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學街,時間是正午十二點半。
昂圖瓦納跳下計程車,朝拱門走進去,他想:「今天週一,是我出診的日期。」
「先生,您好。」
他轉過身,看見兩個孩子好像站在牆角躲風。年齡大一點的孩子把鴨舌帽摘了下來,向昂圖瓦納仰起麻雀般靈活的圓腦袋。他的眼光毫不膽怯,昂圖瓦納停了下來。
「我們來的目的是希望您給他看看,……看是否能給他一些藥,他病了。」昂圖瓦納走到縮在角落裡的「他」的身邊。
「小朋友,你怎麼了?」
一陣過堂風吹來,掀起小男孩兒的短袖子,綁著繃帶的胳膊露了出來。
「不是很嚴重,」較大的孩子語氣肯定地說,「甚至不能按工傷事故處理。就是碰到了印刷廠那個倒霉的按鈕,按鈕把他的手拖住了,一直傷到肩膀那裡。」
昂圖瓦納連忙問:
「體溫熱不熱?」
「什麼意思?」
「他發燒沒有?」
「有,或許發燒了。」大孩子說著點了點頭,同時用擔心的眼光注視著昂圖瓦納的臉。
「這得讓你父母知道,把他送去慈善醫院,看兩點的門診。也就是左邊的大醫院,明白嗎?」
那孩子的小臉抽了抽,不過馬上便控制住了,露出一臉的失望。他討好地笑笑:
「我原以為,您可能願意……」
不過他很快就振作了,用一種無可奈何的語氣說道:
「先生,謝謝您,但不礙事,還會有其他辦法的。過來,魯魯。」他真誠地笑了笑,揮揮手裡的鴨舌帽,向街上走去。
昂圖瓦納非常吃驚,猶豫著說:「你們是特意在這兒等我的?」
「對的,先生。」
「誰讓你們……」他把通往樓梯的門開啟,「快進來,不要在過堂風裡待著。誰讓你們來這兒的?」
「沒有誰。」大孩子的小臉舒展開來,「我對您很熟悉。我是事務所的小見習生……就是那個院子最靠裡面的公證人事務所!」昂圖瓦納就站在受了傷的孩子身旁,順勢握住孩子的手。他碰到了他汗涔涔的手掌心,手腕滾燙,他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小朋友,你的父母親在哪個地方住?」
較小的孩子向大孩子投去疲憊的一瞥:
「羅貝爾!」
羅貝爾馬上說道:
「先生,我們的父母死了。」稍稍停了一下,又說道:「我們在韋爾納伊路住。」
「父親和母親兩個都不在了?」
「是的。」
「那有祖父祖母嗎?」
「也沒有。」
孩子一臉認真,目光非常坦率,一點讓人可憐的表情都沒有,也不想讓人覺得驚奇。昂圖瓦納的驚訝反而看上去有些幼稚。
「你今年幾歲了?」
「十五。」
「那他呢?」
「十三歲半。」
「真是倒霉!」昂圖瓦納想著,「還差一刻就一點了,要給菲力普打電話,還得吃午飯。又要上樓,又要在看病前趕回聖奧諾雷郊區……今天運氣真差……」
「行了,過來我幫你瞧瞧吧。」他突然說道。因為要避開羅貝爾堅定卻不驚詫的眼神,他走在最裡頭,拿出底樓鑰匙開啟門,領著兩個孩子從前廳穿過,一直走到他的診室。
在廚房門口,看見了萊翁。
「萊翁,開飯時間稍稍推遲一下……孩子,你快點把外套脫掉,
要你哥哥來幫幫你。輕一些……好了,走到這邊來。」
褪去幹淨的內衣,一條細小的胳膊露了出來。手腕上的皮膚已經發炎,界限明瞭,似乎早就灌膿。昂圖瓦納顧不得在意自己的時間了,他把食指按在腫塊上,接著用另外一隻手的兩個手指頭輕輕按壓腫塊的另一邊。好了,他明顯感覺到有液體在食指下移動。
「我按這地方,你感覺到痛嗎?」
他捏了捏孩子腫起來的前臂,又捏捏上臂,然後一直摸到發燙的腋下淋巴結。
「不怎麼痛……」孩子細聲回答,身子直挺挺的,眼光一直沒離開他哥哥。
「肯定會痛的。」昂圖瓦納不客氣地說,「但是,我能看出你是個勇敢的孩子。」他盯著小孩兒慌亂的眼神,剛一看,那眼裡閃著火光,開始時遲疑了一下,隨後才充滿信賴地看向他。昂圖瓦納微微一笑,小孩兒瞬間把頭低了下去。昂圖瓦納輕拍他的小臉蛋,抬起了他的下巴,小孩兒有些不自然。
「看來,我們得做一個小手術,半小時後就會舒服很多……你答應嗎?……跟我一起來這邊。」
孩子很聽話,大膽地跟著他走了幾步,不過當昂圖瓦納的眼神稍微沒有看他,他的勇敢就退縮了。他轉向哥哥求助:
「羅貝爾……你和我一起來!」
隔壁房間地上鋪著瓷磚,上面墊著一層漆布,還有一個消毒用的蒸鍋,一張塗著彩釉的桌子,桌子上放著個反射鏡。這個房間是在有必要的時候用來做小手術的。萊翁把它稱作「實驗室」,是由一間浴室改建而成的。之前在父親的家中,昂圖瓦納和弟弟一起住的套間非常擁擠,儘管後來只有昂圖瓦納一個人住也顯得不夠用。前不久,正好碰見這樣的機會,他租到了隔壁有四個房間的套房,同樣是底樓。他便把工作室和臥室都遷了過來,在房子裡搭建了這個「實驗室」。原來的工作室就改為候診的地方。又在兩個房間的前廳安上小門,這些房間就連成一套了。
過了幾分鐘,鼓鼓的發炎的皮膚被順利地切開。
「還要鼓起勇氣……再大膽一些……非常好!」昂圖瓦納說完,往後退了一小步。
小孩兒的臉色變得蒼白,幾乎半癱在哥哥挺直的胳臂上。
「嘿,萊翁!」昂圖瓦納愉快地喊道,「拿點白蘭地給這兩個孩子!」他將兩塊白糖放進有一指深的酒裡。「你把這酒喝了。你也喝一些。」他彎下身對動手術的孩子說,「酒烈嗎?」
「還不錯。」孩子細聲答道,微微一笑。
「不要擔心,把胳膊伸過來。我已經說了,手術完成後清洗一下,包紮好,這時候是不會疼的。」
電話響了,前廳傳來萊翁接電話的聲音:「這樣不行,太太,醫生在忙……今天下午也不行,因為今天是大夫出診的日子…晚飯前好像也不行……好的,太太,聽從您的安排。」
「為了防止萬一,紮上一條紗布還是保險些。」昂圖瓦納彎腰衝著腫塊,自言自語道,「好了。紗布包得稍微緊了,不過一定要這樣……現在,作為哥哥的你,聽好了,你要把弟弟帶回家,你負責讓人照料他入睡,別讓他亂動胳膊。你們和誰在一起住?有沒有人來照顧你弟弟?」
「我來照顧。」
他的眼神非常堅定,散發著勇氣,信心滿滿的,毫無笑意。昂圖瓦納衝著掛鐘看了看,又一次剋制住滿心的好奇。
「你們在韋爾納伊路幾號住?」
「三十七號乙。」
「你叫羅貝爾什麼?」
「羅貝爾·博納爾。」
昂圖瓦納把他的住址記下來,隨後抬起頭。兩個小孩兒直挺挺地站了起來,用明亮的目光看著他。毫無表示感謝的意思,不過卻有一種完全放鬆和信任的表情。
「行了,小朋友們,我有事要忙,你們可以走了……我會在六點到八點這段時間到韋爾納伊路給弟弟更換紗布。知道了嗎?」
「知道了,先生。」大孩子答道,他似乎認為這件事非常自然。
「最頂那層,三號門,對著樓梯口。」
兩個小孩兒剛走,他便喊道:「萊翁,開飯吧。」
接著,他開始打電話:
「喂,請接愛麗舍01—32。」
前廳的電話機旁,記事本鋪開在小桌上,剛好翻到今天那頁。昂圖瓦納手裡握著聽筒,同時彎腰去看:
「一九一三年十月十三日,週一,十四點三十分,巴坦庫夫人。不見不散,讓她等等吧。十三點三十分,呂梅爾,是的……劉坦,沒錯……埃爾恩斯特太太,不知道……維昂左尼·德·費耶爾,好的……」
「喂,您好……是01—32嗎?……請問菲力普教授回來沒有?我是蒂博醫生……」(停了一會兒)「喂……老師,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吃飯了……我是為了診斷的事情。非常著急,是個急診……
埃凱的小孩兒……沒錯,埃凱,是個外科醫生……非常糟糕,可憐啊!好像沒太大希望了,耳炎的治療效果不好,很嚴重,我之後再和您細說,使人感到難過……不可以,老師,他非要見您不可。請不要拒絕埃凱,過去一趟吧……是啊,越快越好……我也得去,今天週一,我得出診……就這麼定了,我提前一刻鐘去接您……老師,謝謝您。」
他掛了電話,再次看了一眼預約名單,習慣性地嘆嘆氣,和他臉上的知足表情一點也不相符。
