒂博先生多麼討厭,必須重新插管試驗。

熱敷完,他覺得好受了。不過,這樣的治療讓他渾身無力。時間指向三點半,到下午也不會變好。嗎啡的效果正在退去,還要一個小時才可以灌腸。為了讓他打發時間,修女又叫來沙斯勒先生。

個子矮小的秘書先生再次回到原來的視窗前。

他看上去心事重重。他剛在走廊邊碰見了胖女僕克洛蒂德,她趴在他耳邊說:「不好了,這個星期東家的病情嚴重了很多。」沙斯勒驚恐地看著她,克洛蒂德按著他的胳膊說:「沙斯勒先生,您一定要相信,東家好不了了。」

蒂博先生幹躺著,發出呻吟聲,這是習慣性動作,並不是他感到哪裡不舒服。就這樣敞開著躺在床上,他覺得很放鬆。但是,他害怕再次陷入疼痛,希望能小睡一下。他的秘書在旁邊待著,他睡不著。

他把眼睛向上一抬,哀傷地瞥了一眼視窗邊的秘書:

「沙斯勒先生,我下午不工作,別在這兒乾等了。」他似乎想把手臂抬起來,「您看,我的力氣已經用完了。」

沙斯勒先生沒有刻意隱瞞,慌亂地喊:

「用完了!」

蒂博先生被他的喊聲嚇了一跳,把頭轉回來,眉眼中帶著一絲譏諷。

「您沒有發現我的體力在一天天減弱嗎?」他嘆嘆氣,繼續說,「我不想再騙自己,倘若死亡避免不了,那就快點來吧。」

「死亡?」沙斯勒先生把雙手握在一起,重複了一遍。

蒂博先生用諷刺的口吻說:

「沒錯,死亡!」他的語氣很嚇人,猛地睜開眼睛,又立刻合上。

沙斯勒先生手足無措,盯著眼前沒有生命氣象的浮腫面孔——彷彿死人的臉。難道被克洛蒂德說中了?如果是真的,他該何去何從?……他年老的景象一下子浮上腦海:貧困交加……

他像每次用盡全部膽量一樣,開始顫抖,悄無聲息地滑出椅子。

「朋友,人人都會走到這個地步的,呼吸停止,永久安息。」蒂博先生嘀咕著,做好了入睡準備,「基督徒是不害怕死亡的。」

他把眼睛合上,感覺剛剛的話語還環繞在腦海裡。不過,身旁矮個子秘書說話的聲音,嚇到了他。

「沒錯!人不能害怕死亡!」沙斯勒先生因為自己的勇氣打了個寒戰,咕噥道,「我也一樣,媽媽的死亡……」他突然停住了,似乎喘不上氣。

前不久,他裝了一副假牙,說話很費勁。假牙是他參加一個南方牙科門診的猜字謎比賽贏來的。那個牙科門診專門通過信件的方式幫客戶治牙,就是按照客戶寄來的牙印形狀製造出牙套。沙斯勒先生對這副假牙很是稱心,吃飯或者要多說話的時候就把它摘下來。現在,他已經能很嫻熟地摘下假牙,放在手絹裡,似乎像打噴嚏一樣簡單。他此時就這麼做了。

摘下障礙物,他說話輕鬆了許多:

「我也一樣,倘若我媽媽死了,我肯定不會害怕。因為沒有必要,她如今待在養老院裡,我們都覺得安心。有時候她會大發童心,這也是她最迷人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會兒,想著怎麼說到主題。

「先生,您注意到沒有?我剛剛用的是‘我們’,因為我並不是一個人生活,而是和阿莉娜一起……她曾經是我媽的女僕人……她的小侄女黛黛特,就是那個夜裡昂圖瓦納先生幫她做過手術的姑娘……」他帶著笑容訴說,這笑容一下子展現了他最溫柔的情感,「她也跟我們住在一起,小姑娘出於習慣喊我儒勒叔叔……但是,太搞笑了,我並不是她的叔叔……」

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哀愁,語氣裡滿是無奈:

「三個人花的錢可不少啊!」

他用罕見的親密姿態向床邊靠近,似乎想說什麼要緊的事。不過,他儘量避開蒂博先生的眼神。蒂博先生覺得不可思議,半睜著眼睛打量沙斯勒先生。這位秘書的話似乎在繞著某個秘密兜圈子,雖然表面上毫無關聯。他注意到一些與平時不一樣的、讓人焦慮的東西,睡意全無。

突然,沙斯勒先生向後退了幾步,繞著房子走來走去。鞋底發出吱吱的響聲,他也不管。

他繼續激動地說:

「要是我自己死了,我也不怕。不管怎麼說,那是上帝的意思……不過,生活啊,生活卻令我害怕!如今我不是年輕人了。」他原地轉了一圈,嘀咕一聲,「您覺得呢?」神情似乎在徵求意見,接著說,「原來我存了一萬法郎,後來的一天夜裡,我把錢交給了養老院。說了句,這是我媽媽和一萬法郎,請收好。那就是價錢,按理說這種事不該發生的……說實話,我們非常安心,不過,那是一萬法郎啊。所有的積蓄……黛黛特怎麼生活?已經沒有可以借的錢了,什麼都沒有了。(比什麼都沒有還慘,阿莉娜甚至從自己的積蓄裡借了兩千法郎給我,用作日常支出……)唉,我們不妨來算算:我在這裡的月工資是四百法郎,並不多。我們一共三個人,小姑娘得吃得穿,再加上她當學徒,不僅不賺錢,還要花錢……先生,說實在的,我得省吃儉用,就連報紙都不買,看別人丟棄的舊報紙……」他的語氣在發抖,「先生,很抱歉,我不該連面子也不顧及,跟您說了舊報紙的事。按理說,基督教的歷史和文明社會都已經二十個世紀,這些事情應該絕跡了……」

蒂博先生稍稍晃了一下手,不過沙斯勒先生一眼也沒看他,接著說:

「倘若我連四百法郎的工資都沒有,該何去何從呢?」他向窗邊轉過身,仰著頭,彷彿盼望聽到說話聲一樣,「要是能獲得一筆遺產的話?」他喊出了聲,似乎發現了新的途徑。不過,他一下子又皺起眉頭,「請上帝幫我算算吧。一個三口之家的年收入四千八百法郎,不能再少了。再給一個這樣數目的資產該多好。倘若上帝公平公正的話,他一定會贈給我們的。先生,善良的上帝會賜予我們這小小的資產……」他把手絹抽出來,在額頭上擦了一下,似乎剛剛乾了一件超人乾的事情。

「一定要充滿信心,不過是老一套罷了。就像聖羅歇那些先生說的一樣:‘要充滿信心,您也有保護人的’……有保護人?沒錯,我也有保護人。關於信心,我也想有。不過,我首先得獲得一份遺產,小小的一份資產……」

他站在蒂博先生的床前,不過,仍然沒有看他。

「要充滿信心,」他嘀咕著,「先生,這很簡單……倘若給我承諾。」

他的眼神彷彿一隻漸漸熟悉環境的小鳥,一步一步靠近老人。甚至,從老人的臉上飛速掃了過去,接著在合上的眼睛和靜止的腦門兒上停下來。再次避開,然後又回到原地,最終定在那裡,宛如被粘住一樣。天色不早了,蒂博先生往上抬抬眼皮,透過暗淡的光線瞧見了沙斯勒先生盯著自己的雙眼。

他一下子被突然的眼神相撞拉回了清晰的狀態。長時間以來,他已經確保將秘書的未來發展作為自己的責任,在遺贈中,他也把對秘書的安排弄得妥當。不過,在遺贈沒有公開前,當事人一無所知。蒂博先生覺得自己很清楚人的心思,誰也不去相信。他覺得倘若沙斯勒先生打聽到關於遺贈的一點訊息,他做事情就不再是現在這樣用心了。然而,蒂博先生剛好自誇要給這樣的人酬勞。

「沙斯勒先生,我懂你的意思。」他帶著溫和的語氣說。

秘書的臉一下子紅了,移開雙眼。

蒂博先生沉思了一會兒。

「不過——我應該怎麼說呢?——某些情形下,用藉口是明確地拒絕您的請求,比因為奇怪,因為盲目,因為假裝的慈悲和無能做出的妥協,需要的勇氣會更多。」

沙斯勒先生在一旁站著,點點頭。這樣承諾的語氣會對他產生極大的影響,加上他習慣於將東家的想法變成自己的想法,今天同樣如此,沒有討價還價。後來,他想到對這番話沒有意見,就說明自己的計劃沒有實現。他馬上就又沒有異議了,這是他的習慣。他在祈禱時,也經常提出一些實現不了的願望,但是他依然信仰上帝。在他眼裡,蒂博先生也擁有理解不了、高高在上的智慧,他對此早就習慣性服從了。

他下定決心贊同一切,什麼也不說,並想著將假牙裝回去。他把手伸進兜裡,臉一下子紅通通的,沒摸著假牙。

蒂博先生保持著同樣的語調,接著說:「沙斯勒先生,您也許贊同我的觀點,您把工作賺來的積蓄放到一個非教會的、各個方面都不可靠的養老院裡,這是心甘情願被人敲詐。我們原先可以輕鬆地找到教區管轄的機構,得到免費照顧,條件是您沒有經濟來源和依靠有影響力人的擔保……倘若我答應你的要求,在遺囑裡給你做出安排,那麼顯然,我死後,你一定會重蹈覆轍,被某個騙子設計陷害,直到騙光我給你的最後一分錢。」

沙斯勒先生什麼也沒聽,他在想假牙會不會是在剛才掏手絹的時候掉到地毯了。他想著這個會暴露個人秘密的、可能還帶著臭味的假牙要是被別人撿到……他把脖子伸得很長,瞪大雙眼,在每件傢俱底下尋找,宛如一隻憤怒的家養動物在原地跳來跳去。

蒂博先生見他這般慌張,心生憐憫,想著:「我把遺贈份額提高一些?」

為了緩解秘書的緊張感,他溫和地說:

「但是,沙斯勒先生,將匱乏和貧窮歸為同類是件可笑的事情。匱乏確實很恐怖,會令人做出不好的事。而貧窮算得上一種上天的恩賜,只不過被隱藏著。」

沙斯勒似乎落水者一樣,耳朵在轟轟作響,東家的聲音在他聽來,只有一陣模糊不清的響動。他努力恢復平靜,摸了摸上衣和背心,最後毫無希望地觸控著衣服下襬。此刻,他幾乎要喊出來。因為他碰到了卡在鑰匙上的假牙!

蒂博先生接著說:「……貧窮,莫非它與基督徒的幸運不能相容?世界財富的不均等,莫非不是均衡社會的基礎?」

「一定是!」沙斯勒大聲回答。他洋溢著成功的微笑,搓著兩隻手,隨心說了句,「這正是引人注意的點……」

蒂博先生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他瞥了一眼秘書,併為秘書此刻臉上的表情所感動。秘書同意他的看法,他非常高興。他極力表現自己的溫和仁慈。

「沙斯勒先生,我已經告訴你多種工作的好方法,您是個謹慎認真的人,我相信您一定會找到別的事來做的……」他喘了口氣,「……儘管我會先於你離開人世。」

蒂博先生對於死在他後面人貧困的嚴肅思考,令人心靜不少。沙斯勒先生覺得心情愉快很多,對未來的擔憂也煙消雲散了,鏡片後的眼神里滿是歡樂。

他高聲喊道:

「先生,照這麼說的話,您大可不必牽掛地離開人世。我會跟流傳的一樣,找到很多謀生的路子,幹些雜活,做一些實用創造……」他微笑著,「計劃已經在腦海裡了,沒錯……很多事要開始準備,等到您離開……」

病人一隻眼睛睜著,沙斯勒先生隨口一句「等到您離開……」一下子使他驚慌,這蠢蛋要說什麼?

