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美好的季節

蒂博一家 加爾 第1頁,共2頁

1

盧森堡公園裡,兄弟二人順著柵欄急行。遠處傳來參議院的鐘聲,此刻已經五點半了。

「你可真夠激動的,兄弟。」昂圖瓦納有些氣喘地說道。雅克走得太快了,昂圖瓦納跟在後面有些疲憊不堪,他抬頭看了看天,說道,「這天可真悶熱啊,要下雷陣雨了吧?」

雅克回頭看了看昂圖瓦納,腳下的步子也放慢了一些,他摘下帽子,帽子太緊了,他的雙頰都箍出了印子。「激動?我嗎?不不不,我一點都不激動。事實上,正好相反。怎麼,你不相信嗎?其實我也非常驚訝,此刻我怎麼會這麼平靜。這兩天我睡得十分安穩,早上醒來的時候都有些癱軟無力。兄弟,我的確非常平靜,你應該相信我。事實上,你沒必要跟著我一起跑一趟,畢竟你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忙,況且達尼埃爾也在那兒,那樣更好。跟你說件事,你肯定不會相信。今天早上他竟然特意從卡堡回來。就在剛才,他還給我打電話來著,問我什麼時候發榜。噢,辦這些事情他總是考慮得那麼周到。還有,巴坦庫其實也應該過來的。看啊,這樣一來,我就不是一個人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表,「啊,還有半個小時……」

「他的確很激動。」昂圖瓦納在心裡這麼想著,「連我都有些激動了。好在法弗裡已經十分肯定地說過,雅克已經被列入名單了。」昂圖瓦納像平常一樣,甩開了所有落榜的假設,深深地看了一眼弟弟,那眼神如同出自一個長輩。昂圖瓦納悄無聲息地喃喃自語:

「在我心中……在我心中……噢,早上聽了小奧爾加溜唱的曲子,那優美的旋律現在還在我的耳邊縈繞,我敢肯定,那一定是迪帕克【注:昂利·迪帕克:生於1848年,逝於1933年,法國著名作曲家。】的作品。希望她沒有忘記,她還要去伯蘭做第七次穿刺術。在我心中,那——那——那……」

「假如我真的被錄取了,」雅克在心裡思量著,「我真的會幸福嗎?我說的幸福可不是他們那樣的幸福。」雅克想說的是昂圖瓦納還有父親那樣的幸福。

「你應該清楚的,」雅克說道,因為想起了一件事情,他有些激動,「前不久我在拉菲特別墅區吃晚飯,當時的情況你應該知道吧。那時我的口試剛剛結束,內心非常煩躁不安。吃飯的時候,你也看到了,父親就是用那樣一種語氣對我說:‘要是你沒被錄取的話,我們該拿你怎麼辦?’」

雅克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由得沉默了。「今天晚上我實在有些神經質了。」這麼想著,雅克不由得微笑著,伸手挽著哥哥的胳臂。

「不,昂圖瓦納,這都不算多麼不同尋常。看看明天吧,看看今晚過去之後吧……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因為我一直都很正常。父親曾經叫我代替他去參加一個葬禮,你想起來了嗎?對,克雷斯潘先生的葬禮。就是在那兒,發生了一件完全異乎尋常的事情。那天正下著雨,我很早就到了那兒,進了教堂等候。說實話,一個上午就這麼被耽擱了,我感到非常氣惱。但你會發現,我的壞心情並不能解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走進了教堂,找到一個空位子坐了下來。這時一個神父向我走來,在我旁邊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事實上,教堂裡還有很多空位子,可是他偏偏要挨著我坐下來。他看上去非常年輕,應該是個修道院修士吧。他的鬍子颳得很乾淨,整潔的下巴散發出一股清新的牙膏的味道。可是他的手套卻黑乎乎的,讓人看著非常不舒服。還有他那把黑柄的大雨傘,溼漉漉的,像只髒兮兮的落水狗,發出一陣陣難聞的氣味。噢,昂圖瓦納,你不要笑呀,接著聽我說你就會知道發生什麼事了。那一刻我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想,光顧著看眼前的那個神父了。他手裡捧著本《聖經》,腦袋深深地埋在書裡,嘴唇微微翕動,在默唸著什麼,大概是在準備待會兒的祈禱吧。好吧,好吧,他在為逝者進入天堂做祈禱。祈禱本應該跪在前面的跪凳上的,我還是知道這一點的,可是他只是跪在地上,在地板上叩頭。我跟他恰恰相反,沒有跪著,而是直挺挺地站著。當他做完祈禱站起身來時,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我臉上氣勢洶洶的表情,然而我在他的臉上卻看到了一副完全不以為然的神態,還有他那小小的眼珠藏在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轉來轉去,那賊頭賊腦的樣子讓人看著氣惱極了!那樣子就好像……像什麼?我一時也說不清楚。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將名片送到他面前。」(不是這樣的,雅克肯定當時就想這麼做了,可是他為什麼要說謊呢?)「年輕的神父慢慢抬起頭,有些猶豫地看著我。沒錯,我應該把名片送到他手裡的。神父看了一眼名片,然後非常驚慌不安地看著我,突然就夾起帽子拎起傘落荒而逃。沒錯,他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被魔鬼附身了的人。事實上,我也氣得不行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聖體遊行還沒開始我就離開了。」

「雅克,我想知道,名片上你都寫了什麼?」

「對啊,名片,我簡直太蠢了!我甚至不敢說我寫了什麼。名片上我寫著:我啊,我不信教!甚至用上了著重號和感嘆號,就那麼直直地寫在名片上,我簡直太蠢了!」雅克瞪圓了眼睛,神情有些呆呆的。「可以這麼直白地承認嗎?」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看向梅迪奇十字路口,那兒有個穿著喪服的年輕人經過,那年輕人的穿著簡直完美。「噢,這可真蠢。」雅克又重複了一遍,嗓音有些含混,彷彿他必須承認,可是卻有些難以啟齒,「就在剛才的一分鐘內,你知道我腦子裡浮現了什麼嗎?我居然在想,假如你死了,你,我的哥哥,昂圖瓦納,如果你死了,我願意像剛才走過的那個年輕人一樣,穿一套非常貼身的黑色喪服。我甚至希望你立刻就死去,這希望異常迫切。你肯定不會相信,我竟然有這種荒謬的想法。」

昂圖瓦納沒說什麼,只是聳了聳肩。

「這聽上去十分遺憾。」雅克繼續說道,「我只是嘗試著分析自己到底能有多瘋狂。聽著。我一度想寫一個瘋子的故事,他聰明絕頂,他的行為瘋狂至極,可是他一切的行動都經過了嚴密的思考,他的行事非常符合他的邏輯。你知道嗎?我很快就會到達他智慧的正中心,我……」

昂圖瓦納一言不發,他早已養成了沉默的習慣。可是當他沉默時,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其他的想法非但不會枯寂,反倒會變得異常興奮活躍。

「噢,要是我能有一份工作或者乾點其他事情該多好啊!」雅克一陣感慨,「二十年來一直在不厭其煩地考試,我已經受不了了!」

「這個瘡都已經塗了碘酒,可是卻還在長。」雅克一邊想著一邊伸手摸了摸頸部,那裡長了一個癤子,被領口磨得很痛。

「昂圖瓦納,」雅克又接著說道,「你二十歲的時候早就已經不是孩子了吧?我記性好著呢,我覺得我一點都沒變,我感覺現在的自己跟十年前一模一樣,你沒有這樣的感覺嗎?」

「不。」

昂圖瓦納心裡卻在想:「雅克說得對。這種連續性,準確地說是這種意識的連續性……那位老人曾說:‘我啊,我非常喜歡玩跳山羊。’還是同一個人,還是同樣的手和腳。我也是這樣,在科特雷的時候,我整晚都在為肚子疼而擔心不已,我甚至不敢離開房間一步。是他,正是他,蒂博醫生……我們敬愛的院長……一個學識淵博的人……」昂圖瓦納又非常滿意地補充了一句,那神情彷彿他正聽一個住院實習醫生談論他們的院長似的。

「我的話讓你不高興了嗎?」雅克問道,他脫下了帽子,用手摸了摸腦門兒。

「你怎麼會這麼問?」昂圖瓦納有些不解地看著雅克。

「因為你難得回答我的問題,可是你聽我說話時卻像一個發高燒的病人一樣。」

「不,不是這樣的。」

「假如清洗耳朵都還不能降低體溫的話……」昂圖瓦納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小孩兒痛苦的臉,那孩子今天早上剛被送到醫院,「在我心中,在我心中,那——那——那……」

「你覺得我現在激動不已,」雅克看了一眼昂圖瓦納接著說道,「我再對你說一遍,你錯啦。告訴你吧,昂圖瓦納,有時候,有時候我巴不得我沒有被錄取!」

「什麼?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昂圖瓦納有些吃驚地問道。

「因為我想逃避!」

「逃避?你想逃避什麼?」

「一切都想逃避!你、他們,還有一切複雜的事,一切的一切我都想逃避,我要離開你們所有人!」雅克語氣有些激動地說道。

「簡直是在胡說八道。」昂圖瓦納很想這麼說,事實上他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可是他沒有說出來,只是轉身看著弟弟,那目光彷彿要重新認識雅克似的。

「置之死地而後生。」雅克繼續說,「我要離家出走!沒錯,必須離家出走,一個人出去闖蕩,隨便去哪兒都行。也許一個人在異鄉的時候我才能靜下心來專心工作。」他知道,他壓根兒不會離家出走的,可是他仍然沉浸在強烈的幻想中。他一言不發,可隨即又有些無奈地笑著說:

「獨處異鄉,沒錯,也許只有獨處異鄉的時候我才能真正原諒他們。」

「你還介懷那件事?」昂圖瓦納對雅克的話有些吃驚,不由得停了下來。

「介懷哪件事?」

「剛才你說原諒他們,原諒誰?原諒什麼事?你還在介懷教養院的事嗎?」

雅克用眼角掃了一眼昂圖瓦納,聳聳肩,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是的,他的確是在說住在克盧伊時候的那些事。可是他不想解釋什麼,況且昂圖瓦納也不會明白的。

可是,他是如何會有這種要原諒些什麼的想法的呢?雅克自己都說不清楚,雖然他總是遇到這樣的問題:原諒,或者更加怨恨;接受,將自己融合進去,變成無數齒輪中的一個,或者將自己身上的力量啟用,將這毀滅的力量,將這所有的怨恨,投向……投向什麼?他也說不清楚,投向現實、道德、家庭、社會……這怨恨始自童年,那不被人理解的複雜感情有時候倒是能夠引起別人的重視,但是大多數人對這種感情總是看不起。是啊,如果他能逃離這一切,他一定能找到內心的平靜,他怨恨別人阻礙他得到這種平靜!

「一個人去遠方,我會在那個陌生的地方潛心工作。」雅克下意識地又重複了一遍。

「遠方?你要去哪兒?」

「去哪兒?是啊,我要去哪兒呢?你不會理解我的,昂圖瓦納。你向來能夠跟周圍的人和平相處,你總能喜歡自己選擇的道路。」雅克一邊說著一邊突然想起了哥哥,因為他幾乎從未想過哥哥是什麼樣的人。雅克眼裡的昂圖瓦納對一切都十分滿意,學習勤奮,工作努力,又有毅力,真是個不錯的人!對了,才智呢?昂圖瓦納有著一個傑出的動物學家的才智!他的這種活躍的才智在科學研究中得到了完全的施展!這種才智總是按照單一的概念而活動,它為自身制定了一門哲學,並且對這門哲學感到滿足!然而這種才智還有一個更加嚴重的方面,那就是它將一切事物的內在價值都拋棄了,它將宇宙中一切事物的真正價值和美都拋棄了!

「我可跟你不一樣。」昂圖瓦納十分肯定地說道。昂圖瓦納與雅克稍稍拉開了一點距離,獨自沿著人行道的邊緣緩緩地走著。

「在這兒我幾乎無法呼吸。」雅克心裡想,「我討厭他們讓我做的事,簡直厭煩極了!還有那些老師和同學,他們沉迷的事物,他們熱衷的書籍!還有那些所謂的現代作家!一切都令人厭煩!上帝啊,在這個世界上,有誰會了解我,有誰會關心我喜歡做什麼?不,沒有,一個人都沒有,甚至達尼埃爾也沒能做到。」漸漸地雅克已經不再那麼生氣了,也沒有聽到昂圖瓦納的回答。「將一切既成的歷史都遺忘吧!」雅克在心裡吶喊道,「擺脫凡俗的束縛!透視自己的內心!將一切都呼喊出來吧!從來沒有人敢如此直言不諱。而現在這個人終於出現了,這個人就是我!」

此刻兄弟倆的心境令他們爬上蘇弗格路倍加吃力,兩人不由得放慢了腳步。昂圖瓦納還在說話,而雅克卻沉默不語了。注意到昂圖瓦納仍在不停地說話,雅克心裡暗暗地竊笑:「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和昂圖瓦納討論什麼,要麼我說服他,可這會讓我發狂;要麼我只能沉默,任憑他旁徵博引,高談闊論,就像現在這樣。可是這樣著實有些心口不一,因為昂圖瓦納向來喜歡把別人的沉默當成預設和贊同。事實上,斷然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會是這樣的!我有自己的想法,願意為之堅持不懈,儘管在別人看來我的想法十分混亂,毫不清晰,可是我一點都不在乎。我知道它們有多麼重要的價值。現在的問題只是我該如何將這價值闡述出來。總有一天我可以做到的!因為到處都是支撐我想法的論據!可是昂圖納瓦啊,他只顧著埋頭走路,從不認真地思考一下我的想法裡是不是還有些非常有道理的東西。天哪,我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又一次雅克迫切地想要逃離這個家,「果斷逃離這一切,離家出走多美好;逃離這些房間,離家出走多美好。【注:法國作家紀德(1869——1951)的作品《地糧》中的句子。】」這麼想著,雅克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望著昂圖瓦納的背影,高聲背誦道:

「家庭,我是如此憎恨你!你緊鎖門戶,與世隔絕!」

「這是誰寫的?」

「納塔那埃爾。」雅克回答道,繼續背誦,「一邊走一邊看吧,你會了解到一切的,一刻也不要停留,一處也不要徘徊。」

「這又是誰寫的?」

「啊,」雅克收起了笑容,加快了步子,「在這本書裡什麼都討論到了。在這本書裡達尼埃爾找到了所有的理由。更為糟糕的是,他藉此大肆讚頌了他的犬儒主義。達尼埃爾對這本書倒背如流,可是我……」雅克的聲音有些顫抖,繼續說道,「不,我並不十分厭惡這本書。你看啊,昂圖瓦納,拿起這本書時我的手會有灼燒般的疼痛,它實在太可怕了,我甚至不願意埋頭去讀它。」雅克不由自主地又背誦了一遍,神情悠閒,「逃離這些房間,離家出走多美好!」突然,雅克的聲音變了調,用有些沙啞的嗓音喊道:「我要離家出走!可是現在已經太晚了,我根本不可能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離家出走,你總是這麼說,彷彿別人說的‘背井離鄉’。你還是不要想這麼複雜的事情了。不能離家出走,但是可以旅行啊。假如你被錄取了,你可以向父親申請暑期旅行,我想父親是會答應的。」昂圖瓦納頂了上去。

「不,太晚了。」雅克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嘆道。

昂圖瓦納有些不理解雅克的意思,問道:「什麼太晚了?你不去拉菲特別墅區嗎?在那兒陪著父親和老小姐度過兩個月的暑期不好嗎?」

「我會去那兒。」雅克做了個手勢,有些含糊地說道。

這會兒兄弟倆已經穿過先賢廣場,走到了烏爾姆大道。雅克用手指著高師門口擁擠的人群,臉色不由得陰沉了下來。

「真是個性格古怪的傢伙。」昂圖瓦納心裡暗自說道,而這也是他一貫對雅克的評論,寬容之中帶著不自覺的驕傲。儘管他對不同尋常的行動深惡痛絕,儘管雅克時常令他窘迫不已,但昂圖瓦納還是竭盡全力地試圖瞭解弟弟的心思。雅克時常透露出隻言片語,昂圖瓦納的思維和智力就在這些對話中不斷地得到鍛鍊。這種鍛鍊令昂圖瓦納感到十分愉快,因為這讓他覺得自己能夠更深地瞭解弟弟的性格。然而實際情況卻不是這樣的。每當昂圖瓦納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已經達到了最高的心理證明,雅克總是又會有新的表現,而這全新的表現總會將昂圖瓦納先前的結論推翻,使得昂圖瓦納不得不再次另起爐灶,重新審視雅克,而重新得到的結論往往是與先前的結論完全相反。因此,同弟弟雅克的談話在昂圖瓦納看來就是連續不斷地提出前後矛盾的判斷,而最後往往是昂圖瓦納做出最後的結論。

兄弟倆一起來到高師的正門口,那是一座十分粗劣的建築。昂圖瓦納轉身凝視著雅克,目光深邃。「當事情漸漸顯出底蘊時,」昂圖瓦納這麼想著,「就會發現雅克這孩子對家庭生活有更多的興趣,只是他自己沒有察覺到罷了。」

這時高師的大鐵門開啟了,露出了院子裡擁擠的人群。

達尼埃爾·德·豐塔南站在前廳門口,他正在和一個金髮的年輕人談話。

「假如最先看到我們的是達尼埃爾的話,那我肯定就被錄取了。」雅克這麼想著。可是聽到昂圖瓦納的喊聲後,豐塔南和巴坦庫一起轉過身來了。

「是不是非常激動?」達尼埃爾問雅克。

「不,一點也不激動。」雅克回答道。「假如達尼埃爾提到了貞妮,我肯定就被錄取了。」雅克心裡想著。

「張榜前的十分鐘可真難熬啊!」昂圖瓦納感嘆道。

「您是這麼認為的?」達尼埃爾面帶微笑地反問道。達尼埃爾常常惡作劇般地反駁昂圖瓦納,他稱他為「大夫」。昂圖瓦納有些早熟,臉上時常一副嚴肅的神情。達尼埃爾看著昂圖瓦納的神情覺得十分有趣。「我以為等待總是有些快感的。」

昂圖瓦納沒有接話,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他問弟弟,「這種等待我已經經歷過十四五次了,可我始終也沒辦法適應。不過我發現了,這種時候,只有庸俗之人才會裝出一副苦行僧的樣子。」

「面對焦急的等待,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感到愉悅的。」達尼埃爾繼續說道。在看向醫生時,達尼埃爾總是一副戲弄人的目光,而一轉向雅克,達尼埃爾卻是一副柔和的目光。

昂圖瓦納順著心裡的想法繼續說道:「我很認真地對你說,在沒有把握的狀態中,即使是強者也會感到窒息。真正的勇氣,真正的真情實感,並不是平靜地等待揭曉事情結果,而是奔向前方,儘早瞭解真相,主動接受真相。我說得對嗎,雅克?」

「不,我更願意同意達尼埃爾說的。」雅克回答道,沒有繼續聽昂圖瓦納說話。達尼埃爾同昂圖瓦納的談話還在繼續:「您母親和妹妹一直住在拉菲特別墅區嗎?」雅克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插話顯得十分虛偽,而達尼埃爾顯然也沒有聽到雅克的話。「我肯定會被錄取的。」雅克這麼想著,他發現自己對於考上高師的信心非常堅定,「父親一定會高興壞了。」這麼想著,雅克的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和善地看著對面的巴坦庫。

「您能到來,真是萬分感謝,西蒙。」巴坦庫看向雅克的目光透著友好,毫不掩飾自己對達尼埃爾這位好友的熱情讚揚。可是雅克卻沒辦法欣然接受對方的讚賞,因為他沒辦法也對巴坦庫報以同樣的讚賞。

就在這時候,熙熙攘攘的院落突然安靜了,雅克看到一樓的一扇玻璃窗上貼上了一張長方形的白紙。潮水般擁擠的人群將雅克推向了那張白紙前,雅克慢慢地接近那張決定自己命運的白紙,耳朵裡如同有成千上萬只蜜蜂在嗡鳴。

「錄取啦,錄取啦!雅克,你是第三名!」擠在人前的昂圖瓦納興奮異常地高聲喊道。

昂圖瓦納的喊聲在雅克的耳朵裡盤旋了好久好久,雅克的腦子裡亂鬨鬨的,胸腔裡活潑潑的。有些膽怯的,雅克緩緩轉身,直到看清楚了哥哥那張容光煥發的臉,他才真正弄明白了昂圖瓦納所喊的那句話的意思。雅克的手有些癱軟無力了,他費力地摘下帽子,露出了被汗水浸溼的額頭。這時,達尼埃爾和巴坦庫已經從人群中擠回來了,回到了雅克的身邊。雅克看著緩緩向自己走來的達尼埃爾,目光有些呆滯;達尼埃爾則滿臉笑容地看著雅克,上揚的嘴唇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整個院子都被陣陣細語聲充盈著。生命彷彿又重新綻放開來。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雅克感覺自己身體內的血液又重新開始迴圈流動了。突然,雅克彷彿看到了一個陷阱,還有一個捕獸夾。「我被抓住了。」雅克突然有了這種想法,隨之而來的又是其他各種奇怪的想法。好半天,雅克又經歷了一場希臘文口試,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犯了錯:他又看見了綠色的毯子,還有老師的手指,那手指像角一樣彎曲著,沉沉地壓在《祭酒人》【注:古希臘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西元前525—西元前456)的三部曲《俄瑞斯特》中的一部。】上面。

「誰是第一名?」

巴坦庫說了一個名字,可惜雅克並沒有聽清楚。「原本我可以成為第一名的,可是我卻沒能弄明白棲身地、聖殿還有家中聖堂的守護神的含義……」雅克不斷地努力試圖將那一連串的想法連線起來,這些紛繁的想法曾經令他產生了無法挽回的誤解。

「得了,醫生,您應該高興滿意才對。」達尼埃爾拍拍昂圖瓦納的肩膀說道。終於,昂圖瓦納舒心地笑了。在昂圖瓦納身上,高興與訝異幾乎是如影隨形的,因為他神情嚴肅莊重,一切的快樂都無法找到宣洩的出口。而達尼埃爾卻恰恰相反,他任憑快樂隨意地流露。當他打量周圍的人、他的朋友,還有來這兒的女人、母親或姐妹時,他的目光甚至有些帶著追求肉慾的快感,而那些女人總是在細微的音調以及動作中將自己的脈脈溫情表露得毫無保留。

昂圖瓦納看了看手錶,回頭問雅克:

「你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嗎?」

不明所以地,雅克有些顫抖,有些沮喪地說道:

「我嗎?不,沒有,沒什麼事。」

直到這時雅克才發現,嘴唇邊的一個癤子已經擠出了血,毫無疑問,肯定是在剛剛張榜的時候擠破的。這一個星期以來,他的臉色因為這個癤子變得十分難看。

「沒事的話我們就走吧。」昂圖瓦納說道,「晚飯前我還有個拜訪。」

一行人走出院子時碰到了法弗裡,他是特意來了解情況的。看到昂圖瓦納一行人,法弗裡有些得意地說道:

「你們看,早就有人告訴我了,雅克的法語作文寫得非常棒!」法弗裡就是高師畢業的,畢業一年後為了留在本省,他就去了聖路易中學,當起了臨時代課老師。為了享受巴黎的夜生活,空閒的時候他也會去給學生補課。然而法弗裡實際上非常看不起教書的生活,一心憧憬著新聞事業,暗中他還對政治非常感興趣。

聽到法弗裡的話,雅克這才想起來,法弗裡和希臘文批卷教師非常熟悉。再一次,雅克的眼前又出現了綠色的毯子,還有彎曲的手指,不由得羞愧得滿臉通紅。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被高師錄取,此刻他也沒有任何解脫的舒心感,唯一的感覺只是厭倦。他時不時地會想起自己的誤解,還有臉上的癤子,就禁不住有些生氣。

達尼埃爾和巴坦庫一起挽著雅克的手臂,踩著輕快的腳步,拉著他興高采烈地奔向先賢祠。昂圖瓦納和法弗裡緊跟其後。

「我把鬧鐘放在茶碟裡,茶碟平穩地放在茶杯上,每天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法弗裡興奮地笑著,大聲解釋道,「聽到鬧鈴,我有些不高興地嘟囔幾句,奮力睜開一隻眼睛,摸索著把燈開啟,將指標調到七點,然後抱著鬧鐘,任憑它像炸彈一樣鬧騰,我只管呼呼大睡。沒過多久,一陣猛烈的搖晃彷彿地震一般將整個樓房和街區都震動了。可是我卻像瘋了一樣就是不肯起床。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我一點一點地挨。已經捱了二十分鐘,離上班的時間也已經過了兩分鐘,我還沒有起來,因為必須是整點十分我才會起床。最後,我終於從被窩裡爬了出來。所有的衣物都已經準備好了,放在三張椅子上,像消防隊員的裝束一樣整齊。七點二十八分,我來到街上。當然,我不可能有時間洗臉刷牙吃早餐。我只有四分鐘時間走到地鐵站。當八點的鐘聲敲響時,我準時登上講臺,又開始了一天的填鴨教學。你也知道學校的下課時間,我還得泡個澡,穿衣打扮,吃晚餐,會朋友。你覺得我能幾點上班?」

昂圖瓦納並沒有專心聽法弗裡說話,而是張望著尋找車子。

「雅克,晚飯你是跟我們一起吃嗎?」昂圖瓦納問道。

「不,他和我們一起吃晚飯。」達尼埃爾回答了一句。

「不,不,不。今晚晚飯我要和昂圖瓦納一起吃。」雅克連忙說道,心裡卻在想:「他們就不能讓我安靜一下嗎?臉上的癤子還要塗碘酒呢。」

「要不今晚我們就一起吃晚飯好了。」法弗裡提議道。

「好啊,不過要去哪兒吃呢?」

「隨便哪兒都行,要不就去帕克梅爾那兒吃吧。」

「不,我不去了,今晚太累了,我想休息。」雅克反對道。

「你不喜歡我們嗎?」達尼埃爾挽著雅克的手,開玩笑地說道,轉向昂圖瓦納輕聲說道:「大夫,晚上到帕克梅爾來找我們吧。」

昂圖瓦納攔了一輛計程車,扭轉身子,有些猶疑地問道:

「帕克梅爾?那是什麼地方?」

「噢,帕克梅爾啊,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法弗裡脫口而出。

昂圖瓦納不得不用詢問的眼光看向達尼埃爾。

「帕克梅爾嘛。」達尼埃爾解釋道,「不好解釋對嗎,我的小巴特【注:巴坦庫的暱稱。】。帕克梅爾可不是那種傳統的夜總會,有點像家庭式酒店。那兒有一個酒吧包間,願意的話可以容納五到八個人。等到八點的時候去那兒洗澡的人都離開了,只剩下老熟人。搬幾個大桌子拼在一起,鋪上樸素的大桌布,大家圍著帕克梅爾大媽坐著,一起享受溫馨的晚飯。那兒有很不錯的樂隊,還有美麗的姑娘。怎麼樣,很不錯吧?您還需要什麼嗎?就在帕克梅爾那兒約會吧。」

昂圖瓦納晚上幾乎不出門,白天工作太累了,晚上還要準備醫院的考核。可是今天他忽然對血液學毫無興趣,明天又是週日,週一又要上班。他想在週六的晚上享受一下那些一直想嘗試的東西。帕克梅爾對他充滿了吸引力,還有美麗的姑娘……

「如果你們非要拉上我一起去的話。」昂圖瓦納努力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帕克梅爾在什麼地方?」

「就在蒙西尼大道。八點半之前我們會一直等你。」

「我會早到的。」昂圖瓦納大聲回答,「砰」的一聲隨手關上了車門。

對於這個提議,雅克並沒有拒絕。昂圖瓦納都同意去了,雅克的心情似乎好了點。更何況,向達尼埃爾一些任性的想法妥協讓雅克心中有種暗暗的快感。

「我們走路過去嗎?」巴坦庫問道。

「我嘛,我要坐地鐵過去。」法弗裡用手摩挲著下巴,「我還要回去換衣服,一會兒我去找你們。」

接近七月的末尾了,巴黎的上空悶熱而壓抑,一場雷陣雨似乎就要下來了。晚上,天色晦暗,灰濛濛的空氣讓人分不清楚是水汽還是塵埃。

去帕克梅爾要將近半個小時。巴坦庫走近雅克,略帶諷刺意味地說道:「你前途一片光明啊!」

雅克揮了揮手,有點不耐煩。一旁的達尼埃爾笑了。在達尼埃爾看來,儘管巴坦庫比自己大五歲,可是還像個孩子。有時候巴坦庫惹雅克不高興的方式實在太天真了,不過達尼埃爾倒是無所謂。他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大家捉弄巴坦庫,讓他背誦點什麼。巴坦庫總會走到壁爐前,一本正經地背誦起來:

噢,科西嘉噢,平頭髮!願太陽下的法國在穡月更加美麗!【注:法國詩人奧古斯特·巴比埃(1805—1882)的諷刺詩《偶像》裡的詩句。這首詩抨擊了拿破崙,原詩為「噢,平頭髮的科西嘉人」,被巴坦庫改動後就變成了以頭髮為重點,而不是人了。】

巴坦庫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在唸到第二個「噢」字時大家會笑得直不起腰。

那個時候,西蒙·德·巴坦庫剛搬過來,他的家鄉在北部的一個城市,父親是那兒的一個上校。剛來的時候,巴坦庫穿著一件黑禮服,上面釘著閃亮的紐扣。在巴黎上神學課穿這樣的黑禮服才顯得有禮節。巴坦庫這位未來的牧師是豐塔南太太家的常客。巴坦庫夫人和豐塔南太太曾經是兒時的夥伴,因此豐塔南太太將邀請巴坦庫看作一項責任。

「算了吧,我可怕你這個拉丁區。」前神學家說道。巴坦庫目前住在星形廣場區,穿著一身淡顏色的衣服。因為一門不理智的婚事,巴坦庫和父母鬧翻了。達尼埃爾給他找了一份書店的工作,白天他就在呂德韋格松書店裡整理一些極為庸俗的版畫,一個月能掙四百法郎。

雅克抬頭朝四周望了望,看到一個賣玫瑰花的老女人蹲在花籃後面。剛才他和昂圖瓦納經過這兒時已經看到她了,只是雅克當時心裡在想事情,賣花的女人並沒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想起剛才爬上蘇弗洛大道,雅克突然有種丟失了某種常用的東西,如同丟了每天都戴著的戒指一般。幾個星期以來,惆悵感一直壓著他,就在一個小時之前,這惆悵感還壓抑著他,令他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而如今這惆悵感陡然消失,徒留一片空虛,這空虛是如此痛苦、如此難捱。張榜後,頭一回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成功,卻如同一頭栽倒地上一般莫名地頭暈目眩、疲勞至極。

「海水浴你洗過嗎,達尼埃爾?」巴坦庫問道。

聽到巴坦庫的問話,雅克也轉過身來。

「海水浴嗎?非常不錯。」達尼埃爾目光柔和地說。

「聽說你是為了我才回來的,在那兒洗海水浴愉快嗎?」雅克問道。「簡直超乎想象!」達尼埃爾回答道。

「通常都是這樣。」雅克有些苦笑地說道。

雅克和達尼埃爾目光交錯,在這目光裡隱藏了過去的許多次爭論。雅克熱愛達尼埃爾,他的愛是嚴肅認真的。達尼埃爾對雅克十

分親密,與雅克對他的愛完全不同。「你對我要求太嚴苛了,甚至超過了你對自己的要求。」達尼埃爾經常這麼對雅克說,「你從沒想過要過我這樣的生活。」「是的,你說對了。」雅克回答道,「你的生活我非常贊同,可是你對生活的態度我卻非常不贊同。」

像這樣的論題他們很早以前就開始爭論了。

中學畢業以後,達尼埃爾沒有走別人為他想好的道路。達尼埃爾的父親不在家,幾乎沒有管教過他。而母親則給了他充分的自由去選擇人生的道路。一切強有力的意志,這位母親都十分尊重。對於任何關係到孩子的事情,尤其是關係到孩子的將來,她心中就會有一種莫名的信賴。對於達尼埃爾,母親並不希望靠他來養家餬口,她只希望兒子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無須承擔生活的責任。然而達尼埃爾卻無法拋開養家這個念頭。這兩年他都沒能幫到母親,對此他時常痛苦不已。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他有養家這種高尚的責任,他還有更加迫切的需要,他在等待一個能夠將二者結合起來的機會。達尼埃爾的這種態度是如此謹慎和複雜,雅克一直沒法弄明白。達尼埃爾開始學畫畫了,沒有老師的指導,達尼埃爾完全依靠本能作畫,彷彿完全隨著自己的興趣作畫。他不怎麼畫油畫,倒是經常畫素描。有時候他從早到晚都跟模特兒一起待在畫室裡,將版本素描本畫得滿滿的。在他人看來,達尼埃爾的這種作畫方式近乎懶散,因而人們相信達尼埃爾對未來的確是有著美好的想法的。這種自豪是靜默無聲的,沒有一丁點的驕傲自負。達尼埃爾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一天的到來。等到那一天,依靠著相互貫通的命運的法則,凝聚在他身上的最高階的東西就會找到自我表達的方式。他堅信,自己的命運會是一流藝術家的命運。只是他需要走什麼道路、通過什麼方式、什麼時候可以到達藝術的頂峰,對此他一無所知,但卻無所顧慮。

