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教養院

蒂博一家 加爾 第1頁,共2頁

1

一年前,昂圖瓦納曾把試圖逃走的兩個學生領回了家,自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過豐塔南太太家。但即便如此,豐塔南太太家的女僕還是一眼認出了站在門外的昂圖瓦納。這時已是晚上九點,但女僕沒多說什麼開門讓昂圖瓦納走了進去。

臥室的壁爐前,豐塔南太太正挺直上身坐在那裡,手捧著一本書在燈光下高聲朗讀,兩個孩子圍繞在她身邊。貞妮躺在一張安樂椅裡靜靜地聽著,兩隻手不時地玩著辮子,眼睛盯著不遠處的爐火。離得遠遠的達尼埃爾在他蹺起的二郎腿上放了一個畫夾,正在給他的母親畫一幅素描。在門口的陰影裡站了一會兒後,昂圖瓦納發現自己的突然造訪是那麼不合時宜,但他現在不能就這麼轉身離開。

對昂圖瓦納的到來,豐塔南太太表現得很冷淡,但顯然還是有些驚訝。她把孩子們扔在一邊,帶著昂圖瓦納來到了客廳。得知原因之後,她又轉身回房去找達尼埃爾。

達尼埃爾僅有十五歲,但看起來卻像是十七歲,嘴巴在一抹鬍子的陰影下顯得輪廓分明。昂圖瓦納看著面前的達尼埃爾,有些不敢正視,但卻表現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彷彿是在說:「你知道,我從不拐彎抹角。」就像往常一樣,一種難以名狀的本能使他一旦站在豐塔南太太面前就擺出這樣一副姿態。昂圖瓦納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到這兒來是為了找你。自從昨天見面以後,我想了很多。」達尼埃爾聽了顯得有些驚訝。

「是的,」昂圖瓦納緊接著說,「因為我們都趕著要去做別的事,只匆忙交談了幾句,但我覺得……怎麼說好呢,你完全沒有向我打聽雅克的情況,那我能不能做這樣的猜測:他給你寫過信。對不對?我甚至懷疑他在信裡告訴了你連我都不知道的事情,而這些恰恰是我需要知道的。不,請讓我把話說完。現在快到四月了,而雅克自從去年六月離開巴黎,到現在已經快九個月了。從那時候起,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他也從未給我寫過一封信。只有我父親經常見到他,並告訴我一些他的情況,比如身體很健康、學習非常用功。據父親說,遠離家庭和紀律的約束已經讓雅克有了很大的變化。但我想,父親會不會弄錯了?會不會有人在欺騙他?自從昨天見到你,我就感到非常不安。我在想,雅克在那個地方可能正在遭受不幸,而我卻什麼都不知道。想到這兒,想到不能在他需要的時候幫助他,我感到難以忍受。所以我決定來找你,向你求助,這並不是要你說出些什麼秘密的話。如果他給你寫過信,肯定會告訴你他在那兒的一些情況。所以只有你能讓我安心——或者讓我參與其中。」

達尼埃爾聽著,卻絲毫不為所動。他一開始就拒絕這次談話。達尼埃爾仰頭看著昂圖瓦納,發現他因為慌亂而神情嚴肅。達尼埃爾有些過意不去,便轉身看向母親。豐塔南太太看著兒子,對他態度的轉變有些意外。過了一會兒,豐塔南太太終於很確定地對達尼埃爾笑著說:「把真相告訴他吧,達尼埃爾。我相信你不會因為說出真話而感到後悔。」

達尼埃爾於是告訴昂圖瓦納,他經常會收到雅克的來信,但越往後信越短,寫的內容越少。達尼埃爾知道雅克住在外地一個正直的老師家裡,但至於更具體的地址他也不知道。信封上蓋著的是北方城市的平信郵戳,難道雅克會在那裡準備中學畢業會考?

昂圖瓦納儘量掩飾住自己的震驚。但雅克為什麼要對最好的朋友隱瞞呢?是因為感到羞恥?是的,就是因為感到羞恥,蒂博先生才把雅克被監禁在克盧伊教養院說成是去了「瓦茲河邊的教會學校」讀書。昂圖瓦納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寫給達尼埃爾的這些信有可能是別人逼雅克寫的。可能有人在威脅雅克吧?這時候他又想起博豐的一份革命報紙曾發動過一場運動,尖銳地揭發了「社會保管車業」:蒂博先生在這起案件中進行了反駁,並獲得了完全的勝利。可真相到底是什麼呢?昂圖瓦納只相信眼見為實,他問:「能不能給我看一看其中的一封信?」

看見達尼埃爾的臉有些紅了,昂圖瓦納擠出一絲微笑表示道歉:「我只看一封行不行?無論是哪一封都行……」

達尼埃爾沒說一句話,甚至沒用眼神徵詢母親的意見,站起身來,徑直走出了房間。

與豐塔南太太單獨相處,昂圖瓦納又感到曾經有過的無所適從,心裡充滿了好奇,並感到自己被強烈地吸引。豐塔南太太似乎沒察覺到什麼,眼睛注視著前方。而處於她的身旁的昂圖瓦納的內心則始終不能平靜。在他看來,豐塔南太太四周的空氣有一種奇妙的感染力。此時,昂圖瓦納很確定自己感受到了一種非難的氣息。是的,沒錯。豐塔南太太並不清楚雅克的遭遇,所以也不會責怪昂圖瓦納和蒂博先生。然而,回想起曾經唯一一次走訪大學路的經歷,她有一個不太好的印象:凡是那裡發生的事通常都不是好事。昂圖瓦納猜出了豐塔南太太的心思,且基本認同她的想法。一般情況下,倘若發現有人敢批評父親的品德,昂圖瓦納通常會氣得大聲反駁,可是這一次他的心卻偏向了豐塔南太太,進而反對起了蒂博先生。去年離開豐塔南太太家後,有好幾天他都覺得家裡的空氣讓人感到窒息,這一點他從未忘記。

達尼埃爾這時回到了客廳,並遞給昂圖瓦納一封信,信封已破敗不堪。

「這是我收到雅克寄來的第一封信,同時也是寫得最長的一封。」達尼埃爾說著坐了下來。

親愛的豐塔南:

我現在是在新的住所給你寫這封信。你不用想著給我回信,因為這裡絕對禁止與外界通訊。除了這一點以外,其他一切都很好。我的老師很不錯,對我非常和善,而我也非常用功。在這裡,我有很多可愛的同學,父親和哥哥每個禮拜都會來探望我。你看,我生活得很好。親愛的達尼埃爾,看在我們友誼的分上,請不要責怪我的父親,有很多事情你並不瞭解。我知道他其實很好,讓我離開巴黎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如果一直待在巴黎的中學,我只會浪費時間,這一點我必須承認。我現在很高興。但是我不能告訴你我的地址,不然你會寫信給我,而這會給我帶來嚴重的後果。一有機會我還會給你寫信,親愛的達尼埃爾。

雅克

昂圖瓦納把手上的信反覆看了兩遍。他根本不願意相信信是雅克寫的,但看到上面的筆跡分明是他的,又不得不相信。不過,信封上的收信地址完全又是另外一種筆跡:像是由一個沒受過多少教育的鄉下人寫的,歪七扭八,笨拙粗陋。寫信的方式和信裡的內容都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要這樣偽裝?「我的同學們」,這就是說,雅克生活在「專用樓」,那個蒂博先生專門為有錢人家的孩子在克盧伊建造的終年空無一人的房子裡。在那裡,除了負責送飯、陪著散步的用人,以及那個從孔皮埃涅請來每星期上兩三次課的老師,雅克再也找不到任何人能跟他聊聊天。「父親和哥哥每個禮拜都來探望我」,每個月第一個星期一,蒂博先生都會到克盧伊主持理事會。每一次,他都會在臨走前將兒子叫到會議室裡談談。昂圖瓦納雖曾在暑假時說過要去看弟弟,但因為蒂博先生始終不同意而未能成行。他說:「你弟弟目前正在接受一套系統教育,能夠保持安靜對他非常重要。」

昂圖瓦納手放在彎曲的膝蓋上,不停地翻弄著信。事實上,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休息了。而這時候,一種強烈的孤獨感襲來,他突然感覺到有些失控,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眼前這個偶然相識的智慧的女人。他抬頭向她看去:她雙手輕放在裙子上,目光深邃,臉上一副沉思的模樣,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我們能幫您做點什麼嗎?」她微笑著輕聲說。在柔軟的有些花白的頭髮襯托下,她微笑的臉龐顯得分外動人。

但話到嘴邊,他又遲疑了。達尼埃爾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心裡卻擔心這樣會讓自己看起來優柔寡斷,擔心給豐塔南太太留下一個做事畏畏縮縮的形象。另一個理由則是:不能因此洩露雅克千方百計守護的秘密。為了掩飾尷尬,他站起身,伸出手想要告辭,臉上的表情卻不經意間流露出虛假,就像是在說:「不用問我。你們終究會了解我的想法,到時候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再見吧。」

離開豐塔南太太家後,他一邊朝前走,一邊心裡默唸:「要冷靜,表現得堅強些。」五六年的科學研究經歷讓他以簡單的邏輯思考:「既然雅克並不抱怨,那就說明他沒有遭受不幸。」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想到相反的情況。想起在報紙上報道的那場反對教養院的運動,他心情複雜。尤其是一篇題為《孩子們的苦役監》的文章,揭露了教養院裡孩子們貧乏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他們除了吃不好、住不好之外,還遭受非人的肉體折磨和監守者的虐待。這時他不禁想到,不管怎樣都要想辦法將那些可憐的孩子從教養院解救出來!扮演一個英雄的角色!但具體怎麼實行呢?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父親,然後一起協商,這絕對不行。因為昂圖瓦納要反對的就是他的父親,是他主持並建立了教養院。對昂圖瓦納來說,與自己的家庭對抗是之前從未想過的,他起初感到艱難,但隨後又充滿了自豪。