萊翁走了進來,一張光溜溜的圓臉在微笑:
「先生,你知道嗎?今天早上母貓生崽了呢。」
「真的嗎?」
昂圖瓦納開心地朝廚房走去。母貓在一個滿是破布的籃子裡側躺著,上面擠著幾隻動來動去的圓乎乎的小毛團。母貓邊餵奶,邊用粗糙的舌頭來回舔小貓。
「一共幾隻?」
「一共七隻。我嫂子叫我留一隻給她。」
萊翁是看門人的弟弟。他來昂圖瓦納家工作已經兩年多了,幹起活來非常勤快。這位小夥子話不多,皮膚皺巴巴的,看不出到底幾歲。頭髮稀少、發白,奇怪地罩在頭頂上。長長的鼻子彎著,再配上那耷拉的眼皮,讓他看上去總是呆頭呆腦的。特別是微笑的時候,呆模樣更加突出。但是,這呆相併不是他本來的樣子,僅僅是他戴著的一副面具罷了。在這面具之下,隱藏著他的小心謹慎和尖酸猜疑。
「那剩下的六隻呢?你要全部淹死它們嗎?」昂圖瓦納問。
「是啊,」萊翁輕聲說道,「難道先生想留下它們嗎?」
昂圖瓦納笑了一下,轉身快步向雅克之前的房間走去,這裡現在已經是餐廳了。
餐桌上早已擺好了雞蛋、菠菜肉片和水果。昂圖瓦納是受不了等待端菜這些事情的。煎雞蛋散發著熱黃油的味道。這是一段短暫的休息時間,早晨要在醫院看病,下午得出診,中間只有一刻鐘。
「樓上有什麼吩咐嗎?」
「沒,先生。」
「弗朗克蘭太太有打來電話嗎?」
「打了,先生。她約的週五,都記在本子上了。」
電話鈴響了,傳來萊翁的聲音:「太太,恐怕不行,下午五點三十分沒有時間……六點也沒空……聽從您的安排,太太。」
「誰打的?」
「是斯托克奈太太,」他聳了聳肩,「她是為一位女性朋友的小男孩兒打的電話,她還要寫信過來。」
「五點預約的埃爾恩斯特太太是哪位?」沒等萊翁回答,昂圖瓦納又說道,「你幫我跟巴坦庫太太說聲抱歉,我可能要晚到二十分鐘……請將報紙拿給我,謝謝。」看看掛鐘,「樓上的宴席該結束了吧?……你給吉賽爾小姐撥電話,隨後把電話放到這邊。把咖啡也端來,立刻。」他握著聽筒,表情臉部放鬆下來,眼光看著遠方微笑,似乎在展翅飛起,整個人已經飛向電話的另一端。
「喂,你好……沒錯,我是……嗯,我快吃完了……」他笑笑,「沒有,是一些葡萄,一位病人送給我的,味道不錯……樓上如何?」他靜靜地聽著。臉色慢慢沉了下來。「唉,那是在打針前還是打針後啊?……一定要取得他的信任,這是很正常的情況……」停了一會兒,表情又明朗了許多。
「吉絲,告訴我,電話旁邊沒有其他人吧?聽好了,我今天一定要見你一面,要跟你談點事,非常認真的事情……肯定是在這裡。三點半以後都可以,你願意嗎?我讓萊翁去叫你……確定了嗎?好的……我把咖啡喝完就上去。」
2
昂圖瓦納帶著他父親那層樓的鑰匙,沒有必要按門鈴,直接進到衣物間。
「蒂博先生已經在書房裡了。」阿德麗愛娜告訴他。昂圖瓦納踮著腳,從瀰漫著藥味的走廊穿過,進到蒂博先生的洗漱間。「只要進到這裡,我就有種壓抑的感覺……」他心想著,「畢竟我是個醫生!……不過,在我看來,這裡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他的眼神一直盯著牆上的溫度計。這個洗漱間彷彿一個配藥室:置物架和桌子上都擺滿了小瓶子、瓷杯以及棉花包。「瞧瞧這短頸的大口瓶。我之前就想了:腎臟功能微弱,必須得看化驗單。需要用多少嗎啡呢?」他把安培盒開啟,盒子的標籤已經被偷偷改了,目的是不讓患者起疑心。「每二十四小時用三十毫克……已經這麼多了!哎,嬤嬤放哪兒去了?……嘿!量杯原來在這裡。」
他帶著愉悅的心情,用熟練的動作開始化驗。試管已經被他放在酒精燈上加熱,突然房門被推開,他心跳加速,連忙轉過頭。然而,進來的不是吉絲,是老小姐。她踩著小碎步往前走,彷彿一個砍柴的老女人,腰已經彎成兩截。現今,她非常乾癟,瘦瘦小小的,儘管揚起脖子,她就能看見昂圖瓦納的手。不過窄小的灰鏡片後,她的目光依然靈活。一有什麼驚奇,她那和象牙一樣的小腦門兒便會機械地搖晃起來,前額在兩邊白髮的襯托下,更加泛黃。
「啊!昂圖瓦納,原來你在這裡。」她嘆嘆氣說道。她非常直接,聲音因為身體晃動而發動,「你知不知道,從昨天開始,病情惡化得厲害!賽林娜嬤嬤白白浪費了兩碗粥和一公升多牛奶!她為他做了十二個蘇的香蕉羹,但他碰也沒碰……因為沾染了細菌,他剩下的東西一點用也沒有。哎!我可沒有跟她鬧彆扭,也沒有說誰的不是,她是個虔誠的修女……昂圖瓦納,你去告訴她,不許她再這麼做了!對待一個病人,怎能逼迫?應該由他自己來要!而不是給他提出要什麼的建議!昂圖瓦納,今天早上是一份冰激凌!想讓他吃一份冰激凌,哎!難道要猛地把他的心凍住嗎?克洛蒂德要養活一家子人,哪還有什麼時間去逛冷飲店?」
昂圖瓦納安靜地聽著,什麼也沒說,偶爾含糊地嘟囔幾聲,繼續做自己的化驗。他心裡想著:「她已經默默地忍受了父親連續二十五年的滔滔不絕,現在,她要賺回來了……」
「你知不知道我要給多少人做飯?」老小姐接著說道,「算上嬤嬤和吉絲,我要做幾個人的飯?廚房是三人,飯桌上也是三人,加上你父親!算算吧!我已經七十八歲了,我的身體……」
她看見昂圖瓦納要離開桌子去洗手,便連連後退。她一直擔心生病、害怕傳染。這一年來,她又必須在一個患了重病的老人身邊生活,每天都要和護士、醫生接觸,聞著藥味,這些彷彿毒藥一樣影響著她,逐漸加快了她身體衰老的速度。她的身體,在三年前就已經開始全面衰弱了。但是,她對身體的衰弱有著自己的看法,她常常嘟囔:「自從上帝把我的雅克帶走後,我早就可有可無了。」
她見昂圖瓦納沒有挪動,還在洗手,就小心翼翼地向盥洗盆跨了兩步:
「你跟嬤嬤說一聲,昂圖瓦納,跟她說說!你的話她會聽!」
他應了一聲「好吧」當作敷衍了事。接著不再理會她,離開了房間。她用溫和的眼神追隨著兩條漸行漸遠的腿。因為昂圖瓦納很少頂撞她,她把他當成「人間安慰」。
他再次從走廊穿過,經過前廳,裝出一副剛剛走進書房的模樣。
書房裡只有蒂博先生和嬤嬤。昂圖瓦納心想:「難道吉絲在自己的房間?那她一定是聽見我走來了……她躲著我……」
「爸爸,您好。」他用輕柔的聲音說,就像他在病人床前用的語調一樣。「嬤嬤,您好。」
蒂博先生抬抬眼皮,說:「噢,你來了!」
此時,他坐在窗邊一張鋪著毯子的大靠椅上。他的頭部對肩膀來說,越加沉重了,下巴低低地埋進嬤嬤結系在他脖子上的餐巾裡。癱成一堆的身軀,倚在高靠背兩邊的黑色扶手上,顯得更長了。透過模仿文藝復興式的彩繪大玻璃窗,彩虹般的光線照著嬤嬤抖動的修女帽,五顏六色的光斑灑上了桌布。桌上放著一盤冒著熱氣的牛奶木薯粉。
嬤嬤說:「來,把它吃了。」
她舀起一湯匙牛奶木薯粉,在盤子邊沿颳了刮勺底的汁水,接著高興地說道:「來!」好像在給嬰兒餵食,慢慢把湯匙伸入病人軟綿綿的嘴唇中,全倒了進去,避免牛奶木薯粉流出來。老人放在膝上的雙手厭煩地揮動著。讓別人見到自己連獨自進食都不行,他非常難受。他想用力握住嬤嬤手中的湯匙,可麻木浮腫的手指根本不聽使喚。湯匙順著他的手掉下來,落到地毯上。他一下子把盤子、桌子和嬤嬤都推開了。
「我又不餓!不要逼迫我!」他喊著,身體轉向兒子,彷彿在求助。昂圖瓦納沉默著,老人似乎得到了鼓勵,他衝著修女生氣地瞪了一眼,「全部都端走!」
嬤嬤什麼也沒有說,退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病人開始咳嗽了。(他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機械地乾咳一陣,並沒有憋住氣,只要一咳起來,緊閉的眼皮都會抽動。)
「你知道嗎?昨晚和今早我都吐了。」蒂博先生憤憤地說道,像在發洩心頭之恨。
昂圖瓦納知道父親正用眼角瞥他,便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