蒂博先生想問問他什麼意思,但嬤嬤進來了,開啟電燈,屋子瞬間亮堂起來。沙斯勒先生宛如聽到放學鈴聲的小學生一樣,迅速整理好信件,禮貌地出去了。

2

該灌腸了。

被子被嬤嬤掀開,此刻她正繞著床轉圈,像在舉行儀式。蒂博先生思考著,回想起沙斯勒先生說的那句話,尤其是說話的語氣,「等到您離開……」語氣非常順暢!在沙斯勒先生眼裡,他待在世上的時間不會很長了。「好個不知廉恥的東西!」蒂博先生生氣地想著,任由自己沉浸在憤怒裡,躲開困擾他的疑慮。

「來吧。」嬤嬤愉快地說,袖子早就挽了起來。

灌腸是個麻煩事,得在病人身下墊一塊大毛巾褥。蒂博先生可不輕,自己又不能動彈,他彷彿屍體一樣讓人翻來翻去。不過,只稍微一動,他的腿和背脊就會產生劇痛,神經上的痛苦使得疼痛更加劇烈。每天都被這樣細碎的折磨,他的自尊心和廉恥心彷彿被行刑一樣。

結束灌腸的時間逐漸變長,賽林娜嬤嬤總愛親暱地在床腳坐著,最初,病人對這樣親密的距離非常氣惱。現在,他可以接受了。可能他需要別人陪伴。

蒂博先生眉頭蹙得老高,眼睛閉著。那恐怖的疑團在他腦海裡繞來繞去:「我真的到了需要別人擺弄身子的地步?」他把眼睛睜開,剛好瞧見白瓷器皿,護士隨手擺在五斗櫃上,顯眼而且滑稽,似乎在蠻橫地等待。他移開目光。

嬤嬤在這間歇裡數著念珠。

「嬤嬤,為我祈禱吧。」蒂博先生低聲說,但語氣跟往常不一樣,有些急促。

唸完聖母經,她說道:

「先生,我一天為你祈禱很多遍的。」

安靜了不久,蒂博先生忽然說:

「嬤嬤,你很清楚,我病得不輕……不輕!」他說得不流暢,似乎要掉出眼淚。

她勉強地笑笑,反駁道:

「您又在胡思亂想了。」

「你們都瞞著我,」病人接著說,「不過我心裡明白,我不能康復了。」她沒阻止,他接著挑釁地補充一句,「我清楚,自己留在世上的時間不長了。」

他用眼角瞥她,她在搖頭,接著禱告。

蒂博先生開始擔心,低著嗓子說:

「我一定要見見韋卡爾神父。」

嬤嬤直接地反駁他:

「上週六,您領了聖體,和上帝的事,您都處理清楚了。」

蒂博先生一言不發,汗水自雙鬢滲出,下頜不停地發抖。他被灌腸折磨著,同時也被害怕折磨著。

「拿便盆來。」他低低地叫著。

過了一分鐘,在兩次劇烈的腹痛和呻吟間隙,他朝修女報復地看一眼,斷斷續續地說:

「我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一定要和神父見一面!」

嬤嬤正在燒盆裡的水,並不知道他在一旁觀察她的臉色。「您一定要這樣想的話。」她含糊不清地說,放下熱水,把手指伸進去試試水溫,接著眼睛都不抬一下,似乎在嘀咕什麼。

蒂博先生仔細聽著:「……不要太過謹慎……」

他的頭垂到胸前,緊咬著牙。

沒過多久,灌完腸,他換了衣服,繼續平躺在新鋪的床上,等著痛苦到來。

嬤嬤坐了下來,接著數念珠。天花板的燈已經關掉,房間裡就亮著一盞低處的燈。病人排解不了煩心事,神經痛苦也減輕不了。那疼痛越發厲害,由大腿底部發作,朝著其他方向散開去,彷彿有把小刀在一些固定的位置扎似的:腰上、髕骨和踝骨。停下來的片刻,疼痛依然持續,只是沒那麼劇烈而已——褥瘡發炎令他得不到真正的歇息——蒂博先生把眼睛睜開,看著前方。此時他很清醒,腦海裡還想著同樣的事:「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自己處於危險之中卻不知道?如何弄明白呢?」

修女瞧見病人疼痛劇增,決定現在就注射剩下的半劑嗎啡,不等晚上了。

他不知道嬤嬤走出了房間。當他察覺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被黑暗的魔鬼糾纏著,一下子感到恐懼。他想喊人,不過疼痛又加劇了。他猛按響鈴,鈴聲發出絕望的聲音。

進來的是阿德麗愛娜。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下巴在抽搐,發出嘶嘶的叫聲。他想直起身子,可胸肋彷彿裂開一樣,痛苦不堪。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又倒回枕頭上。

終於,他叫出一句:「莫非我就這麼死了?叫嬤嬤去找神父!不對,去叫昂圖瓦納!馬上!」

姑娘嚇蒙了,瞪大了雙眼直視老人,這加劇了他的驚恐。

「快叫昂圖瓦納來,現在!」

嬤嬤拿著裝了嗎啡的注射器。她不清楚出了什麼事,就瞧見女僕匆忙跑了出去。蒂博先生癱在床上,疼痛使他扭曲起來,姿勢恰好方便打針。

「不要亂動。」嬤嬤說著,把他肩膀的衣服掀開,立即打了一針。

昂圖瓦納準備出門時,在拱門下撞見了阿德麗愛娜。

他迅速跑上樓。

蒂博先生瞧見他,便把臉轉過來。他是感到無助時叫來的昂圖瓦納,可並沒有指望他會來。兒子的出現給了他慰藉。他不連貫地說:

「哦!來了?」

注射後,他覺得好受很多。他倚著兩個枕頭坐起來,胳膊張開,吸著嬤嬤滴在手絹上的幾滴乙醚。昂圖瓦納從襯衫的開口處瞧見了他乾瘦的脖子,喉結在兩條緊繃的筋骨間很顯眼。下巴不停地發抖,額頭看上去陰暗、沉鬱。那寬大的腦袋、開闊的太陽穴和兩隻耳朵,現在宛如一隻厚皮動物。

「爸爸,發生什麼事了?」昂圖瓦納說。

蒂博先生不說話,怔怔地看著兒子,隨後合上雙眼。他原先想這麼說:「快跟我說實話,你們都在欺騙我,我不久就會死掉,是不是?昂圖瓦納,救我!」不過,出於對兒子與日俱增的害怕,以及對迷信的擔心,害怕所說的變成事實,便選擇不說。

昂圖瓦納瞥了一眼嬤嬤,嬤嬤往桌上遞了個眼色。他走到桌邊,體溫計顯示的是38.9c。體溫驟升令他吃驚不已。病情發展到現在,體溫幾乎沒有升高過。他走回床邊,握住病人的手。這是為了使病人寬心。

「脈搏很正常。」他馬上說道,「哪裡難受嗎?」

「我跟個受罪的人一樣,痛苦死了。」蒂博先生高聲喊,「每天都很痛苦。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他向修女狠狠瞥了一眼,隨後,眼神變得害怕,用另一種語氣說,「昂圖瓦納,我很害怕,不要棄我而去。……又開始疼了。」

昂圖瓦納覺得他可憐,剛好沒有緊急的事情要出門,便應允陪他到晚飯前。

「我先打個電話,說我有事忙。」

電話放在書房,賽林娜跟在他後面走進去。

「白天情況如何?」

「不容樂觀,第一針是在中午打的,剛剛打了第二針的一半。」她接著說,「昂圖瓦納先生,要緊的是他的思想!他想的東西過於恐怖:‘你們都在欺騙我,我得見神父,我就要死了。’不知道他怎麼了!」

昂圖瓦納透過擔憂的眼神準確地問她:「您覺得他有所懷疑?」修女點了點頭,沒有勇氣說不。

昂圖瓦納繼續思考,他認為這解釋不了體溫驟升。

「緊要關頭,」他堅定地揮揮手,「應該消除他全部的疑慮。」心裡一下子有了想法,他極力隱藏起來。這樣說道:「夜晚得讓他好過些。我找您的時候,您再幫他注射另一半……一會兒我去找您。」

「到晚上七點前,我都有時間了。」一回到房間,他便愉快地說。他語氣堅定,臉色跟在醫院時一樣,緊張果斷。不過,他是微笑著的。

「好多事情都是這樣的!我剛才打電話給小病人的祖母,悲哀的老人非常絕望。她在電話裡顫抖著說:‘醫生,您今晚不能來了?’」他一下子扮成慌亂的模樣:「‘很抱歉,太太,我得陪在父親旁邊,他病得很厲害……’(緊張感浮上蒂博先生的臉)和女人說話真麻煩,她一直問:‘唉!您父親?老天,他情況怎樣?’」

昂圖瓦納很滿意自己的大膽計劃,他幾乎毫不猶豫地說:

「您猜我怎麼回答她?……我不假思索地告訴她:‘太太,他得的是攝護腺癌!」他高興地笑了笑,「有何不可呢?我心裡明白得很。」

他瞧見嬤嬤正往杯裡倒水的手猛地停下了,他才察覺自己說得太大膽,並因此感到不安,不過後悔不了。

他大笑著說:

「爸爸,您應該清楚,我是為您撒的謊。」蒂博先生直起身,認真地聽著,雙手在床單上顫抖。再肯定的承諾,也不會跟目前一樣徹底而快速地解除他的焦慮!昂圖瓦納大膽的計劃出乎意料地打倒了恐懼,病人突然滿懷希望。他睜眼看著兒子,年老的心裡,產生了一種新的情感——溫暖的火焰。他想說幾句,不過覺得暈乎乎的,又閉了雙眼。昂圖瓦納恰好瞥見他細微的笑容。

換作別人,一定會擦擦額頭上的汗,心想:「太驚險了……」可昂圖瓦納僅僅是臉色稍稍蒼白些,對自己的計劃很知足,他只是想:「做這樣的事,最重要的是有取得勝利的決心。」

過了幾分鐘。

昂圖瓦納沒看嬤嬤。

蒂博先生晃晃手臂,似乎在繼續一場討論:

「那你跟我說說,疼痛怎麼愈加劇烈了?難道是你的血清讓我更難受的?」

「沒錯,血清會加深疼痛。」昂圖瓦納打斷他,「這是血清起作用的結果。」

「是嗎?」

蒂博先生很想相信兒子,說真的,下午也不是很難受。他甚至為痛苦的時間太短而感到遺憾。

「此刻感覺如何?」昂圖瓦納問,父親突然發燒讓他擔心。

蒂博先生要是說真話,就應該說:「好多了。」但他卻嘟囔著:

「腿很痛……腰也很沉……」

「三點的時候插了一次導管。」嬤嬤加了一句。

「這裡也很沉……壓得人難受……」

昂圖瓦納點了點頭。

「怪了,」他跟嬤嬤說(眼下他想不到撒謊的理由了),「我想再觀察一下交替使用藥物的效果。交替用藥對皮膚病而言,能取得良好的效果。可能泰裡維埃跟我連續使用新血清十七號是不對的……」

「一定是你們弄錯了!」蒂博先生確切地說。

昂圖瓦納溫和地打斷他:

「不過爸爸,這可是您的錯。您著急痊癒,我們的治療就匆忙了些。」

他認真地問嬤嬤:

「前天我帶來的安瓿液d.92,您給放哪了?」

她傻傻地擺擺手,不是她狠不下心去隱瞞病人,而是她分不清昂圖瓦納依據病情隨時發明的各種「血清」。

「您立即再注射一劑d.92。一定要在十七號沒有失效前。我得觀察混合用藥在血液裡是什麼療效。」蒂博先生髮現護士遲疑了。

昂圖瓦納瞥見父親詢問的眼神,為了消除所有疑慮,他馬上說:

「爸爸,d.92注射起來會很痛,因為它流動不暢。用不了多久就會過去的。倘若我沒弄錯,今晚您會很舒服。」

「我反應越來越快了。」昂圖瓦納心想。他對業務取得這樣的進步感到滿足。並且,在這悲傷的遊戲裡,難度不斷加大,還存在危險,昂圖瓦納不禁覺得很有吸引力。

嬤嬤又回到房間。

蒂博先生心事重重地等著打針,他在針頭扎進胳膊前喊出了聲。一注射完,他就嘟囔:

「唉!你的血清越來越濃了!跟打進一團火一樣!聞見了嗎?還有氣味,之前那個可沒有。」

昂圖瓦納坐著,沒有說話。上一針和這針沒有任何差別。都是安瓿液,而且是同一個人注射的,只是杜撰出不同的標籤罷了……當改變病人的思路時,全部的感官都會興奮不已。感覺就是普通的工具,可是人們從不懷疑它!……到最後,還是要滿足我們不成熟的理智需要!儘管對病人而言,不去了解就是最大的悲哀。只要我們可以給現象加以命名,找個說得通的理由,只要我們不幸的腦袋可以將表面的邏輯串聯兩種想法……「要理智,理智,」昂圖瓦納想,「在旋渦裡,理智就是個固定點。沒有它,就什麼也沒有了。」

蒂博先生已經合上雙眼。

昂圖瓦納朝嬤嬤擺擺手,讓她離開(他已經察覺,兩個人在病人旁邊,他脾氣會更差)。

即使年輕人每天都見到父親,今天卻不一樣。皮膚透著琥珀色的透明,預示著不好的事情。浮腫擴散了,眼窩周圍出現鬆垮的眼袋。與此相反,鼻子瘦得只剩一條鼻樑,甚至臉色都發生變化,看上去很奇怪。