一年前和雅克回家發生的事情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回家第二天,昂圖瓦納一大早就被蒂博先生叫到書房,韋卡爾神父顯然也是剛剛趕到。蒂博先生扯著嗓子喊:「真是個壞小子!一定要把他的意志打垮!」說著,他向前伸出毛茸茸的胖手,然後慢慢攥緊,直到手關節不斷髮出「咔咔」的響聲。過了一會兒,他一臉得意地笑著說:「我相信這件事會圓滿地解決。」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慢慢地抬起雙眼,嘴裡蹦出一個詞,「克盧伊。」「把雅克送到教養院去?」昂圖瓦納幾乎是叫喊著。兩父子之間的爭論很激烈。「最重要的是打垮他的意志。」蒂博先生不斷地重複,並把指關節扳得「咔咔」響。一旁的神父看起來有些猶豫不決。於是,蒂博先生提出了讓雅克接受特殊約束的要求。在他看來,這種約束基於父愛,對雅克更是好處良多。他振振有詞地得出一個結論:「像這樣,他就能遠離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在孤獨中擺脫那些壞習慣,變得用功。不久後他就十六歲了,我希望那時候他能回到我們的身邊過上正常的家庭生活,遠離危險。」聽到這兒,神父插了一句表示贊同:「孤獨確實有神奇的治療效果。」經過激烈的爭論,昂圖瓦納逐漸受到蒂博先生和神父的影響,最終認為他們說得不無道理。他就這樣同意了把雅克送入教養院,現在的他恨自己,同時也恨父親。

他目不斜視,走得飛快。但走到貝爾福獅子像前後,他又轉身快步往回走,香菸一根接著一根抽,吐出的菸圈在空中隨風飄散。必須要有一個回擊:偷偷跑到克盧伊,去主持公道……

有個女人走近了,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他卻一言不發,一直朝聖米歇爾大街走去。「去主持公道!」他不斷地重複,「我要揭穿校董們的陰謀和監守們的粗暴,然後大鬧一場,把雅克接回來。」

但他的熱情沒有持續多久就中斷了,因為他的思路分成了兩條線:除了要完成這項重大的計劃外,另一個想法也蹦了出來。曾經走過塞納河的他很清楚這樣雜亂無章的心情會把他引到何處。為什麼不這麼做呢?他情緒稍微穩定,不行便趴在床上打盹兒嗎?他需要清新的空氣,於是挺起胸膛,忍不住笑了。他想:「你必須要像一個男子漢那樣堅強!」邁著輕快的步伐,他走進一條幽深的小巷,鼻子聞到一股豐沛的氣息,精神也隨之振奮起來。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的決定正散發出萬丈光芒,而且就快變成現實,甚至已經成功。正當他打算用一刻鐘好好思考這兩個計劃之中的一個時,另一個似乎也要實現了。於是,他輕車熟路地推開面前的玻璃門,下定了決心:

「明天是週六,這時候我不可能拋下醫院不管,但後天行。星期天一早,我就去教養院。」

2

由於早上的快車路過克盧伊時不停,昂圖瓦納只好選擇在孔皮埃涅的前一站弗內特下車。火車到站後,他激動地跳了下來。下一週就要參加考試,他一路上卻難以集中精力看一看隨身帶著的醫學書。對於他來說,決定性的一刻就要到來了。這兩天,他的腦海裡全都是對這次遠行取得圓滿結果的想象,比如雅克將能結束所受的折磨,他將重新獲得雅克的喜愛。

在陽光的照耀下,這條兩公里的路平坦寬敞。事實上,前幾個星期一直陰雨連綿,能有這樣好的天氣還是今年第一次。三月的早晨陽光明媚,空氣非常涼爽並夾雜著芬芳,春天就這樣來臨了。走在大路上,昂圖瓦納心情愉快,看那天高雲淡,只有天邊綿延著薄霧,遠處瓦茲山坡上灑滿陽光,近處路的兩旁已經耙過的田野一片綠油油的景象。突然間,他希望是自己搞錯了,心裡有些洩氣。四周的環境多麼安靜,一派純淨的感覺。這裡怎麼可能是一個讓兒童役監的地方?要走到教養院前,首先必須穿過克盧伊村。走到最後幾個拐角處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雖然從未見過教養院,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遠處那棟蓋瓦的大建築,每個窗戶上釘著一排鐵條,鐘面在太陽光下閃閃發光。整棟樓就像是一座新墳,在抹了灰泥的圍牆裡冷清清的,四周光禿禿得沒有任何植物,只有一片白堊土的平原。如果沒有慈善機構鐫刻在二樓石塊上的金字招牌:「奧斯卡·蒂博建造」,人們肯定會認為這是一座監獄。

通過一條兩旁沒有樹木的小路,他往教養院走去。其實,從遠處的小窗戶裡就能很容易看清來訪的人。他走到大門口,拉了拉門鈴,鈴聲在休息日的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兩扇門同時開啟了,一直被鎖在狗窩的看門犬兇狠地狂叫起來。昂圖瓦納不理會地走進了一個與其說是院子,不如說是一個小園圃的地方。它的中間有一片草坪,四周圍著一堆砂礫,呈弧形,一直延伸到主要建築物的前方。他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卻又找不到任何破綻,只有那條被鏈子鎖住的狗在狂吠。在入口的左邊有一座小教堂,屋頂豎立著一個用石頭製成的十字架。入口的右邊則是一座寫著「行政樓」的低矮建築。他朝著「行政樓」走去,就在踏上臺階時,一直緊閉的大門開了。被鎖在一旁的狗這時還在狂叫,他從大門走了進去。一個鋪著花磚的前廳,擺著幾張刷成紅褐色的新椅子,就像是修道院的接待室。站在房間裡不一會兒,就會感覺到這裡極其悶熱。右邊的根壁前是一尊蒂博先生的雕塑,嚴肅而逼真,在矮牆的襯托下顯得尤其巨大。在對面牆上,一個鑲嵌著黃楊木的普通烏木十字架掛在正中。昂圖瓦納以一種近乎自衛的姿勢站著。是的,他沒有弄錯!所有的一切都讓人感覺到這兒就是一座監獄!

最後,屬於裡面的一堵牆上的窗戶開啟了,只見一個看守從中伸出腦袋來。昂圖瓦納用枯燥的聲調提出要見院長,並把自己和父親的名片隨手扔給了他。

大約過去了五分鐘。

昂圖瓦納等得有些不耐煩,正要抬腿往裡走,忽然聽到過道里傳來一陣輕輕滑行的腳步聲:一個年輕人朝昂圖瓦納跑來,他頭髮金黃,鼻樑上戴著一副眼鏡,身上穿著一件淺栗色的法蘭絨衣服,渾身圓鼓鼓的。蹦蹦跳跳的他腳上穿著一雙拖鞋,滿面春風地笑著伸出雙手:

「很高興見到您,醫生!沒想到您會來!您的弟弟該有多麼高興!我對您並不陌生,因為蒂博先生時常會提起他當醫生的大兒子!所以我們就像是家人一樣……沒錯,我向您保證!請隨我到辦公室去談。請不要介意,我就是院長費斯姆。」

說完,他領著昂圖瓦納往院長辦公室走去。一路上,他趿著拖鞋,抬起兩臂、張開雙掌緊跟在後面,彷彿擔心昂圖瓦納踩空,隨時準備要在半空中抓住昂圖瓦納似的。

到了辦公室,他坐在書桌前,並堅持讓昂圖瓦納也坐下。

「蒂博先生的身體最近怎麼樣?」他的聲音甜得能擠出蜜來,「他不顯老,這太不可思議了!真遺憾他沒能同您一起過來!」

昂圖瓦納滿腹狐疑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一臉嚴肅地盯著金黃色頭髮下這張圓滑的臉,透過那副金絲邊眼鏡的玻璃鏡片看見兩隻有蒙古褶的小眼睛正笑眯眯地不停眨巴著。他想象中的這個像苦役監一樣的教養院院長的面目應該和便衣警察一樣可恨,最起碼也應該像箇中學校長一樣。他完全沒料到院長竟然會在接待時說個沒完,對院長穿著一身睡衣,露出年輕人一樣的笑臉,更是感到難堪。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總算恢復鎮定。

「哎呀!」費斯姆冷不丁地叫了一聲,「您這次來拜訪正好碰上做大彌撒!包括您的弟弟在內,所有的孩子都在教堂裡。這可怎麼辦?」說著他又看了看錶,「可能還要等二十分鐘,如果領聖體的人多,那就要等上三十分鐘。可能性很大。也許蒂博先生曾經對您說過,教養院有最棒的佈道師,一個年輕積極的教士,他的聰明無人能及!自從他到這裡來了以後,基金捐助需要依賴的宗教情感就完全改變了。真是太遺憾了,這可怎麼辦呢?」

昂圖瓦納心裡始終沒忘記這次來調查的目的,於是毫不客氣地站了起來,對面前的這個小個子說:「既然大家都在教堂,那我到教養院參觀一下應該不算失禮吧?我很想四處去走走看看。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經常聽人們說起……」

「真的嗎?」院長看起來有些驚訝,「這件事很簡單。」雖然嘴裡這麼說著,但他顯然沒有把屁股從座位上移開的意思。他臉上始終帶著笑,做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樣。「哦,您是知道的,參觀這些建築物實際上沒有什麼意思。它就像是一個小的營房。當然話說回來,對這裡的瞭解您並不比我少。」

昂圖瓦納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您錯了,我覺得這會很有趣。」他說。院長那雙蒙古褶的小眼睛有些疑惑地盯著他。但他仍舊說,「請相信我說的是真話。」