「是這樣嗎?」
「難得你認為這是正常的?」
「其實,說真的,這是我預料之中的事。」昂圖瓦納笑著說。(這樣的角色扮演在他看來並不難。對其他的病人,他從來都沒有像對父親這樣充滿耐心和憐憫。他天天都會到這兒來,有時是早上,有時是晚上。每一次,他都像在重新包紮傷口,不厭其煩地想盡各種辦法,即興杜撰出哄人卻符合邏輯的理由。每一次,他都是用使人信服的語氣,重複讓人寬慰的話語。)「爸爸,你能怎麼辦呢?你的胃已經和年輕人的不同了。至少往你胃裡灌了八個月的藥水和藥片,它並不是沒有在更早的時候顯露問題,算是幸運的了!」
蒂博先生安靜下來思索著。這樣新鮮的解釋令他感到愉快,放棄了要怪罪某人、某事的想法。
「沒錯,」他邊說邊無聲地拍拍自己的胖手,「那些傻蛋,讓我吃他們的藥……唉,我可伶的腿!……折磨我……折磨我的胃……哎呀!」
他一下子覺得疼痛難忍,臉色變得非常痛苦。他的上身倒向一邊,靠著嬤嬤和昂圖瓦納的胳膊,伸直雙腿,火辣辣的疼痛才有所緩解。
他喊道:「你跟我說過……泰裡維埃的血……可以緩和坐骨神經痛。告訴我,用那種辦法會好嗎?」
「肯定會好。」昂圖瓦納面無表情地答道。
蒂博先生用呆滯的眼神望向昂圖瓦納。
「蒂博先生自己也說過,從週二開始,他的痛減輕了許多。」嬤嬤說得很大聲,這是她為了讓蒂博先生聽清楚養成的習慣。趁著好時機,她把一湯匙牛奶木薯粉放進了病人嘴裡。
「從週二開始嗎?」老人嘟嘟囔囔的,他盡力想著,一句話也不說了。
昂圖瓦納沒有說話,心裡非常難受。他看著病重父親的臉龐,因為心理緣故,兩腮的肌肉完全鬆弛了,眉毛揚著,睫毛不停地顫動。悲哀的老人……一直相信自己會痊癒,確實,即使到了今天他也沒有懷疑過。這時候,一不注意,他再次被餵了一勺牛奶木薯粉。隨後,他生氣了,厭煩地推開嬤嬤。她做了讓步,同意把餐巾解下。
修女幫他擦拭下巴時,他再次說道:「他們折磨著我的胃。」等修女把托盤端走,蒂博先生似乎早就等著這短暫的秘密交流時刻一樣,連忙支著胳膊轉過來,露出親密的笑容,讓兒子坐得離他近一點。
「賽林娜嬤嬤是個不錯的修女,」他語氣非常肯定,「昂圖瓦納,你知道嗎?她真是一個虔誠的人……對於她的好意,我們是報答不完的。對她的修道院,我們是不是可以……我知道,我曾經有恩於修道院院長。不過正是因為這樣,我更加疑惑。她在這裡盡心盡力地侍候我這麼長的時間,難道別的病人就不需要關心嗎?他們說不定在等待著,正忍著病痛啊!你覺得我的看法對嗎?」
蒂博先生覺得昂圖瓦納不會認同他的觀點,便甩甩手,阻止了兒子。雖然咳嗽總是把他的話打斷,他依然用優雅而謙卑的神情抬高了下巴,接著說道:
「不過,我這麼說的意思不是今天或者明天就讓她走……但是,難道你不覺得……用不了多久……只要我有一點好轉……就應讓這位好修女得到自由?親愛的,你不知道總有人待在身邊,我會非常難受的!只要可以,嗯?就讓她回去,行不行?」
昂圖瓦納不住地點頭答應,只是鼓不起勇氣應答。他全部青年階段遇見的、不可挑戰的權威,此刻竟然成了這般模樣。前不久,這位獨裁父親在沒有任何解釋的情況下,便攆走了一個討厭的護士。可今天,他軟弱無力……在這種情形下,他衰竭的體力比昂圖瓦納用手指摸出來的器官衰竭得更加明顯。
「你準備走了?」蒂博先生看見昂圖瓦納站起來,便低聲問道。在這責備的聲音中夾雜著眷戀和祈求,幾乎接近柔情。昂圖瓦納非常感動,說道:「是啊,我要走了,整個下午都有預約,晚上我儘量再來。」
他走過去抱抱父親,這是近段時間的習慣。不過老人轉過了身:
「行了,你走吧,親愛的……走吧!」
昂圖瓦納什麼也沒有說,便出去了。
老小姐在前廳的椅子上坐著,姿勢非常滑稽,等著他走過這裡。
「昂圖瓦納,我要跟你說說……說說嬤嬤的事情……」不過,他已經失去了聽下去的勇氣。他拿起外套和帽子,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走到樓梯口,他消沉地站了一會兒,盡力套上外套,突然想到:必須像當兵時一樣把腰板挺直,把行囊背好,繼續前進……
看見外邊的車輛和冒著秋風前行的人們,他恢復了往常的快樂。
他現在要去找一輛計程車。
3
「還有二十分鐘,」汽車從瑪德萊娜教堂的大鐘前開過時,昂圖瓦納看了一眼時間,「還能趕到……老師是個準時的人,他現在一定都收拾妥當了。」
不出所料,菲力普醫生正站在診所門口等著。
「蒂博,你好。」他嘟囔著,他尖厲的聲音很刺耳,好像總是在諷刺人,「剛好可以提前一刻鐘,我們走吧……」
「好的,老師。」昂圖瓦納開心地說。
他一直都願意跟著菲力普。以前,他連續給菲力普當了兩年的實習醫生,每天都和導師親密地生活在一起。後來,他不得已更換工作崗位,不過和老師的聯絡從未中斷。隨後的時光裡,沒有人可以取代他的導師。人們談論昂圖瓦納時,總會說:「蒂博,那是菲力普的學生。」沒錯,昂圖瓦納是菲力普的學生、助手和精神上的兒子。可經常也是他的對立面,青春對老成,冒險大膽對謹慎小心。他們兩個人的友誼和職業合作已經延續七年,非常牢固。昂圖瓦納只要出現在菲力普身旁,他的個性就會不自覺地發生變化,彷彿變小、變弱了。剛才還是完整獨立的個體,現在已經自動回到一個受保護的地位。昂圖瓦納並沒有因為這樣的變化煩惱,而是非常開心。同時因為自尊心得到滿足,進一步加深了他對老師的熱愛。教授學識淵博,不過卻是出了名的難相處。這就使他對昂圖瓦納的關愛顯得更加寶貴。老師和學生待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其樂融融的樣子。因為在他們看來,顯然一般的人類都是頭腦不清、能力不強的。不過,他們兩個非常幸運,沒有掉進這個普遍規律。老師是一個不輕易顯露情感的人,他對昂圖瓦納的樣子,他的信任和秉性,加上說起玩笑話的一顰一笑以及擠眉弄眼的模樣,還有那些瞭解內情才能領會的詞語,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證明,只有昂圖瓦納才是菲力普可以隨意交流的人,也只有昂圖瓦納才能準確把握他的意思。他們兩個人很少有意見不統一的時候,就算有,那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比如,有時候,昂圖瓦納會責怪菲力普自欺欺人,把明明是因為自己的懷疑而閃現的一些暫時的想法當作根本的判斷。或者,另一些時候,兩人交換了相同的意見,菲力普可能會一下子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諷刺我們剛才談論的話,說:「站在另外一個角度去看,我們剛剛的看法簡直是可笑的。」隨後,做出總結,「沒有一件東西值得人們注意,也沒有一個判斷有價值。」此時,昂圖瓦納就非常生氣,本質上,他容忍不了這種態度,彷彿一個肉體殘缺的人那樣痛苦不堪。這些時候,他就會客氣地離開老師,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然後在有用的活動中恢復平靜。
他們在樓梯口遇見了泰裡維埃。他有緊急的事情拿不定主意,過來請教老師。泰裡維埃和昂圖瓦納一樣都是菲力普帶過的實習醫生,他的年齡比昂圖瓦納要大,如今是內科醫生。蒂博先生的病就是他給看的。