他行動著,他宣稱要融入生活,事實上他的確融入了生活。有時他也會感到內疚,想到母親對自己的倫理教訓時,他會十分不安。但這種內疚和不安往往只是一瞬間的事,根本不能阻止他繼續往前走。「這兩年來,種種顧慮一直困擾著我,在這種顧慮達到最嚴重的時候,」當時他十八歲,達尼埃爾給雅克寫信時有時候會這麼說,「我發誓,我從未真正地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可恥。事實上,情況比這要好得多。當我為自己的衝動而自責,對自己表示懷疑的時候,事實上我對自己並沒有多少憤怒。而且事後我會經常回想這些,只要生活再次佔據了優勢。」

這封信寄出去沒多久,達尼埃爾就坐著郊區火車去旅行了。在火車上,達尼埃爾遇到了一個人,後來他們稱這個人為「火車裡那個人」。這一次短暫的聚會對兩個年輕人的成長產生了十分重要的影響,對此,達尼埃爾並不否認。

那時候,達尼埃爾剛從凡爾賽回來,在那裡,在公園裡的一片樹蔭下,達尼埃爾度過了一個午後,一個專屬於十月的下午。在火車即將開出的最後一分鐘,達尼埃爾跳上了火車。十分偶然地,他發現坐在對面的老人有些面熟。對了,就是在那一天,在大特里阿農宮堡的樹叢中,他見過這個人。他仔細看了幾眼,果然認出來了。能如此自在地觀察這位老人,達尼埃爾感到十分高興。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這個老人看上去倒是顯得非常年輕。雖然他的頭髮都白了,但看上去只有五十歲左右。橢圓形的臉上長著雪白的短鬍子,五官十分端正,面色有些柔媚。他的皮膚,走路的姿勢,他的手,他的淡色衣服,領帶的罕見色調,特別是那雙藍眼睛在環顧四周時放射出來的熱烈而活躍的目光,使他看上去完全就是個年輕人。他的手上拿著一本精裝書,那書有著旅行指南一樣柔軟的書脊,卻沒有書名。他的手指熟練地翻閱著那本書。火車行到敘雷斯納和聖克盧之間時,那個人站了起來,穿過走道,來到火車過道,俯瞰巴黎的全景,餘暉給這座城市染上了金光。之後,他便走到達尼埃爾的座位旁,靠在車窗玻璃上。那個人兩手之間只隔著大約一塊玻璃的厚度,手裡拿著那本不給他人看的書,舉到面前。他的手微微張開,顯得既無力又有些神經質,讓人相信那雙手一定非常靈敏。他的手微微一動,緊緊壓著玻璃的書頁開啟了一點點,達尼埃爾隱隱約約看到了幾行字:

噢,納塔那埃爾,讓我告訴你熱情……

一種鮮活跳躍的、肆意放蕩的生活……

一種鮮活生動的生活,納塔那埃爾,勝過平靜的生活……

那個人把書拿開了,達尼埃爾只來得及看清楚標題,在書頁的上面兩個字一晃而過:《地糧》。

出於好奇,下火車的當天達尼埃爾就去了好幾家書店詢問,可是店員都不知道那本書。火車上的那個人有什麼秘密要保守嗎?「一種鮮活生動的生活,」達尼埃爾在心裡默默地重複著,「勝過平靜的生活……」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奧臺翁長廊【注:奧臺翁長廊是書店的集中地,人們可以自由翻閱陳列的書籍。】去查閱書目。幾個小時之後,達尼埃爾口袋裡揣著這本書,跑回家後把自己關在了房間了。

達尼埃爾花了一個下午,一口氣看完了這本書。傍晚時分,達尼埃爾走出家門,此刻的達尼埃爾心中充溢著從未有過的狂熱、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得意和激動。他昂首闊步,像個征服者,大踏步朝前走去。直到夜幕降臨,達尼埃爾一直沿著碼頭走著,他已經離家很遠了。達尼埃爾晚飯就吃了一個半月形的麵包,然後就回家了。房間的書桌上還放著那本書。達尼埃爾翻了翻書,卻再也不敢看一眼。躺在床上,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最終他投降了,披著大衣下了床,開啟那本書又從頭細細讀了一遍。達尼埃爾感覺眼前此刻是如此莊嚴,他甚至能感受到內心正在孕育著一項全新的工作,那是一種神秘異常的萌芽狀態。黎明時分,他終於讀完了最後一頁,達尼埃爾覺得自己再次看向生活時的目光是完全嶄新的。

我大膽地把手放在每一樣東西上,我自信地渴望每一樣東西……

慾望對人來說是有益的,對慾望的滿足也是有益於人的,因為每一個對渴望的滿足都會令下一個渴望變得更加巨大。

教育曾使他對思索充滿了興趣,而如今這興趣也被他拋棄了。「過錯」這個詞如今已有了新的含義。

無論好壞對錯均可行動,無論孰優孰劣均可鍾愛……

儘管他只是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這種情感之中,可如今這情感卻一下子全都解放出來了,興奮地佔據了他所有情感的首位。就在今晚,僅僅幾個小時之內,從童年時代就樹立的價值觀頃刻間崩潰,曾經他以為這個價值觀是不可推翻的。翌日清晨,達尼埃爾猶如被洗禮了一般,曾經一度認為不可辯駁的真理都被推翻了,曾經各種力量

都在分裂著他,而如今種種力量居然達到了一種平靜。

對於這個發現,達尼埃爾除了雅克,誰都沒告訴。即使是對雅克,也是過了很久才告訴他的。這是兩個好朋友之間的秘密。這件事甚至被他們當成了一個宗教奧秘,只能隱隱約約地暗示。無論達尼埃爾如何努力,雅克一直固執地堅持不被這種狂熱所感染。這是一個極易令人沉醉的源泉,雅克拒絕在這源泉裡止渴,他在頑強地抵抗著自己的慾望,他不要被這種狂熱所感染。但雅克的確感到達尼埃爾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原則,而雅克只能在欣羨與絕望中抗拒著這股狂熱。

「你覺得呂德韋格松算得上是天賦異稟的一類人嗎?」巴坦庫問道。

「呂德韋格松嗎,這個嘛,我的小巴特……」達尼埃爾緩緩解釋道。

雅克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讓兩人能走到前面一點。

幾天前呂德韋格松剛剛聘用了達尼埃爾。這個歐洲最厚顏無恥的藝術品商人在各國首都都建立了商行。長期以來,達尼埃爾和巴坦庫爭論的焦點都是呂德韋格松。當然,達尼埃爾同呂德韋格松企業合作,雅克是堅決不贊同的。鬆散的合作也好,緊密的合作也罷,即便是為了生計而合作,雅克都不贊成。但這個冒險令達尼埃爾異常振奮,雅克或是其他人都不敢說能夠讓達尼埃爾放棄這項合作。然而,呂德韋格松非常睿智,他不知疲倦地活動以至於形成了失眠的習慣,他厭惡奢侈,這個富豪在某些程度上只對冒險和成功感興趣,對金錢只有蔑視。這個忙忙碌碌的人如同一個迎風搖晃的火炬,明亮的火焰冒著青煙。這火把能讓人思路清晰,這火把還擁有巨大的權力。正是這一切使得達尼埃爾產生了巨大的興趣。達尼埃爾願意為這個大盜工作,更多的是因為好奇,而不是光耀。

雅克想起了達尼埃爾和呂德韋格松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那是兩個不同種族、兩個不同社會圈子的對峙。那天早上雅克正好也在達尼埃爾的畫室裡,看著達尼埃爾和幾個同樣領著單薄薪資的同事一起為畫室工作。呂德韋格松進來了,也沒有敲門,達尼埃爾咒罵了一句,呂德韋格松只是微微一笑,算是回應。呂德韋格松沒有做自我介紹,也沒有任何開場白,甚至都沒坐下來。彷彿一個有名的演員把錢袋扔給僕人一般,呂德韋格松從口袋裡抽出皮夾,拿出六百法郎定金給「那個叫豐塔南的先生」。合同期為三年,從即日算起。條件,達尼埃爾在這段合作期內創作的所有作品的專利權都屬於他,呂德韋格松,屬於呂德韋格松畫廊,屬於呂德韋格松藝術事業有限公司。而達尼埃爾必須在每一份作品上標明日期還有他的名字。達尼埃爾並沒有畫多少畫兒,也沒有出售過任何素描作品,他不明白為什麼呂德韋格松會對自己的才能如此賞識,還提出這麼豐厚的條件。可是達尼埃爾希望自己有權利處置自己的作品,他很清楚,一旦他接受了這個合作條件,收下了呂德韋格松的定金,他就必須每個月都交出一定量的作品,起碼要與這個商人出的價錢對等的作品量。可是他有自己的準則,他希望自己能夠不受任何約束地、自由自在地、高高興興地創作。因此,他禮貌卻又冷冰冰地請呂德韋格松離開這裡,所有的同事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達尼埃爾把呂德韋格松送到了樓梯口,來訪者甚至都沒回過神來。

不過這件事並未到此結束。後來呂德韋格松又來了,這一次他顯得格外謹慎。幾個月後,達尼埃爾在哄騙之下與呂德韋格松達成了真正的合作關係。呂德韋格松出版了一本豪華的雜誌,該雜誌集合了三種語言,主要評論雕塑作品。其中法文評論部分的挑選工作他交給達尼埃爾來主持。從第一天他就喜歡上了達尼埃爾的性格,也看準了達尼埃爾穩妥的鑑賞力。這份工作事實上並不令人討厭,達尼埃爾只用了空閒的時間就完成了。而且沒過多久,這份雜誌的法文部分實際上已經是達尼埃爾在領導了。呂德韋格松並不計算自己的花銷,他的原則就是精心挑選很少的合作者,將他們聯合起來,付給他們豐厚的酬勞,好讓他們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主動性。達尼埃爾想不到沒過多久,他竟然能夠拿到和另外兩個編委一樣的薪資了,那兩個編委一個是英國人,另一個是德國人。達尼埃爾喜歡與其他藝術家迥然相異的事業,而且他懂得生活。呂德韋格松甚至為達尼埃爾舉辦了一場私人畫展,一些收藏家已經開始囤積達尼埃爾的作品了。同畫商交往的好處,就是達尼埃爾能夠令母親和妹妹過上更加優越的生活,並且能讓自己過上悠閒自在的生活,沒有任何嚴苛的創作任務,也不會佔據他創作中必不可少的私人空間。

雅克趕上了和朋友們一起穿越聖日耳曼大街。

「到那兒後給你介紹呂德韋格松太太,你會非常吃驚的!」達尼埃爾正在說話。

「什麼,呂德韋格松還有一位母親?真想不到!」雅克插入他們的談話。

「我也非常驚訝。」達尼埃爾繼續說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母親啊?你們可以這麼想象,要勾勒出一個大致的形象。我曾經給她畫過幾幅畫像,但因為不是現場臨摹的,所以我一點都不滿意。你們可以這樣想象,一個木乃伊,只要被小丑膨脹起來就足夠去馬戲團表演節目了!或者可以這麼想象,一個埃及的至少有一百歲的老猶太女人,肥胖碩大的體形因為風溼病而異常醜陋,身上瀰漫著炸洋蔥的味道,戴著露指頭的手套,用‘你’稱呼她的隨從,稱呼她的兒子為‘bambino’(小乖乖),喜歡吃葡萄酒泡過的麵包屑,還給客人遞香菸……」

「怎麼,她還抽菸嗎?」巴坦庫問道。

「不,那是用來吸的。黑乎乎的煙末兒撒在胸前的鑽石項鍊上。我真不明白,呂德韋格松怎麼會要她把項鍊掛在胸前……」達尼埃爾停了停,因為自己剛才的想法而笑個不停,「那樣子就像把一盞點燃的汽油燈放在一堆殘磚碎瓦上面。」他補充道。

雅克被達尼埃爾的話逗笑了,他向來喜歡寬容達尼埃爾的玩笑。

「他讓你發現這麼一個令人厭惡噁心的家庭秘密,你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嗎?」

「你無意中說的話卻很好,他的確又有新的計劃了,他是一位不錯的上司。」

「他之所以是一個不錯的上司,是因為他有億萬資產,假如他一無所有,他就會是……」

「你應該很高興地說出這個詞。我不討厭他,況且他的計劃也不錯,蒐集所有相關作品製成一本《大師畫像冊》。他很擅長出版這種複製品的作品集,而且標價高得驚人。」

雅克沒有繼續聽達尼埃爾說話,他心情憂鬱,感覺很不好受。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白天張榜時太激動?今晚他的確希望能一個人待一會兒,可是大家卻把他拖走了,難道是因為這個而不高興?還是衣領摩擦脖子太難受了?

巴坦庫插進了雅克和達尼埃爾之間。

巴坦庫一直在尋找機會讓他們做自己的證婚人。這幾個月以來,他日思夜想的都只是他的婚事。他實在太狂熱了,以至於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會斷定,那狂熱會耗盡他的精力。如今他的目的終於達到了。父母親能夠表示反對的合法期限剛剛過去,婚期今天早上就已經定下來了,只要再過兩個星期……一想到這件事巴坦庫的血液就充滿全身,湧上他的臉。巴坦庫只好扭過頭去掩飾自己臉上的紅暈。他摘下帽子,將額頭上的汗水擦乾。

「不要動。」達尼埃爾喊道,「我的天哪,你的側面簡直就是隻羊羔!」事實上的確如此。巴坦庫的鼻子很長,和嘴唇非常近,鼻尖呈鷹鉤狀,眼睛圓圓的,汗水打溼了兩鬢深褐色的頭髮,一綹頭髮捲成了一個尖尖角。

巴坦庫有些鬱悶地重新戴上帽子,他的目光越過騎兵競技廣場,看向杜伊勒裡宮花園,那裡已經被夜晚的塵埃染成了一片紅。

「噢,這咩咩叫的可憐的小羊羔。」達尼埃爾心裡想著,「誰想得到他會這麼痴情呢?為了一個女人,一個大他十四歲的半老徐娘,一個儘管還秀色可餐但畢竟已經人老珠黃的女人,他竟然丟棄了自己的原則,跟所有的親人都鬧翻了……」達尼埃爾嘴角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他想起了去年秋天的一個下午,他的好朋友西蒙一定要介紹他認識那個漂亮的寡婦,終於說服他在下個星期跟那個寡婦見面。不管怎麼說,達尼埃爾至少想到要去盡力阻止巴坦庫,不讓他做出太瘋狂的行為。可是巴坦庫盲目的熱情令達尼埃爾無所適從。達尼埃爾尊重巴坦庫的激情,他想如果遇到那個女人,他只要避開他們,遠遠地看這場男女戀情如何發展就好了。

「你都上榜了還這麼愁眉苦臉的。」巴坦庫對雅克說道。達尼埃爾的譏笑令巴坦庫很不高興,所以他想在雅克那兒得到一點彌補。

「難道你不知道,其實他希望落榜嗎?」達尼埃爾非常微妙地插了一句。雅克看向達尼埃爾的目光充滿了沉思,達尼埃爾有些吃驚。他走到朋友的身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笑著輕輕說道:「……因為每一件東西都有自己不同的價值。」

僅僅這一句就足夠讓雅克想起來達尼埃爾非常喜歡並且經常背誦的那一整段文章:

「假如你說你的幸福已經逝去,那麼就讓不幸降臨在你的身上吧。因為你那樣的幸福從不曾是你的憧憬。明天的夢幻是歡樂的,這歡樂卻是另一種歡樂。幸運的是,沒有任何事物跟做過的夢是相同的,因為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不同的價值。」

雅克露出了微笑。

「請給我一支菸。」雅克說道。他要擺脫自己現在這種迷迷糊糊的狀態,他要達尼埃爾高興。明天的夢幻是歡樂的……明天!明天到來時,開啟窗就能看到樹梢上的太陽!明天到來時,拉菲特別墅區和樹蔭濃密的公園涼爽而舒適!

2

歌劇區的那條街道人煙稀少,死氣沉沉,人行道旁停放了幾輛車,人們的注意力都轉到了一家酒店的正面,那家酒店沒有掛招牌,窗簾也低垂著。他們來到酒店門口,旋轉門被一個僕人推開了,達尼埃爾往後退了一步,如同在自己的家裡一樣隨意,他把雅克和巴坦庫讓進了酒店。

達尼埃爾的到來引起了一陣低聲的歡呼和驚歎。很顯然,大家非常歡迎他。他被稱為「先知」,他的真名只有很少的幾個熟客才知道。酒店裡人並不多。酒吧間的後面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那裡有一道小小的螺旋樓梯,白色的木頭鑲著金邊,像極了護壁板。小樓梯一直通向帕克梅爾太太的房間。一架鋼琴、一隻小提琴,還有一把大提琴就組成了一支樂隊,演奏著時下流行的華爾茲舞曲。大家已經將桌子推到一邊,緊挨著灰色的長板凳。紅色的大地毯上已經有幾對舞伴在跳著波士頓舞。太陽就要落山了,餘暉透過鏤空花邊的窗簾顯得格外柔和。幾個吊扇在天花板上呼呼地響著,風吹動了吊燈的玻璃墜子,搖晃了綠色花卉的枝葉,拂動了舞伴的紗巾。

全新的場合,令人耳目一新的氣氛,雅克不禁陶醉其中了。達尼埃爾將他拖到桌邊,那個角度可以看到左右相通的客廳。巴坦庫已經開始跳舞了,一幫女人簇擁著他去了走廊盡頭的房間。

「總要我一遍一遍地邀請你,你才來。」達尼埃爾說道,「現在來了,我一定會讓你玩個痛快的。怎麼樣,這裡的氣氛很融洽很活潑吧?」

「我要一杯雞尾酒。」雅克突然說道,「加牛奶、醋栗還有檸檬皮。」

穿著白色衣服的年輕姑娘負責招待客人,人們稱她們「護士」小姐。

「介意我給你介紹那邊的幾個熟客嗎?他們經常來這裡。」達尼埃爾挪了挪位子,湊到雅克的旁邊說道,「首先是那邊那個穿藍色衣服的女人,她是這裡的女老闆,大家親切地叫她‘帕克梅爾大媽’,雖然她還不老,你也看到了,她還是一個有著金黃頭髮的迷人的女人。事實上,她整個晚上都笑容滿面,穿梭在女顧客之間。那樣子就像一個女時裝設計師,在檢視那些木製模特兒。還有那個黝黑的傢伙,他在向帕克梅爾大媽問安,還有那個蒼白的女人,就是現在正在跟那個黝黑男人談話的女人,就在剛才她還跟巴坦庫跳舞來著。看到更靠近我們的那個小個子女人了嗎?她叫波爾,金黃色的頭髮看上去像個天使,不過更像一個墮落的天使,當然,她只是有一點點墮落而已……瞧,她現在就在大口大口地喝一種非常嚇人的毒藥,應該是綠柑香酒一類的……還有那個站著跟她說話的傢伙,他叫尼沃爾斯基,是個非常有趣的人,喜歡說謊、弄虛作假,有著火槍手般的騎士風度。每次約會遲到了,他就說自己是去決鬥了,這麼說著的時候,他自己都相信了。他窮得叮噹響,跟所有的人都借錢,不過他很有才華,所有的欠債都是靠畫畫來還的。為了圖方便,你猜他想出了一個什麼主意?他竟然在夏天跑到鄉下去,鋪上一條五十公里的畫布,在上面畫了一條大路。那是一條真正的大路,上面有樹,有手推車,還有騎腳踏車的人,甚至有夕陽。到了冬天,他就按照欠債的人數還有欠款的數目,將這條大路分段出售。他說自己是俄國人,還說自己有幾千個‘靈魂’【注:在沙俄時代,靈魂指農奴。】。當然啦,日俄戰爭的時候,大家就跟他開玩笑,要他留在蒙馬特爾【注:蒙馬特爾高地為巴黎的一個街區,是勞動者和藝術家的集中地,有很多娛樂場所。】喝咖啡,以此表示他的愛國心。可是你猜怎麼樣?他居然一整年都不見蹤影了。直到阿瑟港被攻陷了他才重新露面。還帶回了一大堆戰場上的照片。他揣著滿滿的口袋,向人們炫耀道:‘親愛的,看見了嗎,那個嚴守陣地的炮臺?炮臺後面的那片岩石看到了嗎?你仔細看那岩石後面,那兒有個露出一點點炮口的大炮!親愛的,你再看呀,我在這兒呢。’當然,他也帶回

了好幾箱作品。在後來的兩年裡,他就是靠那些西西里的風景畫償還了所有的債務。噢,瞧,他已經發覺了我在談論他,他又該高興了,他喜歡炫耀自己。」

雅克用手託著腦袋,沉默不語。這個時候,他的臉呆呆的面無表情,半開半合的嘴唇微微顫動,黯淡無光的眼神注視著前方,他像野獸一樣粗野,像睡著了一樣囈語。雅克一邊聽達尼埃爾說話,一邊看著正在談話的尼沃爾斯基和年輕的波爾。波爾的手裡握著一隻唇膏,正嘟著嘴唇塗唇膏,她的手迅速地轉動唇膏,好像在鑽洞一樣。畫家望著那個年輕的女人,用手指輕輕地轉動著波爾的手提包。很顯然,他們只是在酒吧偶然遇見的陌生人。波爾輕輕地撫摸著尼沃爾斯基的手和膝蓋,幫他繫好領帶。沒過多久,尼沃爾斯基俯身向著波爾,彷彿要對她說些什麼。可是波爾笑嘻嘻地把他推開了,用她蒼白的小手託著尼沃爾斯基的臉……雅克看著那兩個人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亂。

離波爾不遠的地方坐著一個棕色頭髮的女人,她一個人坐在長凳的盡頭,緊緊抱著黑色的披肩,彷彿有些畏寒,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波爾,可是波爾好像並沒有發覺。

雅克把所有的人都看了一遍,他是在觀察還是在想象?這些人雅克已經看了好一會兒了,很快他就在他們身上猜出了那些複雜的感情。雅克並不打算去分析他看到的這些東西,他也沒辦法用文字把自己的直覺書寫出來。更何況眼前的這幅景象帶給他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以至於他沒辦法多出時間和精力來記錄一點什麼。不過,與其他人的接觸,無論這些人是他想象的還是真實存在的,這種接觸本身就已經使得雅克感到了無法言語的快樂。

「那個女人是誰?就是那個跟酒吧男服務生說話的高個子的女人。」雅克問道。

「你是說那個衣服上印有藍色孔雀圖案、三角形的圍巾都拖到膝蓋上的女人嗎?」

「是的,就是那個女人,那女人的臉可真冷酷!」

「啊,她叫瑪麗-約瑟夫,這是一個皇后的名字。她可是個大美人。關於她的珍珠還有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呢。你想聽嗎?」達尼埃爾微笑著又繼續說道:「她是雷韋爾的情婦。這個雷韋爾的父親是個香水商人,家裡還有一個合法的妻子。這個雷韋爾太太跟銀行家約斯合夥欺騙了雷韋爾。你有興趣聽聽嗎?」

「是的,我想聽聽。」

「可是你看上去好像睡著了……那個有錢人約斯有一天想送一串珍珠項鍊給他的情婦雷韋爾太太。可是要怎麼做才不會引起雷韋爾的懷疑呢?約斯想到了一個非常安全的辦法。他編了一個幫助從良妓女的搖彩故事。他想辦法讓雷韋爾買了十張二十蘇俄彩票,讓他贏得了一串珍珠項鍊送給他的妻子。可是這裡面有更復雜的故事。中獎後雷韋爾給約斯寫信感謝他,可是在信的結尾雷韋爾請求約斯不要把彩票的事告訴自己的妻子雷韋爾太太,因為他剛把這串珍珠項鍊送給了自己的情婦瑪麗-約瑟夫……你繼續聽我說,這個故事的結果最妙。收到信後約斯生氣極了,他的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奪回他的項鍊,要麼就把戴項鍊的女人奪過來。因此,三個月之後約斯就把雷韋爾太太給甩了,從他的好友雷韋爾那裡把瑪麗-約瑟夫奪走了。就這樣,約斯用一個沒有戴珍珠項鍊的女人換了一個戴珍珠項鍊的女人。可是老實的雷韋爾根本不記得那項鍊實際上只花了他十張二十蘇的錢幣,他對所有遇見的人抱怨,一個勁兒地罵妓女的心思摸不透,罵妓女太過粗野……噢,你好嗎,維爾夫?」達尼埃爾握住了一個年輕小夥子的手問道,這小夥子長得十分俊秀,他剛走進這間酒吧。人們在大廳的另一頭向這個小夥子喊著「杏子」,歡呼聲陣陣。「你們彼此認識對方嗎?」小夥子問雅克。雅克非常不願意地伸出了手,神情有些不客氣。「噢,我漂亮的姑娘,你好啊!」達尼埃爾又對從旁經過的波爾問候道,一邊彎下腰親吻波爾的手。波爾臉色十分蒼白,現在她是俄國畫家的好朋友。「請允許我為您介紹,這是我的朋友蒂博。」雅克起身點頭向波爾問候。年輕的女人用毫無生機的眼光迅速地掃了一眼雅克,之後就一直停留在達尼埃爾身上,她好像要說些什麼,然而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就走過去了。

「你是這兒的常客嗎?」雅克問道。

「也不算吧。不過我的確經常來這兒。一個星期會來好幾次。來這兒已經成了習慣。對於同一個地方和同一群人我很快就會厭煩的。我喜歡變動不居的生活……」達尼埃爾說道。

「我考上高師了。」雅克突然想起了這個。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脯,一個想法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拉菲特別墅區的電報幾點鐘會關閉機器,你知道嗎?」雅克問道。

「現在已經關閉了。不過如果你今晚發電報的話,明天一早你父親就可以收到電報。」

雅克向男服務生做了個手勢:「給我拿份紙筆。」

雅克開始起草電報,他的手有些使不出力氣。雅克有些著急,當然相對於他榜上有名來說現在才發電報其實有些晚了,這種著急也非常符合雅克的性格。看到雅克在寫電報,達尼埃爾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靠在他的肩膀上看。可是剛一看到電報內容達尼埃爾就連忙挺起身子,大吃一驚,並對自己無意中的冒失而後悔不已。他看到電報的地址不是寫給蒂博先生的,而是寫給豐塔南太太的。地址上顯示森林路,拉菲特別墅區。

這時酒吧走進來一個老太太,她是這裡的常客。老太太的身邊陪伴著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在他們的周圍升起了一陣騷動。小姑娘神情專注,眼神中沒有一點膽怯,人們很容易想到她應該是第一次來這裡。

「你看,又有新鮮事兒了。」達尼埃爾悄聲說道。

維爾夫正好從旁走過,笑著說:「你難道不知道?茹茹大媽剛剛宣佈了一個訊息。」

「小姑娘可真漂亮。」達尼埃爾下了結論。

聽到達尼埃爾的話,雅克不由得轉過身來。小姑娘果然非常漂亮:明亮的眼睛閃著光芒,細膩的臉龐沒有搽一點胭脂水粉,看她的神情並不像個僕人。她的衣服做工精細,閃著淡淡的玫瑰色,沒有一件裝飾品,也沒有戴一件首飾。可是即便是最年輕的姑娘站在她的旁邊也會馬上黯然失色。

達尼埃爾又坐到雅克的身邊,對雅克說道:「你應該走近點自己看看茹茹大媽。我非常瞭解她,她可是個奇怪的人。現在的她有著相當高的社會地位,她有一套非常漂亮的房子,她有固定的日子會客,她經常舉行晚會,對那些剛剛出道的人們提供庇護。茹茹大媽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她從來都不願意被人供養。她是一個非常正直的妓女,從沒有想過要往上爬。三十年來她就在瑪德蘭區和德魯奧路之間的馬路上閒蕩,過著妓女的生活。但是她的全部生活被分成了兩個部分。每天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她是巴爾班太太,是個小資產者,住在裡歡爾大道的一個小公寓裡,房子裡有吊燈,還有女僕,她也有小資產者的煩惱,為她的開銷簿煩心,為交易所裡的牌價煩心,她需要照顧好自己的投資。她也有家庭煩惱,也有親戚關係要操心,要操心巴爾班加的侄子侄女們的事,要操心生日,甚至還要操心一年一度的聖誕節為孩子們準備點心和禮物。我可沒有瞎說。每天下午五點,無論晴天下雨,她都會脫掉絨布短上衣,熟練地幹起縫紉的活計,並對此毫不厭倦。這時她已經不再是巴爾班太太了,而是茹茹姑娘。她的生活一絲不苟,十分快樂,毫無厭倦,在這一帶有傢俱出租的旅館裡,茹茹大媽非常有名,大家十分尊重她。」

雅克睜圓了眼睛盯著茹茹大媽看。茹茹大媽有著一張神父般正直的臉,顯示出非凡的毅力,臉上始終笑眯眯的,也透著點狡黠。雪白的短頭髮上戴著頂釣魚時戴的帽子。

「毫不厭倦……」雅克重複了一遍,陷入了沉思。

「的確是那樣的。」達尼埃爾頂了雅克一句,用眼角看了一眼雅克,那眼神中帶著點狡黠和盛氣凌人。達尼埃爾的嘴裡輕輕地念著惠特曼的兩句詩:

妓女的生活使你在人行道上打扮得花枝招展,

你在房間裡幹著下流的勾當。我是誰?怎敢自稱沒有你淫蕩?【注:摘自《秋天的小河》,原文是英文youprostitutesflauntingoverthetrottoirsorobsceneinyourrooms,whoamithat1shouldcallyoumoreobscenethanmyself.】

達尼埃爾很清楚,自己觸犯了雅克的羞恥心。達尼埃爾是故意觸怒雅克的,因為幾個月來達尼埃爾過著放蕩的生活,而他的朋友雅克就像是故意與他作對似的,竟然非常自然地就過上了一種近乎聖潔的生活,對此,達尼埃爾非常生氣。天真的達尼埃爾甚至有些擔心了。因為他很瞭解雅克,有時候雅克自己都會對那種快樂的麻木感到不安,而雅克這種古怪的脾氣在以前就已經預示他對生活有更多的要求。達尼埃爾和雅克之間只有唯一一次觸及了這個敏感的問題。那還是在那年冬天的一個寒冷的夜晚,兩人剛從劇院出來,走在林蔭大道上,惡作劇般地緊跟著路上成雙結對的情侶。雅克的態度十分冷淡,達尼埃爾對此感到非常詫異。「可是。」雅克回答道,「我的身體非常健壯。徵兵體檢的時候,體檢委員會可以證明我的確是個強壯的小夥子……」可是達尼埃爾想到了雅克顫抖的嗓音,以及話語中透露出來的難以言說的惆悵。

法弗裡的出現將達尼埃爾拉回了現實。遠遠地達尼埃爾就看到了背對著他們倆的法弗裡。法弗裡故意擺出一副俊朗瀟灑風度翩翩的樣子,隨手將帽子、柺杖和手套都交給女服務生送到衣帽間。法弗裡笑眯眯地走過來,柔聲問雅克:「昂圖瓦納還沒到嗎?」

法弗裡的新衣服看上去應該是向別人借來的,而且假領也太高了,他剛刮過鬍子,光潔的下巴微微上翹,彷彿早已經餓了。看著法弗裡的樣子,維爾夫不禁笑著說道:「看樣子,高師要征服巴比倫了。」【注:根據《聖經》記載,巴比倫是個淫蕩的城市,這裡暗指帕克梅爾家。】

「我考上高師了。」雅克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此刻他真想逃離這裡,坐火車今晚即刻前往拉菲特別墅區。昂圖瓦納說過要來的,可是等了這麼久也不見他的蹤影。雅克一想到哥哥,便提不起精神了。「算了吧。」雅克想著,「還是等明天吧,明天清晨。」這麼想著雅克彷彿已經感受到了清晨空氣的清新,朝陽曬著林蔭大道,晶瑩的露珠也已被蒸乾……帕克梅爾餐廳慢慢地消失……

天花板上的吊燈一起發出耀眼的光彩,雅克被燈光拉回了現實。「我考上高師了。」雅克還在沉思,似乎想立刻就能回到現實。他巡視著大廳,想要尋找達尼埃爾。終於,雅克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達尼埃爾。此刻他的朋友正在和茹茹大媽輕聲交談。斜靠著轉椅的達尼埃爾正高興地侃侃而談,他姿勢優雅,目光聰穎,臉龐俊朗,笑容溫暖,舉到半空中的手打著瀟灑的手勢,嘴唇翕合,談笑自如。看著達尼埃爾,雅克感覺不到任何厭倦。「他可真俊美!」雅克心裡這麼想著,卻沒敢說出聲來,「年輕的小夥子性格活潑,行動自然,處事專心,這是多美的畫面啊。我在看著他,可他並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因為他討厭一切約束。這是一個不知道自己正被別人關注的人,這是一個沉醉於人性本真的秘密狀態的人。真的有人能夠在公共場合忘記四周的一切嗎?達尼埃爾在說話,他沉浸在自己的話語之中了。可是我呢?我大概永遠都不會如此無拘無束。這種忘我的境界我永遠都不可能達到。除非我一個人待在一個封閉的小房間裡,逃離所有人的關注。噢,不,即使這樣我也不可能做到的。」沉思片刻,雅克想到,「達尼埃爾並不善於觀察,所以周圍的事物只能吸引我,卻無法吸引他,他可以在這場景中保持本真的自我。」雅克又沉思了片刻,「可是我呢?我被外界吞噬了。」對自己下了定論後,雅克便站了起來。