「那好,醫生,我很高興陪您四處轉轉。請等我把外衣和高幫皮鞋穿上,到時候一切聽您差遣。」

院長走出了辦公室後,昂圖瓦納先是聽到一陣鈴聲,隨後又聽到院子裡的鐘響了五下。他突然想道:「啊,天哪,這是有人在報警,表示有敵人闖進屋裡了!」他想到這兒就坐不住了,於是跑到視窗試圖看看外面的情況,但因為安裝的是磨砂玻璃什麼都看不見。「一定要冷靜,」他思考著,「擦亮眼睛,懷抱信心,果斷出擊,這才是我現在真正需要做的。」

就在這時候,費斯姆先生再次出現了。

兩個人一起下了樓。

「這是我們的迎賓院!」院長一臉仁慈地笑著,但介紹時顯然有些言過其實。看門狗這時又狂叫起來,他迅速跑過去,狠狠地在狗身上踹了一腳,並把狗趕回了窩裡。

「您對園藝應該有所瞭解吧?噢,見鬼!看我說的什麼話,一個醫生在植物方面肯定是個行家。」他神氣活現地站在園圃中央。「請您給我出個主意吧。用什麼覆蓋住這面牆好呢?您覺得常春藤怎麼樣?但這得要好幾年……」

昂圖瓦納聽了一句話也沒說,拉著他穿過底層,往主樓走去。走在前面的昂圖瓦納睜大眼睛在沉默中仔細地看開啟的每一扇關著的門,不讓任何東西逃過他的眼睛。牆壁上半部分剛粉刷過,在離地面兩米左右的地方則塗著黑色的瀝青。這裡的窗戶也都像院長辦公室一樣被裝上了磨砂玻璃和鐵條。來到其中的一扇窗前,昂圖瓦納想要開啟它,但發現必須要用特製的鑰匙才行。院長於是從身上的一個口袋拿出一把鑰匙,開啟了窗。昂圖瓦納發現院長掏鑰匙的那雙發黃的胖嘟嘟的小手非常靈活。他用警惕的眼神探望空無一人的內院,發現這個長方形的大空地沒有一棵樹,地上被踩過的爛泥已經風乾,高高的圍牆上滿是玻璃碎片。

一旁的費斯姆先生起勁地介紹著自習教室、細木工、鎖匠和電工車間等場所的具體用途……房間普遍很小,但卻打掃得異常乾淨。

白色的木頭桌子剛被食堂的工人擦過一遍,角落裡的洗碗槽發出一股酸腐的味道。

「所有的孩子吃完飯後都是在這裡清洗他們的飯盒、水杯和勺子。這裡決不允許使用刀子,甚至連叉子也不用……」昂圖瓦納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則眨巴著眼睛繼續說,「這裡沒有任何鋒利的器具……」

二樓是一間連著一間的自修室和車間,其中一間看起來不經常使用的浴室讓院長特別引以為豪。他張開雙臂,手掌朝前,饒有興趣地從這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一邊順手把身邊的一張工作臺移到牆角,撿起地上的一顆釘子,擰緊水龍頭,把所有東西都放回原位。

三樓宿舍的門是敞開的。這裡的宿舍有兩種,一排放著十幾張小床,上面有灰色的被子,還有放背包的木板放在房間的中央,這看起來就像是小營房,或是少了細鐵絲網的鐵籠子。

「孩子們被您關在這裡面?」昂圖瓦納指著放在房間中央的鐵籠子問。

費斯姆聽了有些驚慌、滑稽地舉起手臂,隨後笑了起來:

「沒有的事!這是學監用來睡覺的地方。您看這兒:床放在房間的中央,離兩邊的牆壁的距離一樣,這樣一來,他就可以上面都能看到、聽到,同時還不會有任何危險。當然他有警鈴,電線從地板下面穿過。」

其他的宿舍都是些並列的小屋,水泥結構,同樣是用鐵柵封住了門,完全就像動物園裡一個個籠子。費斯姆站在門口,笑容伴著一種沉思時看破俗世似的表情,這讓他的娃娃臉顯出一種菩薩臉上的憂鬱神情。

「天哪,醫生,」他對昂圖瓦納解釋說,「這是給鬧事者住的房子!他們進教養院的時間短,還沒變好,不是優秀的學生……其中有些孩子還有很多惡習,是不是?所以晚上的時候只好讓他們在這裡單獨待著。」

昂圖瓦納走近其中一個柵欄,好不容易在黑暗中分辨出有一張破床,旁邊的牆壁上則塗滿了汙穢的圖畫和字句。他不覺往後退了一步。

「請不要看,這太讓人難過了。」院長把他拉走,嘆了口氣說,「您看,中間這是走道,學監會整夜來回巡視,既不睡覺也不熄燈。即便是把門都鎖上,這些淘氣的孩子還是會幹壞事……肯定會!」他在搖頭,但突然又眯著眼睛笑了起來,臉上的憂鬱瞬間消失。「什麼人都會有!」他聳了聳肩,單純地總結說。

昂圖瓦納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住了,早已經把事先準備的各種問題忘得一乾二淨。但他說:

「他們要是犯了錯您會怎麼處罰?我非常想去參觀一下您的牢房。」

費斯姆聽了不禁後退一步,瞪圓了眼睛,輕輕拍了拍手:

「該死,牢房!醫生,難道您以為這是在羅凱特監獄?不,不是這樣的,這裡從來沒有什麼牢房,感謝上帝!教養院的規章是禁止設牢房的。請您想一想,蒂博先生絕對不會同意這樣做!」

昂圖瓦納有些尷尬,不得不忍受鏡片後那對眨巴著的小眼睛的嘲弄。一開始他本來是要充當一個充滿懷疑精神的人物,而現在他已經因這個角色感到難堪。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都讓事情難以按照他預想的進行。他甚至有點慌亂地想,院長是不是已經猜到,他正是因為不信任才來到克盧伊的。但他始終很難確定正確的答案,因為費斯姆先生的單純看起來很像是真的,雖然狡猾的目光時常從他的眼角不小心透露出來。

院長停止了笑,走向前握住了昂圖瓦納的手臂:

「您肯定是在開玩笑,對吧?對極為嚴厲措施的後果,您和我一樣清楚。抗拒,甚至更壞,是虛偽……對此,舉辦展覽會那年蒂博先生在巴黎代表大會上曾經做過很精彩的演講……」

他放低聲音,用一種特別友好的眼神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就像是隻有昂圖瓦納和他才是精英,有資格討論教育問題而不會陷入普通人易犯的錯誤裡。受到奉承後,昂圖瓦納的好感迅速增加。

「教養院有一座小建築就像營房一樣,這是建築師按照‘禁閉室’的模式建造並命名的……」

「哦?」

「不過我們只把它用來存放煤球和土豆。有什麼必要建牢房呢?」他接著說,「用言語規勸的效果會更好!」

「這是真的嗎?」昂圖瓦納問。

院長聽了莞爾一笑,再次握住昂圖瓦納的前臂說:

「這些都不成問題。至於規勸的方式,我可以立刻告訴您,不過是取消部分食物的供給而已。這裡的孩子都非常貪吃,不過這個年齡段普遍都是這樣,我說得對嗎?醫生,乾麵包的規勸力量毋庸置疑……不過首先要明白如何使用:最重要的就是別把您想要規勸的孩子隔離。您請看,教養院的隔離方法和牢房是完全不一樣的!不!只要在最美味午餐過程中讓他看著別人狼吞虎嚥,自己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可口的葷雜燴冒著熱氣,待在飯堂的角落啃麵包皮。這就夠了!您說呢?這個年齡的孩子不吃飯很快就會變得消瘦!半個月,或者三個星期,時間不會太長:我最後總能把最倔強的孩子製得服服帖帖。不,是規勸!」他瞪圓了眼睛總結道,「我從不用其他的方法整治他們,也從來不會打一下孩子們!」

他的臉因為自豪和柔情而容光煥發,看起來他就像是真的很熱愛這群頑皮的孩子,甚至是那些總給他惹麻煩的孩子。

兩個人慢慢地從樓上走下來。院長從口袋裡掏出懷錶。

「最後請您看一個很有意義的場景。如果您把這件事告訴蒂博先生,相信他聽了會感到高興。」

說完後兩個人穿過花園,走近了教堂。費斯姆先生灑了聖水,昂圖瓦納這時候看到大約有六十個穿著木色布短工作服、整整齊齊跪在地上紋絲不動的孩子的背部,四個滿臉胡茬的學監穿著滾紅邊的藍布服正來回踱步,眼光沒有片刻從孩子們身上移開。祭壇上,兩個孩子正在協助教士做祈禱。

「請問雅克在哪裡?」昂圖瓦納輕聲問。

院長用手指了指祭臺,踮起腳尖再次回到門口。兩人一走到門外,院長就說:

「您弟弟的位子一直在上面,他獨自一人,也就是說只跟伺候他的夥計在一起。對了,請告訴您父親,我們為雅克重新安排了一個僕人,這件事我們曾經跟他說過。就是一個星期前的事。原來那個萊翁老爹年紀太大了,所以安排他去車間當看守。新來的那個小夥子叫洛蘭。您知道,他是個卓絕群倫的老實人。因為上校的命令,他剛從部隊回來。據我們瞭解的情況,這個人很不錯。有了他,您弟弟散步時就不會煩惱或孤獨了。您說是嗎?不過,該死,您看我只顧著說話,竟沒看到他們已經出來了。」

門口的狗又狂叫起來。費斯姆先生上前止住狗叫,然後扶了扶眼鏡,站在迎賓院的中央。

教堂的雙扇門開啟了,兩旁是學監,中間是孩子們三個一排步伐整齊地列隊而出,就像是在參加閱軍儀式一樣。孩子們光著頭,身穿乾淨的短工作服,腰上扎著的皮帶扣在陽光下一閃一閃,腳穿繩底帆布鞋,走起路來邁著軟步子,像是體操協會的選手。他們中間最大的有十七八歲,最小的只有十歲,臉色蒼白,眼皮耷拉著,沒有表情,也沒有應有的青春氣息。昂圖瓦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們,卻沒看到哪怕一瞥含混的目光和一絲惡毒的淺笑,甚至連表情也找不出一分狡猾。孩子們根本不像是會鬧事的樣子,昂圖瓦納心裡不得不承認,他們不像是受折磨的人。