老師停下來,身體稍稍前傾,動也不動,雙手自然垂著,衣服飄蕩在他消瘦的身體四周,看上去像是忘了拽線的瘦長木偶。和他說話的泰裡維埃又矮又胖,身體晃來晃去的,滿臉笑容。兩個人一對比顯得非常滑稽。從樓梯視窗照進來的微弱亮光正環繞著他們。昂圖瓦納站在後邊,饒有興趣地看著老師。有時候,他會突然興致勃勃地用一種新的眼光觀察最熟悉的人。此時,菲力普正用咄咄逼人的銳利眼神盯著泰裡維埃。他明亮的眼睛之上,是突出的黑色眉毛。不過他的鬍子已經灰白,那是一副嚇人的山羊鬍,跟假的似的,掛在下巴下面,彷彿一縷縷絲穗子。他身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天生讓人厭煩的,比如不修邊幅,對人粗魯,他的相貌,那紅色的鼻子很長,呼吸時總是夾著撲哧撲哧的聲音,那張嘴總是張著的,潮溼的嘴唇會發出嘶啞的鼻音,時不時還會用假聲說出一些挖苦人的話。濃密的眉毛下面,如猴子般的瞳仁閃著孤單的光,流露出一種不想和他人分享的模樣。
不過,即使一開始接觸,菲力普會讓人產生不愉快感,但不接近他的人除了一些不懂事的新手就是平庸的人。確實,昂圖瓦納觀察到,沒有哪個醫生比他更受病人的歡迎,也沒有一個老師比他更受同事敬重,更受學生愛戴,更受醫院中固執青年們的追捧。他用最諷刺的話語衝著生活和人們的愚蠢,只有傻瓜才會被傷害。只要見過他在行醫的人,肯定會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不斤斤計較而不是趾高氣揚的閃光智慧。還有他熱忱的敏感,也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的見聞令人痛苦地傷害了這種強烈的敏感。所以,人們發現,他的尖酸刻薄,只是對抗憂愁時做出的反應。這種精神讓他受到愚蠢的人的怨恨,細心觀察,這只不過是他的人生哲學的一般表現而已。
昂圖瓦納漫不經心地聽著兩個醫生的交談內容。他們在談論由泰裡維埃負責的一個病人,昨天老師給病人看過,情況好像不太好。泰裡維埃一直堅持著自己的看法。
「不可能。」菲力普說,「年輕人,一立方厘米,我只能同意這樣的分量,要是半立方厘米更好。假如你樂意,可以分兩次。」另一個醫生急了,一看就不同意這穩妥的建議,菲力普鎮定地把手搭上他的肩膀,用鼻音說道:
「泰裡維埃,你想想,一個病人處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身上就剩下兩種力量在抗爭:分別是自然力量和疾病的力量。醫生過來,任意敲一下,是成功還是失敗。如果敲中疾病,那就是成功。如果敲中自然,那就是失敗,病人必死無疑。這是一場賭注,年輕人。在我們這個歲數,需要謹慎,儘量避免敲得過重。」過了好一會兒,他動也不動,接著狠狠地嚥下一口唾液。閃爍的眼神直視著泰裡維埃的眼睛,隨後他抽回手,朝昂圖瓦納調皮地一瞥,往樓下走去。昂圖瓦納和泰裡維埃一起走在他後面。
「你父親最近如何?」泰裡維埃問。
「他從昨天起開始噁心了。」
「是嗎……」泰裡維埃蹙起前額,嘟了嘟嘴。一會兒之後,他又問道,「難道這幾天你都沒有去看看他的腿嗎?」
「沒有。」
「前天,我覺得他的腿浮腫得更厲害了。」
「是不是尿蛋白的原因?」
「也可能是靜脈炎。我今天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過去,你在不在?」
菲力普的小汽車在門口等著。泰裡維埃走後,汽車蹦蹦跳跳地開了出去。
「現在我花錢坐計程車,可能還不如自己買上一輛。」昂圖瓦納心裡想著。
「蒂博,我們要去哪裡?」
「聖-奧諾雷郊區。」
菲力普哆哆嗦嗦地爬進車裡,沒等司機發動,就問:
「我的孩子,快跟我說說情況,真的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沒有了,老師。才兩歲的小女孩兒,是個可憐的早產兒,兔唇,加上先天性顎裂。今年春天,埃凱親自給她做的手術。還有,她的心臟功能衰弱。您瞧瞧,除了這些,又突發嚴重的耳炎,而且都是在鄉下發生的。我必須得跟您說,她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菲力普茫然地望著車窗外逐漸消失的街景,同情地發出嘟囔聲。
「……不過埃凱太太已經懷孕七個月,艱難的懷孕。我覺得她不夠小心謹慎。總之,為了不再發生意外,埃凱把妻子送出了巴黎,將她安置在拉菲特別墅區,房子是埃凱太太的姑媽借給他們的。我認識這一家人,他們都是我弟弟的朋友。孩子的耳炎就是在那裡發作的。」
「具體是哪天?」
「不清楚。奶媽一句話也不說,可能是什麼也沒有發現吧。孩子的母親躺在床上,最開始什麼也不知道。之後,她認為孩子是因為長牙煩躁。最後,週六夜裡……」
「是前天?」
「前天夜裡十一點,埃凱和平時一樣去別墅區過週日,很快他就發現小女孩兒的情況非常危急。他找來一輛救護車,把母女倆連夜送回了巴黎。一到巴黎,他就給我打電話。週日的清早,我去看了小女孩兒,並建議請了耳科醫生朗克託。所有棘手的事都發生了:乳突炎、側竇感染之類的。昨天晚上,我們用盡各種辦法,可一點用處也沒有。情況隨時都在惡化。今天早晨,出現了腦膜感染異常……」
「開刀呢?」
「好像也不行。昨天夜裡,埃凱把佩肖叫來,他說孩子的心臟狀況不能動任何手術。儘管孩子很痛,但除了用冰塊鎮痛之外,別無他法。」
菲力普的眼神還在注視遠處,他再次發出嘟囔的聲音。
「大概情況就這些。」昂圖瓦納滿臉憂愁地說道,「老師,現在該您想想辦法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句,「說實話,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我們去得遲了……事情已經結束。」
「埃凱也不存希望了?」
「噢,不存了!」
菲力普安靜了片刻,接著把手搭上昂圖瓦納的膝蓋。
「蒂博,不要做這樣肯定的判斷。身為醫生,不幸的埃凱肯定知道希望渺茫。不過身為父親……你想想,情況越緊急,人們就越要和自己捉迷藏……」他露出苦笑,用鼻音說道,「幸虧啊,嗯?……幸虧……」
4
埃凱的房子在四樓。
樓梯口的門一聽到電梯的聲響便開了。有個胖子在等他們,他穿著白大褂,黑色的鬍子顯示了他的猶太人血統。他緊緊握住昂圖瓦納的手,昂圖瓦納將他介紹給菲力普:
「這是伊薩克·斯蒂德萊爾。」
他之前也是學醫的,後來放棄了醫學事業,不過仍然可以在醫療界的許多場合碰見他。他和埃凱是同學,對埃凱的眷戀彷彿寵物對主人一樣,是種盲目的摯愛。他通過電話知道朋友匆忙歸來,便放下全部事情趕過來,要在床邊守護孩子。
房間裡門都開啟著,屋裡還是春天走時的擺設,不過看上去卻非常淒涼。百葉窗是關著的,窗簾也沒有掛。全部的燈都亮著,在密集的光線下,每個房間的中間,傢俱都擺成一堆,又蒙上了白色的床單,彷彿孩子的靈柩臺。斯蒂德萊爾讓兩位醫生待在客廳,便去告訴埃凱。客廳的地板上堆放著許多雜亂的東西,中間放著一個開啟的箱子,箱子是半空的。
有陣風吹開了門,一個衣冠不整的年輕女人,散著美麗的黃頭髮愁眉苦臉地走向他們。她身體看上去很沉重,卻盡力邁著快步。她用一隻手托住肚子,另一隻手提著睡衣的下襬,以免摔倒。她喘著氣,話都說不全,嘴角一直在發抖。她直接向菲力普奔去,滿眼淚水看著他,那是一種無聲的懇求。菲力普已經忘記要和她打招呼,僅僅是僵直地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扶住她,使她冷靜下來。
此時,埃凱忽然從前廳的門走了進來。
「尼科爾!」
從他的聲音裡可以聽出溫怒,蒼白的臉色還在抽搐。也顧不得菲力普,便向年輕女人走去,緊緊抓著她,弄得她有些搖晃不穩。隨後,他使出不可思議的力氣抱起她。女兒放聲大哭。
「幫我開一下門。」埃凱說道。昂圖瓦納連忙跑來幫忙。