「噢,不,年輕漂亮的先知,你不用再堅持了。這個小姑娘來這兒並不是為了你。」此刻茹茹大媽對達尼埃爾說道。達尼埃爾的眼睛閃著狂熱的光,茹茹大媽禁不住笑了,「坐下吧,年輕人,你知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當然,茹茹大媽還有很多別的慣常用語,比如「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偶像」,又或者「這件事任何人都干涉不了」,再或者「萬事都無關緊要,身體健康才最要緊」——每一句話都是茹茹大媽隨口說出來的,並沒有特別的含義,而且會因場合不同而說不同的話。經常來這兒的人們就是這樣面帶笑容,回敬彼此的。)

「您和她是怎麼認識的呢?」達尼埃爾固執地詢問茹茹大媽。

「不,年輕人,我必須告訴你,她來這兒並不是為了你。這是個好姑娘,一個優秀而突出的姑娘,她對家務活很有一套,她是顆燦爛的珍珠。」

「請告訴我,您和她是怎麼認識的?」

「你不能讓她一個人安靜地待會兒嗎?」

「當然可以。」

「好吧,我告訴你吧。那還是我得了胸膜炎的時候。你記得那件事嗎?這個好姑娘知道我的事之後,什麼都沒說就過來了。當然,我們並不是這樣才認識的。她曾經獲得過我一兩次的幫助,當然,都是舉手之勞。我必須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這個姑娘遇到了難以解決的事情,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她愛上了一個上流社會的男人,然後懷孕了,嗯,我該怎麼說呢,沒過多久這個孩子就死了。所以可憐的姑娘一聽別人說孩子,她就忍不住哭泣。那個時候我患有胸膜炎,她如同我的親姐妹一樣照顧我,她住在我家裡,夜以繼日地照顧我,甚至比我的親生女兒照顧得還要細緻入微。一個多月來,她一直在照顧我。二十四小時之內她竟然為我拔了上百次的火罐。這個小傢伙,是她救了我的命。這似乎是件很簡單的事,況且她也沒有花費什麼。她簡直是顆璀璨的珍珠。她救了我,我發誓一定要幫助她克服困難。她是個年輕的姑娘,無知而單純。我打算讓她重新開始,你知道重新開始意味著什麼。也許你能幫我一把,待會兒我再告訴你原因。我跟她待在一起三個月。我想,首先她需要一個名字,我給她取名維克托麗娜。是的,維克托麗娜·勒·迦德。勒和迦德是兩個字,現在很流行這樣取名。但是我覺得維克托麗娜這個名字太豔麗了,我又改成了麗內特。怎麼樣,還算是個不錯的名字吧。我請科蘭來給她上發音課,她那布列塔尼口音聽起來非常可笑。不過現在她的發音已經非常不錯了,尖尖的嗓音聽上去像個英國人,又像個外國的小孩兒,總是非常吸引人。她只花了半個月就學會了波士頓舞,動作輕盈得像根羽毛。而且她腦子很機靈。唱歌時聲音充滿激情,一點也不媚俗,從不走音。正好是我喜歡的型別。現在她已經準備好了,今晚我就會幫她找個好主顧,就差一個契機了。噢,不,在這個契機上你正好可以幫助我。我曾經向呂德韋格松提到過她,自從被麗內特纏上之後,呂德韋格松就像燃燒的火焰一樣跳動不已。我跟他約好了,今晚就可以和這姑娘見面。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只要對呂德韋格松說,你很喜歡這個姑娘,他肯定會憤怒不已的。我想你應該清楚,這個姑娘需要的正是呂德韋格松這樣的人。那姑娘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存下一筆錢回布列塔尼。你沒辦法的,她就喜歡這個。所有的布列塔尼人都這樣。布列塔尼只不過是拍賣會上的一座破房子,一頂白帳子,一組宗教儀式佇列!她並不奢求能有一大筆財產,假如有人指點,她很快就可以爬得很高。新年禮物不算在內的話,她現在已經有了二十多張股票,當然,那都是我給她買的,股票方面我可是專家。金礦的行情你也懂一點吧?」

「請各位入座!」大廳裡吵吵鬧鬧的。

達尼埃爾回到了雅克的身邊。

「昂圖瓦納還沒過來嗎?走,坐到我們的座位上去。」

長長的餐桌周圍坐著高矮不齊的人群,餐桌上擺放了二十多份餐具。達尼埃爾把雅克安排到麗內特的左邊坐好。茹茹大媽一刻也不離開麗內特,坐在了麗內特的右邊,達尼埃爾沒辦法插進去。等到所有人都入座了,雅克也坐下來了,達尼埃爾連忙推了推雅克:「來,我們換個位置。」達尼埃爾有些迫不及待了,他一把抓住雅克的手臂,著急把他拉開,手指把雅克的手腕抓得生疼,而雅克卻沒辦法,只好忍住疼痛,沒有喊出聲。

不過達尼埃爾看上去並沒有道歉的意思。

「茹茹大媽,」達尼埃爾說道,「我想,把我介紹給這位可愛的姑娘應該不是一個過分的要求吧。」

「哎,你真是!」老女人抱怨了一聲,她已經發現了達尼埃爾的小伎倆。茹茹大媽接著便對就餐的所有人說道,「請容許我為大家介紹,這位是麗內特小姐。」然後又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我在保護她。」

「快給我們介紹介紹!快給我們介紹介紹!」幾個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鬼點子可真多。」茹茹大媽說道。她有些無奈地站起身,脫下帽子遞給一旁的「護士」女服務生。

「這位是‘先知’。」茹茹大媽指著達尼埃爾說道,「像你們看到的,他是個英俊的年輕人。」

「你好,很高興見到你,先生。」可愛的姑娘向達尼埃爾問候道。達尼埃爾握住她的手,溫情地親吻,表示問候。

「接著介紹呀!」人群中又發出一陣喊聲。

「這位是‘先知’的朋友,不過我不清楚他叫什麼。」茹茹大媽指著雅克說道。

「見到你很高興,先生。」麗內特向雅克問好。

「接下來是波爾、西爾維婭、多洛雷斯太太,還有一個陌生的孩子,大家稱他為奇蹟之子。這是維爾夫,大家喊他杏子。這是加比。這是葫蘆……」茹茹大媽為大家一一介紹。

「非常感謝!」茹茹大媽的話被一個略帶嘲諷的嗓音打斷了,「不過我想我祖先的名字更好,請叫我法弗裡。可愛的小姐,我是您最熱烈的追隨者。」

「你是我的驕傲,孩子!」人群中響起了一句嘲諷。

「這是莉莉,這是阿莫妮卡,他們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茹茹大媽沒有理會那句搗蛋的話,繼續為大家介紹,「這是美麗的上校,摩德,我並不認識他。這兩位太太我倒是認識,不過很遺憾,我忘記她們叫什麼了。這是一個空座,這還是一個空座。這是巴坦庫,也叫小巴特。這位是瑪麗-約瑟夫,還有她的那串珍珠項鍊。這是帕克梅爾太太。」茹茹大媽躬身行了個禮,「最後就是我茹茹大媽。」

「先生,您好,小姐,您好,你好,先生,小姐。」麗內特不停地向大家問候,嗓音如銀鈴般清脆,面帶微笑,舉止大方自然。

「我們不該叫她麗內特的,該叫她‘你好’小姐。」法弗裡開玩笑地說道。

「謝謝,這個稱呼挺好的。」可愛的姑娘微笑著回答。

「讓我們把最熱烈的掌聲獻給我們的‘你好’小姐!」

人群中響起一片掌聲,麗內特笑眯眯地點頭致意,顯然,她很喜歡這種歡迎方式。

「可以上湯了。」帕克梅爾太太說道。

雅克用手肘碰了碰達尼埃爾,把被他捏紅的手腕遞給他看。

「天哪,這是誰捏的?」達尼埃爾吃驚地問道。

雅克用眼角看了達尼埃爾一眼,快樂而無責備的意思,眼神中透著熱烈和粗野。

「我被愛情所摧殘!」

雅克悄聲說道。他轉過身子看向麗內特,正好遇到麗內特投向他的目光,他看到了她的眼睛,綠瑩瑩的眼眸,水汪汪得宛如一隻鮮活的牡蠣。

達尼埃爾繼續說道:

「我們的地球難道不是在轉動嗎?一切物質與物質之間難道不是都會因為相互間的引力而轉動嗎?

「因此我的身體也會被我所遇到或認識的事物而吸引。」

雅克緊鎖雙眉。達尼埃爾飽含歉意,沉浸在慾望的海洋中無法自拔,雅克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達尼埃爾這樣了。而每次發生這樣的情況,雅克就會不由自主地減少他同達尼埃爾之間的友誼。這時,雅克突然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吸引了。他看到達尼埃爾的鼻腔里長滿了烏黑濃密的鼻毛,看上去簡直像一個假面具的鼻孔。雅克的目光又投向了先知的雙手,那是一雙纖細而柔美的手,上面也長滿了棕色的絨毛。「毛髮濃密的人。」這麼想著,雅克禁不住要笑出聲了。

達尼埃爾躬身湊到雅克的耳邊,仍舊用很輕的聲音繼續引用惠特曼的詩句:

「親愛的,請倒滿你鄰座女士的酒杯。」

「帕克梅爾太太,晚餐的選單一點也看不清。」有人隔著長長的桌子小聲嘀咕道。

「帕克梅爾太太,這兒什麼也沒有。」法弗裡十分肯定地說道。

「沒關係,身體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美麗的金髮女郎說了句充滿哲理的客套話,對法弗裡的話表示反對。

雅克的旁邊坐著波爾,那個臉色蒼白的墮落天使。波爾的旁邊坐了一個有著美麗豐滿的胸部的女人,那姑娘似乎十分拘謹,喝一勺湯就拿餐布擦擦嘴。拘謹姑娘的旁邊,差不多是雅克的對面,坐著一個有著一頭棕色頭髮的太太,她的額頭留著捲曲的劉海,茹茹大媽稱她為多洛雷斯太太。多洛雷斯太太的旁邊坐著一個小孩兒,七八歲的樣子,閃亮的眼睛頑皮地眨動,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來客們的每一個動作,臉上不時地閃過一個狡黠的笑容。

「侍應生沒有給您端湯嗎?」雅克看了看波爾的盤子,詢問道。

「不,謝謝,我不需要湯。」波爾回答道。她總是低垂著眼睛,偶爾抬頭時,目光也總是聚焦在達尼埃爾的身上。就座的時候她曾試圖坐在達尼埃爾的旁邊,可是最後達尼埃爾卻把雅克拉到自己身邊坐著。因此,波爾在心裡埋怨著雅克。這討厭的傢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瞧他臉上長著小皰,脖子上還長著癤子,一頭惹人討厭的棕色頭髮亂糟糟地蓋在腦袋上,尤其是那對招風耳和翹起的下頜,使他看上去簡直就是個野人。

「我的天啊,你怎麼把餐巾披在身上了?」多洛雷斯太太不停地搖晃身邊的小男孩兒,尖著嗓子喊道,一邊展開餐巾系在小男孩兒的脖子上,寬大的餐巾幾乎把小男孩兒整個人都遮住了。

「我說,當你聽一個女人介紹自己的年齡時。」法弗里正在和瑪麗·約瑟夫高聲交談,「你應該知道,她遠遠不止那個歲數。告訴你吧,四十五年前她進入音樂學院時就是年紀最大的,那時候她還是用她妹妹的年紀,她妹妹比她小兩歲,也就是說……」

「誰都管不著那件事。」茹茹大媽的話並沒有針對誰而說。

「法弗裡的腦瓜非常機靈,他可以一邊跟人聊天,一邊回想起巴黎人的體重都是要加九點八公斤的。」說話的是維爾夫,他曾經準備報考中央藝術工程學院。長期的戶外運動把維爾夫的皮膚曬得黝黑,並且長了雀斑,因此他被大家戲稱為「杏子」。維爾夫是個體格健美的小夥子,肩膀寬闊厚實,腰身細而有力,臉頰圓潤,嘴唇飽滿。白天的運動強壯了他的身體,晚上他的藍眼睛發出閃亮的光,臉頰的肌肉煥發出迷人的光彩,看上去非常舒服。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他竟然死了。」一個聲音響起來。

「你應該知道是什麼支撐著他的生命。」另一個聲音針鋒相對道。

「我說,你能吃快點嗎?」多洛雷斯太太對男孩兒說,「這兒有飯後甜點,不過你是不能吃了。」

「為什麼?」小男孩兒眨著忽閃忽閃的眼睛詢問多洛雷斯太太。

「只要我願意那麼做,你就吃不到飯後點心。所以你得吃快點。」多洛雷斯太太察覺到雅克正在看著他們,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說道,「您看到了,他很難伺候。」她說,「這孩子總是害怕一切陌生的事物。飯後點心是烤鴿串,放心,會讓你吃的。當然啦,平時他更喜歡吃捲心菜炒肥肉。他簡直被寵上天了。像每一個獨生子一樣,這孩子被所有人寵著,特別是當她媽媽生了那麼久的病。」多洛雷斯太太用手輕輕摸了摸小孩兒圓圓的腦袋,繼續說道,「真是個被寵壞的孩子。這孩子非常調皮。不過現在他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樣啦,他現在跟著他的姑姑生活。一個小男孩兒怎麼可以留著小姑娘般的長卷發?再也不能任性啦,再也不會被寵啦。快點吃吧,別人正看著你呢,快點吃。」多洛雷斯太太十分高興別人能聽她說話,朝雅克和波爾微笑,「這孩子現在成了孤兒了。」多洛雷斯太太語氣變得謹慎而鄭重,「就在這個星期,他的母親去世了。她嫁給了我的哥哥,可是她卻患上了肺病,在洛林的鄉下去世了。這可憐的小傢伙。」頓了頓她又說了一句,「不過這孩子很幸運,因為他的姑姑也就是我還非常願意撫養他。他現在一個親人都沒有,只有我這個姑姑了。不過從此以後我就沒有安穩日子過了。」

小男孩兒放下勺子,沒再吃東西,眨著眼睛看著他姑姑。難道他聽懂了?

「我媽媽已經死了?」小男孩兒的語氣有些奇怪。

「趕快吃吧,這個問題就不要問了。」

「好吧,那你也別想太多了。」

「您看到了,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多洛雷斯太太說,「是的,你已經沒有媽媽了,這樣你該聽話了吧,趕緊吃,不然待會兒不給你吃冰淇淋。」就在這時,波爾轉過頭來看向這邊,兩個人的目光不期而遇。雅克驚訝地發現,波爾的眼中有著同自己一樣的惆悵。這個孱弱的女人有著光滑靈巧、比她的臉更加蒼白的脖子,看著她那柔弱嫵媚的樣子,任何人都容易升起一股憐愛之情。看著波爾細膩光滑、幾乎沒有汗毛的脖子,雅克覺得嘴唇有種舒適的快感。他想,應該同她說點什麼,無奈搜腸刮肚也找不到一個話題,只好訕訕地看著波爾微笑。波爾也在注意雅克,發現他並沒有剛才看到時那麼醜。突然,心裡打了個盹兒,波爾頓時有些面無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不得不將手撐在桌沿上,緊咬牙關,高高地昂起頭,以免暈倒了。

波爾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隻躺在桌上等死的鳥兒。看著那女人虛弱的樣子,雅克禁不住輕聲問道:「您不舒服嗎?」

波爾無力地半撐著眼睛,幾乎看不到眼仁,身體一動不動,過了好久,彷彿費盡了力氣,孱弱的女人才小聲說道:「不要告訴其他人……」

聽到波爾的話,雅克幾乎無法出聲,幸好並沒有人發現他們的異樣。雅克看著波爾的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頭一動不動,像一根根的小蠟燭,指甲蓋都泛著紫暈。

「我把鬧鐘調到六點半,放在杯子上的茶碟裡……」法弗裡不無得意地同鄰座絮絮叨叨。

這時波爾已經好多了,臉上也有了些許血色。她吃力地睜開了眼睛,轉過頭來給了雅克一個微笑。雅克沒有把波爾的異樣告訴其他人,對此,波爾十分感激他。

「已經好了。」波爾氣喘吁吁地說道,「這已經是老毛病了,通常是從心臟開始的。」女人的嘴唇還在顫抖,她有些憂鬱地對雅克說道,「謝謝你,小夥子,坐下吧。」

看著無力的波爾,雅克幾乎想要抱著她離開這個喧囂之地。他想照顧她,他想治好她的病。一切呼喚他、請求雅克幫助的弱者都能激起心中的愛。

雅克甚至忍不住想要告訴達尼埃爾自己的想法,可是達尼埃爾根本沒空搭理他。

此刻達尼埃爾正和茹茹大媽侃侃而談,他們中間坐著麗內特。這個位置可以讓達尼埃爾很自然地就面對著麗內特,而且看上去也不會顯得過分殷勤。儘管達尼埃爾從一上桌就儘量不同麗內特說話,可是他的心還是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她。好多次,麗內特都發現了達尼埃爾投向自己的目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目光並沒有激起她對達尼埃爾的好感,甚至有種想要逃離的感覺。儘管達尼埃爾的臉充滿了男人的氣息,可是這對她並沒有什麼吸引力,相反,這氣息甚至讓她有些厭煩。

在餐桌的另一頭,杏子和法弗里正在激烈地爭論。

「自以為是!」杏子衝法弗裡喊道。

「啊,你知道的,我經常這麼說自己。」法弗裡倒也承認。

「那你說話的時候聲音肯定太小了。」

杏子的話引起一陣鬨笑。維爾夫連忙說道:

「噢,親愛的法弗裡。」維爾夫故意大聲說道,「我必須提醒你,你剛才對女人的論調說明你從不曾跟女人們說過話!」

法弗裡笑了,達尼埃爾非常肯定法弗裡笑了,他更加肯定自己看到了法弗裡在偷看麗內特,這個高師的學生居然用一種赤裸裸的、色眯眯的眼光打量麗內特,彷彿她才是這場爭論的焦點。達尼埃爾更加討厭法弗裡了。他想起了關於法弗裡的幾件醜聞,足夠讓他聲名狼藉。想要將這醜聞說出來的慾望一下子就抓住了達尼埃爾,慫恿著他當著麗內特的面說出來。這慾望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達尼埃爾根本無法抵擋。他俯身靠近茹茹大媽,聲音輕得彷彿只想讓這兩個女人聽到。那情景彷彿麗內特才是這場談話的局外人。達尼埃爾裝作無意間問道:「您知道法弗裡跟他的情人,那個蕩婦的故事嗎?」

「什麼,還有這回事?」很顯然,茹茹大媽被達尼埃爾的話吸引了,「請給我一根菸,您繼續說吧,看來今晚的晚飯是沒辦法吃完了。」

「那個女人早就和法弗裡有苟且之事了。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早上,那個蕩婦提著一個行李箱去了法弗裡的家。‘我簡直要瘋了,我快受不了了,我要跟你一起生活。’那個女人說了很多話。‘那你丈夫怎麼辦?’法弗裡說。‘我丈夫嗎?我已經給他留了一封信。親愛的歐仁,對不起,我想我的生活出現了新的轉機,我要把我所有的柔情都傾注到另一個朋友的心裡,我有權利這麼做。一顆能夠承載我所有柔情的心,如今我找到了這顆心。我不得不離開你了。’那個女人這麼說的。」

「天哪,真肉麻,她居然說她找到了一顆心。」

「這都是那個女人的事。請您繼續聽。這個女人的到來讓法弗裡驚慌失措。這個女人會跟著他,而且這個女人還是個不久就要離婚的、擁有自由的女人。她會要求法弗裡娶她……就在這時,法弗裡靈光一閃,他想到了一個絕佳的辦法,這辦法讓法弗裡自己都要稱讚自己是個天才。他竟然給那個女人的丈夫寫了封信。信裡是這麼說的:‘親愛的先生,我很抱歉,您的妻子的確是為了跟我而決定和您離婚的。法弗裡。’」

「這可真是個好主意。」麗內特小聲感嘆道。

「事情遠遠不只是這樣。」達尼埃爾露出一個惡意嘲諷的微笑,繼續說道,「您很快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法弗裡十分狡猾,他這麼做只不過是在保護自己的前途。他很清楚,他寫的那封信會被那個女人的丈夫帶上法庭做證據。而我們的法律是嚴厲禁止情婦嫁給情夫的。‘懂點法律總還是有好處的。’法弗裡在給我們講這個故事時就是這麼說的。」

麗內特沉默了片刻,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大聲說道:「天哪,真是個壞傢伙!」

達尼埃爾把頭俯向麗內特,感受到了她的氣息正拂向自己的臉頰和嘴唇。達尼埃爾沉醉了,忘情地呼吸著她的氣息,幾乎就要閉上眼睛了。

「他跟她分手了嗎?」茹茹大媽問道。

達尼埃爾沉浸在麗內特的氣息中無法自拔,沒有回答茹茹大媽的問題。麗內特看著達尼埃爾,看到他半開半合的眼睛,看到他幾乎無法掩飾的強烈慾望,看清了他光滑細膩的皮膚,看到了他輕抿的嘴角和顫抖的睫毛。麗內特似乎早就看穿了這張虛偽的面孔背後隱藏的秘密,本能地無法抑制地對達尼埃爾產生了反感。

「後來呢?那個女人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了?」茹茹大媽繼續問道。

達尼埃爾最終清醒過來,但仍然控制不了微顫的聲音:

「聽說她自殺了。」達尼埃爾說道,「而法弗裡則認為她死於肺病。」他有些忍不住想要笑出聲,不由得擦了擦額頭。

麗內特挺直了背坐在椅子上,儘量與達尼埃爾保持距離。為什麼她會如此焦躁不安?這種焦躁不安突然之間就侵襲了她。她討厭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討厭他英俊的臉,討厭他的笑容,討厭他優雅的動作,討厭他修長的雙手,討厭他俯身的姿勢,這個男人身上的一切她都感到厭煩。她這是怎麼了?她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討厭眼前的這個男人,彷彿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厭煩他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個輕佻的女人?」瑪麗·約瑟夫高聲詢問巴坦庫,好像希望所有人都來為她做證。

巴坦庫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回答道:

「這可不能怪我呀。法語中只有這個詞能夠表達如此迷人的事物,如此令人嚮往的願望……」

「噢,天哪,你可真髒!【注:原文含有「真卑鄙」的意思。】」多洛雷斯太太尖著嗓子喊道。

大家都被多洛雷斯太太的尖叫聲所吸引,不由得轉過身來,看到小男孩兒把一大勺冰淇淋撒到他黑色的大衣上了,小男孩兒的姑姑有些氣惱地拉著他去洗手間。

趁著多洛雷斯太太不在,雅克連忙向波爾搭訕:

「您跟她很熟嗎?」雅克問道,能夠如此近距離地和波爾談話,雅克感到很高興。

「不,不是很熟悉。」波爾幾乎不想說話,她並不喜歡跟人聊天,況且她現在心情很不好。但是剛才雅克對她非常友善,所以她只好勉強跟他說上幾句,「您知道的,多洛雷斯太太並不是壞人。」停頓了一下,波爾繼續說道,「她是個有錢的女人。她曾經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和一個寫劇本的傢伙待在一起。再後來她和一個藥劑師結婚了,可是藥劑師已經死了。如今她手上有項藥品專利,每年都能拿到一筆不少的年金。您應該知道‘多洛雷斯雞眼藥’吧?什麼,您不知道?那您真該問她要一份的。她的包裡總會放些樣品。您會看到的。多洛雷斯太太非常奇怪,她家裡養了一大群貓,是她從各個地方收集來的。她還養魚,她的房間放著一個非常大的玻璃魚缸。很顯然,她熱愛小動物。」

「可是她好像並不喜歡孩子。」

波爾搖了搖頭說道:

「她是個喜歡隨性而然的女人。」

波爾說話時已經有些氣喘了,而雅克顯然已經發現了,可是他還想和她聊聊。想到她心臟不舒服,雅克不自覺地竟然說了出來:

「心靈擁有理智所不能理解的智慧。」【注:摘自帕斯卡爾(1623—1662)《思想集》第二十四節。帕斯卡爾,法國十七世紀著名散文家、自然科學家。】

波爾想了想,說道:

「應該是理智沒有的智慧。」她把雅克的後半句改了,一邊用手指敲著桌子一邊說道,「不然這句話就沒辦法理解了。」

雅克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了波爾,不過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有種要為她付出生命的衝動。「假如有個人願意把內心展露給我,無論展露多少,我都會愛上這個人的。」雅克不由得陷入了回憶。他想起了上次和昂圖瓦納的散步,那是他第一次有這種領悟。那還是去年的夏天,當時他們在韋羅弗萊森林,還有昂圖瓦納的一個同學,一個醫科女學生,瑞典人。他看到她挽著昂圖瓦納的胳膊,給他講述自己的童年。

突然,雅克發現昂圖瓦納沒來。現在已經九點半了!

一股恐懼襲上心頭,雅克把所有的事都拋到腦後,只顧搖晃達尼埃爾的手臂。

「天哪,昂圖瓦納還沒有來,他肯定出事了!」

「出什麼事?」

「昂圖瓦納肯定出事了!」

這時正好大家都吃完了,雅克站起身來,達尼埃爾還不想這麼快就離開麗內特,便努力安慰雅克道:

「天哪,你瘋了嗎?昂圖瓦納能出什麼事?他是個醫生,只要突然來一個病人就夠他忙的了……」

但是雅克沒有聽達尼埃爾的話就徑自離開了。他已經無法思考,也無法擺脫不祥的預感。沒有同任何人道別,也沒有再惦記波爾,雅克一個人跑到衣帽間穿上大衣衝出了酒吧。「昂圖瓦納要是發生什麼意外就全是我的錯。」雅克害怕極了,不斷地重複道,「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希望有一套黑色喪衣的,不該希望能像梅迪奇十字路口時看到的那個小夥子一樣,都是我的錯……」

樂隊演奏起了三重奏,隨後又演奏了一曲華爾茲。隨著音樂響起,幾對舞伴已經緩緩步入舞池。達尼埃爾看到法弗里正昂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麗內特,準備伺機而動。達尼埃爾連忙大步走到麗內特的面前,趁法弗裡還沒有行動,向麗內特發出邀請:

「能請您跳支波士頓舞嗎?」

麗內特早就看到達尼埃爾在向自己走來,看向達尼埃爾的目光中充滿了敵意。她故意等達尼埃爾鞠躬伸出手邀請時,一口回絕道:

「不!」

達尼埃爾非常驚訝,但他用微笑很好地隱藏起來了:

「為什麼呢?」他用她的口吻問道。他似乎很有信心能讓麗內特與他共舞,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來吧。」一邊說一邊向她邁近一步。這過於自信的舉動終於激怒了她,她高聲說道:

「我絕不會同你跳舞!」

「絕不?」達尼埃爾重複了她的話,黑色的眼珠帶著挑釁的目光看向麗內特,那神情彷彿在說,「我想跳舞的時候沒人會拒絕。」

麗內特沒有再理會達尼埃爾,她轉身看到了正在猶豫不決、試圖靠近她的法弗裡。她走近他,彷彿他已經向她發出過邀請似的。麗內特靜靜地和法弗裡跳起了舞。

這時酒吧進來了一個人,是呂德韋格松。這個商人穿著無尾晚禮服,戴著扁平的草帽,在酒吧間同帕克梅爾大媽還有瑪麗·約瑟夫談話,他用手擺弄著瑪麗·約瑟夫的三角圍巾,動作極為親暱。呂德韋格松的眼睛不時地望向人群中的某個東西和某個人,目光昏沉,厚重的眼皮猶如龜殼。如同用長棍橫掃過大廳,呂德韋格松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茹茹大媽穿梭在跳舞的人群中,四處尋找麗內特,終於找到了,她拉著麗內特的手說道:

「快去吧,照著我告訴你的方法做。」

達尼埃爾被波爾逼到了大廳的角落裡。年輕的男人帶著無所謂的笑容聽著年輕女人說話,眼睛卻望向大廳,他看到茹茹大媽正和瑪麗·約瑟夫那群人待在一起,而麗內特卻沒有再跳舞,而是一個人去了最裡面的一間房間,選了個桌邊的位子坐了下來。麗內特剛坐下來,茹茹大媽就帶著呂德韋格松從大廳穿過,前去小包間找她。每當感到有人把目光投向自己,呂德韋格松就不由自主地挺起身子走路。可是他哪裡知道,上帝已經把他變得像只三桅帆船,他翹起的屁股令他十分痛苦。只要稍微走快一點點,他便像只企鵝一樣左搖右晃,以至於他不得不加倍留意腳下。終於,呂德韋格松來到了麗內特的跟前,她把手伸向他,他用厚厚的嘴唇親吻她的手。這時,達尼埃爾看到這個商人塌陷的腦門兒,看到他漆黑的頭髮油膩膩地貼在腦門兒上。「不管以什麼樣的姿勢。」達尼埃爾一邊觀察呂德韋格松一邊想著,「這個醜八怪,這個來自地中海東部海岸的商人,有著搬運工的動作,同時也有點奧斯曼帝國首相的姿態。」

呂德韋格松一邊走向麗內特,一邊摘下皮手套,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這位漂亮的姑娘,像個久經情場的老手。然後這個商人緊挨著茹茹大媽,坐在了麗內特的對面。呂德韋格松剛坐下,就有人送來一杯飲料。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老頭兒的愛好。他從不點香檳,只喝阿斯蒂莫香白葡萄酒,他喜歡喝不帶氣泡的酒,不加冰的,甚至不能是涼的,最好是常溫的,放置了一段時間的。「瞧,這種溫度的酒,」呂德韋格松經常對別人說,「就像陽光照射下的飲料。」

達尼埃爾不再同波爾談話,夾著一個香菸徑自走開,繞著酒吧走了一圈後在第二個大廳裡找個位子坐了下來。這個位子是背對著呂德韋格松和茹茹大媽的,但卻正好面對著麗內特,儘管和麗內特之間還隔著一個小包間。呂德韋格松一杯一杯地喝著阿斯蒂莫香白葡萄酒,跟茹茹大媽還有麗內特談得很熱烈。麗內特微笑地看著呂德韋格松,對他的把戲瞭如指掌。很顯然,呂德韋格松完全被麗內特吸引了,甚至毫不吝惜金錢去討她歡心。當發現達尼埃爾在偷偷觀察他們時,麗內特高興極了。

兩個大廳之間隔著一扇門窗,透過那扇窗戶可以看到人們正在翩翩起舞。一個矮個子妓女站在櫃檯後面的白色樓梯上,紅撲撲的臉蛋活像勞倫斯【注:托馬斯·勞倫斯(1769—1830),英國著名肖像畫家。】肖像畫裡的人物。她正站在一級樓梯上,兩手扶著樓梯扶手,一隻腳站在樓梯上,另一隻腳晃來晃去,高昂著腦袋,跟著樂隊的曲子哼著一支滑稽的歌曲,那是一首這個夏天大家耳熟能詳的曲子:

迪美魯,拉美魯,砰砰,迪美拉!