等到這群孩子消失在樓裡,木板樓梯響了很久之後,昂圖瓦納才轉身看向費斯姆先生,發現對方似乎在詢問他。他說:

「看起來有模有樣的。」

費斯姆一句話不說,兩隻胖乎乎的手輕輕地揉搓著,像是在用肥皂洗手似的。他的小眼睛在眼鏡片後面因自豪而閃著光,表達著感激。

就在這時,空蕩蕩的院子裡出現了雅克的身影,他正站在教堂灑滿陽光的臺階上。

這真的是雅克嗎?他面容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個子也長高了許多,昂圖瓦納盯著他,差點沒認出來。他頭戴一頂氈帽,肩披一件大衣,裡面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一套毛料西裝,緊隨其後的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夥計,個子矮壯,一頭金髮,沒穿學監的制服。兩人從臺階上走下來,似乎並沒有看到站在一起的昂圖瓦納和院長。雅克靜靜地走著,目光低垂。直到距離費斯姆先生只有幾米的地方,他才抬起頭,停住了腳步,臉上出現一副驚奇的表情,並馬上脫帽致意。他的動作看起來非常自然,但昂圖瓦納卻懷疑這副訝異的表情是裝出來的。雅克的面容依然平靜,但即便微笑著,卻看不出一絲真正的快樂。昂圖瓦納伸出雙手,他也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

「真是沒有想到,一定很高興吧,雅克?」院長高聲地說,「但是我必須責備你:在教堂必須把外套穿好,繫好紐扣。祭臺是個很冷的地方,你會著涼的!」

聽到費斯姆的講話,雅克立即轉過身去,背對昂圖瓦納。他滿臉敬意又有些惶恐地看著院長,似乎想要竭盡全力理解那些話裡的所有含義。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迅速地穿好了外套。

「你長高了也長大了,要知道……」昂圖瓦納喃喃自語。他驚訝地看著弟弟,仔細地分辨弟弟的面孔、外貌和姿態的改變,原有的衝勁已經消失無蹤。

「天氣這麼好,您是不是想要在外面多待一會兒呢?」院長提議,「你們可以繞著花園轉幾圈,雅克會帶您去他的房間看看。」

昂圖瓦納有些猶豫不決,他看著雅克的眼睛,問道:

「可以嗎?」

雅克看上去像是沒有聽到。昂圖瓦納猜測他可能是不願意待在教養院的窗戶底下。

「不,」他說,「最好還是待在你的……房間,你說是嗎?」

「您請隨意,」院長高聲說,「但是,我想請您先看點東西。您得去看看教養院所有的寄宿生。雅克,你也跟著我們一起來。」

院長像個愛玩鬧的孩子一樣伸出雙臂把昂圖瓦納讓進入口處靠牆的一間棚屋,雅克跟在後面。棚屋有大約十個兔棚,費斯姆先生喜歡養兔子。

「這窩兔子是星期一才產下的,」他樂呵呵地解釋,「您請看,這些可愛的小傢伙已經睜開眼睛了!請這邊走,這只是雄兔。醫生,請您抱一抱這隻。」他說著就把手伸進籠子,抓住銀白色的香巴涅大家兔的一隻耳朵,任憑它在手裡拼命掙扎,「您看,這就是最愛鬧事的那隻兔子!」

他看似無意地說著,爽朗地笑著。昂圖瓦納這時想起了剛剛參觀過的宿舍和那些鑲上鐵條的籠子。

費斯姆微笑著轉過身來:

「該死,怪我盡顧著自己說,我能看得出來,您聽我說這些是因為良好的修養,我說得對嗎?我這就帶您去雅克的房間,讓你們能在一起。走吧,雅克,你帶我們過去。」

昂圖瓦納緊隨雅克之後,並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努力回憶雅克曾經的模樣。記得去年在馬賽時,雅克還是個瘦弱、神經質的小個子。

「你現在長得已經和我一樣高了。」

他的手從肩膀移到了脖子——像小鳥一樣瘦瘦的脖子。四肢好像已經拉伸到了極限:瘦長的手腕從袖管中伸出一大截,腳踝在長褲下若隱若現,行為舉止雖有些僵硬笨拙,但同時也富有靈活性和青春的活力,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享有特殊照顧的孩子的住房安排在院長樓的附屬部分,所以要到達那裡必須先穿過辦公室。五個相同的房間依次排列在赭紅色的走廊上。費斯姆先生解釋說,只有雅克一個人住在這裡,其他房間並沒有使用,所以伺候雅克的夥計也住了其中一間,其他的房間通常被用作儲藏室。

「這就是教養院囚徒的單身房間。」院長一邊說,一邊用他那肥胖的手指對著雅克彈了一下。雅克驚慌失措地看著他,避開了手指,讓他進了屋。

昂圖瓦納近乎貪婪地把房間檢視了一遍。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個旅館的房間,陳設簡陋,但卻紋絲不亂。雖然是從高處裝的兩扇磨砂玻璃、裝了鐵絲和鐵條的氣窗取光,但因為糊了花紙,牆上看起來非常明亮。因為房間很高,天花板下面的窗戶距離地面有三米多。太陽並不能直接照到房裡,但房間依然很熱,加上有暖氣,屋裡可以說有點太熱了。傢俱是一隻北美松木大櫃子、兩把藤椅、一張烏木桌,桌上整齊地擺放著書籍和字典。那張方形的小床像是彈子檯,還沒有使用過的被褥露了出來。臉盆放在一塊潔淨的布上,幾條沒有絲毫汙漬的毛巾掛在一旁讓人用來擦手。

仔細觀察一遍後,昂圖瓦納的心情變得混亂不已。眼前的一切顛覆了他所有的預想。雅克完全與別的孩子分開生活,這裡的人對他既溫和又細緻周到,院長完全不同於苦役監的看守,看起來是個非常正直的年輕人。蒂博先生說的和自己親眼看到的完全一樣。昂圖瓦納雖然執拗,但也不得不慢慢放棄所有的懷疑。

回過神後,他發現院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你在這裡確實得到了很好的照顧。」他轉身對雅克說。

雅克沉默不語。他脫下外套和帽子,夥計接過去掛在衣架上。

「你哥哥說,你在這裡得到了很好的照顧。」院長重複道。

雅克聽後迅速轉過身來,他神態高雅,彬彬有禮,這是他哥哥從未見過的。

「沒錯,院長,這裡非常舒適。」

「不過也不需要言過其實,」對方微笑著說,「其實很簡單,我們只是非常注重衛生。還是應該誇獎一下阿爾蒂爾,」他對那個夥計說,「你把床鋪整理得像是要接受檢閱……」

阿爾蒂爾的臉上精神百倍。昂圖瓦納看了看,忍不住對他表示友好。他腦袋渾圓,線條細膩,眼睛有些蒼白,笑容和目光中帶著公正和善。他站在門口,繞著鬍鬚,皮膚因陽光的照射而顯得黝黑,鬍子沒有什麼光澤。

昂圖瓦納暗暗想:「在我的想象裡,陪伴雅克的這個獄卒本來是待在黑暗無邊的地下室裡,手裡拎著昏暗的提燈,攥著一大串房間鑰匙。」想到這兒,他情不自禁地高興起來,於是向那排書籍走去,並愉悅地翻看起來。

「這是薩呂斯特的作品?難道說你的拉丁文竟有這麼大的進步?」他問的時候臉上露出有些挖苦的笑容。

回答問題的是院長。

「在他面前談論他這樣做也許不是很合適,」他裝作猶豫不定,對著雅克擠眉弄眼,「不過,我必須承認,他非常用功,他的教師對此非常滿意。我們每天要工作八小時。」他一邊說話,一邊走向掛黑板的牆,豎直了黑板,「不過這些都不能阻擋我們。無論天氣怎麼樣,阿爾蒂爾每天都會和他一起花兩個小時散步。您的父親也非常重視這件事。他們兩個人的腿腳都不錯,我平常會讓他們自由地改變行走的路線。如果是和老萊翁在一起,那就不會是這樣了。我認為他走不了多遠的路,這樣一來,他們可能會在籬笆周圍採集草藥。您說對不對?我忘了告訴您,萊翁老爹年輕的時候曾經是藥劑師夥計,他認識很多草藥和拉丁文名稱。和他在一起,應該能學到不少知識,但我更喜歡他們能在田野裡散步,這對身體更有益處。」

在院長說話的時候,昂圖瓦納幾次轉身看向雅克。不過,雅克看起來像是在夢遊一般,為了能更專心地聽,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於是,一種若隱若現的煩憂的表情讓他的嘴一張一合,眼睫毛也抖個不停。

「該死,您看我只顧著自己說話,雅克和他的哥哥有多長時間沒見面了!」費斯姆大聲說著,做出一些習慣性動作退到了大門口。「請問,您是要乘坐十一點的火車離開,對嗎?」他問。

昂圖瓦納事先並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不過費斯姆先生的語氣表達的意思不容置疑。昂圖瓦納很難拒絕這個溜掉的提議。不管怎麼樣,這裡的愁雲慘霧、雅克的沉默不語都讓他感到無趣。他不能立刻做出決定嗎?可是他在這裡已經沒有什麼事可以做了。

「是這樣的,」他說,「非常遺憾,我必須早些趕回去參加複查……」

「別錯過了,那是傍晚最後的一趟火車。待會兒見!」

兩兄弟單獨待在一起後,場面一開始有些尷尬。

「坐吧。」雅克說著正準備坐到床上,但看到還有一張椅子又改變了主意。他把椅子讓給昂圖瓦納坐,用很平常的語調再次說,「坐吧。」他本打算說:「你請坐。」他坐了下來。

所有的一切都逃不過昂圖瓦納的眼睛,他立刻有些懷疑,問道:

「平日裡你只有這一把椅子嗎?」

「沒錯,但是,當我有課的時候,阿爾蒂爾會把他的椅子借給我們。」

昂圖瓦納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你的住所環境真不錯。」他環視四周後這樣說,隨後又指著潔淨的毛巾和被褥:

「床上用品會經常換嗎?」

「每個星期日都換。」

昂圖瓦納說話像平常一樣簡潔愉快,但在這間回聲很大的房間裡,面對雅克不為所動的態度,他的語氣顯得尖銳,甚至可以說是盛氣凌人。

「不知道你想過沒有,」他說,「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一直擔心你在這兒過得不好……」

雅克看起來有些驚訝,但臉上一直保持微笑。昂圖瓦納的視線始終未從他弟弟的身上移開:

「我說的是真的,能不能悄悄告訴我,你有什麼可抱怨的嗎?」

「沒有,我很好。」

「難道你就不想利用我這次探訪,從院長那裡獲取些什麼嗎?」「獲取什麼?」

「我並不清楚你的需求,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雅克似乎想了想,然後就笑了,輕輕地搖頭:

「真的沒有。就像你所看到的,我在這裡一切都好。」

他的嗓音就像身體其他部位一樣變了,變成一個男人的嗓門,激情、穩重、嘹亮。儘管聲音柔和,但是從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體裡發出來卻有些出人意料的效果。

昂圖瓦納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你的改變真讓人感覺不可思議……我甚至不能簡單地說你的模樣改變了,你再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已經完全變了,沒有一絲一毫像……」

他連雅克的目光也不放過,想方設法要在這副陌生的新面孔上重新找到曾經的模樣。頭髮還是紅棕色,只是顏色比以前更深了,接近褐色,髮質始終那麼硬,長得很低。鼻子依然細長且不端正,嘴唇還是皸裂的,只是現在上面蓋上了一層金黃色的汗毛。下顎依然粗大,甚至比以前更粗獷了。那對招風耳依然如故,似乎就要長到嘴邊了,讓嘴的輪廓看起來延長了不少。不過這一切完全不像以前的那個孩子。他想:「大家可能會說,這孩子甚至連性情都變了。要知道,他曾經是那麼活潑而不能安靜。現在,這張臉看起來是那麼呆板,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那個曾經神經質的人,現在已經變成了安靜內斂的人……」

「別坐著了,站起來吧!」

準備接受檢查的雅克面帶微笑,但這笑容不但沒有讓他的眼神變得明亮,反而蒙上了一層霧氣。

昂圖瓦納摸摸他的手臂,捏捏他的大腿。

「你究竟長高了多少!這樣迅速地成長,難道你不會感到疲倦嗎?」

看到雅克搖了搖頭,昂圖瓦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得更近了。仔細一看,他發現深色的雀斑像是可以點在蒼白的皮膚上似的,而且在眼皮底下淺淺地瞘下去一圈。

「你的臉色正常。」他皺著眉頭,說話的語氣有些嚴厲,本打算說點別的,最終又陷入沉默。

看到雅克馴服而呆板的臉孔,他突然想起了在院子裡見面時曾有過的困惑。

「難道說他們早就告訴了你,我會在彌撒後等著你嗎?」他開門見山地說。

雅克看著他,表情有些困惑。

「從教堂出來之前,」昂圖瓦納特意指出,「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我來了?」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對嗎?」雅克單純而驚奇地微笑著。

節節敗退的昂圖瓦納嘟囔著:

「我還以為你是知道的……我想抽支菸可以嗎?」他試圖改變話題。

當昂圖瓦納遞過來一盒香菸,雅克顯得有些不安。

「不行,我不可以抽菸。」回答時,他的臉已經變得鐵青。

昂圖瓦納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這情形就像是對話的雙方問一句答一句,問的人竭盡全力想要延長談話的時間一樣,他不斷地提出問題。

「這是真的嗎?」他又說,「你什麼都不需要?所有的需要都滿足了?」

「對。」

「你睡得怎麼樣?被子夠不夠?」

「嗯,很好,我有時候覺得被子有點太熱。」

「你的老師怎麼樣?他對你好嗎?」

「他很好。」

「你總是獨自一人,這樣用功不會感到無聊嗎?」「不會。」

「那你晚上做些什麼?」

「吃了晚飯,八點我就上床睡覺了。」

「那你早上什麼時候起床?」

「六點半,每天早上這個時候都會打鐘,我就會起來。」「佈道師偶爾會來探望你嗎?」

「會。」

「他怎麼樣?」

雅克抬頭看著昂圖瓦納,沒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不回答。「院長平常來嗎?」

「對,他經常來。」

「他看起來非常和善。孩子們喜歡他嗎?」

「這我不太清楚。對,是這樣的。」

「你平常是不是從來不和別人……來往?」

「是的,從不。」

雅克低垂著雙眼,每聽到一個問題身子都會禁不住哆嗦一下,就像要竭力從現在的話題跳到別的話題一樣。

「既然這樣,那詩歌呢?你還在寫詩嗎?」昂圖瓦納用有些調侃的語氣問。

「啊,沒有。」

「為什麼?」

雅克輕輕地搖了搖頭,淡然一笑。假如昂圖瓦納問是否還在玩鐵環遊戲,他也會這麼笑。

對雅克的反應,昂圖瓦納有些無奈,於是決定談論達尼埃爾。雅克沒有想到:他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紅暈。

「我並不瞭解他的近況。」他說,「這裡不允許通訊。」

「那麼你呢,」昂圖瓦納追問,「你也不給他寫信嗎?」他緊盯著弟弟。

雅克的臉上再次出現剛才昂圖瓦納提到詩歌時的笑。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用再提了。」

他為什麼這麼說?假如他回答「沒有,我從不給他寫信」,昂圖瓦納會責怪他,使他感到尷尬,同時會有一絲絲得意,因為弟弟意志消沉已經讓他有些惱火。不過雅克回答問題時卻用了憂傷和肯定的語氣,這讓昂圖瓦納一時語塞。這時候,他發現雅克的目光突然轉向他身後那扇門的方向。他處於一種敵對狀態,懷疑再次縈繞他的心頭。那是一扇玻璃門,毫無疑問,是為了方便從外面監視房間裡的一舉一動。門上還有一個沒有裝玻璃裝著鐵絲網的小洞,人在外面很容易聽到裡面的談話。

「過道里是不是有人?」昂圖瓦納壓低聲音但語氣強烈地問。

雅克盯著他,想著他可能氣壞了。

「什麼,過道里有人嗎?是的,偶爾……為什麼?我剛才看到萊翁老爹恰好路過。」

就在這時候,有人敲門:萊翁老爹想要見一見雅克的哥哥。他隨意地在桌邊坐了下來。

「您看他的氣色是不是不錯呢?自從秋天以後,他變得越來越強壯了,對嗎?」

他笑著,臉上的兩撇八字鬍讓他看起來像個老兵。愉悅的笑容更讓他的兩頰變得緋紅,一條條細細的紅血絲一直擴散到了眼白部分。這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更渾濁了,透露出一種狡黠,不過他的目光還是非常慈祥。

「他們把我派到車間當看守,」他搖了搖肩膀解釋道,「我與雅克先生很熟!」他離開時說,「不管怎麼說,我不能和自己的生活過不去……向蒂博先生致意,不用特別囑咐您,這是萊翁老爹致意,我們之間很熟!」

他走後昂圖瓦納說:「這真是個正直的老人。」

他還想繼續剛才的話題:

「只要你同意,我可以讓他把信給你,」雅克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難道你從未想過要給豐塔南寫封信嗎?」

他執意要在弟弟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出哪怕一丁點激動的情緒和對往日生活的回憶,不過一切最終都是徒然。雅克搖了搖頭,這次臉上沒有了笑容:

「不用了,謝謝你。我對他沒有什麼可說的。而且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昂圖瓦納還在堅持,但已經感到了乏力。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他掏出懷錶看了看:

「現在是十點半,我五分鐘後就要走了。」

雅克突然慌亂起來,似乎想說點什麼。他開始詢問哥哥的身體狀況、火車開動的時間、考察的情況。等到昂圖瓦納終於站起身,雅克長長地噓了口氣,他哥哥對此感到很疑惑。

「這就要走了嗎?請再等一等……」

昂圖瓦納認為弟弟對他的冷漠感到失望,不過也有可能是這次的探訪引起的快樂弟弟並沒有表現出來。

「對我這次來你感到高興嗎?」他的表述有些笨拙。

雅克有些魂不守舍,好像在想些什麼。他身體有些顫抖,表情驚訝,仍不失禮貌地笑著說:

「對,你能來我很高興,謝謝你。」

「那好吧,我爭取再來看你。再見。」昂圖瓦納鬱鬱寡歡地說。他再次端詳弟弟,想要看個仔細,最後鼓起勇氣輕聲說:

「我非常想念你,雅克。長久以來,我都在擔心你在這裡會不會過得不好……」

兩個人走到門口,昂圖瓦納握住弟弟的手:「你會告訴我的,對嗎?」

雅克臉上有些為難。他側過身子,似乎想要說幾句悄悄話。最後他終於做了決定,快速地說道:

「我需要你幫我送些禮物給阿爾蒂爾,就是那個和我在一起的夥計……他努力巴結……」昂圖瓦納不明所以,一時間愣住了,「你願意嗎?」

「但是,」昂圖瓦納說,「這會不會招來別人的議論?」

「不,不會的。只要你在走的時候熱情地說聲再見,並往他手裡塞些小費……可以嗎?」雅克幾乎是在哀求。

「當然可以。那你呢?告訴我實話,你什麼也不想要嗎?快說呀……這裡的生活是不是很差?」

「不差!」雅克用讓人難以捉摸的語氣反駁,隨後又降低聲音問,「你可以給他多少錢?」

「我不知道。需要多少?十個法郎夠嗎?是不是需要二十法郎?」

「啊,對,需要二十法郎!」雅克的臉讓人很難猜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謝謝你,昂圖瓦納。」他緊握住哥哥的手。