病人動了一下。

他的臉色漸漸歡樂了,不像剛才那樣夾雜著愁容,眼睛眨來眨去,晶瑩的眼球十分明亮。

「兩針開始產生效果,他馬上話就多了。」昂圖瓦納心想。

說實話,蒂博先生覺得好受很多,他需要歇著,由於伴隨著疼痛的疲憊已經消失。不過,死去的想法一直縈繞在他腦海裡。他覺得自己還不會死,那麼聊聊死亡的話題也沒什麼大礙,他甚至覺得這是件輕鬆的事。在嗎啡的興奮作用下,他想要給自己、也給兒子營造一場感人至深的臨終告別。

他突然問:「昂圖瓦納,你在聽著嗎?」語氣嚴肅,隨後直奔主題,「我死後,你會看到遺囑寫著……」(幾乎只感到停頓了一會兒,好像演員在等別人接茬一樣)

「不過,爸爸,」昂圖瓦納歡快地打斷他,「我覺得,您不會那麼快死的!」他微笑著,「我想提醒您,不久前您還著急痊癒呢!」

老人很知足,抬起手說:

「親愛的,聽我說。站在科學的角度,我或許還死不了。不過我覺得……我快要……不就是死嘛……我活著時多做些善事,倘若馬上就要離開……」(他看看昂圖瓦納,瞧見使人不相信的笑容還在)「……沒錯,倘若那天快來了……你可以幹什麼呢?要充滿信心……上帝的恩惠是沒有界限的。」

昂圖瓦納安靜地聽著。

「昂圖瓦納,我要跟你說的不是這個。我遺囑的結尾有一份遺贈名單……都是老僕人……親愛的,你要注重這個追加部分。那是幾年前就寫好的。可能我不太……大方。我想起了沙斯勒先生。不用說,這個老好人從我這裡得到很多惠贈,我是他全部的依靠。即使這樣,他對我的忠誠……應該得到回報……就算是追加的也行。」

咳嗽總是打斷他的話,只能時刻停下。昂圖瓦納心想:「肯定是病情擴散了,咳嗽增多,嘔吐也增多,病毒應該都自下而上生長到了肺部……胃部……僅僅發生一次病變,情況就複雜了。」

蒂博先生繼續說著,藥物讓他清醒,又讓他說話斷斷續續:「我為自己是富裕階級的人感到自豪,一般宗教、國家都是在這個階級上建立起來的……但親愛的,富裕也帶來某種義務……」他又說到其他地方去了,「至於你,有種令人討厭的個人主義傾向!」他向兒子投去憤怒的一瞥。

「等你成熟了,你會變的。」他換了語氣,「……你成熟了,會成家。」他重複一遍,「成家。」這個詞語從他嘴裡說出來一直很誇張,在他內心喚起了含糊不清的記憶,那是他前不久說過的話語。思路又拐去別處。他高聲說:「親愛的,說實話,倘若家庭被認為是社會組織的基本單位……難道它不能組成這樣一個……匯聚了優秀人物的平民貴族階層嗎?家庭……你談談你的看法,我們不正是資產階級國家的軸心嗎?」

「爸爸,我贊同您的觀點。」昂圖瓦納輕聲說。

老人似乎聽不見,語氣不自覺地顯得緩和很多,中心意思也明白了:

「親愛的,你會改變自己的主張的。神父和我一樣,早就預料到了。你會改變自己的主張,但願時間不會太久……昂圖瓦納,我盼望著你幾乎已經改變……我兒子要是在我彌留之際……我會非常傷心……你在這樣的生活家庭長大,應該……還要滿懷宗教熱情!要有堅定的信仰,要遵守教規教義!」

「倘若他知道我的想法。」昂圖瓦納想。

「誰也說不準上帝會不會原諒我……會不會寬容我……」蒂博先生嘆了口氣,「哎呀!要履行神聖的基督徒義務,你美麗的母親走得太早……太早了!」

兩行眼淚流出來,昂圖瓦納瞧見眼淚變圓,隨後沿著臉頰流下。這出乎他的意料,不由得感動起來。聽見父親接著用低沉、親切和著急的語氣說話,昂圖瓦納幾乎沒有聽過他這種說話語氣,感動更加強烈了。

「我還要說一下其他事情,關於雅克的死。不幸的孩子……我履行全部義務了嗎?……我只想堅定一些,可做得太嚴苛了。老天啊,我為嚴苛對待孩子感到自責……一直以來,他都沒相信過我。昂圖瓦納,你也沒有相信過我……別辯解,這是實情。這是上帝安排的,上帝沒讓孩子相信我……我一共有兩個兒子,他們敬我、怕我,然而從四歲起,他們就不願意和我親近……不過,我已經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我從小就將他們託付給教會,我關心他們的教育和成長。不會報恩……老天啊,您來評評理吧,到底是不是我的錯?……雅克反對我的所有,一直到他死的前一天!……我怎麼能贊同那件事?……沒門……沒門……」他不再說話。

沒過多久,他突然喊了一句:「滾吧,混賬兒子!」

昂圖瓦納詫異地盯著他。父親不是在跟他說話,難道在胡言亂語?他下巴朝前繃著,額頭淌出汗水,手臂抬著,似乎非常生氣。

他接著喊:「滾吧!你忘了父愛,忘了身份地位!忘了家庭榮耀和靈魂救贖!做出這樣的舉動……跨越傳統道德,侮辱身份!我和你不存在任何關係,滾吧你!」他又被咳嗽打斷,喘個不停。隨後聲音低下來:「老天啊,我不清楚您是否原諒我……您會怎麼處置您的兒子呢?」

昂圖瓦納鼓起勇氣喊:「爸爸。」

「我沒有好好保護他……他受了于格諾派詭計的影響。」

「哦!又是這個教派。」昂圖瓦納想。

(這個想法在老人心中根深蒂固,誰也說不清為什麼。昂圖瓦納這樣猜想,或許是雅克出走後,大家開始尋找他時,不小心讓蒂博先生知道:去年夏天,雅克和別墅區的豐塔南家來往十分密切。自那時起,老人不明就裡地憎惡新教徒,或許經常想起雅克是和達尼埃爾跑去馬賽的事,將之前的事和現在的弄混了,覺得豐塔南家該擔負全部責任,誰也不能轉變他的想法。)

「你要去哪?」他又喊了一聲,並且想坐直身子。

他抬起眼,瞧見昂圖瓦納沒離開,便放鬆下來,轉過淚眼模糊的眼睛看著兒子。

他嘟囔著:「我可憐的孩子,被于格諾教徒騙走了,親愛的……是他們拐走了他,從我們身邊拐走的……就是他們!是他們使他走向了自殺之路……」

「爸爸,不是的,」昂圖瓦納大聲說,「你為何一直認為他自殺……」

「他就是自殺,他就是去自殺了……」(昂圖瓦納彷彿聽見他低聲說:「……真該死!」可能是他聽錯了,為何要這樣說?沒有任何意義)老人陷入絕望中,甚至無聲地哭著,之後是一陣咳嗽,不久便歸為平靜。

昂圖瓦納覺得父親進入了夢鄉,保持靜止狀態。

過了幾分鐘。

「你說句話!」

昂圖瓦納感到害怕。

「嗯……你認識姑媽的兒子嗎?……就是吉爾勃夫的瑪麗姑媽她兒子……你肯定不認識他。他也是自殺……發生這事時,我只是個小孩。在一個去打獵的夜裡,他用自己的槍自殺的,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蒂博先生走神了,回憶充滿整個腦袋,笑著:

「……他總是用自己的歌聲惹怒媽媽……沒錯……小戰馬……小戰馬喲,是怎麼唱的了?……等吉爾勃夫放假時……你對尼格老爹的破爛馬車不熟……哈哈!……那天女僕們的箱子都摔下來了……哈哈!」

昂圖瓦納一下子站起身,父親此時的笑聲比哭泣還讓他憂慮。

幾個星期以來,尤其在注射後的夜裡,老人經常想起生活中沒有意義的事情,它們在他空蕩蕩的腦海裡擴散,似乎聲響在空洞的渦形貝殼裡迴盪。過後的幾天中,他多次重複著這件事,宛如孩子一樣獨自發笑。

他開心地朝昂圖瓦納轉過來,用一種年輕人的腔調唱起來:

歡樂的小戰馬喲,

小戰馬喲,特里貝……

啦啦啦!……拉木蕾特……

約會去咯!

「哎呀,忘詞了。」他氣惱地說,「韋茲小姐對這首歌很熟,她從小就唱……」

他沒有再想起自己的死亡,也沒有想起雅克的死亡。一直到昂圖瓦納離開時,他都在不厭其煩地回憶著吉爾勃夫的舊事,想著那首古老的歌曲片段。

3

只有賽林娜嬤嬤時,他才是嚴肅的。他說要吃藥,沉默地任人喂他。接著,與嬤嬤一起做完禱告,讓嬤嬤閉了天花板上的燈。

「嬤嬤,請把老小姐和女僕們都叫進來,我有話告訴她們。」

韋茲小姐因為這時候受到打擾感到不開心,邁著小碎步進來,在屋裡喘著氣。因為駝背,她不能直視病床,只能看到傢俱腿和地毯亮處的織補。嬤嬤要給她搬一張椅子,可老小姐向後退了一步。比起讓裙子粘在滿是微生物的座椅上,她寧可跟高腳禽一樣,單腿站十小時。

兩個女僕人焦慮不安地站在一起,縮成黑黝黝的一團,火光偶爾照在她們身上。

蒂博先生沉思了片刻。和昂圖瓦納的談話不能令他知足,迫不及待地想再談一場。

他咳嗽著說:「我很快就會離開人世了……趁著現在沒那麼痛苦,我要跟你們道個別……」

正疊著餐巾的嬤嬤詫異地住了手。老小姐和兩個女僕也吃驚不小,一言不發。此時,蒂博先生突然察覺,他宣告自己面臨死亡,別人並不奇怪,這讓他緊張不安。還好嬤嬤鼓起勇氣喊了一聲:

「先生,您的情況慢慢好了,怎麼還說離開的話?倘若大夫聽見了……」

蒂博先生的精神一下子堅定起來。他皺皺眉頭,機械地揮揮手,阻止那個多話的女人。

他跟背書一樣:

「在上天庭接受審判前,我懇請諒解,懇請大家的諒解。我對待別人可能不夠寬容。嚴厲可能令我……全部生活在我家的人都受到傷害。我知道……我欠你們的……對所有人都虧欠……虧欠克洛蒂德和阿德麗愛娜……更虧欠你們的媽媽,眼下她和我一樣臥病在床……二十五年來,她為你們樹立了對主人忠誠的榜樣……我也虧欠你,老小姐。」

此時,阿德麗愛娜哭出聲來。蒂博先生感到慌亂,幾乎也要哭了,不過他哽咽著強打起精神,一字一字地說:

「……那時候我家正辦喪事,您放棄了自己簡單的生活,來我家裡……熬夜……照料我家,使燈長亮。沒有人比您更合適……陪著孩子……替代您親手養大的死者。」

他說完一句就停一下,女人們抽泣的聲音在間歇時顯得很清楚。老小姐的後背越來越彎,頭部晃來晃去,嘴唇發顫,安靜中能聽見她輕輕的抽泣聲。

「幸好有您的照顧,我的家庭才會保持安康……在上帝的關注下保持良好的執行軌道。我正式向您致謝,順便提出最後的要求。在我離開的時候……」他被這些話嚇得不輕,為了使自己平靜,必須要停下,想想眼下的情形和注射後的舒服感。他接著說:「小姐,在我離開的時候,我想請您大聲誦讀那篇美妙的禱告文,您知道是哪篇,就是《善終連禱文》……在這個房間裡……我曾經和你……一起為我不幸的妻子讀過的……你記得嗎?……就在十字架下面……」

他用目光打量著黑暗的臥室,裡面擺著桃花心木傢俱,裝飾的是藍色稜紋布。若干年前在盧昂,同樣的房間裡,他親眼看見父母離開人世……後來,他在巴黎也裝飾了同樣的房間,作為他年輕的臥室,也是他的婚房……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昂圖瓦納出生在這間房裡,沒過十年的另一個冬夜,雅克出生,妻子卻離開人世。他彷彿又瞧見她的遺體躺在滿是紫羅蘭的大床中間……

他顫抖著說:

「……我祈禱,我們所愛的聖潔的人……在天上幫助我……賜予我膽量……和忍讓……她身上具備這樣的膽量……沒錯……」他閉上雙眼,不自然地合上手。

他似乎進入了夢鄉。

此時,嬤嬤擺擺手,讓兩個女僕輕輕離開。

退出前,兩個人仔細盯著主人,彷彿躺在床上的人已經離開。阿德麗愛娜在走廊裡抽泣。克洛蒂德扶著老小姐的胳膊。她們不知道該去哪裡,無意間進到廚房,圍著坐下,又抽泣起來。克洛蒂德提議,得小心聽著,一有動靜就去叫神父,她現在要去磨些咖啡。

這種事,只有嬤嬤清楚如何處理,她早已司空見慣。她覺得,病危的人顯示平靜,表明病人內心深處並不覺得自己病危,儘管他的想法常常是錯的。所以,她整理好屋子,封好火後,便將疊床開啟,爬上去睡了。十分鐘過去後,嬤嬤一言不發,和每天一樣,安靜地邊禱告邊進入夢鄉。

蒂博先生還醒著。注射兩針後,他的舒服感變長,不過卻不能入睡。他沒有動,感到輕鬆。各種各樣的念頭和計劃充滿他的腦海。他將恐怖傳給身邊的人,自己反倒覺得淡然。護士睡著的喘息聲令他不愉快。不過,他開心地假設,等他痊癒時,他會向她致謝並辭退她——再捐贈一大筆錢給她的修道院。要捐多少呢?以後再好好考慮吧……不久了,哦!他好想快點痊癒,沒有他,他的慈善機構會變成什麼樣呢?