昂圖瓦納跟在他們後面。尼科爾的頭朝後仰著,嘴裡不停地訴說。昂圖瓦納託著她的頭部,聽見她不連續的話語:「你再也不會原諒我了……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錯,她天生就殘疾,你早就怨恨我了!……現在我又犯了錯……假如我知道一些,我會立刻醫治她……」他們走進一個房間,昂圖瓦納看見床上的被子亂成一團。這肯定是年輕女人聽見醫生到了,不理會丈夫的囑咐,跳下床去迎接他們的後果。
此刻,她緊緊抓著昂圖瓦納的手,悲痛欲絕地握著。
「先生,求您了……費利克斯可能再也不會原諒我了……他不會原諒我了,倘若……先生,我求求您,用盡全力拯救她吧!」
她丈夫輕輕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她鬆開了昂圖瓦納的手,不再說話了。
埃凱彎身靠近她,昂圖瓦納用眼角看見了兩人的眼神,妻子的眼神遲疑、狂亂;丈夫的眼神暴躁、惱怒。
「不準再起來了,聽見沒有?」
她閉上雙眼。埃凱又彎下身,在妻子的頭髮上輕輕落下一吻,接著在合上的眼皮上又印上一吻,這一吻似乎是蓋一個封印,提前表示了原諒。
接著,他拉著昂圖瓦納走出了房間。
他們出來找老師時,斯蒂德萊爾已經將老師帶到了小女孩兒的身旁。菲力普脫了上衣,繫上了一件白色罩衫。他非常專注、鎮定自若,似乎整個世界就剩下他和小女孩兒兩個人。儘管他一接觸到小女孩兒,就已經知道所有的治療都是白費,可他依然很認真地為她進行全面檢查。
埃凱不說話,兩隻手不停地發抖,一直盯著醫生的臉。
檢查進行了十分鐘。
菲力普結束檢查後,把頭抬起來,用眼神尋找著埃凱。埃凱幾乎變了個樣子,臉色非常難看,彷彿讓沙子吹乾的漲紅的眼皮之下是呆滯的眼神。他鎮靜得讓人難過。菲力普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便知道所有的偽裝都沒有用。最初因為善心,他還準備了處方,現在也放棄了。他把罩衫脫下,迅速洗完手,把護士遞過來的上衣穿好,走出了房間,不再看小床一眼。埃凱走在他後面,接著,昂圖瓦納也跟在後面走出來。
三個人在前廳站著,相互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怎樣,都謝謝您跑了這一趟。」埃凱說道。
菲力普含糊不清地聳了一下肩膀,嘴裡傳出嘖嘖的聲響。埃凱從單片眼鏡中注視他。漸漸地,他的眼神變得嚴厲、輕視甚至是仇恨。接著,這種厭惡的目光消失了。他用道歉的聲音喃喃地說:
「一個人總是避免不了奢求做到做不到的事。」
菲力普才抬起手,不過很快便放下來了。他從容地拿下自己的帽子。不過卻沒有出去,而是走到埃凱的身邊,稍稍遲疑了一下,笨拙地將手搭上埃凱的胳膊,一句話不說。隨後,好像打起了精神,往後退去,輕聲咳了幾下,最終下決心走了。
昂圖瓦納向埃凱走去:
「今天是我出診的日子,晚上九點左右我再來。」
埃凱穩穩站著,眼神呆滯地看著開啟的門,他僅剩的一縷希望隨著菲力普的離去而消失了。他點了點頭,示意昂圖瓦納他聽到了。
菲力普迅速走下兩層樓,什麼也沒說,昂圖瓦納走在他後面。菲力普停了下來,轉過半個身子,很大聲地嚥了一下口水,帶著濃重的鼻音說:
「無論如何,我應該開個方子的,是不是?至少是以盡人事……說實話,我沒有勇氣。」他不再說話,又走下幾級樓梯,這回沒有轉身,自言自語道:
「我比不上你樂觀……或許可以拖上一兩天。」
他們走到陰暗的樓梯下面,遇見剛剛進門的兩位婦人。
「是蒂博先生!」
昂圖瓦納認出那個是豐塔南夫人。
「情況很嚴重嗎?」她用關心的語氣問道,極力不露出擔心,「我們才剛剛得知這個訊息。」
昂圖瓦納點點頭,代替了回答。
「不可能!誰也料不到!」豐塔南太太帶著責怪的語氣喊道,似乎昂圖瓦納的反應逼迫她立刻阻止壞運氣到來,「大夫,要充滿信心,充滿信心。不可能的,這太恐怖了。貞妮,你說是不是?」昂圖瓦納這時才看見縮在旁邊的少女。他連忙道歉。她看上去窘迫不安,猶豫了一下,才把手伸向昂圖瓦納。昂圖瓦納看出她非常慌張,眼皮機械地跳動著。不過他明白貞妮很愛表姐尼科爾,並不詫異。
「她變得好奇怪。」他邊跟上老師邊想著,一個遙遠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是一個穿著淺色裙子的少女,在夏天夜晚的花園中。這回相見,令他痛苦不堪。「這不幸的雅克一定認不出她是誰了。」
菲力普臉色暗淡,坐在汽車的角落中。
「我要去學校,」他說道,「順便送你回家。」
這一路,他總共說了不到三句話。到了大學路的拐角,昂圖瓦納正要跟他告別時,他彷彿才從麻木不仁中甦醒。
「蒂博,說實話……你在孩子語言能力發育緩慢領域有些成績,不久前,我跟你說起一個人,埃爾里斯特太太……」
「今天我正要去見她。」
「她會帶上自己的男孩兒去拜訪你的。那男孩兒五六歲,說話跟嬰兒一樣,只能發單音詞,甚至有一些音節他似乎就不能發出來。不過,倘若叫他背誦祈禱文的話,他就跪下來,給你背出‘我們的父’,自始至終,發音差不多全部正確。同時,他看起來非常聰明。我覺得你肯定會對這個病例感興趣的……」
5
萊翁聽見主人把鑰匙插進鎖孔的響動,立刻出現在門口。
「巴坦庫小姐已經到了……」他臉上帶著習慣性的狐疑,接著說,「我覺得,跟她一起來的應該是個家庭女教師。」
「這肯定不是巴坦庫小姐,」昂圖瓦納心裡這麼想著,「她是二十世紀商場老闆古皮約的女兒……」
他走進臥室,換上衣領和外套。他穿著考究,注重儀表。接著,他去診室看了一眼,所有東西都有條不紊的,他便放鬆下來。於是,他精神煥發地開始了下午的工作。他一下子把窗簾拉開,推開客廳的大門。
一位瘦高的年輕姑娘站了起來。他認出了那是個英國女人。她曾陪著巴坦庫太太在春天的時候來過這裡。(即使他沒有刻意記著,不過此刻他一下子想起了當時讓他記憶深刻的一件小事。病看完的時候,他坐在桌前開方子,不經意間抬頭看了看巴坦庫太太和這個英國小姐。她們兩個人化著淡妝,緊緊挨著站在視窗。他一直都忘不了在美麗的安娜眼裡瞥見的閃光。此時,她用沒戴手套的手指,輕輕地把女教師光滑鬢角上的一縷頭髮撩起。)
英國姑娘鎮定地把頭低下,叫小女孩兒走在她前面。昂圖瓦納站在一旁,把她們讓進來。一瞬間,他的四周就被這兩個年輕女人身體發出的香氣包圍了。她們兩個人的頭髮都是金黃色的,身材苗條,皮膚有光澤。
於蓋特在手臂上放著件大衣,儘管她未滿十六歲,可長得已經很高了,所以看見她依然穿著孩子似的無袖連衣裙,露出了被夏日鍍上金色的女孩兒膚色時,讓人很是詫異。她金黃色的頭髮呈蓬鬆的鬈髮,散落在臉龐周圍,甚是可愛。然而,臉上的微笑卻遲疑不定,大大的眼睛裡滿是遲緩的目光,表情憂鬱。
英國姑娘向昂圖瓦納轉過來。她那宛如鮮花的色澤迅速將雙頰染紅了,她儘量用和小鳥一樣悅耳的法語告訴昂圖瓦納,巴坦庫太太正在城裡吃飯,已經囑咐派輛車去接她了,她過一會兒就能趕來了。
昂圖瓦納朝於蓋特走去,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她向著亮光。
「現在感覺如何?」他隨意地問。
女孩兒搖了搖頭,似乎勉強地笑了一下。
昂圖瓦納快速地瞥了一眼她的嘴唇顏色、牙床和眼黏膜,不過他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事情。剛剛在客廳的時候,他已經發現這個小女孩兒非常吸引人。不過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是很利索,走向他的步子也顯得很僵硬。跟著,他輕拍她肩膀時,他敏銳的觀察力注意到女孩兒臉上稍稍動了動,並且向後輕微退了一步。