昂圖瓦納從房間走出去時,阿爾蒂爾正從走廊過來,接過小費時甚至沒有一絲猶豫。他神色坦然,因為高興臉上紅撲撲的,帶著些許孩子氣。在他的帶領下,昂圖瓦納來到了院長辦公室。

「十點四十五分了,」院長說,「還有一點時間,但最好還是快動身吧。」

他們穿過前廳,看見豎立在那兒的蒂博先生的塑像。這一次,昂圖瓦納不再用嘲諷的眼神看這尊塑像了。他終於明白父親因為獨自創立這項事業而備感驕傲有合理的成分。作為兒子,他也覺得驕傲。

院長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口,請他向蒂博先生表示敬意。院長一邊說一邊笑,金絲邊眼鏡後面的小眼睛早眯成了一條縫兒。他用像女人一樣綿柔而滾圓的雙手熱情地握住昂圖瓦納的手。最後,昂圖瓦納好不容易才脫了身。陽光下,小個子光著頭,舉著雙臂站在大路上,一直笑著,並友善地晃著腦袋。

「我竟像一個女工一樣感情衝動。」昂圖瓦納邊走邊想,「這個地方看起來井然有序,雅克在這裡應該沒有受苦。」

「最荒唐的是,」他突然想到,「我還浪費那麼多時間想著要扮演一個預審法官的角色,而沒有和雅克進行更多的交談。」他幾乎認定,弟弟對他的離去沒有絲毫留戀。「這樣太不像話了,」他想起來有些生氣,「雅克真是冷漠無情!」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懊悔沒能更親熱地接近弟弟。

昂圖瓦納沒有情人,平常只滿足於機緣巧合的相遇。不過他只有二十四歲,每當心裡感到壓抑時,更多的時候是選擇憐憫弱者,並儘量提供幫助。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對弟弟的愛不但沒有淡漠反而越發增長。什麼時候才能再次與弟弟相見呢?因為任何一個無足輕重的理由,他都會立即返回教養院。

陽光強烈,他低著頭走路。再次抬起頭時,他發現自己迷路了。順著孩子們指的一條捷徑,他加快腳步穿過田野。「假如沒趕上火車,」他暗暗假設,「我該怎麼辦呢?」他想象回到教養院的情景。白天他陪在雅克身邊,對他講述原有的擔驚受怕、如何揹著父親來這裡。他們將坦誠相見,親密友好。他將對弟弟講述從馬賽歸來時坐馬車時發生的事,他原本以為那天晚上他們會成為真正的朋友。他想要錯過火車的願望變得越來越強烈,以至於開始不自覺地放慢了步伐,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一聲長長的鳴笛聲響起,他看見一縷青煙從左邊的樹叢上空掠過。於是,他不再有任何其他想法,加快速度繼續趕路。遠遠地,他看見了火車站。揣著兜裡的火車票,彷彿只要縱身一躍就能跳上火車,哪怕是坐上相反的方向。他雙肘緊挨著身體,後仰著頭,深深地呼吸,任憑風吹拂鬍鬚。這時候,他為自己的強健有力感到驕傲,對及時趕到火車站也信心十足。

不過他並沒有預料到路上的陡坡。在到達火車站之前,道路拐了個彎,必須從一座小橋底下經過。他加快速度,竭盡所能最後也沒能如願。他從橋底出來時,火車已經開動了。這時候,他離火車僅一百公尺【注:1公尺=1米。】,最終誤了火車。

因為非常愛面子,他根本不承認自己的失敗,或者說他寧願失敗。「假如我願意,其實還是可以跳上火車的。」有那麼一瞬間他這樣想,「但如果是那樣,我就無法選擇了,更沒有機會看到雅克了。」他停下腳步,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非常滿意。

於是,剛剛想的那一套迅速在腦子裡生根發芽:先去旅館吃午飯,然後回教養院去,整個白天都陪著弟弟。

3

昂圖瓦納再次回到蒂博先生建立的教養院門口時,還不到一點鐘。費斯姆先生走了出來,顯得非常吃驚。他先是愣了幾秒,然後眼睛就開始在鏡片後面眨巴。直到聽昂圖瓦納講述了他的悲慘遭遇後,費斯姆才大笑起來,又開始滔滔不絕。

昂圖瓦納提出下午要和雅克散步。

「這個呀……」費斯姆有些為難,「按照教養院的規定……」

但在昂圖瓦納的一再堅持下,費斯姆做了讓步。

「請您以後向蒂博先生說明一下吧……我馬上就去把雅克找來。」

「我陪您一起去找吧。」昂圖瓦納說。

他有些懊悔。他們到達的時候,雅克正蹲在教養院稱之為「瓦泰爾」的陋室,阿爾蒂爾靠在敞開著的門板上抽菸。昂圖瓦納剛走進過道就看見了眼前這一幕。

昂圖瓦納趕緊躲進了房間。院長看上去卻很高興,他搓著手大聲嚷道:

「您已經看見了對吧?即便是孩子們大小便,我們也會有專門的人看管。」

雅克走了過來,昂圖瓦納本以為他會覺得尷尬,但他卻靜靜地扣著紐扣,臉上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甚至連再次見到昂圖瓦納也沒有半點驚訝。院長告訴雅克,他可以和哥哥出去散步到六點。雅克死死地盯著他的臉,想要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同時卻沒說一句話。

「我先走了,請見諒。」院長用抹了蜜的嗓音說,「市委會開會,我是市長必須參加!」他在門口大聲地說,並放聲大笑,就像這事本來非常可笑一樣。昂圖瓦納看了也淺淺地笑了笑。

雅克在有條不紊地穿衣服。昂圖瓦納發現阿爾蒂爾在幫他穿衣服,甚至試圖幫他擦鞋。對於這樣的殷勤,雅克放任自流。

早上看到的那種讓昂圖瓦納意外的乾淨整潔已經了無蹤影。他有些納悶。午餐時用過的餐盤還留在桌上,裡面有一隻髒碗碟、一個空水杯、一些麵包屑。一塵不染的毛巾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滿是汙點的粗抹布。臉盆下壓著的是一塊破舊又骯髒的漆布,床上雪白的被單變成了原色粗布被單。他突然間醒悟過來,但並沒有提出任何疑義。

兩個人走到大路上時,昂圖瓦納歡快地問: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你對孔皮埃涅不是很熟悉吧?沿著瓦茲河岸走有三公里以上的路程。你能行嗎?」

雅克沒有反駁,他似乎在努力不違背哥哥的意願。

昂圖瓦納挽著弟弟的胳膊往前大步走。

「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毛巾會被突然換掉?」他笑眯眯地看著雅克。

「你說毛巾被突然換了?」雅克不明所以,重複問道。

「對。早上他們領著我把整個教養院逛了一遍,這期間,他們完全有時間在你的房間換上潔白的被單和乾淨的新毛巾。不過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我竟然又跑回來了……」

雅克停下腳步,笑得有些牽強:

「這樣一來,他們會認為你是在故意挑教養院的毛病。」他嚴肅地說著,聲音有些顫抖。他再次沉默不語,繼續往前走去。但過了沒一會兒,他又有些刻意地說了起來。這個在一般人看來無關緊要的話題好像給他帶來了無盡的煩惱,他只能默默忍受:「實際上,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簡單得多。每個月的第一和第三個星期都會換洗床上用品。阿爾蒂爾到這裡來照顧我不過十幾天,上個星期日才換了被單、毛巾。他今天早上又把被單、毛巾換了,這樣做也沒什麼不對,因為今天正好是星期日。不過洗衣間的人卻告訴他錯了,他只好把乾淨的毛巾、被單又換回去了。所以在下個星期之前,我都不能換新的用品。」他望著田野,再次沉默。

這次的散步沒開好頭,昂圖瓦納想要試著換個話題。他原打算使用簡單、輕鬆的語調來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但讓人懊惱的是怎麼也做不到。對於昂圖瓦納提出的問題,雅克總是簡單地用是或不是回答,沒有半點談論的興趣。最後他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

「昂圖瓦納,請你千萬不要和院長討論被單、毛巾的問題。如果你這樣做了,阿爾蒂爾會被責備的。」

「好吧,我答應你。」

「也不能和父親說。」雅克補了一句。

「我保證不對任何人提起,不要擔心!就連想我也不會再想。你聽我說,我要告訴你我真實的想法。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覺得這裡糟透了,你在這裡過得很不好……」

雅克微微側過身,一臉嚴肅地打量著哥哥。

「今天一大早我把整個教養院檢視了一遍,」昂圖瓦納接著說,「於是我終於明白是我錯了。所以我假裝說要乘火車回去。我不能在和你進行長談前就匆忙離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雅克沒有回答。這次談話的結果會不會讓他高興?昂圖瓦納對此沒有任何把握。他擔心做錯了,於是逐漸安靜下來。

通往堤岸的斜坡路走起來毫不費勁。他們很快來到河灣處,面向運河站著。一座小型鐵橋橫跨於閘門之上,三條大型空駁船漂浮在紋絲不動的水面上,整個褐色的船體都暴露在外。

「你想坐上駁船四處去看看嗎?」昂圖瓦納饒有興趣地問,「船在兩岸都是白楊的運河上輕輕漂盪,遇到閘門時停一停。這裡早上煙霧迷濛,傍晚太陽下山的時候坐在船頭抽根菸,雙腳隨意懸在水面上,什麼事情都不想……你腦子裡會不會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