有塊柴火掉到火堆裡,他看了看。一股新的火苗再次燃燒,黑影在天花板上跳來跳去。他似乎一下子瞧見自己站在基爾勃夫溼漉漉的走廊裡,手裡舉著蠟燭。那裡四季都飄著硝石和蘋果的氣味。他眼前出現了更大的黑影,投射在天花板上跳來跳去……瑪麗姑媽的小屋,夜裡會看見恐怖的黑蜘蛛!……(那時只是個膽小的小孩,眼下已經是耄耋老人,兩者合為一體,需要打起精神,才可以分清)

掛鐘敲了十下,不久又敲了十下半。

吉爾勃夫……破舊馬車……家禽養殖院……萊昂蒂娜……

不經意間心底的記憶堅持要浮上表面,再不願意沉回去。那首古老的兒歌調子不時給童年的記憶伴奏,歌詞他幾乎忘得差不多了,只有開頭一節,一點一點地回憶起來,結尾出乎意料地顯現出來:

歡樂的小戰馬喲,

小戰馬喲,特里貝,你是我的情人,

比矯捷的戰馬更棒!……

哦!哦!哦!快跑哦!約會去咯!

掛鐘敲了十一下。

歡樂的小戰馬喲,小戰馬喲,特里貝。

4

次日,四點左右,昂圖瓦納在兩次出診的間隙,從家門口過去時,進去看了看蒂博先生。他早晨就發現父親身體很虛弱,而且高燒不退。難道是病情惡化了?或者只是一般的病變?昂圖瓦納不願讓父親知道他多來了一次,擔心會導致病人情緒不穩定。他由走廊進入盥洗室。嬤嬤在裡面,她悄聲告訴他,要他安心,白天情況還好。才給蒂博先生注視完,嗎啡在發生作用(只有不斷地打鎮痛劑,他才能忍受疼痛)。從沒關嚴的門縫裡傳來含糊不清的歌聲。昂圖瓦納靜靜聽著,嬤嬤聳了下肩膀:

「他一直要我去叫老小姐,給他唱一首什麼兒歌。從早晨開始,他就不停地說這個。」

昂圖瓦納抬起腳,輕輕地靠近。老小姐衰老的聲音在安靜中響著:

歡樂的小戰馬喲,

小戰馬喲,特里貝,你是我的情人,

比矯捷的戰馬更棒!

羅齊娜最可愛,

兩隻眼睛好迷人。

哦!哦!哦!快跑哦!

約會去咯!

此時,父親沙啞的聲音傳進昂圖瓦納耳中,彷彿破碎的鐘聲,斷斷續續地重複後面兩句:

哦!哦!哦!快跑哦!

約會去咯!

接著,又響起衰老的聲音:

你看花兒多可愛,

長在草地邊。

我要把它戴上公主的頭!

我把花摘下,你卻要吃草!

(每個人的口味不一樣。)

蒂博先生驕傲地喊:「沒錯,就是這樣,瑪麗姑媽也是這樣唱的:

哦……哦……哦……你要吃草!哦……哦……哦……你要吃草!」

兩人合唱:

哦!哦!哦!快跑哦!

約會去咯!

嬤嬤說,只有唱歌時,他才不叫疼。

昂圖瓦納很擔心,走開了。

到門房時,看門女人叫住他,並遞給他幾封信件。昂圖瓦納隨意地接過來。心裡還掛念著樓上:

歡樂的小戰馬喲,小戰馬喲,特里貝。

他自己都說不清對病人是什麼情感。一年前,他知道蒂博先生病入膏肓時,原先以為並不愛父親,後來發現自己對父親懷有一種讓人疑惑和否認不了的情感,彷彿那是嶄新的情感,不過又似乎存在許久的溫柔,只有到病情無法控制時才會燃燒。在漫長的幾個月裡,醫生對將死病人的關心強化了這種情感,就他自己清楚病情,他要盡力照料父親,一直到他離開人世。

昂圖瓦納已經走上了街道,眼睛看向手裡的信封,他一下子停下來:

大學街四號乙

雅克·蒂博先生開啟

有時候,一些書店目錄和廣告會寄給雅克,不過這是一封信!藍色的信封,男人的字跡——也可能是女人的——字跡優雅、瀟灑、驕傲!……他轉過身,先沉思了一會兒。隨後走回診室。在坐下前,他就拆開了信封。

才看前幾行【注:法語寫信的格式,一般都把日期和發信人的地址寫在最前邊。】,他就已經十分興奮:

先賢祠廣場一號乙

一九一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親愛的雅克先生:

我讀完了您的短篇小說……

「難道雅克在寫短篇小說?」他立即確定,「他沒死!」每個字都充滿活力,昂圖瓦納激動萬分,開始找寄信人的名字,「雅利庫。」

我帶著極大的熱情讀了您的小說。您應該想到,我這個老教授可能會保持自己的觀點……

「原來是雅利庫!瓦爾第厄·德·雅利庫。大學教授,院士……」昂圖瓦納知曉這個著名的人物,他有他的兩三部作品。

您應該想到,我的傳統修養和個人大部分的興趣與您浪漫的風格有隔閡,因此我會保留自己的觀點。我不贊同其中的內容,也不贊同它的形式。不過,我認為文章雖然寫得過分誇張,但卻有著詩人和心理描寫家的特點。讀您的小說常常讓我想起,我曾經的音樂大師朋友說的一句話,他是個年輕的革命作曲家(或許和您是一類人)有著驚人的勇氣,他說:「先生,把他拿開,不然我會對他產生興趣。」

雅利庫

昂圖瓦納兩條腿在顫抖。他坐上椅子,眼神一直看著在桌子上鋪開的信。說實話,他並不是因為雅克沒死而覺得詫異,他想不到一個原因說明雅克已經自殺。拿到這封信,他第一感覺和獵人一樣,剎那間,他心底恢復了獵犬一樣的本能。三年前,正是這種本能讓他一連幾個月按照線索去追蹤弟弟。也就在那時,他心中滿是對弟弟的溫柔,迫切地想與他見面,幾乎不知道如何是好。這幾天裡——今天早晨也是——他一個人在病人床前時,必須壓著痛苦的心情,打起精神。在如此沉重的擔子面前,弟弟卻離家出走,他對他肯定有怨氣。不過,這封信!

他心中燃起了希望,得趕緊把雅克找回來,他不再是一個人獨當一面了。

他再次將信紙拿起:

先賢祠廣場一號乙雅利庫

他瞥一眼掛鐘,又朝記事本看了一眼。

「晚上要看三個病人。四點半在薩克斯林大街,那是個急症,一定要去。阿爾圖瓦路的病人,猩紅熱初發,也得去,不過沒說好時間。最後一個是康復期病人,可以延後。」他站起來,「現在去薩克斯林大街,接著去找雅利庫。」

五點左右,昂圖瓦納達到先賢祠廣場。這是棟老房子,沒有電梯(他正處於幸福中,就算有電梯他也不會坐)。他快步跑上樓。

「德·雅利庫先生不在家。週三……五點至六點他要在高師上課。」

「冷靜,」昂圖瓦納走下樓時想,「可以趁這個時間去看猩紅熱病人。」

六點不到,他就從計程車上跳下,站在高師面前。

他記得弟弟失蹤後,來找過校長。也記得在很久以前的一天,他、雅克和達尼埃爾一起,來到這幽暗的樓房,等待入學考試結果。

「下課時間還沒到,您去二樓樓梯口那吧,學生一出來就能瞧見。」

運動場的頂棚下面、樓梯口和走廊中間,總是有穿堂風吹過。僅有的幾盞電燈散發著陰沉沉的光。石板地、拱門、吱吱作響的門,以及寬敞、陰暗、古老的樓梯,加上髒兮兮的牆壁,被風撕碎的標語牌,所有的東西都嚴肅、莊重、慌亂,令人聯想到外省永久變了用途的主教府。

過了幾分鐘,昂圖瓦納站在原地等待,一動也不動。石板上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一個頭發蓬亂、衣衫不整的學生,穿著舊鞋,手裡拿著書,瞧一眼昂圖瓦納,走過去了。

又安靜了,忽然傳來喧譁聲,教室的門開了,學生三三兩兩走出來,有說有笑的,擠來擠去,從走廊裡匆忙地走過。

昂圖瓦納站著等待(很明顯,教授是最後出來的)。他覺得鬧鬨鬨的教室空了時,朝前走去。教室的一邊裝著細木護壁畫,還有一些直立胸像,光線很差。一個頭發花白的高個老頭彎腰立著,懶洋洋地整理課桌上的講義。不用說,他就是德·雅利庫先生。

他覺得只有他一個人,當聽見昂圖瓦納的腳步聲時,站直身子,皺了皺眉。他身材高大,差不多是轉過臉來朝前看,因為他只有一隻眼睛是好的,得透過厚厚的單邊眼鏡來看東西。他瞧見來人,便禮貌地走向他。

昂圖瓦納原先覺得他是個老教授,眼前的他卻穿著素淨,似乎剛從馬背上下來,而不是從講臺上,他吃了一驚。

昂圖瓦納介紹自己:

「……我是您學院的同事——奧斯卡·蒂博的兒子……雅克·蒂博是我弟弟,您昨天給他寫了封信……」老教授眉毛揚起,溫和且驕傲,一言不發。昂圖瓦納直截了當地說:「先生,您知道雅克的下落嗎?」

雅利庫的額頭疑惑地動了動。

昂圖瓦納接著說:「先生,您會理解的,我唐突地開啟了您的信,我弟弟已經失蹤很久了。」

「失蹤很久了?」

「已經三年了。」

雅利庫猛地把頭朝前伸,用敏捷的近視眼從單邊眼鏡裡仔細觀察年輕人。昂圖瓦納聽見了教授的呼吸聲。

「沒錯,已經三年了。」他又說了一遍,「他什麼也沒有說,就離開了家。沒有給父親、我來過一封信。只有您,先生,您現在知道了嗎?我來這裡……甚至,我們都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人世!」

「當然在,因為他不久前發表了短篇小說!」

「在哪裡發表的?時間是?」

雅利庫沉默著。刮過的尖下巴,有道深深的溝,假領高傲地聳在那裡。細長的手指撫摸著長長的、光滑柔軟的白鬍須,他嘟囔著:

「說實話,我並不確定。小說的作者寫的不是‘蒂博’,是我猜測,那個署名是……」

昂圖瓦納緊張地說:

「署名是什麼?」失望已經籠罩了他。

雅利庫察覺到他的變化,很感動,改口道:

「但是,先生,我覺得我的推算是對的。」

他依然堅持被動,不是因為擔心承擔什麼責任,而是他生來就討厭嚼舌,怕干涉了別人的私事。昂圖瓦納知道得消除他的不信任感,他說:

「這一年來,我父親病入膏肓,病情還在惡化。過不了幾個星期他就要離開人世了。他就我們兩個孩子。所以,我才拆了您的信。倘若雅克活著,倘若我找到他,跟他說這些話,以我對他的瞭解,他肯定會回來的。」