達尼埃爾嘴裡咬著一支香菸,雙手撐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麗內特。他的臉上沒有了笑容,只是呆呆地看著麗內特,雙唇緊緊地抿著。「這個男人我在哪裡見過?」麗內特十分疑惑,她肆意地笑著,但是卻非常小心地避開了達尼埃爾的目光。可是那目光越來越吸引她的注意力,越來越使他不自在,那感覺就像一隻黃鸝對著一面碩大的鏡子飛翔。達尼埃爾還在看著她,那黯淡無神的目光緊緊盯著麗內特,執著而尖銳的目光,熱情而充滿誘惑力的目光,每次被這目光捕獲,麗內特總要費相當大的力量才能擺脫。

突然,達尼埃爾感覺到緊挨著他身後有個東西動了動。他不由得高度警惕起來,甚至有些顫抖了,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原來是多洛雷斯太太的小侄子,這個調皮的小男孩兒正躺在長椅子上,裹著他姑姑的呢子大衣,吮著一根手指,睫毛上掛著淚珠。

此刻,樂隊演奏的音樂已經結束了,小提琴手來到桌邊向人們索要小費。當他來到達尼埃爾身邊時,達尼埃爾將一張紙幣塞給了小提琴手,輕聲對他說道:

「請再演奏一首波士頓舞曲,演奏十五分鐘不要停。」小提琴手眨了眨深褐色的眼睛,點頭答應了。

達尼埃爾察覺到麗內特在看他,於是他抬頭看向她,迎接她的目光。達尼埃爾很清楚他現在勝券在握,他可以很輕鬆地控制麗內特的目光,只要他再這樣來幾次,他就可以任意地抓住或者放開麗內特的目光,完全沉浸在這目光的魔力之中,最後他會纏住這目光不放。

呂德韋格松因著酒勁,臉色越來越紅,神情也越來越和藹,可是麗內特的注意力越來越不在他身上了,偶爾的注意也只是假裝的,時不時地她就走神了。音樂聲響起,小提琴手開始演奏新的舞曲。她看到達尼埃爾的臉抽搐了一下,她明白了他傳達給她的意思,馬上就要發生一件意義非凡的事了。果然,達尼埃爾目光平靜地盯著麗內特,站起身徑自穿過大廳,向他的獵物走來。達尼埃爾甚至來不及想:「此刻我是來代替呂德韋格松的。」慾望驅使著他不顧一切地向他的獵物走去。等到他走近了,麗內特竟然呆住了,她知道已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看到達尼埃爾走來,呂德韋格松和茹茹大媽一起轉身。老商人以為達尼埃爾是朝自己走來的,已經站起身在桌邊準備迎上前去。可是達尼埃爾彷彿沒看見他似的,只顧低著頭看著麗內特那雙墨綠的眼睛。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絲恐懼,也透露出了同意。最後她只好屈從於他,站起了身。達尼埃爾攔腰抱住了她,一聲不響地帶著這個女人走向了大廳,消失在了大廳的盡頭。

呂德韋格松和茹茹大媽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看著那兩個人消失了,四目相對,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天哪,真淫蕩!」茹茹大媽禁不住罵出了聲,肥胖的雙下巴因為惱怒而不停地顫抖。

而呂德韋格松抬起頭沒說一句話,本來就十分蒼白的臉此刻顯得更加蒼白。他伸出蒼白的手,那指甲像充血了一樣暗紅,拿起酒杯將阿斯蒂莫香白葡萄酒一飲而盡。

茹茹大媽喘著粗氣,彷彿剛跑過長跑似的。

「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破壞您的好事。」茹茹大媽訕訕地笑著說道,帶著報復的快感。

「那個年輕人是豐塔南先生,對嗎?這是怎麼回事?」很顯然,呂德韋格松非常驚訝。

呂德韋格松面帶微笑,像個高貴的老爺,不願做出些低賤的事,也不願屈尊於人。他盡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將手套緩緩地戴好。難道眼前這令人吃驚的情景引起了他的興趣?只見他從錢包裡抽出幾張紙幣仍在桌子上,站起身來向茹茹大媽鞠躬,便走到大廳,等候在門口。是的,他要看著那對男女經過他的面前。他的目光與達尼埃爾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裡透露出懷恨、妒忌,還有讚賞。呂德韋格松沒有說一句話,沿著長廊走到門口,拉開旋轉玻璃門便消失了。

達尼埃爾並未理會呂德韋格松的離去,自顧自地跳著波士頓舞。他的上身一動不動,腰背挺直,高昂著頭,神情沉著冷靜,腳尖貼著地面翩翩起舞。麗內特只顧著配合達尼埃爾的舞步,全身心地沉醉其中,神情有些恍惚,竟忘了自己是高興還是生氣,彷彿從始至終都只同達尼埃爾跳舞似的。十分鐘過去了,所有人都慢慢地退出場,舞池裡只剩下他們倆,被其他舞伴圍繞著。時間又過去了五分鐘,達尼埃爾和麗內特還在跳著波士頓舞。終於,最後一個反覆結束後,音樂聲停,樂隊結束了演奏,兩人才慢慢停止舞步。

直到最後幾個音結束,他們才停止了跳舞。她伏在他的肩膀上,他則神情莊重,低頭看著她,火熱的眼神將她包圍,使得她時而懊悔、時而激動得心跳加速。

人群中迸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達尼埃爾帶著麗內特重新回到剛剛他們坐的地方,很自然地達尼埃爾就在剛才呂德韋格松坐的位置坐了下來,叫服務生另拿了個新的杯子,倒了滿滿一杯阿斯蒂莫香白葡萄酒。他將酒杯高高舉向茹茹大媽,臉上洋溢著興奮,昂起頭一口喝了下去。

「上帝!」達尼埃爾啐了一口,「這是什麼酒!」

看到達尼埃爾的樣子,麗內特突然像個瘋子似的哈哈大笑,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茹茹大媽顯然吃驚極了,睜大了雙眼看著達尼埃爾,她的憤怒突然就消失殆盡了。茹茹大媽無奈地聳聳肩,站起身,有些可愛地衝他們倆嘆了口氣:

「算了算了,什麼都無所謂了,只要身體健康就行。」

在帕克梅爾餐廳坐了半個小時,達尼埃爾和麗內特一起出來了,這時,天剛剛下了一場雨。

「需要車子嗎?」服務生問道。

「不,我們可以散會兒步。」麗內特回答道,聲音裡充滿了甜蜜。達尼埃爾發現了,他感到非常開心。

已經下過一場大暴雨了,可是天氣還是非常悶熱。夜晚的大街一個人都沒有,昏黃的街燈照著他們倆的影子。兩人在佈滿小水坑的人行道上緩慢行走。

一個士兵摟著兩個女人同他們擦肩而過。那個士兵似乎在開玩笑,不停地讓那兩個女人正步:「一,二!錯了錯了,左腳先走,一,二!」

從酒吧出來後,她就一直在等達尼埃爾主動拉她的手。可是達尼埃爾似乎認為這種等待非常有趣,等了很久很久,終於,她受不了了。正好一道閃電在遠處劃破夜空,她靠近了他。

「剛才那陣雷陣雨似乎還沒有結束,看來又要下雨了。」

「下大雨多好啊!」達尼埃爾說道,聲音裡充滿了愛意,這愛意勝過千言萬語。麗內特覺得這種愛意非常微妙,達尼埃爾毫無主動的行為,她感到有些害怕了。麗內特說:

「也許你能理解,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可是卻想不起來,這種感覺一直縈繞著我。」達尼埃爾在黑暗中竊笑,麗內特說的話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真要感謝她。他根本想不到,她會真的以為他們曾經在哪兒見過面。他差點想要開個玩笑,對她說:

「我也有這種感覺。」這樣他們就會設想出種種曾經在哪兒見過面的情景。不過他沒有這麼說,他更喜歡這樣的沉默,這會讓她猜不透他內心所想。

「為什麼大家都叫你‘先知’?」片刻沉默之後,她又問道。

「因為達尼埃爾是我的名字。」

「達尼埃爾?那你姓什麼?」

達尼埃爾有些猶豫,這麼快就自報家門,他並不喜歡。可是麗內特只是很好奇,並沒有惡意。所以,他並不打算像往常那樣謹慎,編個假名字糊弄她。

「達尼埃爾·德·豐塔南。」他回答道。

麗內特聳了聳肩,什麼也沒說。達尼埃爾以為她被絆了一下,便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她,可是卻被她躲開了。麗內特這一躲讓達尼埃爾更想抓住她了。他靠近她,試圖抓住她的肩膀。可是她一閃身,跳到了路邊,然後突然掉轉頭跑進了一個小巷子。達尼埃爾原本以為麗內特在跟她開玩笑,以為她在跟他鬧著玩。可是她看上去的確是想要逃跑。達尼埃爾不得不加快步伐追了上去,否則她會離他更遠了。這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這樣你追我趕彷彿在玩遊戲,想到這兒,達尼埃爾不由得高興起來。她就要拐進一個漆黑的巷子了,順著這個巷子繞一圈他們會回到剛才的地方。他感到有些無聊了,便要阻止她進去。可是當他第三次試圖抓住她的胳膊時,她又逃跑了。

「真笨!」達尼埃爾有些生氣了,「別跑了,你給我站住!」

可是麗內特跑得更快了,不斷地轉換路線,彷彿真要把自己藏起來,藏在黑暗裡。突然,她快步跑了起來,他連忙邁開幾個大步追了上去,把她攔在了一扇門前。這一次他看清楚了,她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而且那樣子不是裝出來的。

「你怎麼了?」達尼埃爾吃驚地問。

她蜷縮在陰暗潮溼的角落,喘著粗氣,肩膀不住地顫抖,連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滿了驚慌。他沉默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她跟剛才完全不同了。他試圖將她抱進懷裡,可是她奮力逃脫了,顧不上衣服被刮破了一個口子。

「你到底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往後退了一步,離她遠點,「你是在害怕我嗎?你不舒服嗎?」

可是她一句話都說不了出來,只是死死地盯著他,不住地顫抖。

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他覺得她很可憐。

「你希望我離開你,是嗎?」他詢問道。

她沒有說話,但是微微點了點頭。他覺得此刻自己實在太可笑了。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你真的希望我離開你嗎?」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十分溫柔,彷彿要馴服一個不乖的孩子。

「你走開!」她低吼道。

她是認真的。

他不再堅持,因為繼續待下去實在太沒有面子了,而且還會令她離他更遠。於是他想了一個巧妙的辦法。

「好吧,我走。」他說,「可是我沒辦法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這裡太黑了。這樣吧,我們往前走幾步,看看有沒有車子,等你上了車我再走,可以嗎?」

麗內特沒有拒絕。於是兩個人便朝著歌劇院那條大道走去,那裡的燈光比較明亮。剛走到那條大道上,就有兩輛計程車迎面開來。

達尼埃爾揮了揮手,車子便停在了路邊。麗內特仍然不肯抬起頭來看看他。達尼埃爾為她開啟車門,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才決定回頭。她看著他的臉,彷彿要更仔細地看清楚他。他盡力給她一個微笑,摘下帽子,做出向她告別的姿勢。等到確信他的確不會跟著她了,麗內特才坐進計程車,臉色也變得輕鬆了許多。她告訴司機去哪兒,然後轉身看著達尼埃爾充滿歉意地說道:

「非常抱歉,達尼埃爾先生,今晚我必須走,明天我會告訴你原因的。」

「好吧,明天見。」他向她鞠躬,「明天我們在哪兒見面?」

「啊,在哪兒見面呢?」她有些天真地重複了一遍他的問話,「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明天我們在茹茹大媽家見面吧。就在茹茹大媽家裡吧。明天下午三點整。」

「好的。明天三點見。」

他朝她伸出手,她也伸出了手,他握住她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汽車引擎聲響起,緩緩駛向前方。

可是就是這個時候,達尼埃爾卻生氣了。他本來已經恢復平靜了,可是他看到那個年輕的女人又讓司機停車了,半個身子探出了車窗,露出淺色的上衣。

達尼埃爾連忙大踏步地來到了車邊,麗內特已經開啟了車門。他看到她把自己藏在座位的深處,他看到她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他明白了,連忙緊挨著她坐了進去,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他感受到了她緊貼過來的雙唇。他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因為軟弱,也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主動要親吻他。他知道她在哭泣,他能感受到她的絕望。他聽到她在低聲喃喃細語:

「我願意的……我願意的……」

他聽不明白,他聽得糊塗了。

「我願意……為你……生一個孩子……」

「女士,還是去剛才那個地址嗎?」司機問道。

3

同雅克還有他的朋友們分手後,昂圖瓦納坐車去了帕西,有一個患了肺炎的小女孩兒需要他去看看。之後便從大學路回家了。昂圖瓦納五年來一直和弟弟住在一樓。在回家的車上,他嘴裡叼了支香菸,心情很愉快,因為他的小病人就要痊癒了,他也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了。

「不得不說,我昨晚的表現並不是很好。突然停止咳痰……脈搏和大便都正常,可病人卻要死了……這時候一定要防止心內膜炎……小孩子的媽媽還很迷人……今夜的巴黎也別有一番風情……」這一路,他欣賞了特羅卡戴羅宮【注:特羅卡戴羅宮建於1878年,1937年拆除。】周圍鬱鬱蔥蔥的樹木,也看到了一對對情侶悄悄鑽進了偏僻的小巷子。他還看到了埃菲爾鐵塔,看到了大橋上的雕像,看到了玫瑰色的塞納河。「就在我心中……啊——啊——啊……」昂圖瓦納哼起了愉快的調子,耳畔是轟隆隆的馬達聲,「就在我心裡……安睡吧……」頓了頓他又繼續唱道,「沒錯,就是這樣的,就在我心裡,在我心裡安睡吧……真是讓人惱火,我忘了歌詞了……是什麼在我心裡安睡來著?難道是隻愛睡的豬?」昂圖瓦納微笑著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帕克梅爾餐廳晚會,那可真是一場愉快的晚會。或許該說是一場愉快的豔遇?……他感到了生活的樂趣,如同被一個暗藏在心中很久很久的慾望給帶走了。昂圖瓦納丟掉了剩下的香菸,蹺起腿,大口大口地呼吸車窗外的新鮮空氣。「但願伯蘭記得幫孩子拔火罐。可憐的小東西,不需要做手術我們就能救活他。我該把盧瓦濟爾的腦疾也給治好的。這些小丑般的外科醫生居然會被歡迎,真是可笑!布萊克老爹說得對,‘假如我生了三個兒子,直至最差的我會讓他做個外科醫生,體格健壯熱愛體育的我會讓他拿手術刀,而最聰明的那個我會讓他做個治病救人的醫生,救死扶傷,不斷鑽研醫術。’」這麼想著,昂圖瓦納感覺渾身輕鬆,心情又變得好了起來。「看來我生活的方向是對的。」他有些得意地輕聲呢喃道。

昂圖瓦納走到自己的房間,經過雅克的房間時,發現房門還是開著的,這才想起弟弟被錄取的事情。五年來的督促和照料終於換來了今天的成功。「我還記著呢,那天晚上我在學校裡偶然遇到了法弗裡,頭一回我想要雅克報考高師。那時可不像今天這麼熱,蒙日【注:法國著名數學家,此處以他的名字作為公園的名字。】街心公園還蓋著厚厚的積雪呢。」昂圖瓦納內心一陣唏噓。隨後便像孩子一樣急急忙忙地脫掉衣服,想要來個痛快的冷水浴。

洗完澡,昂圖瓦納換了件衣服,一想到帕克梅爾,他就高興地禁不住吹起口哨。在昂圖瓦納心中,女人只是第二位的,生活才是第一位的,至於愛情,則壓根兒就沒有位置。他喜歡這種豔遇,併為之驕傲,因為這種事非常容易碰到,而且也是最現實的。當然,並不是任何時候他都會滿足這種豔遇的,某些晚上他會嚴防這種事。這倒不是因為他非常遵守紀律,也不是因為他的肉體沒有任何慾望,而是因為這種事代表著另一種,這種生活並不是他一下子就能夠接受的,因為他是生活的強者。

「丁零零」,門鈴聲響起。昂圖瓦納看了一眼牆上的壁鐘。如果是個非常重要的病人,他還有時間給他看病,之後再趕去帕克梅爾餐廳同那幫人見面。

「誰啊?」昂圖瓦納對著門喊道。

「昂圖瓦納先生,是我。」

聽聲音是沙斯勒先生,昂圖瓦納把門開啟了。沙斯勒先生曾經是蒂博先生的私人秘書,蒂博先生去拉菲特別墅區休假期間,沙斯勒先生仍然留在大學路工作。

「啊,原來是您在家。」沙斯勒先生有些木訥地說道。當他看到只穿著短褲的昂圖瓦納時,神情十分窘迫,只好轉過身去,小聲地說:「怎麼?」他有些不明白眼前的情景,「噢,您在穿衣服。」隨即他便指著昂圖瓦納說道。彷彿剛剛發現了一個秘密似的。「但願我沒有打擾您。」

「二十五分鐘後我就要出門了。」昂圖瓦納連忙向他說明情況。

「事情有些突然,大夫,您看。」沙斯勒先生摘下帽子和眼鏡,朝昂圖瓦納眨了眨眼睛,說道,「您不給我看病了嗎?」

「看哪兒?」

「看眼睛。」

「哪隻眼睛?」

「這隻眼睛。」

「別動,我看看,你的眼睛沒什麼毛病,只是被風吹了。」

「噢,是嗎?也許吧。謝謝您。風沙迷了眼睛不是什麼大問題。肯定是因為我把兩扇窗都開啟了。」沙斯勒先生輕輕咳了幾聲,重新戴上了眼鏡,「非常感謝您,我感覺好多了,風沙迷了眼睛,沒什麼大不了的。」沙斯勒先生笑了笑,接著說,「醫生,我是不是耽誤您正事兒了。」嘴裡這麼說著,可是沙斯勒先生卻並沒有戴上帽子離開,而是坐到椅子上,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漬漬的額頭。

「這天氣可真熱啊。」昂圖瓦納說道。

「可不是嘛。」沙斯勒先生眨眨眼睛,狡猾地說道,「這天氣看樣子是要下大暴雨了。那些四處奔走、出門辦事的人真可憐啊。」

「辦事?」昂圖瓦納一邊繫鞋帶一邊抬起頭說道。

「對啊,在這樣悶熱的天氣,去辦公室或者去警察局辦事,簡直要悶死了。消耗的精力恐怕要到第二天才能恢復吧。」沙斯勒先生搖頭晃腦地說道。

昂圖瓦納仍然昂著頭看著沙斯勒先生。

「啊,對了,」沙斯勒先生一拍腦門兒說道,「差點忘了問您了,關於養老所您知道嗎?」

「養老所?」

「是的,養老所,專門收養老人的,不是一般的病人收留所,就在黎明大道。您看這天氣,真是糟糕透了。啊,正好我們說起這件事,我想問您件事,昂圖瓦納先生,在這兒您有沒有看到過一枚五法郎的硬幣?」

「在這兒?在哪裡,口袋裡嗎?」昂圖瓦納一頭霧水。

「噢,不,不是口袋裡,是花園裡,也許是大街上吧。」

昂圖瓦納繫好鞋帶,站起身,一邊去拿褲子,一邊看著沙斯勒先生,心裡暗暗地罵道:「跟這個老傢伙待一塊兒遲早變成白痴。」但是還是裝出一副認真聽的樣子,表情嚴肅地說道:

「沙斯勒先生,我沒聽明白您的意思。」

「噢,事情是這樣的,有人不小心丟了東西,總有人會撿到的,對不對?」

「的確如此。」

「那麼,假如您撿到了別人丟失的東西,您會怎麼做呢?」

「當然是尋找失主。」

「可是假如您找不到失主呢?」

「那就要看東西是在哪兒丟的了。」

「假如是在花園呢,又或者是在大街上呢?」

「那我一定會把東西交給警察先生。」

沙斯勒微笑地聽著,接著問道:

「可是如果這東西是錢呢?那又該怎麼辦?比如一枚五法郎的硬幣?您怎麼知道那些人會做什麼?」

「您的意思是,警察先生會將丟失的錢私吞?」

「誰知道呢,說不定真會這樣做。」

「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的,沙斯勒先生,因為警察局會有各種字據,會辦各種手續。比如我曾經和一個朋友外出時,在馬車上撿到了一個玩具,告訴您,那個玩具看上去非常值錢,是用象牙和琺琅製作的。我們把它交到了警察局,警察先生記錄了我們的名字和住址,還有馬車伕的名字和車牌號,還給了我們一張失物招領單,我們在上面簽了字,領了收據。您覺得很吃驚,是嗎?還有令您更吃驚的。一年之後警察局通知我的朋友,因為那個玩具沒有人認領,所以歸我的朋友所有了。」

「為什麼會歸他所有?」

「法律是這麼規定的,先生。假如您撿到的東西在一年零一天後還是沒人認領,那它就屬於您了。」

「過了一年零一天就屬於撿到的人了嗎?」

「是的,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

沙斯勒先生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說道:

「當然,因為那只是個玩具,假如是錢的話,比如五十法郎……」

「即使是錢也是那樣的。」

「我可不相信,昂圖瓦納先生。」

「可是我非常相信。沙斯勒先生。」

這個小矮子坐在凳子上,雙腿懸在空中,灰色的汗毛有些汗溼了。他的目光越過眼睛死死盯著昂圖瓦納。過了一會兒他又轉過頭去,用手捂著嘴,咳了幾聲,隨後說道:

「我問您這個問題,其實是為了我的母親。」

「您是說,您母親撿到錢了嗎?」

「啊,不,不,不是的。」沙斯勒先生坐在凳子上有些侷促不安,臉憋得通紅通紅,過了好一會兒,似乎還在猶豫是不是要說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隨後他又微微一笑,終於說話了,「我是說養老所。」看到昂圖瓦納正要穿外衣,沙斯勒先生連忙從凳子上跳下來,從後面展開外衣,方便昂圖瓦納穿好袖子。「越過海峽。」沙斯勒用了個巧妙的暗喻。站在昂圖瓦納的身後,沙斯勒先生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湊到昂圖瓦納的耳邊說道:「可是他們要收九千法郎。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收費,加起來得要一萬法郎。天哪,要預先支付一萬法郎。可是萬一後來不在那兒待了呢?」

「不在那兒待了?」沙斯勒先生說話顛三倒四的,昂圖瓦納感到十分傷腦筋。

「是啊,在那裡她住不了三個星期的。要知道她今年都已經七十七歲了。我敢打賭,在家裡她肯定沒辦法花完那一萬法郎,您覺得呢?」

「七十七歲了?」昂圖瓦納重複了一遍,不由自主地估算了一下這個歲數。

昂圖瓦納沒再去管時間了,「當有個人吸引了你所有的注意力時,」昂圖瓦納這麼想著,「你就會發現一種典型。」雖然出於職業習慣,昂圖瓦納的注意力通常只在自己的身上,可是一旦某個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就會全神貫注地關注那個人。「這個笨蛋肯定是個吸引人的典型。」昂圖瓦納想著,「應該稱他沙斯勒現象。」昂圖瓦納想起當初他和這個小老頭兒的相識。當年在學校神父的推薦下,沙斯勒先生成了蒂博先生的補課老師,跟著沙斯勒先生一起休假。回來後蒂博先生就非常欣賞老頭兒嚴謹的工作態度,便留下他當自己的私人秘書。「十八年來,我幾乎天天都看到他,可是對他卻毫不瞭解。」

「媽媽作為一個女人,非常出色。」沙斯勒先生並沒有看昂圖瓦納,只顧著說話,「昂圖瓦納先生,我們家其實不應該是這麼窮苦的樣子的,也許我生來就該是個窮人,可是我媽媽卻不是,她天生就是個貴婦人的命。聖羅歇教堂的那些神父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這簡直是至理名言。您知道的,他們是我們最親愛的朋友,神父先生非常尊敬蒂博先生。我也很願意過上富裕的生活,對此我甚至非常有把握,只要有了那一萬法郎,我只要有了那一萬法郎就再也不用這麼貧窮了。可是,媽媽不想再待在養老院了,他們卻不把那一萬法郎還給我們。您瞧瞧,他們做事多謹慎。剛到養老院的時候,他們就讓我們簽了一份居住手續,同您剛才說的警察局一樣,我在上面簽了字。不過他們沒有像那些警察那麼笨,一年之後他們根本就沒有再聯絡我們,也沒有還錢,他們什麼都沒有還。」說話時,沙斯勒先生的臉上滿是嘲諷的神情,接著又問道,「後來您的朋友去領那個玩具了嗎?」

「玩具?噢,不,沒有,事實上他並沒有去領那個玩具。」

沙斯勒先生似乎在思索什麼,喃喃細語:「那只是個玩具而已,如果是一筆錢的話肯定就不是這樣了。但凡在街上丟失過錢的人肯定都會跑到警察局去認領,只怕巴黎所有的警察局都會被擠破了。我敢說,肯定有人多認領了錢。可是認領丟失的錢需要什麼證明呢?」過了會兒昂圖瓦納還沒有回答,沙斯勒先生又重複一遍道:「去警察局認領丟失的錢需要什麼證明嗎?您說話呀!」

「認領證明?」昂圖瓦納被沙斯勒先生問得有些煩了,不太高興地說道,「您得提供一切細節,比如您的錢是怎麼弄丟的,是在哪裡丟的,您丟的錢是硬幣還是紙幣,您是否……」

「噢,不不不,他們不會問這個的!」沙斯勒先生有些著急地打斷了昂圖瓦納的話,「他們怎麼會問錢是硬幣還是紙幣呢!我知道,他們會問細節,可是他們不會問這個的。不會的。」小老頭兒又重複了幾遍,「不會的,他們不問這些,他們不問這些。」

昂圖瓦納朝牆上的壁鐘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不早了。

「非常抱歉,沙斯勒先生,我不是想趕您走,只是我現在必須出門了。」

聽到昂圖瓦納的話後,沙斯勒先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險些滑倒在地上。

「是的,我向您打聽養老院的事,非常感謝您,醫生。我現在要回家了,我得包上紗布什麼的,或許往耳朵裡塞點棉花也行,不會有什麼事的。是的,不會有什麼事的。」

看著這個小個子老頭兒在打了蠟的地板上蹦蹦跳跳的,也不怕腳底滑倒,那滑稽的樣子引得昂圖瓦納忍不住要笑出聲了。沙斯勒先生的鞋子總是咯吱作響,這也是他的命。他走遍了所有賣鞋子的店鋪,試過了各種各樣的鞋子,高幫鞋也好,橡膠套鞋也好,還有各色各樣的皮底鞋、毯底鞋和橡膠底鞋,都沒用。他也問過修腳的,甚至在一個地板工人慫恿下,去找了一個專門為下人制作無聲鞋的人,把自己的腳型都給了他,可是還是沒用。沙斯勒先生每次走路的時候只好踮著腳尖。再加上他那小腦袋、圓眼睛,還有身後飄蕩著的羊駝料子的禮服下襬,使他看上去簡直就是一隻折了翅膀的喜鵲。

「啊,我想起來了。」已經走到門口了,沙斯勒先生突然說道,「這個時候商店都已經打烊了。您身上帶著錢嗎?」

「您需要多少?」

「一千法郎就夠了。」

「我這兒有。」說著,昂圖瓦納走向桌邊,拉開了抽屜。

「您知道的,我從不喜歡隨身帶那麼多錢。」沙斯勒先生解釋道,「正好您剛才說到丟錢的事。您介意給我十張一百法郎的紙幣嗎?二十張五十法郎的也行。您知道,有時候情況就是這樣,紙幣越多越不可能丟失。」

「這可不行,我就只有這兩張五百法郎的支票,沒有零錢。」這麼說著,昂圖瓦納就準備把抽屜關上了。

「支票就支票吧。」沙斯勒先生上前一步接住了支票,「可是這樣就跟零錢非常不一樣了。」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條子,遞給了昂圖瓦納,同時把昂圖瓦納遞給他的支票往口袋裡塞。正在這時,響起了刺耳的門鈴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支票還沒放好,沙斯勒先生喃喃道:「等一下,等一下,昂圖瓦納先生,請等一下開門……」

可是門鈴聲變成了沉重急促的敲門聲,還有來者的尖叫聲,沙斯勒先生聽出了這聲音是他家門房的聲音,突然神色大變。

「沙斯勒先生在這裡嗎?」

昂圖瓦納連忙將門開啟。

「沙斯勒先生在這裡嗎?」來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快,快,出大事了,小姑娘被車子軋了!」

聽到門房的喊聲,沙斯勒先生腦子嗡地一響,險些摔倒在地,還好昂圖瓦納及時扶住了他,讓他平躺在地上,拿了條溼毛巾不停地給他扇風。慢慢地,老頭兒睜開了眼睛,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啊,儒勒先生,快點走吧!」來人說道,「快走吧,屋外停了車子。」

「她還活著嗎?」昂圖瓦納問道,根本來不及詢問那小姑娘是誰。

「情況很糟糕,恐怕再晚個幾分鐘人就死了。」門房絮絮叨叨地說道。

昂圖瓦納一把抓起一旁的急診箱,這是他的職業習慣,總是時刻準備著應對突發情況。正要出門,他突然想到之前雅克把碘酒借走了,便急急忙忙地衝到雅克的房間,一邊對門房喊道:

「你扶著沙斯勒先生,我去拿樣東西,我跟你們一塊兒去。」

沙斯勒一家住在杜依勒裡富附近的阿爾及爾大街,車子在沙斯勒家門口停了下來。門房的敘述有些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不過好在昂圖瓦納聽明白了事情的整個經過。這個小姑娘每天都會去接儒勒先生回家,可是今晚儒勒先生還沒有回家,也許小姑娘是打算穿過裡伏利大街前去接儒勒先生。可憐的孩子在穿過大街時被一輛運送書籍的三輪車撞到了,車子從她身上軋了過去。圍觀的人群中有個賣報紙的女人看到了小姑娘的辮子,認出了她,說出了她住在哪裡,人們這才得以將奄奄一息的小姑娘送到家裡。

沙斯勒先生坐在車子裡,頭埋在手心裡,並沒有流眼淚,可是每聽門房說一句,他都要痛苦地嘶喊一聲,他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牙關死死地咬住拳頭,這才不至於喊出聲。

下了車,沙斯勒先生家門口已經有一群人在等著了。看到沙斯勒先生來了,圍觀的人群讓出了一條路,昂圖瓦納和門房兩人扶著小老頭兒走上了臺階。沙斯勒先生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走廊的最裡頭,在那裡有一扇門吱呀一聲被開啟了。沙斯勒先生進去後,門房拉住了昂圖瓦納,輕聲說道:

「我老婆還算聰明,我去找沙斯勒先生時,她就已經去找另一名年輕醫生了,希望那位醫生已經到了。」昂圖瓦納點點頭,表示對門房妻子做法的稱讚,隨後便跟著沙斯勒先生進了房間。他們穿過了一個小房間和兩個稍大點的房間,小房間裡散發出濃重的黴味,溼氣非常重,稍大點的房間鋪著地轉,房頂非常低矮,房間裡烏漆麻黑的,儘管朝院子的方向有兩個小窗戶,可是房間裡仍然悶得人發慌。三個人經過最後一個房間時,看到房間裡放著一張小圓桌,桌子上蓋著黑乎乎的桌布,桌子上擺著四份餐具。沙斯勒先生走到一扇門前,拉開了木門,裡面是一間比較亮堂的房間。看到房間裡的情形,沙斯勒先生腳一軟,癱倒在地,嘴裡不停地喊著一個名字:

「黛黛特……黛黛特……」

「儒勒!」屋內響起一個女人尖銳的叫喊聲。

起初,昂圖瓦納只看到一個女人穿著粉紅色的睡衣,手裡捧著一盞燈,那燈光照亮了她紅色的頭髮、寬大的腦門兒,還有豐滿的胸脯。之後他才看到那張床,在燈光的照亮下,他看到床邊俯著幾個人影。餘暉照進窗戶,與昏暗的燈光融合在了一起。房間裡不甚明亮,一切都顯得不真實。昂圖瓦納扶著沙斯勒先生在床邊坐好。他看到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帽子都還沒來得及摘下來,正彎腰俯身用剪刀剪開小姑娘被鮮血浸透的衣裳。昂圖瓦納看清了小姑娘的臉,她的腦袋靠在枕頭上,頭髮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打溼,凝成了長條。還有個老婦人跪在一邊,給年輕醫生幫忙。

「她還有氣息嗎?」昂圖瓦納問。

年輕醫生轉身看了看昂圖瓦納,面色十分猶疑,他抬手擦了擦額頭,有些毫無底氣地回答:

「大概還有吧……」

「門房來找沙斯勒先生時,我剛好同他在一起。」昂圖瓦納解釋說,「清理和包紮傷口的工具我都帶來了,我是蒂博醫生。」隨後又輕聲地說,「現在是兒童醫院的院長。」

年輕的醫生挺直了腰身,正準備把位子讓給昂圖瓦納。

「不,還是您繼續做吧,您繼續做吧。」昂圖瓦納連忙示意年輕醫生繼續處理傷口,他往旁邊站了一點,詢問道,「病人脈搏怎麼樣?」

「太微弱了,幾乎沒辦法摸出來。」年輕醫生回答了一句,又匆匆忙忙地為小姑娘處理傷口。

昂圖瓦納抬起頭看著那個紅頭髮的年輕女人,他看到了她慌張不安的眼神。昂圖瓦納建議她道:

「太太,我認為您最好給急救醫院打個電話,這個孩子應該立刻送到我的醫院進行搶救。」

「絕對不行。」昂圖瓦納聽到了一個堅決的聲音。

這聲音是站在床頭的一個年老的女人說的,很顯然,她是小姑娘的奶奶。年老的女人上下打量著昂圖瓦納,清冷如水的目光掃視著昂圖瓦納,鼻子又尖又長,堆滿肥肉的臉上顯出一副固執的神情,頸部的肥肉已經堆成了一堆褶子。

「當然,我很清楚我們是窮人。」老婦人似乎在竭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不過我們情願在自己的家裡死去,黛黛特絕不會去醫院的。」

「您這麼做沒有道理,太太!為什麼?」昂圖瓦納一再堅持地問道。

只見老婦人伸長了脖子,肥胖的下巴使勁朝前伸著,用一種悲傷卻固執的嗓音喊道:

「我們就是喜歡這麼做!」老太太的回答斬釘截鐵。

昂圖瓦納向年輕女人投去了詢問的目光,可是年輕女人只顧著搖頭晃腦,躲開惹人厭的蒼蠅,看樣子她默許了老太太的話。昂圖瓦納只好寄希望於沙斯勒先生,希望這個老頭兒能說句話。可是沙斯勒先生跪在一旁的凳子腳下,腦袋深深地埋在胳膊裡,一句話都沒說,似乎周圍的一切都與他不相干。看到昂圖瓦納的舉動,老太太似乎已經猜到他的用意了,連忙趕在昂圖瓦納開口之前對沙斯勒先生喊道:

「是這樣的,對吧,儒勒?」

聽到老太太的喊聲,沙斯勒先生禁不住顫抖了一下,低聲回答道:

「您說得對,媽媽。」

顯然,沙斯勒先生的回答令老太太非常滿意,接著她便像個慈愛的母親一般柔聲對沙斯勒先生說道:

「親愛的,我的孩子,快到你自己房間去吧,你最好不要待在這裡。」

這個可憐的小老頭兒臉色蒼白,不住地摩挲著腦門兒,小眼珠在眼鏡後面不停地轉動。對於老太太的話,他沒有任何反對意見,從地上站起來,踮著腳尖離開了這間昏暗的房間。

昂圖瓦納緊緊地抿了抿嘴唇,腦子裡正在考慮這麼做是否合適,但手上已經開始脫掉外衣了,他將襯衣的袖子高高地挽起,然後走到床邊,跪在年輕醫生的身邊。在昂圖瓦納的腦子裡,是否應該兩人一起護理傷者並不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況且他也沒辦法對一個問題做長時間的思考,因為他太著急做決定了。對昂圖瓦納來說,思慮周全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應該是迅速而應急的行動。思考只是他做出行動的手段,即使思考並不成熟,也不妨礙他立即採取行動。

那位年輕醫生還有旁邊戰戰兢兢的老婦人幫著昂圖瓦納一起,費力地脫下了小姑娘的衣服。昂圖瓦納看到,小姑娘瘦弱的身體蒼白得幾乎成了暗灰色。可憐的孩子被三輪車猛地撞翻了,被車子軋過的身體淤斑累累,大腿上從胯骨到膝蓋被三輪車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這是右腿。」年輕醫生向昂圖瓦納指出來。事實上的確如此,小姑娘的右腳向裡異常扭曲,血跡斑斑的大腿似乎短了一截,早已沒有了形狀。

「大腿骨骨折,是嗎?」年輕醫生壯著膽子問昂圖瓦納。

昂圖瓦納沒有回答,他在盡力思考:「小姑娘的傷非常嚴重,她肯定還有別的地方受傷了,可是傷口在哪裡呢?」昂圖瓦納一邊思索,一邊摸著小姑娘的膝蓋骨,然後順著大腿慢慢往上,突然,就在大腿內側,離膝蓋只有幾釐米的地方,他摸到了一個非常隱蔽的傷口,那傷口正在汩汩地流血。

「天哪!」昂圖瓦納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是大腿動脈,對嗎?」年輕醫生也吃驚地問了一句。

昂圖瓦納猛然站起身來。

昂圖瓦納需要獨自做出決定,這給了他巨大的力量。當有其他人在場時,昂圖瓦納總是容易產生逞強的情緒。「把她送去外科醫院?」昂圖瓦納思考著,「不,不行,她撐不到送去醫院的。可是誰來做手術呢?我可以嗎?當然可以!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您打算給她包紮嗎?」年輕醫生又詢問道,可是昂圖瓦納一直沒有回答,這讓他多少有些不高興。

可是昂圖瓦納並不打算回答他,他心裡在想別的事:「當然,必須我來給她包紮傷口。時間緊迫,必須趕快行動,否則就來不及了。」這麼想著,昂圖瓦納開始掃視周圍。

「包紮?用什麼包紮?你看看,紅頭髮女人沒有腰帶,連窗簾上都沒有束帶。啊,對了,我有橡皮帶啊!」昂圖瓦納迅速地脫下背心,將揹帶取了下來,用力扯斷後,跪下來將揹帶當成止血帶緊緊地綁住小女孩兒的大腿根。

「好了,現在可以緩兩分鐘了。」昂圖瓦納站起身,臉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他的身上。

「必須立刻做手術,否則她會死的。」昂圖瓦納的語氣短促而不容置疑,「我們可以一起試試。」

聽到昂圖瓦納的話,所有人包括那個舉著燈的紅頭髮女人,還有疑惑不安的年輕醫生都慌張地離開了床邊。

昂圖瓦納緊緊地抿著嘴唇,用緊張的目光有些粗魯地觀察著周圍,彷彿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吸收到眼睛裡。「上帝啊,我必須鎮定。」他想著,「我需要一張桌子。是的,進門時我看到了外面有張圓桌。」

「給我燈光!」昂圖瓦納大聲朝執燈的女人說道,「您跟我過來。」他又對年輕醫生喊道,接著便迅速地走到隔壁的房間,「好了,這裡就是手術室。」一眨眼間昂圖瓦納就把餐具摞了起來,「把燈放在這兒。」昂圖瓦納像將軍在指揮操練場一樣,他指揮著周圍人佈置著這間暫時用作手術室的房間。「接下來就該放置小姑娘了。」昂圖瓦納再次回到昏暗的房間,年輕醫生和紅頭髮女人緊隨其後,注視著昂圖瓦納的一舉一動。昂圖瓦納指著小姑娘,對年輕醫生說道:

「小姑娘很輕,我可以抱起她,你幫我託著她的腿。」說完他雙手伸到孩子的腰部,將她輕輕地抱起來,孩子因痛苦而發出輕微的呻吟。在年輕醫生的幫助下,昂圖瓦納順利地將小姑娘安置在了圓桌上。隨後他拿過紅髮女人手裡的燈,摘下燈罩,將燈放在方才摞好的餐具上。「好極了!」昂圖瓦納甚至有時間思索,打量著周圍的情況。餐具上的燈光在黑暗中閃閃爍爍,紅髮女人的臉被照得亮晃晃的,年輕醫生的眼睛也被燈光照得亮閃閃的。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軀體,小姑娘的四肢因為痛苦而不停地抽搐。雷雨過後,空中佈滿了嗡鳴的蒼蠅。悶熱的空氣和不安的情緒使得昂圖瓦納汗流浹背。「可憐的孩子能撐到我把手術做完嗎?」昂圖瓦納在心裡詢問自己。可是他心裡有一股力量驅使著他,這股力量他無從理解,他只知道自己心裡充滿了自信,他從未這麼自信過。

昂圖瓦納一把抓過醫藥箱,從裡面取出一個氯氣瓶子,還有一塊用來敷藥的紗布,將它們交給了年輕醫生。

「把瓶子開啟,把縫紉機搬走,去餐櫃裡找些東西放手術用具。」昂圖瓦納手裡拿著瓶子吩咐道。兩個老婦人呆呆地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沙斯勒的媽媽看著昂圖瓦納,眼睛睜得大大的,活像一隻貓頭鷹。另一個老婦人則雙手合十,緊抿著嘴巴,不住地禱告。

「你們快離開這裡!」昂圖瓦納命令道。兩個老婦人連忙退到剛才小姑娘躺著的那個房間。昂圖瓦納手指著房間的另一邊,繼續說道:「你們得離得遠一些。從這邊出去。」兩個老婦人遵照他的命令,靜靜地走出房間,離開了。

「請您留下。」發現紅髮女人也準備跟著兩個老太太一起離開,昂圖瓦納有些惱怒地衝著她喊道。

紅髮女人應聲停住了,轉身看著他。好一會兒,他都在看著這個女人,漂亮的臉蛋似乎更胖了一些,臉色也因為痛苦而變得更加沉靜、嚴肅,這是一張比較討昂圖瓦納喜歡的臉。看著面前的紅髮女人,昂圖瓦納不禁想:「真是個可憐的女人!不過我需要她的幫助。」

「這是您的孩子嗎?」他問。她搖著頭回答道:

「不是。」

「噢,好極了。」昂圖瓦納一邊說,一邊用氯仿將紗布浸溼,然後麻利地用紗布蓋住小姑娘的鼻孔。「給,拿著這個瓶子,您就站在我身邊,」他將氯仿瓶子遞給她,「一會兒按照我的吩咐,將藥水倒在這塊紗布上面。明白嗎?」紅髮女人接過瓶子,點了點頭。

一時間房間裡瀰漫著氯仿的氣味。小姑娘躺在圓桌上,起初還呻吟了幾聲,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之後便安靜地睡去了。

昂圖瓦納再次審視了一遍這臨時的手術室,確定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剩下的就是如何進行這項艱難的手術了。決定小姑娘命運的時刻就要到來了。而此刻昂圖瓦納的不安情緒竟然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消失不見了。他來到餐櫃前,看到年輕醫生已經將醫藥箱裡的工具全都取出來,放在了一條餐巾上。「一切準備妥當。」可是他心裡似乎還想再等一等,「工具盒,有了;手術刀和鑷子,有了;紗布和棉花,有了;酒精、咖啡因、碘酒,有了。很好,所有的東西都準備齊全了。手術開始吧!」昂圖瓦納不由得有些激動,為了即將開始的行動而陶醉,為了心中無限的信心而快樂,為了這項決定事業巔峰的活動而激動。當然,他的激動還來自自己的莊嚴和偉大。

昂圖瓦納抬起頭注視著那個年輕的醫生,眼神彷彿在說:「您很勇敢。這項艱難的手術就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年輕醫生神色平靜,正服從地看著昂圖瓦納的一舉一動。他很清楚,這手術只有一次成功的機會。假如是他一個人來做,他肯定會害怕,可是當他看到有昂圖瓦納陪在一旁時,竟會覺得任何事都有可能成功。

「這個年輕人還不錯。」昂圖瓦納暗暗地想道,「我是幸運的。開始吧。我需要一個臉盆洗手。啊,算了吧,這樣也可以了。」昂圖瓦納拿出碘酒,擦拭著整個手肘。

「拿著。」昂圖瓦納將碘酒瓶遞給了年輕醫生。年輕醫生接過瓶子,使勁地擦拭他的鏡片。

這時,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一聲雷鳴響徹天空,屋內瞬間亮了起來。

「哼,奏樂歡慶可還早了點。」昂圖瓦納想道,「我還沒拿好手術刀呢。瞧,紅髮女人這會兒不再顫抖了,神情輕鬆了些,也能涼快一會兒了。啊,我敢打賭,這房間裡絕對有三十五攝氏度。」昂圖瓦納拿起紗布,放在傷者大腿的周圍,就像真正的手術檯上做的那樣。

昂圖瓦納放好紗布後,轉身對紅髮女人吩咐道:

「往紗布上滴點氯仿。好了,可以了。」

「她像戰場上計程車兵一樣服從。」昂圖瓦納想著,「啊,這些女人!」之後他便仔仔細細地檢視小姑娘受傷的腿,傷口已經令它腫脹得非常厲害。昂圖瓦納嚥了咽口水,拿起手裡的手術刀。

「開始吧。」

昂圖瓦納的手術刀精準地切了下去。

「把血擦乾。」昂圖瓦納對身邊的年輕醫生吩咐道。「這孩子可真瘦。」昂圖瓦納想著,「馬上就要切到大腿上面了。看啊,小姑娘睡得多熟。得加快動作了。現在該用上牽開器了。該您上場了。」昂圖瓦納輕聲對年輕醫生說道。年輕醫生將手裡擦乾血的棉花丟掉了,拿過牽開器,開始將切割口撐開。

昂圖瓦納稍微停了停。「很好,」他想,「我的探條呢?對了,在這兒呢。在亨特管裡結紮,這非常典型。一切都很順利。來呀,再來一次閃電哪!剛才那道閃電應該就在不遠的地方,或許就在羅浮宮的上空,又或許就在‘聖羅歇教堂的紳士們’的頭頂上。」此刻,昂圖瓦納十分平靜,也不再擔心孩子的生命。他十分愉快,腦子裡想著:「在大腿部的亨特管裡結紮。」

「來呀,再來一次閃電哪!雨也快停了。空氣悶得人幾乎無法呼吸。小姑娘的大腿骨折了,骨頭刺穿了大動脈,這很簡單,小姑娘也沒有大量失血……」昂圖瓦納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噢,我得快點。這手術雖然不復雜,但是卻容易導致死亡……一隻鑷子,很好。再來一隻,夾住這兒。哎!這些閃電真讓人受不了,一點都不亮。我只有這些絲線了,算了,湊合吧。」昂圖瓦納將血管切斷後取了出來,在靠近鑷子的地方用絲線縫合好。「太棒了,手術成功了。對這個小姑娘來說,這樣的側動脈血液流通足夠了。我簡直是個天才!我的事業該往外科發展嗎?我具備了一個優秀外科醫生該有的所有條件,我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外科醫生……」這個臨時的手術室內非常安靜,遠處響起了兩聲雷鳴,房間裡能聽到剪刀剪斷絲線的聲音。「良好的視力,鎮靜的神態,頑強的毅力,靈活的動作……這就是一個外科醫生所有的條件。」突然,昂圖瓦納豎起耳朵,臉色唰地變得煞白。

「真是活見鬼!」昂圖瓦納低聲咒罵了一句。

聽不到小姑娘的呼吸聲了。

昂圖瓦納用力推開那個女人,把小姑娘臉上的紗布掀開,耳朵緊緊貼著孩子的胸腔。年輕醫生和紅髮女人一起注視著昂圖瓦納,等著他說些什麼。

「上帝啊,她還有口氣兒。」昂圖瓦納自言自語道。

昂圖瓦納握住小姑娘的手腕,脈搏非常急促,根本不用去數了。「該死的!」昂圖瓦納臉都有些抽搐了,神情越來越緊張。昂圖瓦納的目光掃向兩個助手,可是並沒有看著他們。

昂圖瓦納用簡潔明瞭的語氣吩咐下去:

「您把鑷子拿掉,把傷口包紮好後就把止血帶去掉,快點。……您去給我拿些可以寫字的東西。噢,不,我自己帶了筆記本。」昂圖瓦納用棉花球將手擦乾淨,動作有些癱軟無力,「現在幾點了?九點不到,藥店還沒關門。勞煩您跑一趟藥店。」

昂圖瓦納看到面前的女人做了個習慣性的動作,她拉了拉睡衣的領口,他明白了,這個女人在猶豫自己這個樣子是否適合出門,因為她幾乎是裸著的。那一瞬間,昂圖瓦納彷彿看到了她睡衣底下豐滿的身軀。昂圖瓦納沒說別的,拿出筆記本,寫下一個藥方,並簽了名。

「一公斤安瓿劑。太太,快跑,晚了就來不及了!」

「可是假如……」紅髮女人猶豫著。

他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

「要是藥店關門了,」昂圖瓦納大聲喊道,「您就不停地按鈴、敲門,怎麼樣都行,直到藥店把門開啟。快去吧!快點!」

等到女人走遠了,昂圖瓦納才洩了氣般地低垂著腦袋,轉身對年輕醫生說道:

「我們試試注射血清吧。靜脈注射血清。皮下注射已經沒什麼用了。這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昂圖瓦納拿起餐櫃上的兩個小瓶子,問道,「止血帶已經取下來了嗎?很好。我需要樟腦油注射液和咖啡因注射液,準備一半劑量就行了,可憐的孩子……請您動作快點。」

昂圖瓦納來到小姑娘的身邊,握著她消瘦纖細的手腕,小姑娘的脈搏跳得更快了,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了,「該死的,」他心想,「這脈搏都沒有必要數了。」昂圖瓦納沮喪、絕望到了極點。

「啊,該死的!」昂圖瓦納低聲咒罵道,「手術成功了,可是卻毫無用處!」

可憐的孩子,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她生命垂危。小姑娘的嘴唇翕動著,他看到了兩根細細的捲髮貼在嘴唇上,那頭髮比聖母的還要纖細。嘴唇上的兩根細發輕微地起伏,顯示這個孩子還有呼吸。

「儘管是個近視眼,不過他手腳挺靈活的。」昂圖瓦納一邊看著年輕醫生裝著針管,一邊這麼想著,「可我們還是救不了她。」對於這個手術,他只是感到後悔,卻並不擔憂。他跟大部分醫生一樣有些麻木不仁,傷者的痛苦對於他們來說只是經驗、利益、職業興趣,他們的財富來自別人的痛苦或死亡。

就在這時,他恍惚間好像聽到了關門的聲音,他確定紅髮女人回來了,便迅速跑向門口,迎接她。果然,年輕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努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顯得呼吸太過於急促。昂圖瓦納一把搶過她手裡的盒子。

「熱水。」昂圖瓦納甚至沒有說聲謝謝,便著急地吩咐道。

「需要燒開嗎?」

「不,不用,我需要用它把血清焐熱。快點!」

昂圖瓦納剛把盒子開啟,紅髮女人就已經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鍋回來了。這一次,昂圖瓦納沒有抬頭,只是輕聲說了句:

「好。很好。」

時間非常緊迫,昂圖瓦納迅速撕開安瓿劑的尖端,插進橡皮管,並固定好。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木質溫度計,把它取了下來,將安瓿液瓶掛到了釘子上。隨後,他端過熱水鍋,猶豫了一下,便將輸液的橡皮管按進了熱水裡。「血清經過時就會被焐熱。真是個好方法!」昂圖瓦納一邊想著,一邊看向一旁的年輕醫生,確定他看到了自己剛才的操作。最後,昂圖瓦納又回到了小姑娘的身邊,抬起那纖細蒼白的手腕,用碘酒擦拭了幾遍,便用手術刀切開了靜脈管,用探條插到裡面,把針插進了靜脈管。

「血清已經流進去了,」他大聲說,「快看看脈搏,我沒辦法動了。」手術室內異常安靜,漫長的十分鐘過去了。

昂圖瓦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呼吸也變得急促,眯著眼睛等待著,目光一刻也不離開針。

最後,昂圖瓦納抬頭看了一眼安瓿液瓶,問道:

「已經流進去多少了?」

「應該有半公升。」

「脈搏怎麼樣?」

年輕醫生搖搖頭,默不作聲。

又過去了五分鐘,這煎熬和焦慮簡直讓人無法忍受。昂圖瓦納又抬頭看了看安瓿液瓶:

「流進去多少了?」

「大概三分之二公升。」

「脈搏如何?」

年輕醫生有些猶豫地說道:

「我也說不清楚,不過,我認為比剛才要好些了……」

「您能數一下嗎?」

年輕醫生沉默片刻回答道:

「不能。」

「假如脈搏能夠好轉……」昂圖瓦納思量著,看著眼前這具彷彿已經死去的軀體,他願意用自己十年的壽命換取小姑娘的生命。「這孩子多大了?看樣子差不多七歲。就算我救了她的命,待在這麼個陰暗潮溼的房間裡,十年後她也會感染肺病的。可是我能把她救活嗎?可憐的孩子現在生命垂危,幾乎已經到了極限了……該死的!我已經盡力了!血清還在往血管裡流。可是時間不多了。只能等待,別無他法,也沒有機會嘗試別的方法,只能等待……這個紅髮女人看上去不錯,一個漂亮的女人。她不是孩子的媽媽,那她是誰?沙斯勒根本就沒有介紹這些人。難道這個小姑娘不是他的女兒嗎?我都搞糊塗了。還有那個老太太,她的言行太奇怪了……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們並沒有阻止我。在他們中我一下子就有了威望。他們很清楚眼前站著的人是誰。瞧啊,一個真正的強者可以有如此大的影響!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成功!可是我可能成功嗎?小姑娘被搬來搬去,可能早就失血過多了。不管怎樣,眼前的情況不容樂觀,可憐的孩子還沒有任何重獲生命的跡象。啊,真該死!」

昂圖瓦納低頭看著小姑娘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嘴唇,她那兩根細發還在輕微起伏。看來,小姑娘還在呼吸,而且看上去呼吸得更有力了。難道是他產生錯覺了嗎?半分鐘過去了,他彷彿看到了小姑娘的胸脯慢慢鼓起隨後慢慢平復,如同一個深深的嘆息,帶走了孩子最後一點生命。昂圖瓦納呆呆地看著孩子,有些不知所措。不,她還有氣息,必須等待,等待,還是等待。

又過了一分鐘,昂圖瓦納又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嘆息,這一次可清晰多了。

「血清流進去多少了?」

「安瓿液瓶幾乎空了。」

「脈搏怎麼樣?有沒有好轉?」

「好多了。」

昂圖瓦納深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您能數數嗎?」

年輕醫生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懷錶,推了推眼睛,靜默了一分鐘後說道:

「一百四十下……也許是一百五十下。」

「總比沒有脈搏要強。」昂圖瓦納脫口而出。

昂圖瓦納努力控制著自己,不敢有任何鬆懈,但是他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是的,那不是幻覺,現在小姑娘已經好很多了,連呼吸都變得平穩有規律了。昂圖瓦納非常艱難地控制自己不至於手舞足蹈。他有種高興得想吹口哨、高聲唱歌的衝動。「這可比沒有脈搏強得多。啊,啊,啊……」昂圖瓦納在心裡默默哼起了一支曲子,那是從早上就一直縈繞在他耳邊的曲子:「在我心中,在我心中安睡,噢,什麼在我心中安睡?對了,我想起來了,夏夜的月光……

「皎潔的月光在我心中安睡,

「就在那迷人的仲夏之夜……」

一時之間,昂圖瓦納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解脫和無比的快樂。

「可憐的孩子得救了!」昂圖瓦納在心裡歡呼,「當然,我必須救活她。啊,迷人的仲夏之夜……」

「血清已經全部流完了。」年輕醫生指著瓶子說道。

「太好了!」

昂圖瓦納的眼睛一直盯著小姑娘,注視著她。突然,小姑娘微微顫抖了一下。昂圖瓦納高興壞了,連忙轉向一旁的紅髮女人。這個漂亮的女人一刻鐘以來一直靠著餐櫃,一動不動地看著小姑娘,連睫毛都不曾顫抖一下。

「夫人,醒醒,」昂圖瓦納大聲地對紅髮女人喊道,「您睡著了嗎?我需要一個熱水壺。」昂圖瓦納幾乎要高興地蹦起來了,微笑著對那個女人說道,「您看到了,這個孩子現在非常需要熱量。您去找只熱水壺過來,這孩子的小腳丫太涼了,需要焐一焐。」紅髮女人的眼睛閃過快樂的光,連忙出去了。

昂圖瓦納俯下身來,更加小心翼翼地檢視小姑娘的傷口,動作輕柔地將針管輕輕抽出來,用紗布將針口輕輕貼上。昂圖瓦納摸了摸小姑娘的手臂,可憐的孩子手掌下垂著,看不到一絲生氣。「我們得再給她輸一瓶樟腦油溶液,親愛的,我們的運氣似乎不壞,所有可能的機會都要嘗試。」接著,他又堅定地說道,「我們一定會成功的,對此我堅信不疑。」昂圖瓦納感到有股新的力量在支撐著他,令他身心都感到輕鬆無比。

沒過多久,紅髮女人就捧著個小罐子回來了,正猶豫著該不該上前,看到昂圖瓦納什麼都沒說,她便走過去把罐子放到孩子的腳邊。

「不,夫人,不是這麼焐的。」昂圖瓦納的聲音急促而輕快,「這麼焐會燙著她的。來,罐子給我,我教您怎麼做。」這麼說著,昂圖瓦納扯過一條餐巾,小心地將罐子包好,又用另一條餐巾將罐子綁在小姑娘的兩腿之間。紅髮女人看著昂圖瓦納做這一切,昂圖瓦納的臉因為笑容而顯得年輕而有朝氣,紅髮女人大為吃驚。「孩子有救了,是嗎?」她壯著膽子問道。

此刻,昂圖瓦納還不敢給她一個十分肯定的答案。

「再過一個小時,我再告訴您答案。」昂圖瓦納輕聲回答道。紅髮女人沒有誤解昂圖瓦納的意思,內心大膽地相信著,向昂圖瓦納投去了極為讚賞的目光。

「這個迷人的女人在這裡幹什麼呢?」這已經是第三次讓昂圖瓦納產生這樣的疑問了。隨後他指了指門口問道:

「其他人去哪兒了?」

紅髮女人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他們都在外面等著結果。」

「請您跟他們說,讓他們放心點,叫他們去休息吧,夫人,您也去休息吧,您應該去休息了。」

「噢,我也去嗎,好吧……」紅髮女人輕輕應了一聲,便出去了。

「來,我們一起把小姑娘再抱回床上去吧。」昂圖瓦納對年輕醫生說道,「您就跟剛才那樣扶住她的腿,我來抱。對,把枕頭放平。接下來我們需要製作一個簡易的工具……請把那條餐巾給我,還有盒子和細繩。有了這些我們就可以製作一個擴胸器了。用繩子穿過這根鐵條。很好。這鐵床再合適不過了。好的。我們還需要一樣有點重量的東西。正好,這兒有個罐子。啊,不,用這隻熨斗更好。噢,我們運氣好極了,這兒什麼都有。沒錯,來,拿著這個。明天我們再把它做好點,今晚只能這樣了,能做個簡單的擴胸就可以了,您覺得呢?」

年輕醫生沒有說話,只是愣愣地看著昂圖瓦納,就像拉撒路被耶穌從棺木裡召喚出來後,瑪爾特看著耶穌一樣。【注:根據《福音書》記載,拉撒路病逝後被埋入土中,他的姐姐不相信他四天後會復活,從蓋著石板的墳墓中走出來。耶穌便對著拉撒路的墳墓說道:「開啟石板。」墳墓的石板便被開啟了。耶穌又說道,「拉撒路,出來。」拉撒路便捆著手腳從墳墓中走了出來。】年輕醫生翕動著嘴唇,猶疑不決地說道:

「我幫您整理好藥箱吧。」年輕醫生的聲音裡充滿了膽怯,又充滿了要為昂圖瓦納服務並忠於昂圖瓦納的誠心。昂圖瓦納陶醉了,這是一種領袖才有的陶醉。現在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了。昂圖瓦納一邊走近年輕人,一邊注視著他的眼睛。「這個年輕人非常熱心。」而對方已經激動得幾乎無法呼吸了。好在昂圖瓦納比年輕醫生考慮得更細緻入微,沒等對方說話,昂圖瓦納便說道:

「您該回家休息了,親愛的。現在已經很晚了。這裡有一個人照顧就可以了。」猶豫了一下,他繼續說道,「我想我們應該已經救活了小姑娘,至少我認為是這樣。不過我今晚會留下來看護她,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萬一出了什麼事我也可以應付一下。」昂圖瓦納又繼續說,「因為我知道您才是她的醫生。這非常好。我只是來幫忙的,他們並沒有叫我。所以,從明天開始,小姑娘就交給您照顧了,您有這個能力,您完全不需要擔心。」昂圖瓦納一邊說著一邊把年輕醫生送到了門口,「明天中午您能夠過來嗎?您來了,我再去醫院,我還會回來的,之後我們再一起商量怎麼給她治療。」

「大師,能夠和您一起共事,我,我真是,真是太高興了……」

這是昂圖瓦納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尊敬地稱作「大師」。他簡直要陶醉了,全部身心都沉醉其中,不由自主地向年輕醫生伸出了雙手,可是他馬上就冷靜下來了。

「我並不是什麼大師,」昂圖瓦納的聲音都有些激動了,「我也只是處在學習階段,親愛的,跟您一樣,我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學生。跟大部分人沒什麼區別,還在不斷地嘗試、不斷地探索之中。儘自己最大的力量做到最好就很不錯了。」

昂圖瓦納甚至有些著急地要把年輕醫生送出門了,難道他就這麼急著想要一個人留下來?年輕女人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昂圖瓦納變得異常激動。

「夫人,您怎麼還沒有休息?」昂圖瓦納對門外的女人說道。

「不,還不想休息,大夫。」紅髮女人回答道。

昂圖瓦納沒再堅持讓她休息。

這時,床上的小病人呻吟了一聲,打了個嗝,咳嗽了一聲。

「好極了,黛黛特。」昂圖瓦納高興地說道,「好極了!」他握住小姑娘的手腕,數了數脈搏,「一百二十下。情況變得越來越好。」他瞧著女人,這一次昂圖瓦納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神情嚴肅地說道:「這次我敢確定,我們已經從死神手裡把她拉回來了,我們勝利了。」

紅髮女人沒說什麼,他知道她非常信賴他。要怎麼開始他心中所渴望的談話呢?昂圖瓦納有些不知所措。

「您非常勇敢!」昂圖瓦納稱讚道。就像平時一樣,每當他感到膽怯時,他總是會繼續前進。他問她:「您在這兒是做什麼的?」

「我嗎?不,我在這兒不做什麼。我只是他們的鄰居,也許都說不上是朋友。我就住在六樓的房間裡。」

「是這樣的。我有些不太明白,孩子的母親去哪兒了?」

「大概已經死了吧。她和阿莉娜是姐妹。」

「阿莉娜是誰?」

「她是這兒的女傭。」

「就是那個手指一直在顫抖的老婦人嗎?」

「沒錯。」

「這麼說來,這個孩子壓根兒就不是沙斯勒的親戚?」

「沒錯。黛黛特只是阿莉娜的外甥女,放在儒勒先生家裡撫養罷了。當然,儒勒先生供她生活。」

紅髮女人和昂圖瓦納在低聲交談,兩人都微微傾斜著身體。如此近的距離,眼前的女人非常清晰,她的紅唇、她的臉頰、她富有光澤的皮膚,毫無遮掩地呈現在他的眼前。疲憊使她看上去更加嫵媚迷人。儘管昂圖瓦納已經疲憊不堪了,可是卻激動不已,本能的慾望在他的體內蠢蠢欲動。

睡夢中的小姑娘似乎並不安穩。他和她一起走到小姑娘的床邊。小姑娘的眼睛微微睜開一點,隨後又緊緊地閉上了。

「可能太亮了,她睡得不安穩。」紅髮女人這麼說著,便把燈放到角落去了。隨後又拿了條毛巾回到了小病人的床邊,輕輕地給她擦拭額頭上的汗珠。當她彎下腰時,昂圖瓦納看著她,身體猛然顫抖了一下。在燈光的映襯下,隔著輕薄的睡衣,他看見了年輕女人豐滿的軀體,輪廓非常清晰,彷彿她突然就裸體呈現在了他面前。昂圖瓦納有些躁動不安了,呼吸都變得急促。他努力地抑制著急促的呼吸,眼睛感到灼熱,忽明忽暗中,他看到了女人豐滿的乳房,正隨著她的呼吸而微微起伏。昂圖瓦納雙手冰涼,禁不住哆嗦不止。他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對女人有如此強烈的渴望。

「拉雪爾小姐……」門外有人在輕聲地喊。

年輕女人挺直了腰,站了起來:

「是阿莉娜小姐。她大概是擔心她的外甥女,想來看看她吧。」

她微笑地看著他,似乎在請求他允許女僕進來。儘管他不想有第三個人進來,可是他沒辦法拒絕她。

「您叫拉雪爾,是嗎?」昂圖瓦納小聲說道,「好吧,好吧,叫她進來吧。」

老婦人走進房間,跪在了床邊。昂圖瓦納走到窗戶邊,窗戶是開啟的,卻沒有一絲風。他感到太陽穴嗡嗡地響個不停。朝窗外望去,不時會有一道閃電在遠處劃破夜空。終於,他感到累極了。連續三四個小時,他都是站著的,沒有任何休息。在兩扇窗戶之間,有張兒童用的小床墊子摺疊好靠牆放著,像個沙發,昂圖瓦納走過去坐了下來。這大概是黛黛特平時睡覺的地方,這兒應該就是阿莉娜的房間了。昂圖瓦納躺在這張小床墊上,背靠著牆,他的身體又開始無法遏止地燥熱,慾望正在他心中翻湧。再一次,他看了一眼那近乎透明的睡衣下面堅實而圓挺的乳房,心怦怦怦地不停亂撞。可是,拉雪爾沒站在燈光下。

「小姑娘的腿沒動一下嗎?」他靠著牆,輕聲說道,並沒有起身。她往床邊走了一步,睡衣下的胴體因走動而起伏不定。

「沒有。」她回答說。

昂圖瓦納眼睛感到灼熱,唇乾舌燥,他在想,要怎樣才能讓拉雪爾走到燈光下呢?