這次雅克很明顯地抖了一下,昂圖瓦納確信看到他臉紅了。

「怎麼了?」他的聲音充滿了疑惑。

「沒什麼,」昂圖瓦納對他的反應有些驚訝,「這裡有駁船、水閘、天橋,把它們放在一幅畫裡會很有意思……」

拉縴小路變得越來越寬,逐漸成了一條大路。他們走到瓦放河的大支流前面,滾滾河水向他們洶湧而來。

「這裡就是我跟你說的孔皮埃涅。」昂圖瓦納說。

他停下腳步,抬起手放在額頭前方以遮住陽光。越過翠綠的樹木,他在遙遠的天邊看見鐘塔的一個個尖頂和教堂的圓鐘樓。就要說出它們的名字之前,他朝弟弟瞟了一眼,發現站在身旁的雅克也把手放在額頭前,看起來好像眺望著遠方。不過他很快發覺雅克望著的不是遠方,而是腳下,就像是在等待自己繼續往前走。昂圖瓦納默默地抬腳向前走去。

這個星期日,全孔皮埃涅的人好像都走到了街上。昂圖瓦納和雅克擠在人群中,發現這時候真應該來個徵兵檢查委員會才是。成群結隊身著節日盛裝的小夥子,從發貨郎那裡買了許多色彩絢麗的絲帶,胳膊挽著胳膊,並排站在一起,唱著軍營歌曲,跌跌撞撞地在人行道上走著。在林蔭道上,迎面而來的人們相互打著招呼,四處都是衣著亮麗的姑娘和偷溜出營房的龍騎兵。

雅克耳朵開始轟隆隆亂響,他感到頭暈目眩,越來越緊張地看著周圍的人群。

「我想到其他地方走走,昂圖瓦納……」他懇求道。

穿過林蔭大道的中段,他們進入一條逼仄的街道。這條街是上坡,陰涼、安靜。來到王宮市場前,眼前的景象讓人有點目眩神迷,雅克眨巴著眼睛。兩人停下腳步,在尚未完全長大的梅花形的樹木下坐了下來。

「我想告訴你,」雅克的手放在昂圖瓦納的膝蓋上。就在這時,傳來聖雅克教堂的鐘聲。到了要做晚禱的時候了,鐘聲和陽光彷彿都充滿了默契。

昂圖瓦納以為弟弟正陶醉在早春的第一個星期日而不自知。他鼓起勇氣問:

「你想到了什麼,雅克?」

雅克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於是兩人靜靜地往公園的方向走去。

早春時路邊的景色迤邐,雅克卻視而不見,他好像是在刻意避開有人的地方,向著寂靜的宮堡四周和被欄杆圍起來的平臺上走去。昂圖瓦納走在後面,就所見到的事物侃侃而談,內容包括草坪上被修剪過的黃楊樹、塑像肩膀上的樹枝等。然而,他的口若懸河只換來模糊不清的回應。

雅克突然蹦出一句:

「你們是否交談過?」

「你說的是誰?」

「豐塔南。」

「是,我是在拉丁區見到他的。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他目前在路易大帝中學寄宿?」

「什麼?」雅克的聲音是顫抖的,讓人記起他曾經帶有強迫意味的語氣,「你是否對他說起過我在哪兒?」

「他沒有向我問起過。為什麼?難道你不希望他知道嗎?」

「不。」

「這又是因為什麼?」

「沒有任何理由。」

「多完美的理由。其實是因為另外一個理由吧?」

雅克木然地看著他,分辨不出昂圖瓦納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雅克沒有笑,繼續往前走。突然,他問了一句:

「吉絲知道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我認為她並不知道。你根本不懂小孩兒在想什麼……」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揪住雅克的話題不放,接著說,「她有時候看起來像個懂事的大姑娘,睜著兩隻大眼睛靜靜地聽別人說話,有時候就只是個孩子。你知道嗎?昨天晚上她躲在桌子下面玩布娃娃,害得老小姐四處找她。要知道她已經十一歲了!」

他們下了臺階,往紫藤綠廊的方向走去。這時,雅克在滿是斑點的玫瑰色大理石斯芬克斯塑像前停下了腳步,用手輕輕摩挲那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塑像的腦門兒。他是不是在思念吉絲和老小姐呢?是不是突然間想起了前廳的舊桌椅、帶穗的地毯以及擺著撲克牌的銀托盤?昂圖瓦納心裡這樣猜測著,於是高興地說: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她怎麼會有那麼多鬼主意!對一個小姑娘來說一棟房子根本沒什麼吸引人之處!老小姐很愛她,但就像你知道的,她整天擔驚受怕,寸步不離吉絲左右,也不讓她四處亂跑……」

他看著弟弟笑,心裡有種心有靈犀的愉快感受。同時他也確切地感受到,弟弟和自己一樣,都很看重這些日常的家庭生活細節。對他們來說,這些都是珍貴的童年回憶,有著特殊的意義,且是無可替代的。不過雅克的反應只是輕輕一笑。

昂圖瓦納接著說:

「我發誓,在一起吃飯也是沒一點意思的事。父親要麼一句話不說,要麼就對著老小姐把在委員會上的講話再重複一遍,囉囉唆唆地講他一天的工作。另外就是法蘭西學院的選舉非常順利!」

「什麼?」一絲溫情讓雅克的面容變得柔和了很多,他想了想,笑著說,「這真是太好了!」

「朋友們都很積極,」昂圖瓦納繼續說,「神父可不簡單,四個科學院他都很熟……三週以後就會舉行選舉。」他收起臉上的微笑,嘟囔著,「選上學院院士也沒什麼稀奇,誰都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我認為父親會選上,你怎麼看?」

「嗯,當然會選上!」雅克不假思索地說,「我們都很清楚,父親是個好人……」他停了下來,滿臉通紅,想再說點什麼,卻又猶豫不決。

昂圖瓦納充滿激情地說:「真希望父親能順順利利地當選院士,然後能有所改變。住在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我真的覺得很壓抑,連書都沒法擺。吉絲安頓住在你以前的那個房間,你知道嗎?我打算說服父親把底層老來俏的那套房子租下來,他十五日就搬走了。那套房子有三個房間,其中一件可以用作工作室,接待主顧,廚房可以用作實驗室……」

一股強烈的羞恥突然襲來,因為他發現自己是在對一個與世隔絕的人描述自己的自由生活和追求。剛才說到雅克住的地方時就好像雅克永遠不會再回去一樣。發覺到這一點,他閉上了嘴。而雅克也恢復了原來的冷淡。

「這樣吧,」昂圖瓦納試圖轉移注意力,「我們現在去找個地方吃東西,你覺得怎麼樣?我猜你應該是餓了吧?」

他意識到,要想重建和雅克之間的兄弟情誼已經不可能了。

他們再次回到城裡,發現街道上到處都是人,就像蜂窩一樣鬧鬨鬨的。糕點屋門前更是擠得水洩不通。站在人行道上,雅克傻傻地盯著全是奶油、糖漬的六層蛋糕一動不動,其實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他都會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進去看看!」昂圖瓦納說著笑了。

雅克托住昂圖瓦納遞過來的盤子,手有些顫抖。兩個人端坐在糕點屋裡,目光定格在面前的金字塔一樣的蛋糕上。香草和蛋糕的香甜味從半開半閉的服務員進出口飄過來,最終鑽進了他們的鼻子裡。雅克呆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眼睛都紅了,不知道的人甚至會以為他剛哭過。他吃的時候速度很快,每吃完一樣點心都會稍做停頓,等到昂圖瓦納再遞過來,又狼吞虎嚥起來。昂圖瓦納另外點了兩杯波爾多葡萄酒,雅克握酒杯的手一直在抖。他輕啜了一口,含有酒精的酒燒得喉嚨火辣,忍不住咳了起來。昂圖瓦納自顧自慢慢地喝著,假裝什麼都沒看見。雅克壯了壯膽子,又喝了一口,這一次酒就像一團火球一樣滾到了肚子裡。緊接著,雅克又喝了一口,最後一飲而盡。昂圖瓦納給他倒第二杯酒時他假裝沒注意,之後做了一個停止的動作,但酒已經倒滿了。

他們從糕點屋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氣溫下降了不少,不過雅克卻沒感到一丁點涼意。他兩頰紅撲撲的,渾身上下都輕飄飄的,並夾雜著一絲痛苦的快感。

「我們還要走三公里的路趕回去。」昂圖瓦納說。

雅克一聽差點哭出聲來。他藏在口袋裡的拳頭緊握,牙關緊鎖,頭耷拉著。昂圖瓦納偷偷瞄了一眼,這才發現他臉色大變,禁不住害怕起來。他問道:

「走了那麼遠的路,你是不是已經很累了?」

雅克從這句話裡感受到了全新的溫情,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轉過正抽搐著的臉面向哥哥。這一次,他眼裡飽含淚水。

昂圖瓦納完全驚呆了,靜靜地跟在後面走著。兩個人出了城,走過橋,一直走到拉縴的路上。昂圖瓦納靠近弟弟,輕挽著他的手臂,微笑著說:

「你是否留戀過平日裡散步的時光?」

雅克沒有回答。不過,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令人沉醉的自由的味道、溫暖的關懷、親切的嗓音,以及波爾多葡萄酒和這個憂傷又溫暖的夜晚……他一時情難自禁,放聲大哭起來。昂圖瓦納緊摟著他,攙扶他靠在自己坐的斜坡上。昂圖瓦納最終看到弟弟的冷漠無情瓦解了,一種解脫感油然而生。從早上開始,他已經在這份冷漠無情面前碰得鼻青臉腫。他再也不想窺探雅克生活中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在太陽下山後灰沉沉的天空下,兩個人坐在空無一人的河岸邊,看著一浪接一浪的波濤逐漸遠去。前方不遠處,一艘被鎖住的小船在蘆葦叢中隨著波濤漂來蕩去。