雅利庫想了想,臉抽了一下,接著主動伸出雙手,說:

「這得另當別論了,我會盡力幫忙的。」他看一眼教室,露出遲疑,「先生,這裡說話不方便,您樂意去我家嗎?」

兩個人迅速從空曠的校園走過,沒有交談,只有北風呼呼地吹。

等走到安靜的於爾姆街時,雅利庫溫和地說:

「我願意幫助您。署名是雅克·蒂博,這是不是很明顯?加上我認得他的字跡。我曾收到你弟弟寫來的信,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您。現在你先跟我說說……你弟弟離家出走的原因?」

「哦!其實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他個性頑劣、暴躁……我不願意說他沉迷於幻想。他做的很多事都令人難以捉摸。你覺得很瞭解他,可是每天他都和昨天不一樣……我一定要說,先生,雅克十四歲時就曾離家出走過。那天早晨,他和一個同伴一起走的。三天後,我們在去往土倫的路上找回了他們。我是個醫生,從醫學上看,這樣的逃走病態早就有記載,而且特徵明顯。雅克第一次離家出走時,嚴格意義上說,已經算是病態了。不過,這次一走就是三年……我們從他的日常生活裡,找不到任何理由導致他出走。他似乎和我們一樣快樂,而且當時正在安靜地度假。當時他考上了高師,預計十一月開學。這次出走並不是預先計劃好的,因為他什麼也沒帶,連錢也沒有,只有一些證件。他沒跟任何朋友說,就給校長寫了一封申請退學的信。我看過那封信,是他走那天寫的……當時我出門兩天,正是我不在家的時候,他失蹤了。」

「但是……要不要進高師,你弟弟很猶豫,對嗎?」雅利庫問了一句。

「您覺得是這樣?」

雅利庫不再說話,昂圖瓦納也打住了話頭。

一說起那段不幸的日子,他總是很動容。他說起拉雪爾,還有「羅馬尼亞」號,依依不捨……他失望地回到巴黎那天,家裡亂套了:弟弟在前一天出走,爸爸異常憤怒,已經報了警,並高聲喊:「他要去自殺!」他嘴裡除了這句,什麼也不說。家庭和愛情的悲劇連在一起,現在,他覺得這樣的變故對他來說是好的。他集中力量去尋找出走的人,另一件煩心事就顯得渺小了。醫生本來就是個繁忙的職業,剩下的時間就在警察局、太平間和私人代辦處跑來跑去。他要承擔一切,父親生病不喜歡吵鬧,吉絲因為擔心雅克,身子不好,朋友的來訪、日常的信件,甚至得託人去國外調查,而調查帶回的只有失望。不管怎麼說,這累人的生活使他恢復過來。一連幾個月的尋找,都沒有結果。那時,他也接受了沒有拉雪爾的生活。

他們邁著快步,但影響不了雅利庫說話。雅利庫因為禮數,不能什麼也不說。他用溫和卻又驕傲的語氣隨便說著話。不過,他越是溫和,別人越覺得他有距離感。

兩人達到先賢祠廣場。雅利庫快步爬上五樓,腳步都沒有慢下來。在五樓樓梯處,老教授站直身子,脫下帽子,轉過身,推開了昂圖瓦納前面的房門,似乎這門是通向宮殿的一樣。

前廳都是蔬菜的味道。雅利庫沒有駐足,禮貌地請客人從客廳走過,進到工作室。工作室很小,裡面都是鑲嵌的細木傢俱,鋪了毛毯的椅子,小裝飾和久遠的畫像。工作室十分陰暗,看上去很狹窄,因為最裡頭的整個壁板都掛著一幅奢華的壁毯,上面繡著薩芭女王前往所羅門皇宮的陣勢【注:這是《聖經·列王紀上》第十章的故事情節。】,壁毯和牆壁的高度沒有形成比例,需要把邊角疊起來,畫裡的人比現實的人要大一些,他們的小腿被折斷,王冠頂到了天花板。

雅利庫先生請客人坐下,自己坐上安樂椅扁平的褪色墊子,後面是沒有收拾的桃花心木桌子。那是他工作的地方。他將頭靠在橄欖色的絨墊上,面容顯得更加消瘦,鷹鉤鼻,頭靠後,花白的頭髮彷彿撒了粉一樣,很有特色。

他邊轉著修長手指上刻著姓名的戒指,邊說:「我先想想……我和你弟弟最開始是通過信件聯絡的。應該是四五年前吧,你弟弟在準備高師考試。他寫信給我,信的內容和我早前發表的一本書有關。」

昂圖瓦納說:「沒錯,那本書叫《在世紀之初》。」

「那封信我應該還留著,因為信上的語氣令我詫異,我也回信了。我還叫他來和我見面,不過他沒來——反正當時沒有。他可能是等到錄取時才來吧。那是我倆聯絡的第二個階段,非常短暫就談了一小時。三年前的一個深夜,你弟弟沒有預約就來了,那是十一月初,剛好開學不久。」

「也就是他出走前。」

「我接見了他,只要是年輕人,我都會見的。那天夜裡,他滿臉朝氣,熱情洋溢,近乎狂熱,我對他印象深刻。」(他認為雅克太激動,甚至自負)「他拿不定主意,是按部就班地上學,還是尋求別的出路?——出路是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我覺得是放棄考試、寫作什麼的。」

昂圖瓦納低聲說:「我一點也不瞭解。」他回憶起拉雪爾坐船離開前一個月裡,他自己的生活狀態,他因為不關心雅克而自責。

「說實話,」雅利庫優雅中夾雜點客套接著說,「我都忘了當時對他的建議。應該是建議他繼續上學……像他這麼固執的人,我們的建議無關痛癢。他們會根據自己的本能做出選擇。他們——如何說才好?——本質上就是不受約束,不會由著別人擺佈的。高師只對那些膽小鬼和謹慎的人才有誘惑力……而且,我認為,你弟弟來找我,只是禮貌而已,因為他已經有了主意。這就證明了他的興趣,十分強烈的興趣。是嗎?他懷著年輕人的……激情,和我談論大學精神、紀律、一些教授。倘若我記得沒錯,他還跟我談起家庭生活和社會交往……您感到詫異嗎?我熱愛年輕人,他們幫助我保持年輕的心。他們推測,我這個文學老教授存在老詩人的惡習,他們敢和我談論。倘若我沒有記錯,你弟弟也是這樣做的……我對年輕人的固執十分讚賞。那正是青年人因為反抗天性的預兆。我教過的學生裡,只要有作為的,都具有這種反抗精神。就像我的老師勒南【注:勒南(1823—1892),法國曆史學家、哲學家。】說的一樣:‘嘴裡都是罵人的話,走進生活……繼續說您弟弟的事,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道別的。後來,大約是三天之後,我收到他寫的字條,出於編撰者的習慣,我還保留著……」

他起身,把壁櫥開啟,取出一個卷宗放在桌上。

「他寫的不是信,而是一首手抄的惠特曼的詩,沒有署名。不過,你弟弟的字跡很精美,一看就忘不了,對嗎?」

他說著把便條開啟給昂圖瓦納,昂圖瓦納一看吃驚不小,字跡簡潔有力、渾圓堅實!是雅克的字……

「很抱歉,信封不知道讓我丟去哪裡了。找不到他從哪個地方寄來的。」雅利庫繼續說,「……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抄錄惠特曼這首詩的真正意思。」

「我英語不好,看不明白。」昂圖瓦納說。

雅利庫接過字條,拿起單邊眼鏡,翻譯道:

「afootandlight-hearteditaketotheopenroad……我愉快地踏上廣闊的道路,無拘無束,身體強健,世界在我前方!

「褐色的道路,在我前方……whereverichoose……我向往的地方!

「現在,我不尋求財富……我不追求運氣,我自己就是最大的幸運兒!

「現在,我不再苦悶,我……postponenomore……不再迷茫,什麼也不要!

「心裡的痛苦、書籍和爭辯全部走開!

「充滿朝氣,滿心歡喜……itravel……我奔向……itraveltheopenroad……我踏上廣闊的道路!」

昂圖瓦納感嘆了一下。

安靜一會兒,他說:

「他的短篇小說呢?」

雅利庫從卷宗裡拿出一本雜誌。

「小說發表在九月的《卡利奧普》【注:希臘神話中繆斯的一位,司史詩、辯才。這裡指的是一本雜誌名稱。】上,這是本年輕人的雜誌,充滿朝氣,出版地是日內瓦。」

昂圖瓦納拿起雜誌,用顫抖的手開啟。猛然間,他再次瞧見了弟弟的字跡。小說題目《小妹妹》上面,雅克手寫了幾行字:

「那個印象深刻的十一月晚上,您告訴我:‘全部東西都受兩極的作用力。真理也有兩面。’」

愛情,有時候同樣如此。

雅克·蒂博

昂圖瓦納看不懂,以後再想吧!出版地在日內瓦,難道雅克在瑞士?卡利奧普雜誌社……羅納街161號。

倘若找到雜誌社,肯定可以找到他。

他一秒也不想待了,站起來。

「我是假期快結束時接到雜誌的,」雅利庫說,「我沒有立即回信,直到昨天才有時間。原來我打算寄到卡利奧普。但是,我沒那麼做,因為給瑞士的雜誌投稿,作者不一定就在那裡……」(他沒說郵費太貴改變了他的主意)

昂圖瓦納沒心思聽他說話,他非常著急,臉上紅通通的。這一句、那一句謎一樣的詞句。他愣愣地翻著雜誌,這是活著的弟弟寫的。他想去一個安靜的地方,獨自閱讀弟弟的小說,想從中找到蛛絲馬跡,便匆忙道別。

雅利庫把他送到門口,儘量說了許多安慰的話,言語和動作似乎都是出於禮貌。

走到前廳時,他停下,用手指了指昂圖瓦納放在腋下的《小妹妹》說:

「您肯定會看到……我認為小說充滿才氣。可是我承認……不對!……我老了。」昂圖瓦納鞠了個躬,「確實,我理解不了新的東西……一定要說出原因的話……不能前行……在音樂方面,我還有發展空間,我以前迷戀華格納【注:華格納(1813——1883),德國著名作曲家。2德布西(1862——1918),法國著名作曲家。】,不過,我也可以看懂德布西sup2/sup的東西。您覺得我欣賞不了德布西嗎?……先生,今天我可以說,在文學上,我是欣賞不了德布西的……」

他直起身子。昂圖瓦納詫異且敬佩地盯著他:老教授頗有氣質。他頭頂是天花板的大燈,腦門和頭髮泛著光輝。眉毛下面是兩個深深的酒窩,戴著單眼鏡片的那個閃著亮光,彷彿夕陽照在窗戶上。

昂圖瓦納還想致謝,不過,雅利庫好像打斷了全部客氣話,他優雅地張開雙手阻擋客人的話:「請幫我向蒂博先生問好,有什麼進展要告訴我。」

5

天空飄著小雨,風已經停下,霧氣將燈光蒙上一層光暈。很晚了,這件事得放一放,昂圖瓦納現在就想回家。

因為沒有計程車,他只好沿著蘇弗洛路走回去。他把《小妹妹》緊緊夾著,走著走著,他想看小說的心情愈加急迫。

大街轉彎處,大啤酒店的燈還亮著,裡面肯定不止他一人,不過算是昂圖瓦納可以接受的安靜地方。

門口處,他看見兩個未長鬍子的年輕人,挎著對方,有說有笑。應該是在談戀愛吧?昂圖瓦納聽見自己的心聲:「錯了,兄弟,倘若人類的思想可以想象出兩個字的聯絡……」他知道自己現在身處拉丁區的中心。

底層的桌子都有人,需要從那團熱烈的霧氣走過,才能走到樓梯。中間的二樓是打檯球的,人們圍著檯球桌子又喊又叫的,還有爭辯:「十三!十四!十五!」「沒運氣!」——「又失手了!」「歐仁,要一杯啤酒!」「歐仁,要一杯比爾酒【注:比爾酒,一種烈性開胃酒,含有金雞納。】!」鬧鬨鬨的一片,檯球碰撞的聲音彷彿莫爾斯電報機發出的嗒嗒聲。

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朝氣,才冒出的鬍子遮住了泛紅的臉頰。夾鼻眼鏡後的眼神清澈真誠,傻愣愣的,滿是精力,笑容帶著柔情,預示著等待花兒綻放,對一切都充滿希望和生活的愉悅。

昂圖瓦納在打檯球的人中走來走去,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年輕人的喧鬧讓他暫時忘了內心的憂愁,他第一次覺得三十多歲真的不小了。

「一九一三年……」他想著,「這個年代的年輕人真幸福……比十年前那代,也就是我那代,可能更健康、更精神……」

他去過的地方很少,可以說他並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國家。可今夜,對法蘭西,對民族未來,他懷有一種信任和自豪的新情感。一下子又產生了苦悶:雅克應該是這群大有作為的年輕人中的一個……他在哪個地方?做著什麼?