「她一直是這麼蒼白嗎?」

「現在看上去好多了。」

「夫人,把她的頭放平,好嗎?對,放平,放直……」

果然,她走到了燈光之中,可是隻是從昂圖瓦納的眼前忽地走過。但就是這一秒鐘的經過,也足夠使昂圖瓦納重新迸發出本能的慾望。昂圖瓦納無力地緊緊閉上雙眼,脊背用力地靠在牆上,咬緊牙關,盡力不睜開眼睛,偷偷地幻想著。煙味、糞便味、柏油馬路上灰塵的味道,所有這一切就混合成了大城市的味道,這夏天的氣味令空氣變得渾濁,令人呼吸困難。蒼蠅不斷地撞上燈罩,死死地縈繞著昂圖瓦納汗津津的臉。屋外不時地響起幾個悶雷。

燥熱,慾望,亂糟糟的心情,昂圖瓦納漸漸地沒有了力氣,不知不覺中,他便陷入了沉睡之中。全身鬆弛,肩背靠牆,安穩地睡著了。

一種異乎尋常的激動使得昂圖瓦納醒了過來。他還有些迷迷糊糊,只感到一種快感。好一會兒他都沒有完全清醒,渾渾噩噩地發呆。

最後他終於發現,這種舒適的快感來自身體的哪一部分。是的,就在腳上。這樣感到的同時,他還清楚地感受到旁邊坐了一個人。腿上的熱量正是從這個活生生的人身上傳來的。天哪,這是拉雪爾的熱量!這快感是官能的快感,在找到快感的來源後,這種快感便越來越強烈,幾乎要遍佈全身了。年輕女人可能是睡著了,不小心滑倒在他身邊。此刻,昂圖瓦納意識完全清醒了,他知道他不能動彈。他和她的腿只隔著幾層布,那距離不超過一隻手。頓時,全身的感覺彷彿突然間全都集中到了那個地方。他有些呼吸不過來了,木然不動,腦子卻異常清醒。兩人的熱量之中混合著的這種快感勝過任何一種長吻,這快感讓人異常興奮。

突然,拉雪爾驚醒了,連忙用手臂撐直了身體,鎮定地坐好,好離昂圖瓦納遠一點。昂圖瓦納也假裝被她的動作驚醒了。拉雪爾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說:

「我剛才睡著了。」

「我也是。」

「天都亮了。」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頭髮,指著窗外說道。

昂圖瓦納抬頭看了看鐘,已經快四點了。

床上的小姑娘正安靜地沉睡著。阿莉娜雙手合十,彷彿在做禱告。昂圖瓦納走到床邊看了看,說道:「沒再流血了,情況已經很好了。」他一邊留意著拉雪爾,一邊握著小姑娘的手腕,脈搏跳動數出一百一十下。

「她的腿可真熱啊。」昂圖瓦納不由得想。

牆上有一塊破鏡子,用三顆釘子固定住了。拉雪爾朝鏡子裡看了看,不由得笑了起來。她的頭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敞開的領口露出飽滿的乳房,手臂裸露著,圓潤而壯實,大膽的目光無拘無束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帶著一絲嘲弄。那樣子像極了共和起義時的女性,那位在街壘上的馬賽女人。【注:法國畫家德拉克洛瓦(1799—1863)的名作《七月二十八日自由領導著人民》中的女性形象。】

「我可真是個美人兒!」拉雪爾嘟著嘴,自言自語。她很清楚,剛睡醒的她臉色非常豔麗,充滿了青春氣息。昂圖瓦納臉上的神情也清楚地顯示了這一點。這時,他也走到了鏡子前,打量著鏡子中的她。她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睛注視的並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她的嘴唇。

在鏡子中,昂圖瓦納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像,袖子高高地挽起,手臂上塗抹了碘酒,白襯衣上沾著點點血跡,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

「我的朋友們還在帕克梅爾餐廳等我吃晚飯呢!」他說。

拉雪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的微笑。

「怎麼?您也會去帕克梅爾餐廳嗎?」

兩人微笑地看著對方。昂圖瓦納歡欣鼓舞,他接觸過的女人都是些舉止輕佻的女人。此刻看著拉雪爾,他感到拉雪爾離他的慾望更加接近了。

「我得回家了。」拉雪爾說著便轉身看著阿莉娜。此刻阿莉娜也正在看著他們倆,「需要幫忙的話儘管找我,不用客氣。」

說完,拉雪爾便拉緊睡衣輕手輕腳地走了,都沒有同昂圖瓦納道別。

拉雪爾剛走,昂圖瓦納也想走了。「該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了。」昂圖瓦納一邊想著一邊朝窗外拂曉的天空看了一眼,「然後回家向雅克解釋……我還要去醫院,然後再過來。回去洗個澡,這個樣子可真不像話。也許我可以叫個人去請她幫忙?也許我可以到樓上去找她?可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個人住著……」

昂圖瓦納跟阿莉娜叮囑了幾句,告訴她假如小姑娘在他來之前就醒過來了,她該怎麼做。臨走時,昂圖瓦納小心地想到,沙斯勒先生怎麼樣了?

「儒勒先生的房間對著大廳,旁邊有個火爐。」女僕跟他形容著。昂圖瓦納走了出去,果然在火爐旁邊看到了一扇小小的房門,開啟後是一條狹窄的過道,呈三角形。過道的最裡面有一個通氣孔,是開在樓梯的板壁上的,一束光透過通氣孔照了進來。昂圖瓦納看到沙斯勒先生躺在鐵床上睡著了,外衣都沒脫,嘴巴微微張開,輕輕打著鼾。

「這個蠢貨,居然在耳朵裡塞著棉花球。」昂圖瓦納看著沙斯勒先生的耳朵說道。

他打算在這裡等幾分鐘,或許這個小老頭兒會醒過來。昂圖瓦納打量著這間房間,看到牆上貼滿了彩色的聖畫,書架上擺滿了宗教方面的書籍,還有一個地球儀,兩邊是一些空的香水瓶。

「沙斯勒型別。」昂圖瓦納思索著,「我可真喜歡研究典型。這類人非常簡單,長得也沒有多大意義,一輩子就像個傻瓜一樣生活著。只要仔細觀察他們,我就能輕易地歪曲、誇張甚至懷疑他們。這種人就像圖盧茲的那個女傭。唉,我怎麼會想到她呢?是因為她的閣樓裡也有個這樣的通風口嗎?不,是因為她身上也有這股奇怪的肥皂的味道……啊,人就是這麼奇怪,總是會浮想聯翩……」昂圖瓦納驚奇地發現,在想起那個小旅館裡的女傭時,他竟然如此興奮。

當時,他還是個年輕小夥子,正跟隨父親一起去外地參加會議。有天晚上,他跑到了她的小閣樓,在粗糙的被褥裡,佔有了那個胖姑娘的身體。此刻,假如能再次佔有那個胖姑娘的身體,出多高的價格他都願意。

沙斯勒先生鼾聲不止,沒有一點醒過來的跡象。昂圖瓦納決定不再等了,回到了過道,走向樓梯。

剛走到樓梯上,昂圖瓦納便想起來,拉雪爾就住在樓下。他來到樓梯拐角處,找到一扇房門。門是開著的,應該就是她的房門了。可是為什麼不關上呢?沒有一絲猶豫,昂圖瓦納快速地走下樓梯,來到那扇開著的房門前看到拉雪爾正站在大廳裡。聽到腳步聲,拉雪爾忽地轉過身看到了門口的昂圖瓦納。此刻,剛梳洗過的拉雪爾光彩照人,她已經脫下了粉色的睡衣,換上了白色的綢緞衣裙。頭髮高高地綰著,襯著雪白的衣服,活像一支燃燒的蠟燭。

他微笑著對她說:

「再見了,夫人。」

她來到門口,對他說:

「我剛熱了點巧克力,您不吃點嗎,大夫?」

「謝謝,可是我現在實在太髒了,必須回去洗洗了。再見,夫人!」

他朝她伸出手,她笑眯眯地看著他,並沒有朝他伸出手。

他又說了一遍:

「再見!」拉雪爾依然笑著看著昂圖瓦納,卻並沒有要伸出手的意思。昂圖瓦納不得不繼續說道,「您不想跟我握手道別嗎?」

昂圖瓦納看到拉雪爾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連目光都變得嚴肅起來。年輕女人沒有讓昂圖瓦納握住自己的手,而是一把抓住昂圖瓦納的手,突然將他拉到自己面前,然後猛然關上大廳的門。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動不動。拉雪爾沒有了笑容,翕動的嘴唇能看到雪白的牙齒在發光。他聞到了她秀髮的芳香,他彷彿看到了她裸露的乳房和熱辣辣的大腿。昂圖瓦納靠近拉雪爾的臉,注視著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們的眼睛就快要貼在一塊兒了。感覺到拉雪爾略微彎曲的腰,昂圖瓦納一把摟住她的腰,將她攬入懷中。拉雪爾也不後退,出乎意料地將嘴唇緊緊地貼上昂圖瓦納的嘴唇,深深一吻後便用力掙脫了他,低垂著頭,又露出了一個微笑,輕聲說道:

「今晚充滿了誘惑……」

拉雪爾的房門是開著的,昂圖瓦納可以一眼望盡,在最裡面,他看到了一張床,上面蓋著粉紅色的綢緞被子。那床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在朝陽的映襯下,彷彿一朵沐浴在陽光中的巨大的花骨朵。

4

這天上午,大概十一點半的樣子,拉雪爾來到沙斯勒先生家敲門。

「請進!」沙斯勒太太尖著嗓子回答道。

拉雪爾走了進來,循著聲音來到餐廳,餐廳的窗戶正開著,沙斯勒太太挺直著腰背,端坐在窗邊的餐桌旁,雙腳踩在小板凳上,雙手跟平時一樣什麼也沒做。「我感到非常慚愧,什麼忙都幫不上。」她時常這麼說,「人老了,想幫忙都動不了了。」

「黛黛特情況怎麼樣?」拉雪爾問道。

「那孩子醒過一次,餵了點水,然後又睡了。」

「儒勒先生在嗎?」

「他出去了,沒在家。」沙斯勒太太聳聳肩,帶著忍讓的口吻回答道。

拉雪爾不禁感到有些失望。

老太太臉上露出一絲憂傷,繼續說道:

「一大清早的,他就跟個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天哪,一個家庭裡要是有個男人,那星期天簡直就是遭罪。我本以為,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應該可以跟我好好相處。但是,唉!就在今天早上,他還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黑著一張臉,五十多年來,他一直是這樣,我一直忍受到今天。早上他居然提前了一個多小時去做大彌撒,您不覺得奇怪嗎?您瞧,直到現在他都還沒回來。」老太太嘴唇緊緊地抿著,過了會兒聽到聲音,說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他回來了……親愛的儒勒,我求求你了。」老太太轉身對著兒子,看到小老頭兒正踮著腳尖往裡走,「不要這麼砰地關上門了,我的心臟實在受不了。更何況現在黛黛特還很虛弱,你這樣會嚇著她的。」

沙斯勒先生什麼也沒說,似乎並不想解釋什麼,只是看上去有些憂鬱,心不在焉。

「我們一起去瞧瞧黛黛特吧。」拉雪爾對沙斯勒先生說道。兩人一起走到床前,孩子睡得正安穩。「您跟蒂博大夫很早就認識了嗎?」

「嗯?您剛才說什麼?」沙斯勒疑惑地看著拉雪爾,並沒有聽清她剛才說的話。隨後他便狡黠地笑著又重複了一遍,「您剛才說什麼?」就像迴音一般,然後便默不作聲了。過了一會兒,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一般,沙斯勒先生打算說出心中的秘密。他突然轉身對著拉雪爾說道:

「請您聽我說,拉雪爾小姐,我知道您一直很關心黛黛特,所以我想您一定要幫我這個忙。這些事情快要把我拖垮了。今天早上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腦袋。老實說,我現在必須回去,立刻,馬上回去。可是……唉,讓我一個人再次出現在那個視窗前,我實在沒有勇氣。請不要拒絕我。」他哀求著說,「我是個正直的人,您知道的。我向您保證,拉雪爾小姐,這花不了幾分鐘的。」

拉雪爾微笑地看著他,答應了他的請求,只是對於他說的話,拉雪爾一點都沒聽明白。老頭兒的瘋言瘋語倒是讓她有個機會開開玩笑,況且,她也打算在路上向老頭兒打聽一下昂圖瓦納的事情。可是一路上沙斯勒先生一句話都沒說,彷彿聽不到拉雪爾的問題似的。

拉雪爾陪著沙斯勒先生一起來到了警察局。中午已經過去很久了,警察局長剛剛才離開。沙斯勒先生懊惱不已,連警署職員都有些不高興了。

「我在這兒也是一樣的,您有什麼事?」

沙斯勒先生看了一眼小職員,有些害怕似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我仔細地想過了,我想在那份宣告上面再加點內容。」

「您說什麼宣告?」

「今天早上我已經來過了的,就在那邊的那個視窗寫的那份宣告。」

「請告訴我您的名字,我去找找資料。」

拉雪爾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了,便來到沙斯勒先生身邊。沒過多久,那個小職員就拿著一張紙回來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的小老頭兒:

「您就是沙斯勒·儒勒·奧古斯特?您有什麼事?」

「是的。情況是這樣的,我有點擔心那位局長先生弄不清楚我是在哪兒撿到錢的。」

「上面寫著裡伏利大道。」小職員看了一眼手中的紙說道。

沙斯勒先生笑了,彷彿打賭贏了一盤似的。老頭兒繼續說道:

「您聽我說,事情並不完全是這樣的,所以我又回來了,事實上,我想說得詳細些,您知道的,把細節記錄下來可能更有幫助,也顯得更加正大光明瞭。」沙斯勒先生捂著嘴咳嗽了兩聲,又繼續說道,「事實上,我並不敢肯定是不是在路上撿到的。倒不如說是在杜依勒裡宮附近。沒錯,當時我在花園裡,您知道嗎?我就坐在一張石凳上。就是那張從協和廣場到羅浮宮的賣報亭過去的第二張石凳。我拄著柺杖在那兒坐著。待會兒您就能明白我為什麼要提到這個細節了。我坐在那兒,不久,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帶著一個小孩兒從我面前經過。他們隨意地說著話。當時,我就在想:‘瞧啊,這對夫妻可真幸福,他們有個孩子……’您瞧,我把所有的細節都跟您說了。當時,那孩子在我坐的凳子前摔倒了,哭了起來。而我向來都不習慣幫助弱小,所以我並沒有去扶他。一會兒,孩子的媽媽便跑了過來,就在我的面前,幾乎是在我的腳下,把孩子扶起來,還幫他擦了擦臉。您知道,這並不是我的過錯。那位太太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塊手帕,也許是手帕,我不清楚那是什麼。我還是沒動,一直坐在凳子上。然後……」沙斯勒舉起一根食指,繼續說道,「他們帶著孩子離開了,我就坐在那兒,擺弄我的柺杖。柺杖戳進沙子裡時,突然,我看到了錢。後來我才想起這一切。熟悉我的人都說我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您可以問問我身邊的這位小姐,她會對您說:‘沙斯勒先生,一個五十二歲的無可挑剔的人。’您看,這很重要。問題不在於我如何說。而我也相信,也許是那位太太在掏手帕時,錢就從她的手提包裡掉出來了。我說的這個撿錢的事情,您應該好好考慮。我說的都是實話。」

「可是您怎麼不追上他們呢?」拉雪爾問道。

「事實上,他們已經走得很遠了。」

小職員停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說道:

「至少,您應該說說他們長什麼樣。」

「先生,我有些說不上來,請讓我想想。是的,那位太太穿著一件深顏色的外套,三十來歲。那個孩子有一個玩具火車。是的,我想起來了。那是一個小火車。我說它是小火車,是因為那玩具火車大概這麼大,那孩子正在地上拖著它。這些您都記錄下來了嗎?」

「請放心,我都記下來了。您說完了嗎?」

「是的,都說完了。」

「感謝您的配合。」

做完記錄後,拉雪爾便走到了門口,可是沙斯勒先生並沒有跟上來,反倒雙手撐在木板上,腦袋一個勁兒地往小視窗那兒湊。

「事實上,還有一個事情我想說明白。」沙斯勒先生憋紅了臉,繼續說道,「今天早上我把錢交到這兒的時候,犯了個小小的錯誤。」他停住了,用手擦了擦腦門兒,繼續說道,「我交給您的是兩張紙幣,對嗎?我交了兩張五百法郎的紙幣,對嗎?可是現在我十分肯定,我犯了一個錯誤,都怪我太大意了。因為,我撿到的錢並不是那兩張五百法郎的紙幣,事實上,我撿到的是一張一千法郎的紙幣,您能明白我的話嗎?」沙斯勒先生大汗淋漓,不得不又去擦了擦腦門兒,「現在我想起了這一點,請您在宣告上記下來。雖然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

「不,先生,這區別可就大了。」那位小職員不滿地說道,「這可非常重要!您知道,假如是這樣,那麼那位丟失了一千法郎的先生會無數次地到我們這兒來認領,可是我們卻不可能把兩張五百法郎的鈔票交給他。這可真麻煩!」小職員看了一眼沙斯勒先生,不高興地說道,「您帶身份證了嗎?」沙斯勒先生在褲兜裡掏了掏,無奈地說道:

「對不起,我沒帶在身上。」

「這可不行。」小職員說道,「我很抱歉,您不能就這樣離開了,我們會派個警察跟您一起去您家裡看看,您的門房可以證明您是不是假冒了姓名和住址。」

聽到小職員的話,沙斯勒先生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一個勁兒地擦汗,但最後他的神情舒緩了不少,甚至微微笑了起來。

「請您按規定做吧。」沙斯勒先生非常禮貌地回答道。

拉雪爾大聲地笑了起來。沙斯勒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滿是憂慮和不滿。沉默了一會兒,沙斯勒先生想到了一個主意。他走近拉雪爾,吞吞吐吐地說道:

「拉雪爾小姐,您知道的,有時候一個穿著普通禮服的陌生人也會有一顆高尚純潔的心靈,不,我是說更加高尚、更加正直。是的。同那些帶著各種各樣高高的禮帽、備受人們尊敬、名聲在外的人相比,的確如此。」老頭兒的臉有些抽搐,隨後他有些後悔了,對自己剛才那番激動的言論後悔了,「對不起,拉雪爾小姐,您知道的,我並不是在說您。當然,警察先生,我也沒有說您。」說完,便大膽地看著正往裡走的警察。

到了樓下,沙斯勒先生和警察在傳達室說話,拉雪爾獨自上樓回家了。

昂圖瓦納正在樓梯口等著她。

拉雪爾怎麼也想不到竟會在這兒碰到他。一看到他,拉雪爾就高興得不得了。可是她低下頭,欣喜之情在臉上一閃而過。

「我一遍又一遍地按門鈴,幾乎要絕望了。」昂圖瓦納自嘲地說道。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高興地笑了。

「今天上午您去哪兒了?」昂圖瓦納問道。眼前的可人兒穿著一身淡顏色的上衣,帽子上插著一朵鮮花,看上去十分優雅。昂圖瓦納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今天上午?現在都一點鐘了,我還沒吃午飯呢。」

「正好,我也沒吃午飯。」突然,他有了主意,「您願意和我一起共進午餐嗎?說話呀,您願意嗎?您願意嗎?」拉雪爾笑眯眯地看著他,像個貪心的孩子一樣毫不掩飾自己的願望。

「快呀,快說您願意。」

「好吧,我願意!」

「噢,天哪!」昂圖瓦納感覺整個胸腔都在膨脹,禁不住歡呼起來。

拉雪爾開啟房門,說道:

「不過我要跟我的女僕說一聲,好讓她回家去。」

昂圖瓦納一個人站在客廳的門口,等了一會兒。他又想起了今天早上的那種感覺。沒過多久,她快步朝他走來。

「她會主動吻我的。」昂圖瓦納心裡美滋滋的,激動地用拳頭用力抵著牆壁。

拉雪爾已經走到他身邊了。

「啊!」拉雪爾嘆了口氣,說道,「我快餓死了。」微笑的臉像只小野獸,內心的情慾呼之欲出。

昂圖瓦納有些笨拙地建議道:

「您是喜歡先走,然後我在後面追上您嗎?」

拉雪爾轉身笑眯眯地看著昂圖瓦納說道:

「您說我嗎?我是自由的,不需要躲躲藏藏。」

昂圖瓦納和拉雪爾一起來到了裡伏利大道。昂圖瓦納留心觀察著拉雪爾的腳步,那麼輕巧靈活,富有節奏感。她每邁一步,他都覺得她是在跳舞。

「我們去哪兒吃飯呢?」他問道。

「要不就去這家吧。現在已經有點晚了。」拉雪爾用傘尖指了指街角的一家餐廳說道。

中午時分,二樓沒有什麼客人。餐廳裡擺著一張一張小桌子,沿著窗邊排成一個半圓形。拱形的落地窗敞開著,低矮的大廳出人意料地明亮。餐廳內空氣十分清新,也非常涼快。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看著對方,像玩耍的孩子。

「我還不知道您叫什麼呢。」冷不防,昂圖瓦納這麼說道。

「拉雪爾·格普菲特。今年二十六歲。瓜子臉。鼻子不長不短,剛剛好……」

「牙齒整齊嗎?」

「您自己看吧!」拉雪爾大聲說著,便撲向了一盤香腸。

「您慢點吃,這兒有醬料。」

「還是算了吧。」她嘴裡塞滿了香腸,含含糊糊地說道,「我就喜歡亂來。」

格普菲特……這個名字聽上去像是以色列人,昂圖瓦納曾經接受的教育此刻翻騰起來了,正好使這場豔遇看上去有了點獨立的情趣和異國風情。

「我的父親是猶太人。」拉雪爾彷彿猜到了昂圖瓦納在想什麼,便直率地說了出來,然後便沉默了。

戴著白色袖套的女服務員手裡拿著選單過來了。

「什錦烤肉怎麼樣?」昂圖瓦納建議。

拉雪爾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很顯然,她還沒辦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心情。

「您笑什麼?這可是份非常好的菜。好多好多東西放在一起烤的,有腰花、燻肉、腸子、排骨……」

「還有水田芥和炸蘋果做配菜。」女服務員補充道。

「我知道,我就要這個。」拉雪爾說道。好一會兒,她終於把心中的那份歡呼雀躍給壓下去了,可是她矇矓的眼光中似乎還透露著一絲快樂。

「介意喝點酒嗎?」

「來點啤酒吧。」

「好吧,喝啤酒涼快些。」

拉雪爾在咀嚼著生菜葉,昂圖瓦納細細看著她。

「我喜歡酸酸的食物。」她坦誠地說道。

「我跟您一樣。」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她一模一樣。她每說一句話,他就有種衝動,想要大聲地插一句「我跟您一樣」,她的言行舉止無一不符合他對她的期望。她的穿著打扮也是他所喜歡的那類女人的打扮。她的脖子上戴著一串有些年頭的琥珀項鍊,一顆顆橢圓形的半透明的大琥珀折射出褐色的光,讓人禁不住想起馬拉加【注:西班牙地名。】大串的葡萄、想起陽光下成熟的麥子。在琥珀項鍊的映襯下,拉雪爾乳白色的肌膚散發出迷人的光澤。在她面前,昂圖瓦納的飢餓彷彿永遠也填不飽。「就像她主動來吻我一樣……」昂圖瓦納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早晨的情景,心中不禁湧起一股衝動。她就坐在他的對面,一切照舊……她在偷偷地笑。

服務員端來了兩大杯啤酒,放在桌上,啤酒還在往外冒著白色的泡沫。兩人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昂圖瓦納高興地拿起酒杯,同拉雪爾碰杯,眼睛緊緊盯著眼前的這個可人兒。他將濃稠得有點刺激的啤酒含在嘴裡,等待不那麼冰了再嚥下去。拉雪爾將兩隻杯子倒滿了冰鎮飲料。緊靠的杯口彷彿他們緊緊貼在一起的嘴唇。有那麼一段時間,他的神思只在她的身上飄蕩,然後他聽到她在說話:

「她們像對待僕人一樣對待他。」

昂圖瓦納心思定了下來。

「您說的她們是指誰?」

「就是他的母親還有他的女僕。」(他總算明白了,拉雪爾是在談論沙斯勒一家。)「沙斯勒太太一直喊她兒子傻瓜!」

「不可否認,這非常適合他。」

「每次回家,他都會被老太太數落。每天早晨,他都會在樓梯上把她們的鞋子擦乾淨,連小姑娘的高筒靴都是他擦的。」

「您是說沙斯勒先生嗎?」拉雪爾的話讓昂圖瓦納感到十分可笑。他好像看到了那個小老頭兒在他父親的口授下寫信,或者代替蒂博先生接待道德科學院的同事。

「她們竟然串通起來一起剝削他!她們甚至藉口給他擦背,悄悄地拿沙斯勒先生口袋裡的錢。就在去年,老太婆竟然模仿兒子的筆跡,簽了三四千法郎的支票。所有人都以為儒勒先生會垮掉。」

「那他後來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他把所有的款項都還清了。就在半年內,一點一點地還清了。他又不可能去告自己的母親。」

「我們每天都能看見他,卻對他的事一無所知。」

「您從沒有去過他家嗎?」

「是的,從沒有去過。」

「現在,他們家還不如一般窮人家庭呢。您沒有看過他們家兩年前的情形。那時候,他們房子內鋪著地板磚,有護牆板,還有高大的壁櫥。看到那些,您甚至會以為自己走進了伏爾泰的時代。傢俱上都鑲嵌有寶石,還有代代相傳的名畫,甚至有許多古老的銀器。」

「後來呢?」

「後來?後來這兩個女人把所有的東西都偷光了。有天晚上儒勒先生回來時發現路易十六時代的書桌莫名其妙地不見了。又過了幾天,壁毯、高靠背椅、掛鐘、工筆畫也不見了,甚至祖父的肖像畫也不翼而飛了。那是一個穿著軍服的英姿颯爽的老頭兒,腋下還夾著一頂三角帽。畫的前面是一張名片。」

「難道是佩劍貴族?」

「應該是吧。他曾經是拉法耶特的部下,參加過美洲戰役。」他驚喜地發現她非常擅長談話,表達能力很強,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而且她非常機靈,身上還有一種高貴的氣質。他也非常欣賞她觀察和記憶的方法。

「可是他從來沒有對我們說過這些。」她說。

「我經常看到他躲在樓道里偷偷地哭。」

「天哪,簡直難以置信。」昂圖瓦納吃驚地喊道。

昂圖瓦納發出感嘆時,目光熱烈,笑容燦爛。拉雪爾不得不停下來,一心注意昂圖瓦納了。

「他們真的那麼窮嗎?」他問道。

「當然不是!偷賣傢俱的錢都被兩個女人藏起來了。她們什麼都有,我敢向您保證。可是,儒勒先生稍微買一次潤喉糖,都會被她們大吼大叫。天哪,這一家的事情三天三夜都說不完……您猜阿莉娜是怎麼想的,她竟然想要嫁給儒勒先生!您不要笑,他們差一點就結婚了,她和老太太早就串通好了。幸虧有一天阿莉娜和老太太鬧僵了……」

「那沙斯勒先生呢?他會同意嗎?」

「唉,只要有黛黛特,他什麼都會同意的。這就是他的弱點。每當她們想要從他那兒拿點什麼,她們就拿黛黛特威脅他,聲稱要把黛黛特送回薩伏瓦,就是阿莉娜的家鄉。每次她們這麼鬧的時候,儒勒先生就只能抹眼淚,她們說什麼他都會答應。」

昂圖瓦納並沒有認真聽拉雪爾的話,只顧著盯著那張親吻過他的嘴看。那是一張輪廓清晰的嘴唇,略微有些厚實,嘴角卻像被削過一樣細。不說話時,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含笑不露的樣子,冷靜,愉悅,沒有一絲嘲諷的意味。

他並不在意那個可憐的沙斯勒,只顧輕聲說:

「我覺得我運氣非常好,您應該知道我的意思。」一說完,他的臉就紅了。

聽到他的話,拉雪爾大聲地笑了。昨晚在手術室裡,她就發現了他對她感興趣,他身上這種幼稚的氣息非常惹她喜歡,她非常願意接近他。

「您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她問。

他撒了個謊:

「今天早晨。」

事實上,他沒有說謊。他想起了早晨,剛從拉雪爾家裡出來,來到佈滿陽光的大街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奮。他想起來了,在往家走時,他站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上,一輛輛車子從他身邊疾馳而過,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鎮定。他心裡想:「我充滿了自信,此刻,我竟然能控制自己的力量!怎麼會有人否定自由意志呢!」

「給您烤塊牛肝菌怎麼樣?」他說。

「非常感謝。」

「您懂英語?」

「當然。我還看過更加奇怪的事情呢。」

「您還懂義大利語?德語呢?」

「一般般。」

昂圖瓦納沉思了片刻,問道:「您去很多地方旅行過,是嗎?」拉雪爾收住了臉上的笑容:

「的確去過一些地方。」

昂圖瓦納努力地想要對上她的目光,他聽出了她語氣中的神秘。

「剛才我說什麼來著?」他說。

在他們之間,說了什麼並不重要,因為他們總是能夠通過目光、

微笑、聲音、一舉一動,傳達著彼此的意思。

突然,拉雪爾盯著昂圖瓦納看了好一會兒,說道:

「現在的您跟昨晚的您非常不同。」

「我發誓,您現在看到的我就是昨晚的我。」昂圖瓦納一邊說著一邊舉起手臂,上面已經被碘酒染黃了。他調笑著說,「難道您希望我在啃一塊排骨的時候還要扮演一位偉大的醫生嗎?」

「您知道的,我有足夠的時間好好觀察您。」

「那又如何?」

她停住不說了。

「昨晚的那種場面您是第一次見到吧?」他問她。

她盯著他,沒有立刻回答,隨後就笑了,反問道:

「您是說我嗎?」那種語氣,彷彿在說:「那場面我可見多了!」但是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

「每天您都要像昨晚那樣做手術嗎?」

「不,從來不會。我從來都不會做外科手術。我是一個醫生,是兒科專家。」

「像您這樣的大夫為什麼不做外科醫生?」

「啊,外科醫生並不是我的天賦。」

「這樣嗎?那可實在太遺憾了。」她不無感慨地說道。

之後兩人都沉默了,拉雪爾的話令昂圖瓦納感到有些惆悵。

「啊,醫生,外科醫生……」昂圖瓦納大聲地說道,「對於自己的天賦,人們總是存在許多錯誤的觀念,他們以為自己選對了道路,是時勢令他們如此……」

(又一次,她看到了他臉上出現的男子氣概,那樣一副面孔昨晚深深地吸引住了她。)「已經做過了的事情又何必再非議呢?」他繼續說,「目前選擇的道路肯定是最好的道路,只要這條道路能讓人獲得成功!」突然,他想到,此刻他對面坐著一個漂亮的女人,而她坐的那個位子,在幾個小時之內就會給她的生活留下深深的烙印。他突然有些憂鬱地想,「沒錯,這是對的,這不可能阻止我工作,也不可能阻止我獲得成功!」

她看到了,在他的額頭上,有一道陰影一閃而過。

「您大概是個非常倔強的人吧?」

他看著她笑,說道:

「您不會是在嘲笑我吧?一直以來我都把一個拉丁詞當作我的座右銘,stabo!就是堅持下去的意思。我叫人把這個拉丁詞印在我的信紙上,印在書的扉頁裡……」

昂圖瓦納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了錶鏈:「我甚至還叫人給我刻了一隻印章,把這個拉丁詞刻了上去,我一直帶著它。」

她接過錶鏈,在鏈子的頂端看到了那個印章。

「真漂亮。」

「是嗎?您喜歡它,是嗎?」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連忙將它還給了他。「不,不行。」

可是他已經把印章取了下來。

「這個送給您。」

「天哪,您瘋了嗎?。」

「拉雪爾……送給您作為紀念……」「紀念?紀念什麼呢?」

「紀念所有的事。」

她跟著重複了一遍:「紀念所有的事?」臉上洋溢著天真而直率的笑容,直直地看著他。

天哪,他簡直要為她神魂顛倒了!他深深地愛上了眼前這個姑娘!她笑的時候毫無約束,彷彿男孩子一樣。這個女人是不一樣的,與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妓女都不一樣;這個女人是特別的,與他遇到的上流社會的女人或者旅行途中在旅館遇到的可愛姑娘都不同。那些姑娘對昂圖瓦納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她們只會讓他害怕。可是拉雪爾完全不同,在她面前,他毫不膽怯。因為他們是平等的。她身上有股異教徒的迷人魅力。她的淳樸就像一個姑娘天生熱愛她的職業那樣。她魅力無窮,卻毫無曖昧和庸俗之意。他簡直太喜歡她了!她是他遇到的前所未有的對手,她是他破天荒頭一次想要擁有的女伴或者說女朋友。

從今早開始,昂圖瓦納的腦子裡就盤旋著一個想法。他已經有了未來生活的藍圖,在那份藍圖裡有拉雪爾的存在。只是要簽署這樣一份合同,還需要得到拉雪爾的同意。所以,昂圖瓦納像個孩子一樣,急切地想要握住她的手,對她說:「您就是我心中一直在期盼的那個人。那些偶然出現的豔遇就讓它們隨風而逝吧,我只想要您。但是這種毫無把握的事情令我厭惡。所以,讓我們一起來確定我們未來的關係吧。我希望您能做我的情人,讓我們一起規劃未來的美好生活吧。」甚至很多次,他都不由自主地表露了自己的想法,有時還會突然說什麼要開始規劃未來的生活了。但是她好像並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大概她還有些疑慮吧。這讓他有些猶豫不決,沒有勇氣說出自己的打算。

「在這兒吃午飯還真不賴,您覺得呢?」拉雪爾咬著一串醋栗說道,嘴唇被染得紅豔豔的。

「的確很不錯,令人留戀。巴黎真是應有盡有,連外省的東西都能找到。」然後他又指了指空曠的大廳,說道,「而且還不必擔心遇到熟人。」

「怎麼?被別人看到您和我在一起是件不光彩的事嗎?」

「您怎麼會這麼想呢?我這話是為您說的。我在為您著想。」

她無所謂地聳聳肩,說道:

「為我著想?」她的話讓他十分窘迫,為此她甚至有些高興,因而她沒有馬上做解釋。她看到了他心裡極度的不安,她看到了他探尋的目光。過了好久,她才說道,「我再向您宣告一遍,我用不著向任何人交代我的生活。我是完全自由的。我的生活很簡單,對此我感到很滿足。」

昂圖瓦納緊張的神情終於放鬆了下來。她也終於明白了他傳達給她的意思:「如果您願意,我就是屬於您的。」如果是別人的話,她早就發怒了。可是她喜歡他,他的追求令她很快樂。而當她發現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是,她非常惱怒。