這是他第二回見到這個女孩兒。他不是巴坦庫的家庭醫生。美麗的巴坦庫太太很可能是接受了雅克的老朋友、她的丈夫西蒙·德·巴坦庫的建議,於今年春天跑來昂圖瓦納的家,想讓他給女人做個全面檢查。聽她說,女孩兒發育過快了,體質有些弱。當時,昂圖瓦納並沒有檢查出什麼異樣狀況。不過他感到整個身體情況非常可疑,因此囑咐她保持好個人衛生,並且讓母親每個月領孩子過來一次。然而那之後,他一次也沒有見過她。
「嗯,」他說,「請把衣服都脫下了。」
「瑪麗小姐。」於蓋特喊了一聲。
昂圖瓦納在桌邊坐下來,氣定神閒地翻閱著六月記下的病例檔案。從中他找不出一點點可以引起注意的症狀,可是他心中仍有疑慮。雖然這些初期印象常常會讓他找到潛伏的疾病,可他一直都不會早早地相信。他把春天拍攝的x光檢查圖翻開,不緊不慢地觀察起來。緊接著,他站起身來。
於蓋特半倚半靠在房子中間的圈椅扶手上,百無聊賴地任人幫她脫著衣服。在她想幫助瑪麗小姐解開鞋帶或是紐扣時,動作非常遲鈍,瑪麗小姐隨即推開了她的手。有一回,英國女人發怒了,往她手指上無情地打了下去。如此粗魯的行為與瑪麗那天使一樣的面孔上露出的冷漠神情,讓昂圖瓦納想到,這個美麗的女人不是很愛這個孩子,而且看上去於蓋特挺怕她的。
他朝這邊走來,說道:
「可以了,謝謝你。」
小女孩兒抬起水汪汪的藍色眼睛,清澈透亮,非常迷人。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對這個醫生很有好感。(雖然昂圖瓦納的臉一直都繃得緊緊的,臉色又堅硬,可是他卻很少給病人留下嚴峻冷酷的印象。甚至連小孩兒和頭腦發育緩慢的人都可以明白:額頭的皺紋,執著的眼神,收縮的寬下巴,在病人的眼裡,這代表著智慧和力量。以前老師帶著怪異的笑容說過:「病人真正關心的一件事情,是希望嚴肅對待他們……」)
昂圖瓦納開始用心聽診。他和菲力普一樣,不慌不忙地一步步檢查著,心臟也沒有任何異常。「是脊椎結核……」心裡響起了一個聲音,「是脊椎結核嗎?……」
「彎一下腰,」他忽然張口說道,「算了,你給我撿個東西,就撿你的鞋吧。」
她並沒有彎腰,而是屈膝蹲了下來。這是個不好的徵兆。不過他依然指望是自己判斷失誤。他現在立刻就想把真相搞清楚。
「挺直了,」他又說了句,「把手臂交叉一下,很好。現在向前傾……彎下去……再彎些……」
她再次站直身子,嘴唇緩慢地張開,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彎腰令我痛苦。」她帶著歉意輕聲說道。
「好吧。」昂圖瓦納說。他仔細觀察著她,但似乎又不是在看她。隨後,他看著她的眼睛,笑了笑。她惹人憐愛,這樣什麼都沒有穿,手裡拎著鞋,溫柔而驚恐的大眼睛注視著昂圖瓦納。她站得很累,已經靠在椅背上了。她雪白的上身如緞子般有光澤,把肩膀、手臂和圓滾的大腿杏子色調襯得更加成熟。她曬黑的皮膚顏色讓人聯想到皮肉都是炙熱發燙的。
「你躺下來,」他用命令的語氣說道,同時把一條被單攤在長椅上。他不笑了,內心非常擔憂。「肚子向下,躺直了。」
到了該下結論的時候了。昂圖瓦納跪下來,穩當地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把手臂伸出來,方便手腕活動。有好一會兒,他動也不動,彷彿在冥想:擔憂的眼神隨意地自肩胛骨位置到微暗的腰部看了一眼,她肌肉健美的脊樑呈現在他面前。接下來,他把手掌放在稍微凹陷的溫熱後頸上,兩個手指順著脊樑骨摸索,儘量讓力道平衡,細心地一個個數著脊柱結,慢慢往下摸。
突然間,女孩兒的身體抖了一下,朝下凹陷,昂圖瓦納及時收住手。一個稍稍被堵住的笑聲從墊子下傳來:
「醫生,我都被您按痛了。」
「不是吧?把哪裡按痛了?」醫生存心要迷惑她,故意在別的位置上碰了幾下,「是不是這裡?……」
「好像不是。」
「那是這裡嗎?」
「也不是。」
此刻,已經不存在什麼疑惑了。他把食指準確地按在有病的脊椎骨上,問道:「是這裡?」
女孩兒發出簡短的尖叫,立刻又轉為牽強的乾笑。
沉默了一陣。
「把身體翻過來。」昂圖瓦納用柔和的語氣說道。
他摸摸她的頸部、胸部、腋下,於蓋特繃直了身體,防止因疼痛而喊出聲。然而,當按到腋下淋巴結的時候,她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響。
昂圖瓦納面不改色地站起身,躲開女孩兒的眼神。
「行啦,檢查完畢,」他故意做出生氣的樣子,「說實話,你特別害怕疼痛。」
有人敲了敲門,很快,門開啟了。
「醫生,是我。」一聲熱情的問候傳來,迷人的安娜踩著高傲的步伐走了進來,「非常抱歉,我遲到了……但是您住的地方確實太糟糕了。」她笑了笑,接著說,「但願你們等的時間還不是很長。」她的目光正在尋找女兒。「當心感冒了!」她的語氣非常嚴厲。「親愛的小瑪麗,麻煩幫她穿件衣服,好嗎?」她低沉的嗓音,很是動聽,不需要任何中間環節就直接轉變成更粗硬煩人的聲音。
她走向昂圖瓦納。她靈活的身段十分撩人。昂圖瓦納儘管還在專注手中的事情,不過動作卻變得機械,甚至流露出冷漠的神情。不過因為他已經習慣誘惑,特別是溫柔的誘惑,便減少了僵硬的神態。
她全身散發著一股濃厚的麝香香味,好像揮發不掉,停滯在她四周。女人伸出戴著淺色手套的手,動作非常瀟灑,手腕上的鏈狀手鐲叮噹直響。
「您好!」
她用灰色的眼睛注視著昂圖瓦納的雙眼。他瞧見她紅色的嘴唇稍稍張開,褐色波狀的頭髮下,幾乎看不出分佈在太陽穴上的幾道細細的魚尾紋,這讓她眼皮四周的皮肉更加細膩。他把頭轉過去。
「醫生,您滿意嗎?」她問,「您檢查得怎麼樣了?」
「今天的檢查結束了。」昂圖瓦納回答說,嘴唇留下笑意,進而轉過身對英國女人說,「您現在可以幫小姐穿好衣服了。」
「您應該肯定,我毫髮未傷地領她來了這裡吧。」巴坦庫太太說得很大聲,習慣性地揹著光坐下,「她有沒有跟您說,我們去過……」
昂圖瓦納走到盥洗盆旁,禮貌地把頭轉向巴坦庫太太,同時用肥皂搓著手。
「因為她,我們去奧斯當德待了差不多兩個月,很明顯她曬黑了很多。您要是半夜看見她,肯定不是這樣子的。你說是嗎,瑪麗?」
昂圖瓦納一言不發,思索著:「現在是結核病,它一發作就會破壞人體的根基,同時已經深入侵蝕了脊柱。」他差點要說出來,「這病還能醫治……」不過這並不是他心裡的想法。就全身來看,表面是完好的,只是內部情形使人焦慮,整個淋巴器官已經腫起來。於蓋特是老古皮的女兒,敗壞的遺傳因素對她未來的身體健康可能會有很大的危害。
「她有沒有跟您說起,在王宮旅館的曬黑比賽上,她是三等獎?以及在遊樂場的比賽裡,她也獲得了獎狀?」
她髮捲舌音時,稍稍有點不清楚,恰好替她可怕的性感增加了些天真可愛讓人寬心的元素。兩隻眼睛泛著海藍色,在褐色的頭髮之間,非常顯眼。她藍色的眼睛裡,總是無緣無故地發出一閃而過的刺眼的亮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私下裡就對昂圖瓦納很是不滿。安娜·德·巴坦庫喜愛男人覬覦他,女人羨慕她。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獲得的青睞越來越少了。不過,她在這一過程中獲得的愉悅越是柏拉圖式的,她就越希望遍地取得這種肉慾的氛圍。
她對昂圖瓦納的反應感到憤怒,正是由於他看她的眼神既感興趣又漫不經心,不過卻沒有排除慾念。可她卻能清楚地察覺到,這樣的慾念他很輕易就可以掌控,他會用理智做出判斷。
她停止了聯想,帶著笑意說道:「抱歉,穿著大衣快把我悶死了。」她就這麼在那裡坐著,眼神一直注視著年輕的男人,同時溫柔地把寬大的皮裘脫下來,長長的項鍊叮噹作響。她把大衣蓋上她的座位。