大廳裡頭,空著幾張桌子,用來放衣服。他覺得在一堆衣服後面坐著,又有壁燈,還不錯。四周也沒什麼人,就一對安靜的男女。男的還是個孩子,嘴裡含著煙,看自己的《人道報》,不理會女伴。女的邊小口喝著牛奶,邊饒有興趣地剪指甲,數錢,在鏡子裡看自己的牙齒,同時用眼角瞥一眼進來的人:一個滿懷心事的大學生,沒有點吃的,就坐下看書,讓她覺得很奇怪。

昂圖瓦納開始翻開小說,不過他專心不起來,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脈搏,跳得飛快!他很少出現這樣不能自控的情況。

小說的開頭部分寫得讓人不知所措【注:下面的內容是雅克小說和作者文字的交替出現,閱讀時請注意分辨。】:

天氣很熱。乾燥的泥土氣味,有灰塵。街道朝上伸展。馬蹄之下,石頭迸發火光。西比爾走在路上。聖保羅教堂的鐘聲響了十下。悠長的海岸線在幽藍的海水中凸顯。深藍和金黃交融。右面,是那不勒斯無邊無際的海灣。左邊,似乎凝固的金塊漂浮在化了的金水之中,那裡是卡普里島。

難道雅克去了義大利?

昂圖瓦納急切地跳了幾頁。寫作風格太奇怪了……

他爸爸。喬塞普對父親的情感。他內心深處的禁地,長滿荊棘,火在燃燒。十年裡,莫名的崇拜,熱烈,固執。所有自然的情感都被丟棄。他忍受了二十年的仇恨。過了二十年,他才明白,不得不憎恨二十年之久。

昂圖瓦納看到這裡,心裡很難受。喬塞普到底是誰?他又翻到前幾頁,極力讓自己平靜。

開頭描寫的是兩個青年騎馬去郊遊,而喬塞普和雅克很像,另一個姑娘西比爾應該是英國人,因為她這麼說:

在英國,必要的時候,我們會臨時採取措施。這樣有利於我們做決定和準備行動。你們義大利人,一開始就想制訂好計劃。她心想:「不過,關於這個問題,我倒想成為義大利人,這沒必要跟他說。」

走到坡頂,兩個青年人下馬歇息。

她在喬塞普之前跳下馬,用馬鞭抽一下焦黃色的草,驅逐蜥蜴,接著直挺挺地坐在熱辣辣的草地上。

「西比爾,要曬太陽嗎?」

喬塞普在牆角窄小的影子躺著,把頭倚在炙熱的灰泥土上,遙望著,心想:「她努力使動作迷人,只是一直成真不了。」

昂圖瓦納內心焦慮,一段段往下看,想先知道個梗概,再細細品讀。他注意到這樣的句子:

她來自英國,新教徒。

他看到這段:

在他眼裡,她的全部都和別人不同。可愛卻又可恨。她的出身,曾經的和如今的生活,他都一無所知。西比爾惆悵,純真。這些情誼。她的笑容。不對,她不用嘴巴笑,用的是眼睛。他對她的情感,又嚴肅又炙熱,一觸即發。她一直傷害他,彷彿希望他比自己低賤,不過又感到苦惱。她說:你們義大利人,你們南部人。她來自英國,是個新教徒……

難道這是雅克相識的女子?他愛上了她?……可能已經同居了?

沿著葡萄園和檸檬地向下走。有海灘。一個孩子趕著一群牲畜,孩子眼神憂鬱,衣服破舊,肩膀露在外面。他吹起口哨,兩條白色的狗跟在後面。帶頭的母牛頸上的響鈴叮叮作響。無窮無盡,陽光熱烈。水坑上留下腳印。

昂圖瓦納看到這些很鬱悶,他跳了兩頁。

西比爾在自己家中。

呂那多羅的別墅。陳舊的房子,四周都是玫瑰。一個長滿玫瑰的兩層花壇……

昂圖瓦納跳過這頁文學描寫,在下一段停下:

滿園玫瑰,成堆成堆地垂著,芳香四溢。陽光一曬,香氣沁透心脾,滲進血液,模糊雙眼,心跳變慢或變快。

玫瑰壇令他想起一些事,花壇通向大鳥籠,籠子裡有跳躍的白鴿。難道是拉菲特別墅區?肯定是的!那麼新教徒西比爾就是……他接著看:

穿著騎馬裝的西比爾,一屁股坐上長凳。兩隻手臂攤開,嘴唇緊閉,兩眼沒有焦距。她一個人的時候,所有事情都會變得清晰,她是為了讓喬塞普幸福才活著的。不過,當他不在時,我才會愛他。那些日子,我痛苦絕望地等待他,當時他也十分難熬。荒唐又冷酷。可恥!可以哭泣的女人真好,至於我,心已經變硬、堵塞。

變硬?昂圖瓦納笑笑,這是醫學詞語,肯定是從他這裡學的。

他能猜到我心中所想嗎?我希望他可以猜透。不過,當他表現出猜透的樣子,我會不知所措。我會轉過頭,撒謊,不管怎樣,我要逃脫。

下面一段是寫她母親的:

鮑威爾夫人從臺階上走下來。陽光灑在白髮上。她把手搭在眼睛前,沒等看見西比爾,話也不說,就笑了。她說:「威廉寫信來了,寫得很好。他現在動手研究兩個專案,得繼續在帕埃斯敦住幾個星期。」

西比爾咬了咬嘴唇,十分失望。難道她是在等哥哥回家,向他訴苦,也解剖自己?

沒有疑慮了:豐塔南夫人、貞妮、達尼埃爾,所有的記憶都拼湊起來。

昂圖瓦納翻過去。

他往下翻一頁,想找到描寫父親塞雷諾的內容。

應該是這裡……錯了,這寫的是塞雷諾府邸——一所臨海的舊房子。

……長長的拱形窗戶,周圍是彩色的花葉壁畫。

下面這段寫的是海灣和維蘇威火山。

昂圖瓦納翻過幾頁,這裡看一句,那裡看一句,想知道大概內容。

喬塞普與僕人們在消暑的別墅裡住著。妹妹安內塔去了國外。母親已經過世。父親是個參議員,在那不勒斯擔任要職,週日會回來一趟。偶爾不是週日,他也會來住一晚。

昂圖瓦納記得:「跟爸爸去拉菲特別墅區的情況一樣。」

他走下船,回到家裡吃晚餐。飯後,會含著煙在前廳閒走以幫助消化。清晨,會去檢視馬伕和園丁的工作。隨後,默默地搭上第一班船。

寫的就是爸爸!……昂圖瓦納在發抖,往下看:

在社會上,參議員塞雷諾取得一些成就。他所有的東西,交融

在一起。家庭安康,生活富裕,業務順暢,組織能力強。權勢兼有,待人嚴苛。刻薄正直、品德強硬。外表也一樣嚴肅。自信滿滿,肩膀結實。性格暴躁,咄咄逼人,但總是會剋制住。彷彿嚴肅的漫畫,讓人尊敬卻恐懼。教會的忠誠信徒,又是公民表率。不管是在梵蒂岡還是宮廷,在法院或者辦公室,家裡或者飯桌上,永遠表現出精明能幹、無可挑剔、稱心如意的樣子。這是一種能量。同時也代表著一份壓抑。這力量不是鞭策別人行動的力量,而是讓人知道重量是可以靜止不動的,是個十全十美的結合體、完人、紀念碑。

哦!他的輕笑帶著冷酷,那是他心底裡的笑……

此時此刻,昂圖瓦納淚眼模糊。他為雅克的直白感到詫異,同時,想到唱歌的爸爸,覺得這樣報復的描寫太殘忍:

歡樂的小戰馬喲,小戰馬喲,特里貝。

這一瞬間,弟弟和他的距離變長了。

哦!他的輕笑帶著冷酷,那是他心底裡的笑。笑容中夾雜著讓人難熬的沉默。二十年來,喬塞普一直忍著這種沉默和輕笑。心在抗議。

沒錯,喬塞普過去所有的日子都是仇恨和抗議。他只要想到青春時代,復仇情緒便佔滿整個心靈。從小,伴著本性的形成,他便用一切本性和父親抗爭。因為抗議,他不尊重所有人,並將自己的懶惰公佈於眾。他是壞學生,並因此覺得可恥。不過,正是這樣,他才可以激烈地違抗可恨的規章制度。幹壞事就像抵制不了的誘惑。不聽話就會產生復仇感。

大家都說他冷血。不過,當聽見受傷的野獸呻吟、要飯人拉出的小提琴聲,或者看見在教堂走廊裡對他微笑的小姐,都會讓他夜裡趴在床上哭泣。獨自一人,無聊,社會不接納的兒童時期。早就成年,可除了小妹妹誇他之外,別人一句好話也沒有。

「沒有我嗎?」昂圖瓦納心想。

一說到小妹妹,語氣就會充滿柔情:

小妹妹,安內塔,安內塔。她可以在這乾癟的土地上綻放,簡直就是奇蹟。

小妹妹,他不幸童年裡的乖妹妹,抗議裡的妹妹。那個時期裡僅有的光亮,清澈的泉眼,黑暗乾旱裡僅有的妹妹。

「沒有我嗎?」這段的下面,寫到一個大哥哥:

偶爾,哥哥的眼裡會有盡力表現出來的可憐……

盡力表現?忘恩負義的傢伙!

他的可憐帶著寬容。不過他們差了十歲,這是距離。恩貝託不跟喬塞普說真話,喬塞普也對哥哥有所隱瞞。

昂圖瓦納停止翻閱。他最初的不愉快已經不見。這些描寫只是雅克的主觀感受,並無大礙。他心裡嘀咕著:雅克的觀點如何?總的來看,他寫的所有東西,加上有關恩貝託的話語,都是對的。不過語氣裡都是埋怨!分別已經三年,一個人生活,三年來不和家人聯絡。雅克這樣的語氣,肯定是仇恨自己的過去!昂圖瓦納感到焦慮:倘若找回弟弟,又能否找回走進他內心的道路?

他大致瀏覽了小說剩下的內容,企圖知道恩貝託……除了一句簡單的描寫,什麼也沒有。他好失望……

不過其中一段吸引了他,他帶著好奇心看下去:

一個朋友也沒有,四處流浪,心靈受傷,精神打擊……

喬塞普一個人生活在羅馬,由此看來,雅克應該在某個國外的城市。

某天夜裡,屋子的氣氛過於沉悶。書掉在地上,他把燈吹滅,彷彿小狼一樣跑進黑暗。梅薩琳【注:梅薩琳,西元1世紀時羅馬皇帝克勞狄一世的妻子,著名的蕩婦。】的羅馬,充滿誘惑和髒亂的街道。在不知廉恥、低垂的窗簾後面,閃爍著曖昧不清的亮光。背後的人影,背後的誘惑,背後的淫蕩。他順著充滿陷阱的牆垣前行。難道是在躲避?怎樣驅散這種慾望?過了幾小時,他腦海裡還有沒有付諸行動的膽量。他繼續流浪,沒有知覺,眼裡冒火,兩手火熱,喉嚨乾渴,似乎靈魂和肉身都被賣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身上流下擔心和肉慾的汗水。他在小巷裡徘徊,在捕鳥籠一樣的房子上觸控。過了幾小時,又過了幾小時。

夜很深了。有疑惑的窗簾後面已經熄了燈。街上什麼也沒有。只剩他一個人,還有他的魔鬼。他時刻做好掉進任何陷阱的準備。夜很深了。虛弱,腦裡過分的慾望把他的力量都吸乾了。

黑暗走到了盡頭。安靜的純潔來得太慢,這是黎明前虔誠的寂寞。夜很深了。

心情低落,無精打采,滿足不了,讓人蔑視。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回房間,爬上床去。沒有後悔。被人捉弄。回想沒有行動的膽量,直到天亮。