服務生把咖啡送來了。拉雪爾沒再說話。說實話,她的確考慮過和他發生某種關係,因為她剛才竟然會有「我得讓他把鬍子刮掉」的想法。可是,她一點都不瞭解他。此刻,她的確對他很感興趣,可是她也對別的男人產生過這樣的興趣。他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注視著她,目光中流露出自信和貪婪……

「抽支菸怎麼樣?」他拿出了一盒煙。

「不,謝謝,我帶了,味道更淡。」說著,她拿出了一盒精緻的

女士香菸。

他劃了根火柴,為她點著了煙。她輕輕地吐了一個菸圈,煙霧輕輕盈盈地縈繞著她。

「謝謝。」她說道。

然而,最重要的是,拉雪爾一開始就想到要避免昂圖瓦納的誤會了。特別是當她感到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危險時,她就更加坦誠了。她推開面前的杯子,雙手撐在桌子上,手指交叉託著下巴。繚繞的煙霧令她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了,眯成了一條縫。

「我的確是自由的,」拉雪爾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是我並不是不受約束的。您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昂圖瓦納原本輕鬆的神情片刻間又變得懊惱沮喪。拉雪爾繼續說道:

「老實說,生活已經令我遍體鱗傷。我也不是從來都是自由的。兩年以前我就不是自由的。現在我自由了,對這份自由,我非常珍惜。」也許拉雪爾自認為自己很坦誠,「我是如此珍惜這份自由,所以並不想輕易地去改變目前的狀態。您瞭解嗎?」

「是的,我能理解。」

又是一陣沉默。他在看她,可是她並沒有看他,只是微笑著用勺子攪拌麵前的杯子。

「我必須向您說明白一點,我不可能成為您的忠實女朋友或者可靠的情人的。因為我太任性,而且願意滿足自己任何荒唐的行為,任何荒唐的行為,您能明白嗎?因此,我必須是自由的,我享受我的自由,更願意一直這麼自由下去。您能理解嗎?」她一邊說著,一邊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咖啡。

聽了拉雪爾的話,昂圖瓦納感到無比絕望。一切都坍塌了。可是她還在他面前,她還坐在那個位子上。是的,他並沒有失去什麼。對於自己強烈渴望的東西,他從來都不會輕易放棄。他的字典裡沒有「失敗」兩個字。不管怎麼樣,現在的情況已經很清楚了。她還值得他去追求。只是他必須好好思考該怎麼行動。也許她會逃避他,也許她會一口拒絕同他自由結合,但是他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的。他就是這樣的人,一旦有了目標就深信自己一定能達到。

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更加深入地瞭解她。她的面前仍然有一道紗,他需要撕開這道面紗。「兩年前您還不是自由的,是嗎?」他故意用一種探問的語氣輕聲問道,「那麼現在您真的是自由的嗎?您真的會永遠都是自由的嗎?」

拉雪爾目不轉睛地看著昂圖瓦納,彷彿在看著一個小孩兒。然後她看他的眼光就帶著點嘲諷,彷彿在說:「好吧,我可以回答,因為我是自由的。」

「曾經和我共同生活的那個男人在蘇丹安家了。」她向他解釋說,「他不會再來法國了。」拉雪爾說完後便沒再說話,笑了笑便轉移了目光,隨意而簡潔地說了句:

「走吧。」拉雪爾已經站起來離開了。

從飯店出來後,拉雪爾又走到阿爾及爾大道。昂圖瓦納跟在後面一語不發。他在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他沒辦法就這麼離開她。

沒多久,兩個人便來到了門口,拉雪爾打破了尷尬的沉寂。

「您要不要上樓看看黛黛特?」拉雪爾說完之後還沒等他回答便又說道,「當然,我只是建議而已,也許您還有其他事要忙。」昂圖瓦納的確答應過帕西路的小病人會去看他。也還要再看看今天早上教授給他的一份報告的檢驗結果,他需要幫教授再核對一下參考資料。最重要的是,他還要去拉菲特別墅區吃晚飯,因為大家都在那兒等他。他決心不遲到的,他想好好跟雅克聊聊天。可是現在這是個機會,他又可以跟拉雪爾一起了,他高興得把其他事情都拋到腦後了。

「今天一整天我都是閒的。」昂圖瓦納語氣堅定地說道,側身讓拉雪爾先進去了。

只有一秒鐘,他的腦子裡閃過了自己耽誤了工作和對別人的承諾。「算了算了,就這一次。」他甚至這麼想著,「這種感覺實在太好了!」

昂圖瓦納跟在拉雪爾的身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著上了樓。

不一會兒就到了拉雪爾家門口,她用鑰匙轉動門鎖,突然轉身看著昂圖瓦納,臉上迸發出一種狡猾且毫不掩飾的慾望,一種強烈、熱情、快樂、無法控制的慾望。

5

雅克一口氣從帕克梅爾餐廳跑回家,女門房告訴他,有人出了事,來找昂圖瓦納先生幫忙。雅克這才稍稍放心一點,因為迷信而帶來的恐懼終於消失了。可是他還是非常憂心,始終認為想穿一件喪服這種想法足夠使哥哥死亡。臉上的癤子非常難受,他需要用碘酒擦一擦,可是翻遍了房間也沒有找到碘酒瓶,這讓他更加躁動不安。雅克一邊脫衣服,一邊感到心裡有種莫名的憤恨,儘管他時常會有這種感覺,但是這一次令他非常痛苦,因為這憤恨使他羞愧難當。不知道過了多久,雅克終於迷迷糊糊睡去了。他考上了高師,可他沒有感到多少快樂。

第二天早上,在家門口,雅克和昂圖瓦納相遇了。雅克正準備去拉菲特別墅區,沒想到會在家門口碰到哥哥。昂圖瓦納簡單地說了昨晚發生的事情,但是並沒有提到拉雪爾。儘管已經非常疲憊,但昂圖瓦納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臉上是慣有的爭強好勝的表情。雅克以為是手術太過於困難導致的。

火車在拉菲特別墅區這一站停了,雅克走出火車站,一時間所有的教堂都響起了鐘聲。沒有什麼非常要緊的事,雅克可以從容一些。蒂博先生、吉賽爾,特別是德·韋茲小姐,他們從不會錯過做大彌撒的時間。在他們回來之前,雅克還有時間在公園裡逛逛。走在公園的林蔭小道上,和煦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一地斑斑點點。這個時候公園裡沒有一個人,雅克找到了一張長凳,坐下來。身後的草叢中有昆蟲在鳴叫,忽而飛起幾隻蟲子,一眨眼就鑽到了頭頂上茂密的樹葉叢中。雅克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微笑著,心裡什麼也不想,就那麼坐著,享受一下此刻的悠然。

別墅區的舊址與聖耳曼·昂·萊伊森林緊緊相依,大銀行家拉菲特在復辟時期買下了這塊地,建成了一個擁有五百公頃面積的公園,並將公園分成若干個小塊出租,自己則住在公園裡的城堡中。銀行家拉菲特採取了一些措施,使得分塊出租也沒有損壞他的城堡。站在城堡的高處可以眺望整片森林壯麗的景色,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他不會砍伐森林。正是因為拉菲特,這片別墅區才保持了貴族時代的原貌,仍然是個曠闊的公園。這裡的菩提樹已經有兩百年的歷史了,林蔭小道被劃分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產業,雖然有界限,但並沒有建築分界牆,濃濃的樹蔭淹沒了房屋。

在拉菲特城堡的東北面,有一座別墅是屬於蒂博先生的。這棟別墅建立在一片綠草地上,周圍有一圈白色的矮柵欄,房前屋後都有高大的樹木,一年四季都為這棟別墅灑下綠蔭。草坪中間還有個小池子,池子周圍種著一圈黃楊樹。

雅克在這片草坪上慢慢地走著。老遠他就看到了自己家那棟別墅。在門口的柵欄那兒,他看到了一個女孩兒,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眼睛望著遠處。那是吉賽爾。她朝著車站那個方向的小路看著,背對著雅克,並沒有看到慢慢走近的雅克。看到吉賽爾,雅克不禁高興起來,快步跑向她。吉賽爾也看到了雅克,遠遠地揮舞著手臂,雙手在嘴邊合攏,大聲地問道:

「錄取了嗎?」

吉賽爾已經十六歲了,可是沒有老小姐的許可,她還不敢隨便走出花園。

雅克想要逗逗她,故意不說話。不過雅克的眼神向她透露了這個好訊息。小姑娘高興地在草坪上跳起了舞,等到雅克近了,她便像個孩子一樣撲到雅克的懷裡。

「好了好了,別再瘋了。」雅克習慣性地說了句。吉賽爾笑了,從雅克的懷裡掙脫出來,不一會兒就笑嘻嘻地撲到雅克的身上。雅克看著吉賽爾,小姑娘的眼睛裡閃動著晶瑩的淚花,臉上洋溢著興奮的光彩。雅克非常感動,也非常感激,他一把將小姑娘摟過來,抱住了。

吉賽爾笑嘻嘻地輕聲說道:

「我跟姑姑編了一個故事,騙她跟我一起去看了小彌撒。我猜十點左右你肯定回家了,就在這裡等著。你爸爸現在還沒有回來。走吧。」吉賽爾一邊說著一邊拉著雅克往別墅走。

老小姐在大廳裡等著,本來就瘦小的個子如今已經有些佝僂了。她邁著急促的步子向雅克走來,腦袋因為激動而不停地搖晃著。直到走到臺階邊上她才停了下來,雅克走到她面前,她伸出僵硬的手臂擁抱他,差點摔倒。

「錄取了?親愛的,你被錄取了?」老小姐喃喃細語,嘴裡彷彿永遠在咀嚼著什麼。

「哎呀,」雅克帶著歡快的語調說道,「您輕點,我臉上長了個癤子,可疼了。」

「上帝啊,轉過來我看看。」在老小姐看來,癤子的痛楚彷彿比高師考試帶來的痛楚要輕得多。她不再繼續詢問雅克考上高師的事了,而是一個勁兒地催他去泡個澡,給癤子塗上藥膏,包上紗布。

雅克在老小姐的臥室裡包紗布,沒多久就聽到柵欄口響起了鈴聲,是蒂博先生回家了。

「雅克考上高師啦!」吉賽爾趴在窗子上,尖著嗓子喊道。雅克已經走到樓下迎接父親了。

「啊,雅克,親愛的,你回來了?考了第幾名?」蒂博先生有些興奮地問道,很顯然,他非常滿意,心情很好,原本有些臉色蒼白,此刻精神抖擻、神采奕奕。

蒂博先生對雅克的讚美更加熱烈而直接了。他低垂著眼簾,鼻翼翕動,夾鼻眼鏡掉了下來,掛在了胸前,他伸手重新戴好。

「啊,好樣的!」蒂博先生柔軟的手握著雅克的手,喃喃細語。然後略微猶豫了一會兒,臉上有些不自然,嘟囔著:「這天氣可真熱!」蒂博先生將兒子一把拉入懷中。雅克有些緊張,心跳都加速了。他想抬頭看看父親,可是這時蒂博先生已經轉身邁著急促的步子離開了。父親快速走上臺階,回到自己的臥室,將禱告書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在房間裡踱步,一會兒又拿出手帕慢慢地擦臉。

不一會兒,老小姐就已經準備好了午餐。

吉賽爾採了一束葵花,擺放在雅克的座位旁,這讓午餐看上去有了些許節日的氛圍。看著自己的傑作,吉賽爾不由自主地笑了,高興極了。當著兩個老人的面,吉賽爾是一本正經,非常刻板的。可是實際上她非常開朗,毫無痛苦的感受。她在等待幸福的來臨,可是難道她還不夠幸福嗎?

蒂博先生進來了,雙手習慣性地搓著。

「好了,」蒂博先生鋪開餐巾,雙手放在餐具旁,握著拳頭,「現在的問題是,不能止步不前。我們蒂博家的人都不是笨蛋。如今你以第三名的成績考進去了,為什麼不勤奮些、努力些,到時候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呢?」蒂博先生眯縫著一隻眼睛,山羊鬍子高高翹起,有些狡猾地說道,「在同學之中總得有個第一名,不是嗎?」

雅克看了一眼父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家裡,面對餐桌上的談話,雅克經常這樣,甚至不需要強迫自己,就可以給對方一個虛偽的微笑。他經常為自己的這種習慣而自責,認為是對自己尊嚴的侮辱。

「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名牌學校畢業。」蒂博先生繼續說道,「你只需要問一下你哥哥就知道了,這會讓你一輩子都獲得好處,無論你走到哪裡,都能獲得肯定和尊敬。對了,你哥哥還好嗎?」

「哥哥可能午餐後就回來了。」

從始至終,雅克都沒有想過要把沙斯勒先生家發生的事告訴父親。每個人在蒂博先生身邊時都習慣性地保持沉默,從不會貿然地向他說任何事。因為你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強壯而活躍的胖子在聽了你告訴他的訊息後,他會做出什麼樣的結論,他甚至會認為自己有權利對這件事情進行干涉,寫信也好,拜訪也好,他總會用某種方式將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您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嗎?據報道維勒博合作社已經破產了。」蒂博先生問老小姐。儘管他知道她從來都不看報紙,但是老小姐還是明確地表示她知道這件事。蒂博先生只是冷笑了一聲,之後便不再說話,彷彿對這個話題已經不感興趣了,默不作聲地吃完了整頓午餐。蒂博先生從不喜歡跟人談話,也不喜歡聽別人談話,這讓他顯得同大家格格不入。每次吃飯,他都喜歡保持沉默,只顧著大口大口地咀嚼眼前的食物。他有戰士般的好胃口,他需要吃很多很多食物。他喜歡靜靜地思考問題,對一些非常難處理的事情他需要反覆地思考。他就像一隻蜘蛛,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人們的身邊。他在等待,等待一番思考之後,能有方法解決他正在思考的某些政治問題或者社會問題。蒂博先生習慣了這種工作方式。他看上去像個木頭人,眯著眼睛,只有大腦還在清醒地活動。蒂博先生是個工作非常勤勉的人,他從來都不做筆記,也不寫發言稿,因為他的大腦能將一切事情都印刻下來,無論大事還是小事。

老小姐在雅克的對面安靜地坐著,專心致志地吃著盤子裡的食物。儘管已不再年輕,然而她的手還保持著年輕時的小巧與秀氣,因為她經常悄悄地用美容液配合鮮黃瓜汁來保養。現在她雙手疊放在桌布上,已經不怎麼吃東西了。飯後點心上來了,她要了一份牛奶和一塊餅乾,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十分優雅。她一向反對別人吃得太多,她的眼睛時常盯著侄女的碟子,生怕她吃得太多了。但今天是個例外,為了給雅克慶祝,她居然暫時放棄了自己的原則,用過飯後點心,她竟然對雅克提議道:

「親愛的雅克,嚐嚐我最新釀的果子醬怎麼樣?」

「美味可口,易於消化。」雅克朝吉賽爾擠了擠眼睛,悄聲說道。他們經常這麼開玩笑,這個笑話更是讓他們想起了童年時代的一包果子醬,還有那時候他們歡快的笑聲。此刻,兩個人也是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

蒂博先生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麼,只是面容和藹地跟著他們一起笑。

「兩個淘氣包,真是可惡得很。」老小姐說,「快看啊,這果子醬釀得多好啊!」

餐桌上放了五十來個小罐子,裡面全是亮晶晶的紅色的果子醬,罐口貼著一張用羅姆酒浸的紙。一塊大紗布蓋在這些罐子上,防止蒼蠅飛進去。

餐廳有扇寬敞明亮的落地窗,窗外是個小巧的陽臺,一隻只種滿各色鮮花的箱子整齊地擺放在陽臺上。陽光穿過窗簾,照到地板上,落下一片片令人目眩的光亮。一隻蜜蜂圍繞著一隻擺放著李子的餐盤迴旋縈繞,嗡嗡作響。晌午的氣息撫弄著整個屋子,蜜蜂的嗡鳴聲縈繞耳際,整個屋子似乎都開始嗡嗡作響了。雅克後來每次想起這頓午餐,就會覺得這是他考上高師後唯一讓他感到短暫的快樂的時刻。

吉賽爾內心激動,胸中充溢著幸福,同平時一樣一言不發,但會不時地同雅克交換一個毫無目的卻又極有深意的眼光。每次聽到雅克說話,吉賽爾簡直要快樂瘋了。

「噢,天哪,吉絲,你的嘴巴!」看到吉賽爾大張的嘴巴,老小姐禁不住顫抖著聲音喊道。她簡直無法忍受吉賽爾把嘴巴張得那麼大,露出整排的牙齒。對於吉賽爾捲曲的黑髮,有雀斑的塌鼻樑,還有近乎金色的小麥膚,老小姐已經不太想說什麼了。老小姐有些不情願地看著吉賽爾的皮膚,這令她想起了吉賽爾的母親,一個馬達加斯加的混血兒,韋茲司令官當時在那兒駐守,然後娶了她。基於這個原因,老小姐抓住一切機會想讓她的這個侄女記住自己、記住他父親的直系親屬。「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老小姐露出一個微笑,說道,「你知道的,我的老祖母是蘇格蘭人,她對我非常挑剔,總喜歡對我嘮嘮叨叨,‘親愛的,來兩小塊都爾的李子幹。’」老小姐一邊說話,一邊用手追打著盤子周圍的蜜蜂,因為沒打著而哈哈大笑。對於這位老小姐來說,沒有什麼事情可以使她煩心,儘管她也有過非常艱難的經歷,但她仍然有著珠玉般爽朗的笑聲,還有那極易傳染給他人的青春氣息。「我那位老祖母啊,」她繼續說,「她在圖盧茲的時候同部長大人德·維萊爾伯爵【注:約瑟夫·維萊爾(1773—1854),英國復辟時期保皇派的首要領導,1822年—1827年任議長。】跳過舞。如果她生活在現代,她會很不高興的,因為她不喜歡大嘴巴,也不喜歡大腳丫。」老小姐小巧玲瓏的腳勝過剛出生的嬰兒,她喜歡穿方頭布鞋,這樣可以很好地保持腳趾。

午後三點鐘,所有人都走了,去參加晚上的禱告。家裡只剩下雅克一個人,他便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雅克的臥室在三樓,儘管是頂樓,但是非常寬敞,十分涼爽,牆上還貼著漂亮的牆紙。這裡視野非常開闊,可以望見很遠很遠的景色,但是屋外的兩棵栗子樹太過於茂盛,樹梢擋住了視野,不過那些綠色的枝葉倒也賞心悅目。雅克坐到書桌旁邊,看到桌子上還攤開著幾本字典和一本語言學筆記,他把這些全都扔到壁櫥下面的櫃子裡,然後又重新坐到書桌旁邊。

「現在的我到底是個孩子還是一個成年人了?」雅克突然陷入沉思,「達尼埃爾呢?他得另當別論。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大人還是孩子?」雅克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同時又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世界、一個充滿混沌的世界、一個充滿財寶的世界。他看著自己這個廣闊無垠的世界,不由得笑了,隨後便看到了桃花木的桌面,上面被他打掃得纖塵不染……為什麼打掃乾淨?他的腦子裡滿是一些想要做的事,幾個月來,他每天都要努力打消那些想要乾點什麼的想法。「等我考上高師了,我就要……」幾乎每天他都這麼想。可是現在他錄取了,這種自由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卻覺得沒有什麼事情想做的了,不想讀《兩個年輕人的故事》,不想讀《炮火》,也不讀《說真話,遭惡報》!

雅克從書桌邊站了起來,走到書架前,那上面放了幾本書,從去年開始就擺在那兒了,當時打算留著以後有時間的時候再看。他一本本地翻著那些書,在思考著現在該看什麼書。最後他不高興地嘟起嘴,什麼書也沒拿,和衣躺在了床上。

「書已經看得太多了,也說得太多了,我已經受夠了!」雅克心裡在吶喊,「words!words!words!(空話!空話!盡是些空話!)【注:選自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臺詞。】」雅克雙手向外伸開,彷彿要抓住什麼,他就快要哭出來了。「我是否已經能夠走進社會了?」這種想法讓他感到壓抑。不久他又開始沉思:「我長大了嗎?還是個無知的孩子嗎?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嗎?」

雅克的內心翻湧著強烈的願望!他憂鬱難當,他什麼也不敢說了,只敢原地待命,看看命運會帶給他什麼。

「投身社會。」雅克喃喃細語,「行動起來。」

「還有戀愛。」雅克補充了一句,慢慢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個小時,雅克從床上坐起來,睡眼惺忪。難道是我睡著了做了奇怪的夢?雅克有些困難地扭了扭脖子,感覺有些痠痛。腦子裡充滿了莫名的煩惱,思考得太過於用力,此刻他感到有些衰弱無力,不想做任何事情,整個人的思緒也變得暗淡陰沉。他環顧四周,難道接下來的整整兩個月都要在這棟房子裡度過嗎?可是他感受到了一股神秘的命運,這命運正將他送到這裡,也會將他的苦悶帶到其他各個地方。

雅克來到窗邊,雙手拄著窗臺,忽然,他的所有愁悶都消失了:他看到了吉賽爾,看到她坐在栗子樹下,白裙子縮成了一個白點。只要一接近她,他就立刻感到了生活的樂趣和年輕的活力。

雅克悄悄走到吉賽爾身後。也許吉賽爾聽力太好了,也許她根本就沒在專心看書,她聽到了身後雅克的腳步聲,便立刻轉過身來:

「哈哈,沒嚇著我。」

「你看什麼書呢?」

吉賽爾沒有回答,只是雙手交叉,將書緊緊地抱在胸前。兩個人彷彿要故意捉弄對方,就那麼緊緊地盯著對方,誰也不說話。

「一、二、三!」

忽然,雅克抽掉了吉賽爾的椅子,年輕的姑娘摔到草坪上了,可她手裡仍然用力地抓住那本書。雅克費了好大的勁,同吉賽爾靈活而溫熱的身體一番搏鬥,才搶到那本書。

「《小薩瓦人》,第一卷。上帝啊,這可有好幾卷呢。這是其中的一本嗎?」

「是的,總共有三本。」

「恭喜。這本書寫得很生動嗎?」

「第一卷我都還沒看完呢。」吉賽爾笑著說道。

「你怎麼喜歡看這種書呢?」

「我只是隨便翻翻。」

(老小姐曾經試著讓吉賽爾看看書,可是試了好幾次都失敗了。「吉絲不喜歡看書。」老小姐最後只能這麼說。)

「我可以借幾本書給你看看。」雅克說道。他總是喜歡慫恿別人去做些不聽話的事,就像他慫恿吉賽爾反抗老小姐一樣。

可是吉賽爾看上去並沒有在聽雅克說話。

「你不要這麼快就走了。」吉賽爾躺在草坪上說道,語氣有些哀求的意味,「你坐我的椅子吧,或者你就坐在草坪上。」

雅克在吉賽爾的身邊躺了下來。午後的太陽有些猛烈,照著不遠處的別墅。別墅就在他們旁邊大概五十米處,建立在一片沙地的中央,一棵棵種在箱子裡的橘子樹圍繞著別墅。他們躺在樹蔭底下,草坪上還比較涼快。

「這樣一來,你就自由了,對嗎,雅克?你完全自由了!」吉賽爾竭力擺出一副輕鬆的表情,可是很明顯,那神情一點都不自然。她的頭轉向他,嘴唇翕動著,問道:

「你打算做些什麼?」

「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你打算去哪兒?接下來的兩個月你是自由的。」

「我哪兒都不想去。」

「你說什麼?你還會跟我們待在一塊兒嗎?」她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圓圓的眼珠閃閃發光,那樣子就像只可愛的小狗。

「是的。十號得去趟杜蘭納,在那裡給一個朋友籌備婚禮。」

「之後呢?」

「之後我也不知道了。」他別過頭去,「整個假期我都想待在這片別墅區。」

「是真的嗎?」她輕聲問道,掩飾不住內心的快樂,她轉過身去,尋找雅克的目光。

他微笑地看著她,看到自己能令她這麼高興,他感到非常開心。這個天真溫柔的小姑娘就像他的妹妹一樣,他喜歡她,能跟她一起度過接下來的兩個月,他感到非常高興,之前的那絲苦悶早已經消失殆盡了。她像他妹妹,但又不僅僅是妹妹。這個女孩兒從沒有期盼別人的到來,可是雅克的到來卻好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的生活,對此,雅克感到非常訝異。知道自己要留下來,她是那麼愉悅,他感激她,他握住她放在草坪上的手,細細摩挲著。

「吉絲,你的皮膚像絲綢一樣光滑。你也經常用鮮黃瓜汁潤膚液嗎?」聽到雅克的話,吉賽爾忍不住笑了起來,輕輕一滑,便躺到了雅克的身邊。這個動作使得吉賽爾的身體看上去更加柔軟。吉賽爾像只小動物一樣肉乎乎的,笑起來時不像孩子般的瘋鬧,倒更像是情侶間的打鬧。她處女的心靈在這個胖乎乎的身體裡自由自在地穿行。她心中有無數個願望,這願望令她激動地顫抖,可是她卻想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激動。

「姑姑不肯答應我參加今年的網球協會。」吉賽爾做了個鬼臉,

說道,「你呢,你會參加嗎?」

「不,當然不會參加。」

「那你會騎腳踏車遊玩嗎?」

「腳踏車嘛,可能會吧。」

「啊,你可真幸福啊!」吉賽爾不由得感嘆道。從她的目光中總是能看到一些讓人詫異的東西。「你知道嗎,姑姑同意我和你一起出去。你願意帶上我嗎?」雅克盯著吉賽爾的眼睛看了很久,那是一雙明亮晶瑩又有些憂鬱的眼睛。

「吉絲,你的眼睛可真漂亮。」

他看到了,她的眼珠因為突然而來的慌亂顏色變得更加深了。她笑了笑,將頭轉到一邊。她的身上有種非常吸引人的快樂和歡笑的氣質,這種氣質從閃爍的目光中流露出來,也從兩個可愛的酒窩中流露出來。儘管酒窩只是長在嘴角的兩旁,可是它帶來的光彩可以蔓延到胖乎乎的臉頰上,蔓延到圓嘟嘟的鼻尖上,蔓延到圓潤稚氣的下巴尖上,佈滿整張胖胖的、充滿了健康氣息的、和善的臉上。

雅克沒有回答,吉賽爾不禁有些著急不安了:

「說話呀,你願意嗎?」

「說什麼?什麼願意?」

「就像去年夏天那樣,帶我去森林,或者帶我去馬爾利【注:馬爾利:一座小城市,也是一個公園,靠近凡爾賽。】。」他微笑著同意了,她高興得快要瘋了,歡樂地滾過去緊緊抱住了他。之後兩個人便並排躺著,望著天空,目光在枝繁葉茂的樹枝間穿梭。耳邊傳來小噴泉的水流聲,水池旁邊青蛙在歡快地鳴叫,花園的柵欄旁不時有人走過,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牽牛花快被烈日烤焦了,花萼蔫巴巴的。陽臺上的鮮花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在炎熱的空氣中瀰漫。

「雅克,你可真有意思。你總是在想事情。可是你在想些什麼呢?」

雅克用一隻手撐著腦袋,眼睛緊緊地盯著吉賽爾翕動的嘴唇,那嘴唇溼答答、皺巴巴的。

「我在想,你的牙齒可真漂亮。」

吉賽爾沒有臉紅,而是無謂地聳了聳肩膀: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很認真的。」她說話的語氣有點孩子氣。

雅克大聲笑了起來。

這時,一隻雄蜂閃著紫色的光飛到他們身邊,不停地轉悠,忽然像羊尾巴似的掃在雅克的臉上,然後一頭衝進了地上的一個小洞裡,那聲音活像脫穀機的聲音。

「我還在想,這個雄蜂跟你可真像,吉絲。」

「跟我很像?」

「沒錯。」

「哪裡很像了?」

「我也說不上來。」說著,雅克又躺了下來,「它長得圓嘟嘟的、黑乎乎的,跟你真像。它嗡嗡嗡的聲音也跟你的笑聲很像。」

雅克這麼說的時候,神情很莊重,吉賽爾不禁陷入了沉思。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夕陽把周圍樹木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射在金色的草坪上。陽光還照在了吉賽爾的臉上,吉賽爾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金色的草撓得她的臉頰癢癢的,草尖從她的睫毛穿過,扎得眼睛也癢癢的。

柵欄口響起了鈴聲,昂圖瓦納回來了。雅克看到哥哥走在小路上,便站起身來,彷彿早已經想過要做什麼似的,他朝哥哥跑去。

「今天晚上你還要走嗎?」雅克問道。

「是的。晚上十點二十分的火車。」

雅克又一次被昂圖瓦納吸引了。這一次不是他臉上疲憊不堪的神色,而是容光煥發的光彩,這光彩又和他慣有的爭強好鬥的神態非常不同。

雅克儘量低著嗓音問道:

「晚飯後你能陪我去一趟豐塔南太太家嗎?」雅克感受到了哥哥的猶豫,便沒有看他,連忙補一句道,「我必須去一趟,明天我不好意思一個人去拜訪。」

「達尼埃爾在家嗎?」昂圖瓦納問道。

雅克明知道達尼埃爾並不在家,卻對昂圖瓦納撒謊。

「當然,他在家。」雅克對昂圖瓦納說道。

忽然,兄弟倆都不作聲了,因為他們看到蒂博先生已經走到了客廳的一個窗戶前,手裡還拿著一張攤開的報紙。

「啊,你回來了。」蒂博先生對昂圖瓦納大聲說,「你能回來我非常高興。」跟昂圖瓦納說話,蒂博先生總是非常客氣,「你們不用進來了,我出去找你們。」

「哥哥,就這麼說定了?」雅克輕聲對昂圖瓦納說,「吃完晚飯,我們就以散步為藉口出來怎麼樣?」

蒂博先生對雅克有一道禁令,即嚴禁同豐塔南一家有任何來往,只是蒂博先生從沒有說過為什麼。雅克是個謹慎的孩子,他從沒在蒂博先生面前提到過這個犯忌的名字。只是蒂博先生難道不知道,雅克早就違反了他的禁令?在雅克的身上,父親有著近乎盲目的尊嚴,所以蒂博先生從沒想過,兒子竟會時常違揹他的意志。

「雅克考上高師了。」蒂博先生有些步履沉重地走下臺階,說道,「我們總算不用再擔心他的未來了。」末了,他又補充了一句,「晚飯前,我們就在草地上散散步吧。」蒂博先生的這個建議並不符合他一貫的行為,於是他解釋道,「我得跟你們談談。不過,首先我得跟你談談。」蒂博先生看向昂圖瓦納,「你看了今天的晚報嗎?維勒博破產了,你有什麼看法?你看過這個新聞嗎?」

「您是說您的工人合作社破產的事情嗎?」

「沒錯,親愛的,就是它。現在徹底破產了,還傳播著各種醜聞。這個合作社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了。」蒂博先生乾笑兩聲,那聲音就像在咳嗽。

「就像她主動來吻我。」昂圖瓦納不由自主地這麼想著。他好像又回到了中午的那家餐廳,看到了坐在她對面的拉雪爾。她彷彿站在一個舞臺上面,陽光透過落地窗將她照亮。「當我說來份什錦烤肉時,她怎麼笑得那麼奇怪呢?」

昂圖瓦納儘量使自己表現出對父親的話題很感興趣的樣子。蒂博先生好像非常輕易地就接受了合作社破產的事實,這讓昂圖瓦納非常驚訝。父親是個慈善家,是一個慈善協會的會員,這個協會曾經給維勒博的紐扣工人們提供資金。可是上次工人們舉行了大罷工,為了證明他們能夠離開老闆,他們就成立了一個生產合作社。此刻,蒂博先生已經開始侃侃而談了:

「在我看來,這是在為正經事業做必要的投資。我們曾經發揮了很好的作用,我們沒有忽視工人們的烏托邦理想,最先給他們提供資金的也是我們。可是你看,才不到一年半,合作社就破產了。看來在我們的工人代表之間確實存在一個完美的中介人,這一點不可否認。你應該很熟悉這個人,他就是費斯姆,他一直在克盧伊。」

雅克在一旁聽著,默不作聲。

「所有的工人領袖都曾經寫信給我們,希望我們能夠提供資金,他就是通過這些信件控制了那些善良的信徒。你知道,工人領袖們是在罷工最困難的時候寫這些信件的,沒有一句牢騷。」蒂博先生又咳嗽了一聲,表示對此滿意,「不過我想跟你們談的倒不是這件事情。」他一邊往前走,一邊繼續說話。

蒂博先生的步伐相當笨拙,沒走多久他就氣喘吁吁,他的腳步在沙地上拖著,身體向前傾斜,雙手背在身後,敞開的領結散落在兩旁。兩個兒子一前一後跟著他默默地走著。這時,雅克忽然想起一個句子,他不記得是在哪裡看到的,「我碰到了兩個人,一個老人,一個年輕人,他們並排走著,沉默不語,我想我知道,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兒子。」