她的胸部上下起伏著,顯得更加自在。上衣胸口的位置露出柔滑的脖子,依然年輕,換句話說是還沒有服老。她脖頸上高傲地託著小巧的腦袋,帽子下面是和鷹鉤一樣的側面。
昂圖瓦納彎下身,緩緩地擦手。一副心不在焉卻又在思考的樣子,此時他似乎瞧見了骨質在一步步發炎、軟化,被侵蝕的脊椎一下子崩塌。一定要早些嘗試僅有的方法:包上一件石膏背心,一連固定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
「醫生,今年夏天的奧斯當德快活得很。」巴坦庫太太把聲音提高了說,以便昂圖瓦納去聽,「人們好像瘋了一樣,只是有點多……都只顧吃喝玩樂!」她微笑著。後來見醫生不理她,便壓低了聲音,直至停止說話,把沾沾自喜的目光轉向正在幫於蓋特穿衣的瑪麗小姐。她在旁邊觀察了那麼久,再也忍受不了一直扮演觀眾的角色,總想參與進來。為了把衣領上的一個褶子撫平,她靈活地站起身,用手指將上衣理順。她親密地貼在英國姑娘的臉上,低聲說道:「瑪麗,你知不知道,我比較鍾愛於德松店裡定做的無袖胸衣,就該讓她給蘇齊當模特兒去。」她突然惱怒地對女兒叫道,「站起來,一直坐著,別人哪能知道你的衣服有沒有弄好?……」她上身衝著昂圖瓦納的方向轉去,接著敏捷地揮揮手,「醫生,你肯定無法想象,這麼個大女孩兒,懶得不想動彈。我天生就靜不下來,氣死我了!」
昂圖瓦納的眼神碰上了於蓋特含糊的試探性目光,他禁不住向她投去默契的一瞥,女孩兒露出微笑。
他在心裡這樣想著:「嗯,今天周——週五或者週六得給她裹上石膏,之後看情況而定。」
之後怎麼辦?……他思考了好一會兒,似乎清晰地見到,在貝爾克收養院的平臺上,在那些含有鹽味的風中擺放著一字排開的棺木中,有一輛車比其他的還要長。在沒有安放枕頭的褥子上,女孩兒仰面躺著,她藍色眼睛散發出的熱烈眼神瞭望著小沙丘構成的地平線……
「在奧斯當德的時候,」巴坦庫太太邊埋怨女兒邊陳述道,「請您想一想,遊樂場在早晨會組織跳舞。我帶她去了。然而每跳完一個舞,這個小姐就癱坐在了長椅上不停地哭泣,吸引了大家同情的目……」她聳聳肩膀,接著說,「我最討厭別人的同情!」她生氣了,一下子狠狠地向昂圖瓦納看了一眼。他馬上記起之前聽人說過,老古比約在後來的日子裡喜歡吃醋,最終給毒死了。她繼續狠毒地說,「她變得如此好笑,我只能做出退讓。」
昂圖瓦納冷漠地看看她,猛然間打定主意,不跟面前的女人進行嚴肅的談話,讓她走,需要的時候再叫來她丈夫。於蓋特並不是巴坦庫的親生女兒,不過昂圖瓦納好像記得雅克說起西蒙時,總會說:「這個人沒什麼腦子,但心腸卻跟金子一樣。」
「您丈夫在不在巴黎啊?」他問道。
巴坦庫太太開始覺得他在談論話題上變得熱情了。早就應該這樣了。她有事要拜託他,因此一定要引起昂圖瓦納的興趣。她大笑不止,叫英國姑娘給她證明:
「瑪麗,你有沒有聽見?親愛的醫生,他不在,因為打獵,我們得在都蘭待到二月。我們前一批客人剛離開,下一批客人馬上就要來了,我們正是趁著中間的間隔才抽空出來的。不過在週六的時候,朋友們又會擠滿我們家的。」
昂圖瓦納什麼也沒說,這回的靜默讓她憤怒。因此不得不放棄制伏這古怪的人。她認為他心神不定的樣子很滑稽,一點教養都沒有。
她從房間穿過,取回自己的大衣。
「行,」昂圖瓦納這樣想著,「過一會兒我就給巴坦庫發電報,反正我知道他的地址。他可能在明天,最慢後天也就在巴黎了。週四給她拍x光,為了防止意外,要請老師來診斷。週六就給她裹上石膏。」
於蓋特在扶椅上坐著,安靜地戴上手套。巴坦庫太太裹上毛皮大衣,站在鏡子前整理錦雞皮做成的瓦爾基式帽子,她用諷刺的語氣問:
「醫生,就這樣結束了?不用開方子嗎?這回有什麼要囑咐的?您同意她和瑪麗小姐一道坐在便捷的二輪馬車上去打獵嗎?」
6
昂圖瓦納等巴坦庫太太走後,再次回到了診室,把客廳的門推開。
呂梅爾邁著緊急的步伐走進來,彷彿一個連一分鐘都不能浪費的大忙人。
「很抱歉,讓您等了那麼長時間。」昂圖瓦納滿懷歉意地說。
客人做了個不礙事的手勢,親熱地伸出雙手,似乎在說:「我在這裡,只是個病人而已。」
他身穿一件綢面做的黑色禮服,手裡還拿著高筒禮帽。他利索的派頭,和這考究的穿著非常相配。
「哎呀呀!」昂圖瓦納高興地說道,「您肯定是從總統府那兒過來的吧?」
呂梅爾愉快地笑了,說:
「親愛的,不是總統府。我是從塞爾維亞大使館過來的,那裡剛剛為德雅尼洛茨基一行的到來舉行了午宴,他們是這周才到的巴黎。除此之外,我一會兒還得忙一些事:部長派我去恭候伊麗莎白王后,王后一時興起,想在五點半的時候參觀菊花展。還好我熟悉她。她是個簡樸實在的人,相當有趣。她喜歡花卉,憎恨外交禮節。我只需要講幾句簡單的歡迎辭,不用太正式。」
他心有所想地笑了笑。昂圖瓦納覺得他可能是在回味要說的歡迎辭,恰到好處,優雅恭敬。
呂梅爾已經四十多歲了,腦袋和獅子頭一樣,金黃色的鬣毛梳向後邊,分佈在微胖的羅馬式臉型四周。鬍子微微朝上翹起,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藍色深邃的眼珠子總是不停地轉動。有時候,昂圖瓦納會想:「要是沒有了那副鬍子,從側面看去,這傢伙跟綿羊一樣。」
「親愛的,這午宴啊!」他停了一會兒,眯著眼睛,搖頭晃腦地繼續說道,「有二十到二十五位客人,全是當官的,有頭有臉的人物。當中可能會有兩三個比較聰明的,這非常恐怖……不過我確信自己辦了些有用的事情。部長可不知道其中的緣故。我害怕他那種狗咬骨頭的作風會破壞我的事情……」他用詞具體且含義豐富,加上挖苦的笑容,每句話都妙趣橫生,然而幾乎所有的話都沒有什麼變化。
「抱歉,我現在要草擬一份緊急電報,」昂圖瓦納說著,朝桌子走去,「當然,您可以繼續說,我在聽。今天參加了塞爾維亞人的聚餐後,您有什麼感覺?」
呂梅爾彷彿沒有聽見他的問題,接著心不在焉地說下去。昂圖瓦納心想:「只要他開始說話,簡直就不像個大忙人……」他動手草擬發給巴坦庫的電報,幾句零碎的話語傳到耳邊:
「……自德國騷亂以來……他們在萊比錫,造了一座紀念一八一三年事件的紀念碑……大肆宣揚啟動儀式!……所有藉口都讓他們用了……親愛的,就要到來!再等個兩三年……就要到來!」
「什麼要到來?是戰爭嗎?」昂圖瓦納抬起頭問了一句。
他好奇地盯著呂梅爾。
「是的,是戰爭。」呂梅爾神情肅穆,說道,「現在的局勢正向戰爭筆直前進。」
他總喜歡說短時間內,歐洲大陸會爆發戰爭。有時候,他幾乎是在希望戰爭的到來。正在這時,他繼續說道:「戰爭一開始,就可以大有作為了。」這句話含義模糊,能解釋為:上戰場廝殺。不過,昂圖瓦納斬釘截鐵地認為:奪權掌位。
呂梅爾走到桌子旁邊,朝昂圖瓦納彎下身,不自覺地壓低聲音說道:
「您有沒有察覺到奧地利的形勢變化?」
「嗯……確實,我是個外行。」
「蒂查【注:蒂查,匈牙利自由黨的首領,1887年—1890年期間掌政。】現在自命為貝爾徹託德【注:貝爾徹託德,奧地利外交家,1912年—1916年期間任外交部長。】的接班人。一九一〇年的時候,我見過這個蒂查,他可是個奮不顧身的冒失鬼。這一點在他任匈牙利議長時就被證明了。您有沒有看過他公然挑戰俄國的那篇演說?」
昂圖瓦納擬好了電報稿,站起來說道:
「沒有。當我達到能閱讀報紙的年齡時,我看到的奧地利飾演的都是小孩子角色。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做出什麼突出的事。」
「那是由於德國從中作梗。不過,也正是這樣,因為德國在一個月以來事態的變化,奧地利的態度更加令人擔憂。然而,公眾對此還存在質疑。」