昂圖瓦納看到這幾段內容很不舒服。他推算弟弟經歷過這些事情,並因為多次豔遇敗壞了名聲。他想說:「沒事!」甚至想說,「很好!」不過……

昂圖瓦納快速跳過幾頁,他無法一句一句地看,只大概知曉情節發展就行。

鮑威爾家的別墅就在海邊,離塞雷諾家很近。喬塞普與西比爾在假期中就是鄰居。騎馬郊遊,晚上泛舟……

喬塞普每天都去呂那多羅別墅與西比爾約會,西比爾也從來沒有拒絕。西比爾宛如一個謎,喬塞普內心焦慮地圍著她轉。

全都是喬塞普的愛情,昂圖瓦納覺得一點意思也沒有。

可是他依然強迫自己選擇性地讀了很長的一段,講的是兩個青年表面上的情感破裂:

下午六點,喬塞普出現在別墅裡。西比爾。滿園的玫瑰香消除了一日的燥熱。彷彿傳說裡的王子一樣,喬塞普走過如火的花牆。小路兩旁是盛開的石榴花,夕陽西下。西比爾,西比爾,去了哪裡,人影都沒有。窗戶是關緊的,窗簾也沒拉開。他站住了。四周是飛來飛去的燕子,發出衝破天空的聲響。難道在屋子後面的綠蔭下?他控制自己,沒有跑去。

別墅拐角處,傳來一陣鋼琴的聲音。西比爾。客廳的門是開的。她彈的是哪首曲子?撕心裂肺的嘆氣,幽幽的疑惑飄蕩在傍晚溫柔的空氣中。彷彿人的心語,彷彿人說出的話,但又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不能用確切的詞語表達出來。他邊走邊聽,跨過門檻。西比爾沒有聽到響動。他放肆地瞧她的臉。眼皮垂著,嘴朝前伸。流露出愛情的姿態。面具之下就是靈魂。靈魂和愛情共同構成了面孔。孤獨是透明的,秘密被公開,跑進屋裡,私下擁抱。她在彈琴,樂曲美妙。哽咽被迅速壓下去,憂愁慢慢消失。不過,在完全消失前懸在半空中,彷彿逃跑的小鳥,飛過天空,不見了。

西比爾把手舉起來,鋼琴還在顫動,倘若把手放在琴鍵上,便會感受到一顆活生生的心臟在跳動。她覺得沒有別人,回頭。他沒見過的悠悠嬌俏。一下子……

又是文學描寫!用這樣簡潔、粗獷的語言,太討厭了。

雅克真的愛上了貞妮?

昂圖瓦納的聯想飄到了書的前面部分。他繼續看下去。

小說再次提到恩貝託這個名字。那是發生在塞雷諾府邸的事情。有一天晚上,大兒子陪著參議員,突然回家用晚餐:

餐廳很大。有三個拱形窗戶,外面的天空是玫瑰色的,能看見維蘇威火山冒出的煙霧。灰色的牆壁,綠色的柱子託著裝飾的屋頂。

參議員張著厚厚的嘴唇進行飯前禱告。他衝著大廳的空氣畫了個十字。恩貝託也合乎禮儀地畫了十字。喬塞普直挺挺地站著,沒有畫。大家坐好。巨大的純白色桌布十分莊重。三個人的餐具距離很遠。菲力波腳上穿的是氈鞋,手裡託著銀盤子。

跳過幾行:

他從來沒有在父親面前提過鮑威爾家。他不想認識威廉。他是個外國畫家。不幸的義大利人,十字街口,遊走人口的地方。去年,他做出果斷的決定:我不允許你和這些異教徒來往!

難道他知道別人沒有服從他嗎?

昂圖瓦納沒有耐心了,跳過幾頁。

再次寫到哥哥:

恩貝託說完幾則小新聞。又恢復了安靜。恩貝託長得俊美,眼神充滿驕傲與想法。顯然,他依舊年輕、熱情。他從事研究職業,前途光明。喬塞普深愛著他的哥哥。恩貝託不像他的哥哥,更像一個長輩、一個朋友。倘若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一些,喬塞普應該會說的。然而,兩個人交談的時間太少了,並且內容都是提前安排的。和恩貝託的關係,不會變得親密。

昂圖瓦納想:「很明顯,因為拉雪爾才會這樣的,是我不好。」一九一〇年夏天的事情浮上他的腦海。

他不再往下看,心裡靜靜地想著,疲憊地把頭靠在椅背上。他感到失落:這些煩瑣的文學描寫中什麼也沒有,關於他出走的秘密依然沒有揭露。

樂隊彈奏著維也納輕歌劇的復調,每個人都低聲應和,大廳某個角落裡有不知誰吹起口哨給曲子伴奏。剛才那對安靜的男女還坐在那裡,女的已經喝光牛奶,在抽菸,看上去沒事做,間隔不久就將裸露的胳膊挎上男朋友的肩膀,無所事事地玩他的耳垂,同時彷彿貓一樣打著哈欠。男的把一份《人權報》開啟。

昂圖瓦納發現,這裡女性居於少數,但都是年輕女性。……地位不明顯……遊戲的陪伴者罷了。

兩張桌子周圍的大學生在辯論,他們爭論的主題有關貝吉【注:貝吉(1873——1914),法國著名作家。】和若萊士【注:若萊士(1859——1914),《人權報》創始人,法國社會黨領袖之一。】。

有個年輕的以色列人走過來,下巴颳得發藍,在看《人權報》的男人和母貓似的女人中間坐下,女的有事可做了。

昂圖瓦納想繼續把小說看完。他已經忘了剛剛看的是哪頁,他隨意翻著,翻到了小說最後幾行:

……在這裡,生活與愛情都很艱難。再見!

……陌生的吸引力,嶄新、誘人明天的吸引力,沉浸其中,忘記曾經,一切從頭再來。

……坐上開往羅馬的第一輛火車。再從羅馬坐上開往熱那亞的第一輛火車。接著從熱那亞坐上第一艘遊船……

短短幾行字,就吸引了昂圖瓦納的目光。靜下心來,雅克的秘密肯定在這幾行字裡!要耐心往下看。

他把書翻回前頁,用手支著腦門,全神貫注地看下去:

安內塔小妹妹回家了,她從一個瑞士的女子學校完成學業,回家了。

小妹妹有些變化。以前,女僕人以她為傲。她是真正的那不勒斯女孩。那不勒斯的小女孩。肩膀結實,皮膚黑黝黝的,嘴唇很厚。無論瞧見什麼,就算很小的事情,她的眼睛也會展現笑意。

小說裡為什麼把吉絲寫成喬塞普的親妹妹?昂圖瓦納從讀到兄妹兩人相處的第一個畫面就覺得彆扭。

喬塞普去接的安內塔,兩個人坐車回到塞雷諾府邸。

夕陽已經下山。陳舊的馬車在晃動,馬車的遮陽傘也在晃動。時候不早了。涼氣逼人。

安內塔挽著喬塞普的胳膊說個不停。他微笑著,一直到今天下午前,他都覺得孤獨。西比爾沒趕走他的孤獨。西比爾,西比爾,宛如永遠透明乾淨的幽深的清水,有著令人眩暈的純潔。西比爾。

從馬車裡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少。黑夜即將來臨。

安內塔和以前一樣,縮成一團。迅速地熱吻,嘴唇富有彈性,上面有些塵土,顯得有些粗糙。和以前一樣。在女子學校的時候,他們也有說有笑,親吻對方。和以前一樣,他們是親兄妹。喬塞普深愛西比爾,小妹妹的愛撫讓他覺得熱情柔軟。他在她眼睛上、頭髮上,任何地方留下回報的親吻。這是兄妹的親吻,發出響聲。車伕在微笑。她繼續說個不停,說女子學校,是吧?還有考試。喬塞普也斷斷續續地說起爸爸,說起今年秋天,說起遙遠的未來。他不讓自己說起鮑威爾家的名字。安內塔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她房間的聖母祭壇前,總是亮著六支藍色的蠟燭。耶穌被猶太人釘在十字架上。他們預想不到那是上帝的兒子。不過,異教徒卻知道真相,只是不願承認。

爸爸出門在外,兄妹兩人在塞雷諾府住下。

其中幾頁讓昂圖瓦納從開頭都結束都不開心。

次日,沒等喬塞普睡醒,安內塔就進來了。她確實有些變化。她的眼神依舊純淨熱情,帶著些許好奇。不過更加朝氣熱烈,只看見小小的事情,她就慌亂不已。她走到他床邊,身子保持著剛出被窩的溫暖。頭髮沒有整理,沒有精心裝扮,還是個孩子的模樣。和以前一樣。她從箱子裡拿出了在瑞士買的禮物。呀!是畫片。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兩排整齊的牙齒露出來。她膝蓋上有一塊疤,那是她滑雪時摔在雪地的尖石頭上留下的。瞧瞧,她的小腿和大腿都露在外面。她摸摸那塊疤痕,褐色皮膚上的白點。沒有刻意。她喜歡撫摸自己的皮膚。喜歡在每天的早上和夜裡照鏡子,對著自己微笑。她不停地說話,腦袋裡想到很多可以說的事情。學著騎馬,我只想跟你一起騎,或者騎小型的馬。穿著騎馬裝,在海灘上賓士。她沒有中斷撫摸,光滑的膝蓋彎著又伸直。喬塞普眨眨眼睛,躺在床上。梳妝衣服終於穿好。她向窗邊跑去。陽光已經佈滿了海灘。九點了,懶蟲,我們去游泳吧。

如此親密的關係持續了好多天。喬塞普偶爾和小妹妹,偶爾和難以捉摸的英國女孩在一起玩。

昂圖瓦納沒有中斷地看了幾頁。

一天,喬塞普去找了西比爾,想和她一起去海灘走走,一次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場面發生了。

雖然中間有許多誇張的細節描寫,昂圖瓦納還是捺著性子看下去。

西比爾在綠藤下站著,陽光照在上面。她在思考,手放在白柱子上,陽光曬著。她在等待?——昨天我等了您一天。——昨天,我和安內塔在一起。——那為何不把她也帶來?語氣讓喬塞普不舒服。

昂圖瓦納跳過一些:

……喬塞普停下槳。兩人周圍的空氣都靜止了。安靜在蔓延。海灘的水是銀色的。美麗壯觀。溫柔地衝擊小船。——您想什麼呢?——那您呢?寂靜。——西比爾,我們想的事情是一樣的。寂靜。兩人的話交替出現。——西比爾,我在想您。寂靜,長長的寂靜。——我也是。他渾身顫抖。——西比爾,會永遠想嗎?哦!她把頭抬起來了。他瞧見她難過地張開雙唇,手緊緊握著船幫。差不多是憂傷的默許。陽光直射海面,波光粼粼。陽光反射回來,使人眼花繚亂。熱辣辣。寂靜。時間、生命都靜止了。空氣安靜得不能忍受。還好有群海鷗飛過,震動了他們四周的空氣。海鷗飛上飛下,從水面掠過,嘴扎進水裡,再次飛向高空。翅膀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擊劍的聲音。西比爾,我們想的事情是一樣的。

沒錯,雅克在那年秋天,常常前往豐塔南家。難道雅克是因為和貞妮的戀愛無果而離家出走的?

又翻過幾頁,事情進展似乎一下子變快了。

這些生活細節的描寫讓昂圖瓦納回憶起雅克和吉絲住在別墅時的情景。他看著兄妹兩人的情愫逐漸向著愛情方面進展。他們知道這種關係意味著什麼嗎?安內塔肯定知道,她全部生活都向喬塞普靠近。她十分真誠,真心實意地給自己的情感披上自然的、能夠接受的感情面具。至於喬塞普,他的愛情完全給了西比爾,對西比爾的愛讓他變得盲目,分不清妹妹對他身體的吸引力。不過,他陷入這種模糊不清的愛情有多久了?

有天下午,喬塞普對小妹妹說:

你願意出去走走,然後找個旅店吃飯,一直在外面散步到晚上嗎?她拍拍手,我愛你,龍皮諾,只要你開心,去哪裡都行。

喬塞普已經想到他會做出哪些事情了嗎?