「我要跟你們談的事情是這樣的。」蒂博先生略帶憂鬱地說道,「我為你們做了一個計劃,不過在這之前必須徵得你們的同意。」蒂博先生憂鬱的嗓音中帶著懇切,這在蒂博先生身上顯得有些異常。「我的孩子們,你們知道,當你們像我這個年紀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會反思自己做過的一切事情的意義。我記得,韋卡爾神父也時常這麼對我說,一切力量如果使用得恰到好處,最終都會指向一個地方,相互之間作為對方的補充。設想一個人努力奮鬥了一輩子,可是他的成就卻掩埋在下一代的默默無聞之中,這難道不令人痛心嗎?作為一個父親,希望自己的孩子們能夠記住他,這難道是個很過分的要求嗎?哪怕他只是被當作例子而被後代們提起。」蒂博先生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事實上,在我心裡,我更多的是在為你們著想,而不是我自己。我想著,將來,你們作為我的兒子,可以不用跟法國的蒂博家族混合在一起,這應該是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法律也證明了,我們有兩個世紀都是處在自己的平民歷史之中的,不是嗎?這是件很嚴肅的事情。在這方面,我已經特意使用了一些方法,來增加蒂博家這份寶貴的財產。我希望人們能瞭解你們的出身,我希望我的名字能被你們沿用下去,我希望我的子子孫孫都能流淌著我的血液,這是我的權利,也是對我的回報。司法部早就有了這方面願望的規定。幾個月來,我已經辦妥了各項手續,把你們的身份證更改了。不用多久,你們還需要簽署幾份檔案。我估計,我們一回到城裡,最晚也會在聖誕節前後,你們就可以合法地獲得一項權利,即你們有權利不再姓蒂博了,你們的名字中只會出現蒂博這兩個字,而不是姓蒂博。你們的姓將會改為‘奧斯卡-蒂博’,是的,奧斯卡和蒂博中間有一橫。你就會被稱為昂圖瓦納-奧斯卡-蒂博大夫。」蒂博先生搓動著雙手,「這就是我要跟你們談的事情,你們不必感謝我。好了,我們不說這件事了,去吃晚飯吧,老小姐喊我們了。」說完,蒂博先生雙手抱著兩個兒子的肩膀,像個子孫滿堂的老人,「如果這個榮譽稱號將來能對你們的職業有所幫助,那簡直太好了。我的孩子們,一個人從沒有向世俗權力有過什麼要求,他只是想要他的後代能夠繼續享受他所獲得的尊敬和榮譽,老實說,這難道有錯嗎?」

蒂博先生的聲音都在顫抖,為了不讓他們發現他內心的激動,他突然離開了三個人正在走的小路,一個人加快步伐,快速地穿過草坪,搖搖晃晃地回到別墅區了。在昂圖瓦納和雅克的記憶中,父親從沒像今天這樣激動過。

「真是件好事!他是怎麼想到的?」昂圖瓦納自言自語,看上去非常高興。

「好了,不要再說了!」雅克反應異常激烈,他看著哥哥,覺得哥哥就像是正在用雙骯髒的手去觸控他的心。在談到蒂博先生時,雅克總是帶著萬分尊敬,他儘量避免去評論父親,當他的理智不由自主地反對父親時,他總是感到萬分難過。今天晚上,父親提到了傳宗接代,一想到這兒,雅克就不免憂慮難當,萬分痛苦。儘管他現在才二十歲,可是一想到死,他還是無法避免地感到軟弱無力。

「我為什麼一定要把昂圖瓦納也拖到那裡去呢?」一個小時之後,雅克心裡這麼想著。他和昂圖瓦納兩個人沿著林蔭大道慢慢走著,大道兩邊種滿了菩提樹,那些有著上百年曆史的高大樹木枝葉依然翠綠。這條大道從城堡出發,一直延伸到森林。雅克覺得脖子很痛,老小姐固執地一定要昂圖瓦納看看這個癤子,昂圖瓦納認為必須開刀。可是雅克非常反對,儘管他並不在乎出門時脖子上纏著紗布。

昂圖瓦納雖然很疲勞,但是仍然滔滔不絕。他的心裡只想著拉雪爾。昨天的此刻,他和她還不認識對方;而今天的此刻,他卻心心念念地想著她,他的生活處處都有她的影子。

昂圖瓦納內心非常激動,而雅克與他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平靜地度過了這一天,而此刻,在這條林蔭大道上和哥哥一起散步,一起去拜訪豐塔南太太,雅克心中也是異常平靜的。雅克因為這次拜訪而生出一種莫名的激動,這激動類似於某種希望。走在昂圖瓦納身旁,雅克心裡非常不舒服,各種疑慮不斷地往外冒。今天傍晚,雅克對哥哥產生了一種本能的防範心理,這種心理無法用言語表達。儘管他們之間的談話還是像往常一樣和氣,可是雅克卻感到噤若寒蟬。事實上,兄弟倆的對話還有臉上的微笑,就像兩個敵人,在各自的領地剷土,建築自己的防禦牆。而這樣一種局面,兄弟倆心知肚明。他們是親兄弟,彼此對對方都十分熟悉,他們之間沒法隱瞞任何事。兄弟倆經過一棵菩提樹,晚開的花朵散發出陣陣香氣。昂圖瓦納用最平常的語氣稱讚著花香,因為這香氣讓他想起了拉雪爾香氣撲鼻的秀髮。雖然雅克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可是哥哥的語氣像極了情侶間的悄悄話,從中雅克也明白了許多事情。有時,昂圖瓦納會心煩意亂地抓著雅克的手臂,拖著他加快步伐,甚至會對他說起自己心中奇怪的想法還有各種幻覺,對此雅克並沒有感到驚訝。昂圖瓦納說話的聲音、發出的笑聲、談話時成年人的態度,還有那些與平時作為兄長所特有的矜持態度極為相反的粗俗細節,這一切都令雅克感到不舒服。雅克儘量表現得鄭重,對哥哥的話也只是微笑著表示贊同,但是他心裡的確非常不舒服。他在心裡是責怪哥哥的,是哥哥讓他產生了這種不快的感覺,是哥哥讓他產生了這種責備兄長的心理。昂圖瓦納向雅克訴說著自己在這十二個小時裡感受到的沉醉,他訴說得越多,雅克便越向後退縮,以一種高貴的態度抵抗著昂圖瓦納。雅克心中產生了一種純粹的渴望。昂圖瓦納在談論與拉雪爾度過的美妙下午時,不停地說這是「戀愛的一天」,雅克非常吃驚,忍不住反駁:

「啊,不,昂圖瓦納,這不是戀愛,戀愛不應該是這樣的。」

昂圖瓦納自信地微笑著,但心裡著實大吃一驚,只好默不作聲了。

在公園的盡頭,靠近森林的地方佇立著一座老房子,緊挨著舊城牆,那兒就是豐塔南家,是豐塔南太太的母親留給豐塔南太太的遺產。一條沿路種著洋槐的大路通向一扇小門,很少人從這條路上走,路上長滿了各種雜草。大路盡頭的小門是開在一片圍牆之中的,進入小門便是一座花園,花園裡有一條林蔭小道。

兄弟倆從小門進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風中傳來一隻鈴鐺的零零聲,還有狗吠聲,那是貞妮在院子裡養的一條母狗,她們喊它皮斯。晚飯後,豐塔南一家人喜歡待在屋子裡。屋外有兩棵法國梧桐,高大的樹冠投下一片陰涼,一條昔日的界溝從上到下貫穿了平臺。林蔭小路上停了輛汽車,擋住了去路,兄弟倆只好從旁繞過去。

「豐塔南太太有客人。」雅克低聲說,不由得對這次拜訪感到十分後悔。

然而,豐塔南太太已經出門迎接他們倆了。

「我早就有這種預感了!」豐塔南太太一看到兄弟倆便大聲說道。她微笑著張開雙手,歡快地向他們倆跑來。「今天早上達尼埃爾給我發了封電報,看到電報我可真高興!」(雅克站著一動不動,沒說一句話。)豐塔南太太繼續說道,「可是我早就有預感,你一定會考上的。」豐塔南太太一副嚴肅的面孔,看著雅克繼續說道,「六月的那個星期天,達尼埃爾帶著你來我們家,當時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肯定會被錄取的。親愛的達尼埃爾,知道你被錄取了,他得高興成什麼樣啊!他會為你感到驕傲的!聽到這個訊息,貞妮也會高興得發瘋的!」

「怎麼,難道達尼埃爾今晚沒回家嗎?」昂圖瓦納有些驚訝地問道。

花園裡有一處地方圍著一圈座椅,他們來到那些座椅旁。還沒走到跟前,他們就聽到了一陣熱烈的談話聲。在這片聲音中,雅克一下子就分辨出了貞妮的聲音,她的聲音非常特別,發顫中略帶著沙啞。貞妮的旁邊坐著她的表姐尼科爾,還有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昂圖瓦納有些驚訝地朝那個男人走過去,他是昂圖瓦納之前在內克爾醫院的同事,一個非常年輕的外科醫生。走到一起時,兩人熱情地握住對方的手。

「怎麼?你們之前認識嗎?」豐塔南顯然非常高興,轉向埃凱大夫,「這是昂圖瓦納和雅克,他們兄弟倆跟達尼埃爾是老朋友了。」她對埃凱大夫解釋說,「您介意我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嗎?」然後又轉身對著昂圖瓦納和雅克兩人說道,「尼科爾,我親愛的,你願意我向他們宣佈你訂婚的訊息,對嗎?當然,今天還不是正式訂婚,不過你們看到了,尼科爾已經把未婚夫帶給她姨媽看了,只要看一眼他們,便能猜出秘密了!」

貞妮並沒有上前熱情地歡迎兄弟倆,只是等他們走到跟前了才站起身來,態度冷冷地同他們握了握手。

「親愛的尼科爾,你跟我來,我養了鴿子,給你看看。」貞妮也不等大家重新坐下,便對尼科爾說道,「你知道嗎,我養了八隻小鴿子……」

「你還在給它們餵食嗎?」雅克貿然地突然說道,語氣有些唐突,顯得不夠客氣,有失禮節。話一說出,雅克自己便感覺到了,於是連忙不說話了。可是貞妮彷彿並沒有聽見,只說了句「小鴿子現在開始會飛了」。

「可是現在小鴿子們該睡覺了。」豐塔南太太想要把她留下來,便插了一句。

「那就更要去了,媽媽。您知道的,白天的時候我們根本無法接近它們。費利克斯,您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埃凱大夫已經跟昂圖瓦納相談甚歡,聽到貞妮的話,還是連忙跟了上去。

「這對小夫妻會幸福快樂的。」等貞妮他們走遠了,豐塔南太太便俯下身來,親切地對昂圖瓦納和雅克說道,「親愛的尼科爾,可憐的孩子,她分不到遺產,但是卻堅持不依賴別人。這三年來,她的生活全靠當護士來維持。但是你們看,她現在交好運了!埃凱大夫在給一個女病人治療時遇到了尼科爾。他覺得尼科爾是個聰明且忠實的女孩兒,而且勇敢地面對生活。他愛上了她。你們看,這不是金玉良緣嗎?」

在回味這段浪漫的愛情故事時,豐塔南太太質樸的感情裡只有崇高和美德。信念使得豐塔南太太的臉上煥發著光彩。她喜歡同昂圖瓦納談話,語氣親切和藹,彷彿她早就知道他們之間的觀點永遠不會發生分歧。他的腦門兒,還有那深邃的目光無不令她喜歡,以至於她甚至忘了自己比他大了十六歲,幾乎能生出他那麼大的兒子了。他稱讚費利克斯·埃凱大夫,說他是個有才華的外科醫生,前途無量。他的話讓她高興。

雅克沒有同豐塔南太太還有昂圖瓦納談話。「你還在給它們餵食嗎?」雅克不停地想著,近乎發狂。自從來到這兒,無論什麼事情都會令他衝動,甚至豐塔南太太和藹可親的臉。她祝賀他,可他卻忍不住迴轉身,生怕她會為此而獎勵自己。達尼埃爾竟然給她發了電報,真是細心的傢伙。「至少貞妮沒有稱讚我。」雅克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是不是已經看出來我對考上高師並不在乎?不,不是的,她只是對我的事漠不關心。我無所謂的態度……還在給它們餵食嗎?……我真是個笨蛋!……可是,對於高師學生的地位,她清楚嗎?可是她憑什麼要關心我的前途呢?我自己呢?我幹嗎要說那句蠢話?」雅克不禁紅了臉,緊咬著牙齒,「她一邊和我打招呼,一邊還在繼續跟她表姐說話……還有她的眼神,真是難以理解……她的臉倒是一個小女孩兒的臉,可是眼睛……」脖子上的癤子又痛了起來,雅克又想起了下午的情景。老小姐和吉絲固執地要他上藥、包紮,可是包紮以後卻更難受了。他現在的樣子肯定難看極了。

昂圖瓦納微笑著和豐塔南太太談話,並沒有理會雅克。

「……如果從道德的角度來看的話……」昂圖瓦納說道。

「昂圖瓦納正在說話,他想要別人注意他……」雅克心裡想。突然,雅克變得非常惱怒,哥哥這種和藹的態度庸俗至極,他嘴裡的「道德觀點」都是道貌岸然的說辭,特別是他剛才已經對自己說過的那些淫邪的話,這些都讓雅克惱怒。天哪,自己和哥哥竟然是如此不同。雅克忽然走入了極端,在自己和哥哥之間,他看不到一丁點的相同之處了。是的,早晚有一天,他們倆會各走各的,他們註定會如此。他們就像兩股永遠在排斥、永遠也無法融合在一起的力量。這麼想著,雅克不禁痛苦不堪。他們朝夕相處了五年,可是這五年的生活卻無法彌補他們之間的差異,無法阻止他們變成陌生人,甚至敵人!他幾乎要站起身找藉口離開了。是啊,在這寧靜的夜晚,從森林裡穿過,在林間遊蕩!在這個世界上,對他微笑的永遠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吉絲。他甚至非常願意放棄考取高師,只為能立刻回到她的身邊,和她一起躺在草坪上,緊挨著她的臉,凝視她的眼睛。啊,那麼一雙清澈透明的眼睛。他想到她會大聲問他:「說話呀,你願意嗎?」是的,她還會笑,那笑聲就像斑鳩。可是他想不起貞妮的笑聲,貞妮的微笑都像幻想破滅的樣子。「我這是怎麼啦?」他心裡想,盡力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然而這種戀家的情感透著點怨恨的味道,使得他對一切都開始憎恨了,他憎恨豐塔南太太的話,憎恨昂圖瓦納的汙言穢語,憎恨他自己乏味的青春,憎恨人們,憎恨一切,憎恨貞妮!彷彿他對平庸無奇的生活永遠都非常傾心。戀家的情感擊敗了他的意志!

「接下來的假期,您有什麼計劃嗎?」豐塔南太太問道,「也許您會勸達尼埃爾和您一起離開巴黎,一起旅行幾個星期吧。當然,這也會非常有意思,也很有幫助。」(她對兒子的輝煌前途寄有希望,可是她卻沒辦法看清楚兒子的前途,想到這一點她就忍不住獨自傷心。她並不想耽誤兒子的大好前程。看到兒子的生活太過自由,缺乏規律,她也會很不安。當然,她不敢說他的生活是荒唐的。)

雅克告訴她,整個夏天自己都想在別墅區度過。聽到雅克的話後,她非常高興:

「我簡直太高興了!希望您待在這裡也能吸引住達尼埃爾。他從來都不過假期,這樣下去他的健康實在令人擔憂……貞妮,親愛的!」年輕姑娘帶著客人回來了,她對貞妮說道,「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整個夏天雅克都會留在這裡,他是我們的客人!我想,這樣你們就能來幾場非常精彩的網球比賽了!」豐塔南太太又轉身對埃凱大夫解釋說,「貞妮今年簡直是走火入魔了,每天早上都要去俱樂部。現在這兒有一個非常不錯的網球俱樂部。」埃凱大夫坐到了豐塔南太太身邊,繼續聽她說話,「那裡都是一群快樂的年輕人,他們每天早上都在那兒聚會。網球場也很不錯,經常組織比賽,年輕人之間爭奪冠軍……當然,這些事情我是不懂的。」豐塔南太太笑著說,「不過看上去非常熱鬧。他們總是在抱怨,年輕人太少了!您也會參加俱樂部,是嗎,雅克?」

「當然,我一直參加。」

「太好了!……尼科爾,暑假一定要帶著你的未婚夫過來,在這兒住上一個星期。我說得對嗎,貞妮?我敢肯定,埃凱大夫的網球一定非常棒!」

雅克轉過身來看著埃凱大夫。豐塔南太太客廳的窗戶敞開著,燈光透過窗戶照在這位年輕的外科大夫的臉上。那是一張神情嚴肅的長臉,長著栗色的短鬍子,兩鬢已經有了不少白頭髮。看上去她應該比尼科爾大十幾歲。他戴著一副夾鼻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飄忽不定,讓人無法看清他的眼神。不過雅克喜歡他那深思熟慮的表情。

「沒錯,」雅克心裡想,「我只是個幼稚的孩子,這才是真正的男人。一個讓人看一眼就會愛上的男人。而我……」

昂圖瓦納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他累極了,不想錯過回城的火車。雅克看了他一眼,有些惱火。幾分鐘之前,昂圖瓦納就想好了找什麼藉口離開,可是他還在猶豫,該不該就這樣離開,因為他得陪著弟弟。

昂圖瓦納走向貞妮,說道:

「今年在俱樂部,您都跟誰打過網球?」

貞妮看了一眼昂圖瓦納,微微皺了皺眉頭。

「誰在那兒我就跟誰打球。」貞妮有些冷淡地回答道。「卡贊兄弟倆、福凱還有佩裡戈家那群人嗎?」

「是的。」

「他們還是那麼有才能嗎?」

「您到底想說什麼?不是每一個都上過高師。」

「當然,不過說起來,也許真的只有傻瓜才能把網球打好。」

「也許吧。」貞妮抬起頭看著昂圖瓦納,掩飾不住臉上的傲慢,「不過您不是比其他人更瞭解這一點嗎?以前您就是一個非常棒的網球手。」

隨後貞妮便換了個話題,對著表姐說道:「你暫時還是待在這兒吧,尼科爾?」

「這你得問費利克斯。」

「需要問費利克斯什麼?」埃凱大夫湊到兩個姑娘的身邊,笑著問道。

「這個姑娘面色紅潤有光澤。」昂圖瓦納看著尼科爾,想著。

「不過,要是跟拉雪爾比較的話……」昂圖瓦納這麼想著,突然就激動了起來。

「這麼說來,不用過多久就能再次見到你吧,雅克?」豐塔南太太對雅克說,隨後又轉向貞妮,問道,「親愛的,明天你還去俱樂部打網球嗎?」

「我也不知道,媽媽,我明天不太想去了。」

「要是明天不去的話,你們就再找個早上一起去吧。」豐塔南太太和藹地說道。然後便將雅克兄弟倆一直送到了花園的小門口,儘管昂圖瓦納兩個人一個勁兒地推拒。

「親愛的,我必須說句實話,你對你的朋友實在太不客氣了!」昂圖瓦納和雅克剛一離開,尼科爾就對著貞妮大聲說道。

「首先,我得申明一點,我跟他們不是朋友。」年輕姑娘也針鋒相對。

「我同蒂博醫生一起共事過。」埃凱大夫也插進了姐妹倆的對話,「他是個相當優秀的小夥子,醫院的人都非常看重他。至於他的兄弟,我不太清楚,不過,」埃凱大夫頓了頓,灰色的眼珠在鏡片後面閃著狡黠的光,剛才雅克和貞妮之間簡短的幾句對話他都聽見了,他對著貞妮戲說道,「沒有幾個傻瓜會一下子就考上了高師,而且成績還很優異。」

聽到埃凱大夫的話,貞妮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尼科爾連忙插了進來。她一直和表妹生活在一起,貞妮性格中的一些怪癖她都非常瞭解。貞妮就是這樣一個古怪的姑娘,內心膽怯,但又不停地同驕傲做鬥爭,有時候還非常容易發怒。

「可憐的孩子,你看到了嗎,他的脖子上長了一個癤子。」尼科爾有些心軟地說道,「那個癤子使他動作笨拙。」

貞妮沉默不語。埃凱也沒再說話,只是轉身對著未婚妻說道:

「我們差不多要走了,尼科爾。」埃凱大夫說話的語氣表明他是一個習慣於準確安排自己生活的男人。

豐塔南太太回來了,這場姐妹間的爭論也結束了。

貞妮陪著尼科爾回到房間去拿她的大衣。兩人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最後,貞妮自言自語道:

「這個暑假我肯定沒好日子過了。」

尼科爾坐在梳妝檯前,認真地對著鏡子梳理頭髮,她要未婚夫喜歡自己。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覺得很漂亮,她在想埃凱大夫對姨媽輕聲說了些什麼,她還想著在寧靜的暗夜裡坐著年輕醫生的汽車飛馳回家……她想了很多很多,貞妮懊惱的樣子並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終於看到貞妮獨自生氣的樣子時忍不住笑出了聲:

「真是孩子氣!」她笑著說。

她沒注意到貞妮瞄了她一眼。

屋外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尼科爾身上有股特別吸引人的氣質,那種氣質混合了溫柔、天真和優雅。聽到喇叭聲後,尼科爾高興地轉身撲向貞妮表妹,試圖抱住貞妮的腰。可是貞妮大喊了一聲,非常不情願地躲到了一旁。

貞妮無法忍受別人觸控她,所以她從不學跳舞,因為光是摸到別人的手臂就讓她無法忍受。她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在盧森堡公園玩耍,不慎扭傷了腳踝,不得已被別人扶上了車,可是後來這個倔強的姑娘寧肯忍著痛拖著受傷的腳一瘸一拐地走上樓,也不願意被門房抱上樓。

「原來你怕癢癢!」尼科爾笑嘻嘻地說,隨後睜著大眼睛,用明亮的目光看著貞妮。晚飯前,兩個姑娘曾躲在玫瑰樹的小路上促膝談心。想到那美妙的時刻,尼科爾忍不住說道:「親愛的,我真高興能跟你那樣敞開心扉地談話。這幾天來我簡直幸福得沒辦法呼吸了。你看到了,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會那麼坦誠;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是最真實的自我。親愛的,真希望不久之後你也能……」

汽車停在花園裡,車燈照耀下的花園宛如仙境、勝過舞臺。埃凱將引擎蓋開啟,不愧是外科醫生,他在捏緊火花塞時動作非常精準。尼科爾本想將大衣摺疊好放在大腿上,可是她的未婚夫堅持要她穿起來。在他面前,她就像個小姑娘。也許別的女人在他面前也像個小姑娘。但是尼科爾還是聽從了埃凱大夫的話。貞妮看著尼科爾那副心甘情願的樣子,非常吃驚。但是貞妮開始討厭這對未婚夫婦了。「我可不要。」貞妮搖著小腦袋想著,「我可不要這種幸福……」

汽車開走了,貞妮還沒有離開,目光在漆黑的叢林中追尋著那道亮光,直到它消失不見。隨後,她靠著花園的圍牆,懷裡緊緊地抱著她的母狗,心中升起了莫名的怨恨,還有毫無目標的希望。她抬頭看著夜空,深藍的天空佈滿了星辰。好一會兒,她都在想,真希望在還沒有經歷人生的痛苦之前就可以結束生命。

6

吉賽爾想不明白,自從雅克回來了,這些天為什麼白天會變得如此短暫,夏日會變得如此燦爛。為什麼每天早晨,當她開啟窗戶,坐在窗邊梳頭時,她都忍不住想要唱歌,看到的一切東西她都想對它們微笑:明亮的鏡子,透明的天空,綠蔥蔥的花園,窗臺上的豌豆,院子裡的橘子樹……她甚至認為應該把橘子樹修剪成球形,就像刺蝟一樣,這樣才能抵擋烈日。

蒂博先生在拉菲特別墅區住的時候,每隔兩三天就要去一趟巴黎,在那裡待一天,處理一些事情。他不在的時候,別墅就沉靜在一片輕鬆自由的氣氛中。吃飯就像玩遊戲,雅克還有吉絲總是像孩子一樣瘋鬧。老小姐看上去也非常輕鬆自在,從餐廳走到更衣室,從廚房走到晾衣間,她總是哼著那些老舊的讚美歌,那些歌曲很像納多【注:選自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臺詞。】的歌。在別墅的這幾天,雅克備感輕鬆自在,精力也備感活躍充沛。他總是在做些前後矛盾的計劃,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興趣之中。有時一整個下午就在花園的角落裡消磨時間,時而站起來,時而坐下去,還不時地拿著筆寫寫畫畫。這段時間吉賽爾也正好可以充實自己的生活。她喜歡坐在樓梯上,遠遠地看著雅克在樹底下來來回回地走。她也喜歡靜靜地閱讀狄更斯【注:狄更斯:英國十九世紀作家。】的《遠大前程》。多虧了雅克的一再堅持,老小姐才同意吉賽爾讀這本書,當作提高她英語水平的一個機會。看這本書時,吉賽爾高興得快要哭了,因為從一開始她就猜到,正是皮普把可憐的比蒂丟給了愛絲特爾小姐,那個殘忍而古怪的女人。

八月的第二個星期,雅克去杜蘭納參加巴坦庫的婚禮,巴坦庫堅持要他來當證婚人,沒辦法,他只好離開別墅區,這樣一來,甜蜜的生活就要暫時被打斷了。

從杜蘭納回來的第二天,雅克很早就醒了,昨晚睡得很不安穩。他對著鏡子小心地刮臉,鏡中的人臉色並不見紅潤,原先長癤子的地方已經痊癒了,只留下了一個非常淡的疤痕。一想到又要開始一天的單調枯燥的生活,雅克就感到非常洩氣,也沒有心思打扮了,瘋了般地一頭撲到床上。「已經過去幾個星期了。」他想。

這樣的假期難道他喜歡嗎?突然,他猛地跳下床。「我該去運動運動。」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來。他想,運動時理智的態度與動作的狂熱正好成正比。他走到衣櫃前,在裡面找到了一件領子比較寬鬆的襯衣,又檢視了一下運動鞋和網球拍。沒多久,他就已經騎上腳踏車出發了,他想快點到俱樂部去。

兩個網球場已經有人在打球了。雅克看到了貞妮,不過貞妮似乎並沒有看到他。雅克在一旁等著,並沒有急著去跟貞妮打招呼。一局結束,重新組隊,雅克和貞妮分到了同一局,一開始他們是對手,後來兩人一組。雅克和貞妮實力不相上下。

藉著打網球的機會,兩人又像從前那樣,說話時友好又隨便。雅克對貞妮的照顧細緻入微,但有些嘮嘮叨叨,有時候甚至有些不給貞妮面子。貞妮出現失誤時,雅克就會非常高興,然後很不客氣地指出來,順帶著嘲笑一番。而貞妮也不甘示弱,用她慣有的執著的嗓音反唇相譏。本來,貞妮可以找個機會避開這個一點都不友善的對手的,但她好像並不願意這麼做。事實上,貞妮固執地正想跟雅克比一比。其他的夥伴們已經逐漸回家吃午飯了,可是貞妮似乎還沒有打夠,她叫住了雅克:

「來,我們再來四局單人賽。」

貞妮精力充沛,非常勇猛,順利贏了四局。

獲得勝利的貞妮看上去非常寬容,她對雅克說道:

「這四局不算數,因為你並沒有參加過訓練,過幾天你就可以很棒了。」

貞妮說話時聲音又變得像往常一樣沙啞。「我們倆都很孩子氣。」這麼想著,雅克感到非常高興,因為他和她有著一樣的弱點,而這個共同點對雅克來說就是一個希望的曙光。想起自己剛才對貞妮的態度,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地方。但是當開始考慮應該用怎樣的態度單獨面對貞妮時,他又開始不知所措了。單獨面對貞妮,雅克總是無法做到隨意自然,但他又非常渴望和貞妮獨處。

兩人推著腳踏車,一起走出了俱樂部,教堂的鐘聲正好敲響,已經正午了。

「再見,雅克。」貞妮說道,「你先走吧,這會兒太熱了,我怕騎車會中暑。」

雅克沒說話,仍然推著車子走在貞妮的旁邊。

貞妮非常討厭別人勉強她。現在雅克還纏著她不放,她感到很厭煩。不過雅克並沒有察覺到貞妮的異樣。他在想,明天還要來打網球。他還在想著要怎麼跟貞妮解釋之前幾天沒有來打網球。他還是這樣纏著她不放。

「我剛從杜蘭納回來。」雅克說著,語氣有些尷尬。當與貞妮獨處時,雅克已經不再用嘲弄的語氣跟她說話了。(不過,貞妮去年就已經發現了,每當只有他們倆時,雅克就不會戲弄她。)

「你到杜蘭納去了?」她問,尋思著該說些什麼。

「是的。前些天去的。有個朋友在那兒舉辦婚禮。說起來你也認識這個人,我還是在你家裡遇到他的,他叫巴坦庫。」

「西蒙·德·巴坦庫?」貞妮似乎在努力回想這是誰,過了好一會兒,大概想起來了,貞妮語氣非常肯定地說,「我討厭他。」

「是嗎?你怎麼會討厭他呢?」

貞妮沒有說話,這種緊緊相逼的提問讓她受不了。

「貞妮,你對人太嚴格了。巴坦庫可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夥子。」看到貞妮沒有說話,雅克便接著說,但是隨後他又改口了,「不過說實話,你說得對,巴坦庫的確太平庸了。」貞妮點了點頭,雅克內心歡喜不已。

「我沒想到你和他還在聯絡。」她說。

「不是的,是他先找的我。」雅克微微一笑,糾正貞妮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晚上,我正走在回去的路上,事實上,我已經記不太清當時是要去哪兒了。那時天已經很晚了,達尼埃爾先離開了。巴坦庫毫不猶豫地就把我當成了好朋友。他把他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我,如同一個人將他平生所有的財產都交給了銀行家,並對其說:‘我非常信任您,請您來照看我的財務吧。’」

聽他這麼說,貞妮不禁有些好奇了,也不再想著要怎麼擺脫他。

「你經常被別人當成好朋友嗎?」她問。

「不,不是的。你怎麼會這麼問?嗯,也許的確如此吧。」雅克微笑地看著貞妮,繼續說道,「事實上,我的確經常被人當成傾訴的物件,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隨後他又不以為然地說道,「怎麼,這讓你感到非常吃驚嗎?」

他在等她的回答,他很激動,因為他聽到她說:

「事實上完全相反,我一點也不感到吃驚。」

迎面吹來一陣陣熱風,風中夾雜著花園特有的氣息,有肥沃的土壤散發出來的溼潤的芳香,有花朵在烈日的烘烤下散發出來的淡淡幽香,還有印度石竹花和天芥菜的香味。雅克只顧著推腳踏車,沒說一句話,貞妮只好接著問他:

「最開始是說知心話,漸漸地發展到需要你為他證婚了嗎?」

「不,不,不是的,事實上恰恰相反。我是強烈反對這門荒唐的婚事的。那個女人是個寡婦,帶著一個孩子,比他大了十四歲!為了這門婚事,巴坦庫的爸爸媽媽已經跟他鬧翻了。當然,巴坦庫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在說到自己的朋友時,他曾經也用過這個巧妙的詞語,「這個女人把巴坦庫迷得神魂顛倒。」

「那個女人非常漂亮?」貞妮問道,沒有意識到自己用了一個色彩非常濃重的詞彙。

雅克沉默不語,貞妮咬了咬牙,看著雅克說道:

「非常抱歉,我沒想到這個問題會令你如此尷尬。」

雅克仍然沉默不語,之後又一臉嚴肅地說道:

「我不可以說她非常漂亮,不過她的確非常厲害。我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詞可以形容她。」頓了頓,雅克又喊了起來,「人就是這樣充滿好奇心的動物!」他朝貞妮看了一眼,貞妮的臉上充滿了詫異和驚奇。「的確是這樣。」他又說,「每個人都有著強烈的好奇心!即使是那些對別人毫無興趣的人也是如此。你沒發現嗎?當兩人談到彼此都認識的人時,人們往往會忽略那些最有意義的、最能說明人的本質的東西,只對一些細枝末節充滿了好奇。正因為如此,人們之間沒辦法相互瞭解。」

說完,雅克又看了一眼貞妮,知道她在聽自己說話,並且在很認真地思考自己說的話。他感到高興極了,之前在面對貞妮時所有的那些不信任感統統消失了。他還想更進一步地吸引住她的注意力,他還想說些什麼讓這個姑娘感動,他想起了一些宗教儀式的細節,他要講給她聽。

「剛剛我說到哪兒了?」雅克有些糊塗了,「關於這個女人我只知道一點點情況,不過,總有一天,我要根據這些情況給她寫個傳記!聽說,一開始她是商場售貨員。可是這個女人一直在努力往上爬。」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一個筆記本上記錄的一句話,「她是於連·索黑爾的一個姐妹。對了,《紅與黑》你喜歡看嗎?」

「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

「哦?」雅克略顯驚訝地說道,「好吧,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沉默片刻,雅克又笑著說道,「我們的談話好像有點離題了,總是我一個人在沒完沒了地說。我想我沒有佔用你的寶貴時間吧?」

為了掩飾內心的窘迫,貞妮不由自主地說道:

「不,沒有,因為達尼埃爾的原因,我們打算在十二點半的時候吃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