昂圖瓦納一下子覺得有趣,說道:「您說得再詳細些。」
呂梅爾朝掛鐘瞥了一眼,挺直了身子:
「我無法跟您說,雖然德國和奧地利表面上成了盟友,兩個國家的統治者的演說都非常華麗,不過,六七年來兩個國家的關係……」
「沒錯,這對我們來說,難道不是和平的保障嗎?」
「微乎其微的保障,甚至曾經只有這個保障。」
「曾經?」
呂梅爾非常嚴肅地點點頭。
「形勢正在變化……」他盯著昂圖瓦納,似乎在思索應該講到哪部分。跟著,嘴裡又擠出一句,「可能是我們的失誤。」
「是我們的失誤嗎?」
「天啊,沒錯。這些說起來相當棘手。倘若我這麼跟您說,歐洲見識最廣的人認為我們內心好戰,您會有什麼想法?」
「我們內心好戰?簡直是個笑話。」
「親愛的,法國人是不愛出門的。法國人幾乎想象不了,從外面去看它的好戰政策可能會引起哪種後果……所以,法、英、俄三國之間日益友好,它們最新簽訂的軍事協議,兩年間私下謀劃的所有外交活動,無論合不合理,都開始讓柏林方面擔憂。德國面對它嚴謹稱作三國協約【注:1891年,俄法聯盟;1904年,法英訂立協定;1907年,英俄又簽訂協議,共同對付德奧意。】的威脅,猛然察覺它好像處在孤立境地。它明白,現在的義大利僅僅是在理論上參與了三國同盟【注:德奧1897年訂立盟約,1882年兩國又聯合義大利結盟,共同對付俄英法,結成三國同盟。】。德國只剩下奧地利了。因此,在這幾周時間裡,德國亟須鞏固各種友好關係。就算是做出巨大讓步,或者改變方向也決不吝嗇。您理解嗎?所以,德國的態度一下子發生了轉變,接受了奧地利關於巴爾幹半島的政策,簡直是在鼓勵奧地利,那就只差一步了。聽說,這一步也已經跨出去了。然而奧地利似乎也覺得風向發生了轉變,立刻抓住時機,就像您瞭解的一樣,叫聲越響亮,事情的發展態勢就越嚴重。所以,德國甘願與奧地利的大膽行為達成共識,這就隨時令這種大膽行為產生舉足輕重的作用。整個歐洲大陸不知不覺地被拖進巴爾幹半島的紛爭之中!……此刻您應該可以理解,雖然人們只知道一點點情況,就非常消沉,起碼是心神不寧的原因了吧?」
昂圖瓦納什麼也沒有說,半信半疑。他非常清楚,外交政策專家一直以來都會預想發生衝突是避免不了的。昂圖瓦納按響門鈴喚來在門口站著的萊翁,他要等僕人進來,然後去幹正事。他以一種苛刻的眼神盯著呂梅爾,可呂梅爾依然陶醉在那個話題裡,把時間忘得一乾二淨,得意地在壁爐跟前走來走去。
呂梅爾的父親曾經是個參議員,和蒂博先生是朋友。(只是他死得有點早,來不及看見兒子在共和政府中的步步高昇。)之前,昂圖瓦納曾多次見到呂梅爾。但說真的,最近這周裡他和呂栂爾的交往才變得頻繁。每與他見一次,昂圖瓦納對他莊嚴的看法就變得更加確定。他注意到,這種有影響力的人物雖然能說會道,崇高穩重,溫文爾雅,並且對國家大事非常關心,可總時不時地顯露出庸俗的嘴臉,別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個人野心。很明顯,野心可是呂梅爾唯一可以具備的激烈情感。昂圖瓦納甚至覺得他那種野心和他的自身能力不相符,他覺得他能力不強,教養普通,沒有膽量,又變化無常。所有這一切都靈活地被未來的偉人風範給隱藏了。
萊翁走進來把電報拿走了。昂圖瓦納思索著:「停止談論政治和心理學吧。」同時轉向還在誇誇其談的人,說道:
「情況如何?還是原來那樣嗎?」
呂梅爾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了。
在上週初的晚上,大概九點的樣子,昂圖瓦納看見呂梅爾臉色蒼白地走進他的診室。前天夜裡,他發現自己患上一種病,他不樂意跟常常幫自己看病的醫生說,也不樂意向一個不熟悉的醫生求助。他是這麼說的:「親愛的,由於您是瞭解我的人。我是個已婚人士,同時還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我要保護好私生活和公共活動,避免別人抓住什麼把柄,用來威脅……」這時,他突然記起蒂博的兒子是位醫生,就請求昂圖瓦納幫他醫治。昂圖瓦納讓他去找專家,但他不答應。昂圖瓦納任何時候都做好施展醫術的準備,同時,對接近這位政治家也比較感興趣,就答應了下來。
「真的一點起色也沒有嗎?」
呂梅爾可憐兮兮地搖了搖頭,一言不發。這位愛說話的人在談到自己的病時總是一副難為情的樣子,也不想坦白他時常疼痛難忍。離現在沒多大一會兒,也就是外交午宴後,他迫不得已結束了緊要的會談,急匆匆地走出吸菸室,因為確實痛得厲害。
昂圖瓦納想了想,堅決地說道:
「既然如此,我給你用硝酸鹽試試看……」
昂圖瓦納把「實驗室」推開,好讓沉默不語的呂梅爾進去。接著,他轉身背對呂梅爾調配藥水,倒進用來打可卡因的注射器。他轉身面對病人,呂梅爾已經把直挺挺的禮服脫了下來,假領和長褲也都去掉了,現在的他儼然是個不幸的病人,疼痛不止、惴惴不安、低聲下氣。他正在把弄髒的內褲難為情地解開。
可他並沒有心甘情願地妥協。當昂圖瓦納朝他走來時,他把頭稍稍地往上抬了抬,儘量擺出一丁點的輕鬆自如和笑容。事實上,他痛得難受,並且是各式各樣的痛。這簡直是一種倒了黴運的痛苦,因為眼前這般粗俗的景象,他不能完整地褪下假面具,又沒有辦法跟所有人坦白:這樣荒謬滑稽的事情不但令他的肉體痛苦,同時還添了一層不幸——那就是傷害了他的自尊。唉!他可以跟誰去說這一切呢?他一個朋友也沒有。十年之間,政治迫使他生活在逢場作戲和相互懷疑的壁壘之間。一種真正理解他的愛也沒有。不是的,有一種,就是他妻子的愛。妻子是他僅有的朋友,瞭解他、愛他。他唯一可以傾訴的物件就是妻子——可正是因為這樣,他必須得憂心忡忡地向她隱瞞這丟臉的豔遇。
肉體的疼痛阻止了他繼續想下去的念頭。可卡因的效果開始顯現了。呂梅爾極力控制著,不讓自己叫出聲來。沒過多久,雖然已經打了止痛劑,他咬緊牙關,握緊拳頭,最終還是叫出聲來。劇烈燃燒的藥物讓他發出臨產婦女的呻吟。他藍色的眼睛裡閃著圓滾滾的眼淚。
昂圖瓦納同情地說道:
「我的朋友,大膽一些,快注射完了……我知道會很疼,但沒有其他方法了。不會拖延太長時間的。平靜下來,我給你再打點可卡因……」
呂梅爾聽不見醫生的話,他攤開躺在手術檯上,在冷漠的反射鏡之下,伸縮的雙腿伸開又縮緊,簡直和一隻被解剖的青蛙一樣。
昂圖瓦納終於緩和了他劇烈的疼痛,說:
「現在還差一刻就到五點,您打算幾點走?」
「五點……我五點得走,」不幸的患者嘟囔道,「我的汽車……汽車……就在下面。」
昂圖瓦納給了他一個友善的、鼓勵的笑容,不過這笑容裡還隱藏著恥笑。他不禁想起受過嚴格訓練的司機戴著三色帽徽的標誌,在座位上不動聲色地等候部長代表先生。接著,再過一個小時,在花卉展覽會的帳篷下面,鋪上了紅地毯,這個現在跟一個換尿布的嬰兒一樣手腳亂動的呂梅爾,已經換上了禮服,鬍子下面掛著隱隱約約的笑容,儼然是個漂亮的紳士,歡迎嬌小迷人的伊麗莎白王后……然而,這些想法一閃就過了,沒過多久,醫生的眼裡就剩下一個病人,或許病人都不是,僅僅是個病例而已。或者比病例還低下,僅僅是個化學作用、黏膜上的腐蝕劑發生了作用,是他有意引發的,他對它負責。他的思想觀察著它的必然發展。
萊翁輕輕地在門上敲了三下,昂圖瓦納一下子回到現實世界。他突然想起:「一定是吉絲來了。」於是將醫療用具一股腦兒扔進消毒蒸鍋的托盤之中。此時,他急切地想棄呂梅爾而去。不過,由於他習慣了忠於職守,便靜心地等待病人的疼痛再緩和一些。
「您就待在這兒歇歇吧,」他走出去的時候說道,「我暫時用不著這個房間。五點差十分的時候,我會過來叫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