在漁村中吃完飯,他拉著她,走上小女孩不知道的大路。

他走路的速度飛快。從檸檬園裡穿過去,這些地方他和西比爾曾經走過無數次。安內塔感到詫異。你知道怎麼走嗎?他朝左邊拐了一下。一個斜坡、一道舊牆以及低矮的圓形門。喬塞普停下腳步,笑著說。你過來瞧瞧。她安心地走近門口。他把門推開,鈴鐺發出響聲。你是不是瘋了?他微微一笑,將她拉到樅樹下面。花園裡黑乎乎的一片。她覺得有些恐怖,不知道這是哪裡,喬塞普。

她已經到了呂那多羅別墅。

矮小的圓形門,鈴鐺聲,還有樅樹林。這些細節描寫非常真實……

鮑威爾夫人與西比爾兩人都在綠廊底下,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小妹妹。請她坐下來,和她交談,盛情款待她。安內塔認為自己是在夢裡。她在兩個異教徒中間坐著。母親熱情歡迎她,她的白髮,她的笑容。孩子,跟我到這邊來,我要送你幾朵玫瑰。玫瑰花壇,陰暗的圓形拱頂,周圍都是沁人心脾的芬芳。

只有喬塞普和西比爾兩個人了。要不要拉著她的手?她一定會掙脫的。她刻板的態度比意志力、比愛情還頑強。他心裡想:「她很難陷入愛情。」

鮑威爾夫人送給安內塔許多鮮紅色的玫瑰,小朵小朵的,每個花瓣都包得緊緊的,沒長刺。花蕊是黑紅色的。親愛的,以後常來。西比爾內心如此孤獨,安內塔認為自己是在夢裡。難道這就是被詛咒的一家?她曾經怎麼會像害怕妖魔鬼怪一樣對這些人充滿了恐懼?

昂圖瓦納翻過這頁。

這裡描寫兄妹倆往回走的情景。

月亮藏在雲後面。夜色更加濃重了。安內塔心裡美滋滋的。鮑威爾一家人。安內塔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靠在喬塞普的胳膊上。喬塞普抬著頭,拉著她往回走。心飄向遠方,飄進自己的夢裡。要不要把心裡話說出來?他不想再隱瞞了,俯過身。你知不知道?我去那裡,不只是找威廉。

此時此刻,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是從他的語氣裡感受到些許深情。不只是找威廉?她血管裡的血在沸騰。她什麼也不知道。西比爾與喬塞普?她快要喘不上氣了,她掙脫他,企圖跑開,心似乎被利箭射中。渾身無力,牙齒在抖。往前走幾步,踉踉蹌蹌,脖子朝後仰去,癱在高大的菩提樹下的草地上。

他跪在地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怎麼回事?她把手伸過來,跟伸出觸手一樣。哦!他一下知道了。她把他緊緊抓住,直起身,縮在他懷裡,輕聲哭泣。喬塞普,喬塞普。

這是愛情的聲音。他以前沒有聽過,一直都沒有。西比爾躲在

自己的迷宮裡。西比爾變得如此陌生。安內塔就這麼悲傷地抱著他,緊緊地抱著。她的身體這麼年輕、豐滿、充滿誘惑。各種思緒彙集在腦海中,他們相互珍惜的童年時期,充滿溫柔,充滿信任。他應該愛她,她與他的成長環境相同,他應該安撫她、治癒她。她如野獸一樣熱烘烘的身子糾纏著他,突然,她兩腿間的熱浪吞沒了全部,包括思想在內。他鼻子下面是熟悉且新鮮的髮香,嘴唇下面是淌著汗水的臉孔,亂動的雙唇。黑色的夜、芳香、血液交融在一起。剋制不住的衝動。他張開情人的嘴,粘住溼潤的、半開的唇,那不知道在等待什麼的唇。她接受他的親吻,可卻沒有回報給他,不過,她陷在這個吻裡。兩張嘴緊緊地糾纏在一起,慾望一觸即發。悲情的肅穆、柔情、呼吸、身子、慾望交織著。頭頂上,樹木搖曳,星星慢慢隱去。衣服掀開,凌亂,剋制不了的誘惑。兩具陌生的身體,相互擠壓,觸碰,男人的擠壓,散亂的服從……痛苦的、新婚的沉醉。

哦!除了呼吸,什麼也沒有了,連時間都停滯不前。

安靜中,迴響在耳朵邊的鳴響,所有的焦慮都不見了,一動不動。男人喘著氣,伏在溫暖的胸口上,兩顆心劇烈地跳動著,發出不能結合的響聲。

一道耀眼的月光猛地照在他們身上,彷彿揮著一道鞭,兩人趕緊分開。

兩人迅速站起身。眼神迷亂,嘴唇歪曲。他們顫抖著。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開心。開心並且詫異。詫異,以及慾望。

月光下,凹進去的草地上,玫瑰散落了一地。此時,安內塔捧起花瓣,撒在印著人體形狀的草地上,多麼浪漫。

昂圖瓦納不再讀下去,他氣得渾身顫抖。

可惡!吉絲?這是真的嗎?

不過,這段描寫真實感十分強烈。陳舊的圍牆、小鈴鐺,還有玫瑰花壇,以及他們糾纏在一起時,完全沒有想象的成分。沒有在義大利的石子小路里,也沒有在檸檬樹下的陰涼地中,是在別墅的茂密草地上。昂圖瓦納記起來了,那是百年老菩提的綠蔭下。沒錯,雅克曾經帶吉絲去過豐塔南家,在那樣的夏天夜裡。回家的時候……幼稚過頭了!距離他們如此近,幾乎就在吉絲的身邊,竟然什麼也不知道!吉絲?她純淨、美好的身體裡竟然藏著這樣的秘密。不會的,不會的……

昂圖瓦納內心深處不願相信,抗拒著。

不過,那些細節描寫!玫瑰……紅色的玫瑰!哦!他一下子醒悟過來:為何吉絲收到一個由倫敦花店寄來的匿名包裹時那麼激動。依據這樣一個沒有意義的線索,為何吉絲非要叫別人前往倫敦調查。不用說,自從在菩提樹下倒下後,一年又一年,只有她自己知道紅色玫瑰代表什麼。

這樣算來的話,雅克應該在倫敦住過。或許是義大利,又或許是瑞士……他現在會不會在英國呢?……在那也可以給日內瓦的雜誌投稿……

其餘部分也在這一瞬間明朗起來,就像模糊的火光四周,大片黑暗慢慢消失。吉絲堅持要離開家,前往英國的女子學校!肯定是去找雅克了!(昂圖瓦納為碰了一次壁就放棄倫敦花店的線索而感到自責)

他儘量把事情連起來,不過各種想象和回憶都湧上來。今夜,他從新的角度審視過去全部時光。眼下,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吉絲為雅克的失蹤而傷心欲絕。曾經,他不清楚其中的全部原因,只是盡力去撫慰她。他想起自己和吉絲的關係,他同情吉絲,而對吉絲的感情也是由這種同情產生的。當時,爸爸堅持雅克已經自殺,老小姐每天都在禱告,讀《九日經》,昂圖瓦納和他們說不了雅克的事。可吉絲不一樣,他認為她親切、熱情。每次吃過晚飯,她就來到樓下探聽訊息。他開心地把自己的期望和尋找計劃都告訴她。正是因為那些親密相處的夜晚,他才會對這個藏著愛情秘密的活潑女孩產生情愫。說不定他在不知不覺裡已經被這個獻身給別人的身子迷住了。他記得女孩溫柔的動作,彷彿孩子一樣嬌俏,內心同時承受著悲痛。安內塔……她欺騙了他!拉雪爾離開後,他的感情處於真空狀態,因此,他迅速地覺得……太失敗了!他聳了聳肩。他對吉絲的愛,來自感情的創傷和無所適從。他原以為吉絲也愛他,因為她的愛情沒有結果,以為她會愛上唯一能幫她找回情人的人。

昂圖瓦納儘量驅散這些想法。「寫到這裡,」他想,「雅克出走的原因還是沒有找到。」他堅持往下看。

兩人把玫瑰瓣撒在草地上,往塞雷諾府邸走去。

喬塞普拉著安內塔走回家。他們會走去哪裡?簡短的擁抱僅僅代表開始。他們向長長的黑夜走去,今夜,他們的房間,會出現怎樣的場景?

昂圖瓦納看著這幾行,覺得熱血湧上了臉。

說實話,他內心的感受不是責怪。在確定的激情面前,他的觀點不再尖銳。不過他依然感到詫異,並且有點埋怨。他依稀記得,那天他只是害羞地靠近吉絲,可她的反應如此激烈。看到這裡,喚起了他對吉絲的慾望,僅僅是肉體上的慾望,放肆的慾望。所以,要繼續專心看小說,必須驅散那朝氣蓬勃的、褐色的年輕身體的影子。

……他們向長長的黑夜走去,今夜,他們的房間,會出現怎樣的場景?

他們被迫服從於愛情。兩人靜靜地往前走,彷彿被下了蠱,愣愣的。月光時亮時暗,一直陪著他們。整個塞雷諾府邸被月光籠罩著,灰色的柱子在黑暗中顯現出來。他們走過第一個高臺。走著走著,兩人的臉靠在一起。安內塔的臉紅撲撲的。小女孩的身子裡,已經存在大膽的、出自本性的罪惡。

兩人一下子分開了。父親出現在柱子中間。

父親一直在那裡等,他沒有計劃地坐船回來。看不見孩子。於是,他一個人在大廳用完晚餐,接著在走廊裡走來走去。孩子們依然沒有回來。

黑暗中,他大聲問:

——你們去哪了?

喬塞普一下子想不到原因,抗議心理湧上來,高聲回答:

——鮑威爾夫人家。

昂圖瓦納嚇得半死,難道蒂博先生要……

安內塔從柱子中間跑開了,她走過前廳,奔向樓梯,進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閂插好,爬上自己黑暗裡的狹小的處女床。

樓下,兒子首次頂撞父親。而且,他認為這樣做充滿樂趣,這

點令他詫異。他把連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愛情公佈於眾——我帶安內塔去鮑威爾夫人的家了。他停了一會兒,一字一字地說——我和西比爾已經訂了婚。

父親放肆地大聲笑著。恐怖的笑聲。他直挺挺地站著,影子把他的身形拖得修長,看上去高大,而且誇張,彷彿披著月光的提坦【注:提坦,希臘神話裡的巨人。】。他還在笑。喬塞普搓了搓手,笑聲消失了。——明天,你們兩個和我一同回那不勒斯。——不回。——明天出發。——不回。——喬塞普。——我不是您的奴隸。我和西比爾已經訂婚了。

父親以前沒有遇見過他擺平不了的反抗。他佯裝鎮靜。——閉上你的嘴。他們來這裡吃我的麵包,買我的土地。現在又要拐走我的兒子。想得美!你要讓一個異教徒女人進我們家。——使用我的姓氏!蠢蛋,你想都不用想。那是于格諾教徒的陰謀詭計。這關乎靈魂的救贖,關乎塞雷諾家的名譽。他們想不到我還在,我在保護你們。——爸爸。——我要把你的意志打碎,斷絕你的生活來源,送你去皮埃蒙的軍團。——爸爸。——我要把你的意志打碎。先回房間去,明天,我就帶你走。

喬塞普握緊拳頭,他好想……

昂圖瓦納忍住呼吸:

……他好想……父親快死!

因為要表達蔑視,他盡力笑出聲。他說:「您太可笑了。」

他從父親眼前走過去,頭仰著,嘴唇咬緊,發出冷笑,向臺階走去。「你去哪?」

孩子停住腳步,在離開前,他要射出厲害的毒箭,本能讓他說出最狠的一句:「去自殺。」

他縱身跳下臺階。父親抬起手:「滾,不知死活的傢伙!」喬塞普頭都沒回。父親的聲音從後邊傳來:「該死的!」

喬塞普跑過高臺,走進黑暗,消失不見。

昂圖瓦納想停下來思考一下,不過就剩四頁了,他迫不及待。

喬塞普在黑暗裡沒有目的地跑著。站住,喘氣,覺得奇怪,不知所措。遠處,一家旅店的走廊下,幾把曼陀林正在合奏一曲思鄉的甜美的調子。讓人心碎的懈怠。在舒服的浴缸裡,血管張開。

西比爾討厭那不勒斯的曼陀林。她是外國人,是不真實的存在,非常遙遠,彷彿他鐘情的、一本書裡的女主人公。

他的手掌裡還留有安內塔胳膊的溫度。耳朵嗡嗡作響。乾渴難熬。

喬塞普做好了計劃。黎明時分,返回家,帶上安內塔一起走。他悄悄進入房間,她一下子跳下床,光腿歡迎他。他再次觸控她光滑溫暖的皮膚。她的香氣包圍了他。他似乎覺得安內塔已經撲進自己的懷裡。她半張著嘴,溫潤的嘴唇,她自己的嘴唇。

喬塞普走進一條捷徑。血管在膨脹。一口氣攀上一道岩石斜坡。月光下,鄉間的氣息使人心曠神怡。

他平躺在斜坡上,環著胳膊。手從微微敞開的襯衣撫摸自己強健的胸膛。頭頂,繁星點點的天空。寧靜,純潔。

潔淨。西比爾。西比爾,心靈深處,彷彿清冷幽深的泉水,清冷純潔的北方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