因為還要趕路,昂圖瓦納想著不能逗留過久。他試著讓弟弟抬起頭來。

「你怎麼了?怎麼哭了?」

雅克靠他更近了。

昂圖瓦納儘可能地回憶到底是哪句話讓弟弟淚流不止。

「你是因為想到平日裡散步才哭的嗎?」

「對。」雅克想要遮掩一下,於是承認了。

「這是怎麼了?」哥哥追問道,「你每個星期日都是去哪兒散步?」

沒有回應。

「難道說你不喜歡和阿爾蒂爾一起出去嗎?」

「是的,不喜歡。」

「那你為什麼不說出來?如果說你想念萊翁老爹,這件事並不難……」

「不,不是的!」雅克突然強硬地打斷了昂圖瓦納。他挺著胸,露出一張常人難以想象的複雜糾纏、苦不堪言的臉,昂圖瓦納被震住了。

雅克好像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拽著哥哥奮力往前走去。過了好一會兒,他還是默不作聲。昂圖瓦納想要快刀斬亂麻,笨拙又堅定地說:

「這麼說,你也不喜歡和萊翁老爹一起散步,是嗎?」

雅克瞪圓了眼睛,緊咬牙齒,依然一聲不吭地往前走。

「不過,萊翁老爹看起來好像很和善呀。」昂圖瓦納鼓起勇氣說。

依然沒有任何回應。他擔心雅克再次把自己包裹起來,於是挽住他的手臂。但雅克輕易地甩開了他,邁步向前走去。昂圖瓦納心神不定地跟在後面,想要讓弟弟相信依靠自己,卻又不知該怎麼做。雅克突然間抽泣起來,一邊哭一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要告訴別人,昂圖瓦納,你發誓一定不會跟任何一個人說……我不和萊翁老爹一起散步,可以說沒有過……」

他又停下來了。昂圖瓦納想開口問,但直覺告訴他這個時候不能說話。果不其然,雅克憂傷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一開始是和他散步……就是在這時候……他把一些事情告訴了我。他把書拿來借給我看,我怎麼也不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之後,他跟我說,只要我願意,可以寫信……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給達尼埃爾寫了信。我騙了你,其實我寫過信……不過我沒錢付郵費。你肯定想不到……他發現我會畫畫。你知道……他教我做……作為條件,我寫信給達尼埃爾時他會幫我付郵費。每次到了晚上,他會把我畫的畫拿給學監們看,他們都爭著要,而且要難度更高的。從那時候開始,萊翁老爹不再缺錢,於是他再也不帶著我去散步了。他不去田野,讓我躲到教養院背後,從村裡穿過……假裝在後面追趕……一旦穿過小巷,從內院進入旅店,他就會去喝酒、打牌,或者幹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這個時候,他就把我一個人鎖在……水房……只給我一個破被子……」

「他把你鎖在水房?」

「對……那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水房……被鎖了……足足兩個小時……」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也不清楚。你知道,旅館的老闆很害怕。有一天水房被用來晾衣服,他就把我丟在了過道。那個女人看見了說……說……」他不停地抽泣。

「那個女人說了什麼?」

「她說:‘和這些沒出息的待不下去了……’」他哭個不停,說不出話來。

「什麼叫沒出息的?」昂圖瓦納彎下身子追問。

「是沒出息的……騙子……」說完這句話,雅克哭得更厲害了。

聽了雅克說的話以後,昂圖瓦納因為急於一探究竟,早已把同情心拋在腦後。

「他還做了什麼?」他追問道,「繼續說……」

雅克突然停了下來,拽住哥哥的雙臂請求:

「昂圖瓦納,昂圖瓦納,你發誓什麼都不會說,求你了!你發誓絕對不會說!我不能讓父親知道,他……我知道父親心裡其實是愛我的,一旦知道了,他會很不幸。他不可能像我們一樣理解這些事情,而且這些都不是他犯的錯……」他突然停下,開始說,「天啊,昂圖瓦納,請你……不要離開我,昂圖瓦納,求你了,不要離開我!」

「不要這樣,雅克,你一定要相信,我回去以後……什麼事都不會提起,你希望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但是你必須把所有的真相告訴我。」昂圖瓦納有些不忍心問下去,「他會不會打你?」

「你說誰?」

「萊翁老爹。」

「不,沒有!」他莫名其妙忍不住笑了出來。「確實沒有人打你嗎?」

「當然沒有!」

「你說的都是真的?從來沒人打你?」

「真的,沒有打我!」

「還有其他的嗎?」

有的只是一陣沉默。

「新來的阿爾蒂爾怎麼樣?他是不是很壞?」雅克搖了搖頭。

「你怎麼了?難道他也去咖啡館嗎?」

「沒有。」

「原來是這樣!那你會和他一起去散步嗎?」「會。」

「那你說他哪裡不好?他對你會很粗暴嗎?」「不會。」

「那是怎麼了?你討厭他嗎?」

「沒有。」

「那到底是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昂圖瓦納稍微有些猶豫:

「該死,你為什麼就不能抱怨幾句?」他忍不住說,「你為什麼不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院長呢?」

雅克瘦弱的身體緊挨著昂圖瓦納,懇求道:

「不行,不行……昂圖瓦納,我要你發誓,你發誓絕對不會把這一切說出去!什麼也不能說,對任何人都不能說!」

「好吧,我會尊重你的想法。但你要告訴我:你為什麼不把萊翁老爹的事告訴院長?」

雅克什麼都沒說,只是搖著頭。

「你是不是認為這一切院長其實都知道,只是在縱容他,我說得對嗎?」昂圖瓦納提醒說。

「不!不是這樣。」

「那你覺得院長不好嗎?」

「沒有。」

「你是不是認為他使其他孩子變得不幸?」

「不是,你為什麼這麼說?」

「他看起來和藹可親,但我猜不出他在想什麼。萊翁老爹看著也像個好人!你有沒有聽別人說過院長哪裡不好?」

「沒有。」

「學監們是不是怕他?萊翁老爹和阿爾蒂爾呢?」

「對,他們都有些怕他。」

「因為什麼?」

「我不知道。可能因為他是院長。」

「那你呢?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發現什麼?」

「來看你的時候,他是怎麼對你的?」

「我不清楚。」

「你是不是不敢隨意地談論他?」

「是的。」

「假如他知道萊翁老爹不是帶著你去散步,而是把你鎖在水房裡自己去咖啡館,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他也許會把萊翁老爹攆出去!」雅克非常不安。

「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麼不對院長說這件事?」

「這,昂圖瓦納!」

昂圖瓦納怎麼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直覺告訴他,弟弟已經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你不願意告訴我不說的原因是嗎?還是,你真的不知道?」

「他們……逼我在那些畫上面……署名。」雅克低著頭嘀咕。他猶豫不決,沉默了好一陣後,突然說,「不僅僅是這個……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讓費斯姆先生知道,因為他是院長。你知道嗎?」

雅克聲音低沉,且充滿真誠。昂圖瓦納沒有繼續追問下去,開始反思自己:他很清楚自己經常會有些過分地懷疑很多事物。

「聽說你很用功?」

兩個人很快看到了水閘,走近駁船,船上的小窗已透出燈光。雅克依然垂著頭往前走。

昂圖瓦納再次問:

「這麼說你的功課也不順利?」

雅克依然低著頭,但否認了功課不順利的事。

「不過院長說你的老師很喜歡你。」

「那是因為老師是這麼對他說的。」

「假如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這麼說的目的又是什麼?」

聽了這句話,雅克看上去有些不安。

「你知道,」他無精打采地說,「老師年紀大了,對我是否用功讀書並不關心。他來這裡只是因為有人讓他來,僅此而已。而且他知道沒有人會去關心這是不是真的,所以他也不想幫我改作業。每天來了坐上一個小時,什麼都談……他其實是個不幸的人……我聽說他的女兒肚子有病。再婚之後,他經常和妻子吵架。他的兒子是軍士,因為一個女出納員而揹債,最後還被革了職……我們只是假裝在筆記本上用功,其實什麼都不幹……」

看他說著說著停了下來,昂圖瓦納也開始沉默不語。在這個已經有很多生活經驗的年輕人面前,昂圖瓦納覺得自己有些怯懦,不知還能問些什麼。雅克又開始用低沉的嗓音說了起來。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想法總能連到一起,而且總是剋制得恰到好處,不知道是什麼讓他此時又開始喋喋不休:

「我的意思是,這就像紅葡萄酒被摻了很多水一樣……你知道嗎?我把酒給了他們。不過我並不關心這些,因為我同樣很喜歡壺裡裝了水……我厭煩的是,他們總在過道里走來走去,而且還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有時候我感到非常恐懼。我不是膽小鬼,但我所有的行為舉動他們都一清二楚……我一直是一個人,但又不是真正的一個人。你知道嗎,不管是散步的時候還是做其他任何事情的時候都是這樣!我明白,其實這也沒什麼。但時間久了,很多想象不到的事情就會發生,比如隨時可能昏倒……有的時候我恨不得爬到床底大哭一場……不,不是這樣的,我是不想讓人發現我哭了。你知道嗎……今天早上你到這裡以後,他們早在教堂裡就告訴了我。院長讓秘書把我的衣服檢查了一遍後,又派人把外套和帽子送了來,我當時沒有戴帽子……天啊,昂圖瓦納,千萬不要誤會他們這麼做是為了矇騙你……錯了,完全不是這樣的,這是慣例。週一,每個月的週一父親都來開會,他們都是這麼做的,用這些小把戲哄父親高興……你今天早上看到的白被單一直放在我的大衣櫃裡,只要有人來,他們就可以迅速把房間佈置好……天啊,他們並沒有讓我睡在骯髒的被單上,他們一直頻繁地更換。假使我想多要一條幹淨的毛巾,他們同樣會給。要知道,這是慣例,有人來的時候會顯得很好看……

「這些事情我本不應該告訴你的,昂圖瓦納,這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我向你保證,我什麼都不抱怨。這裡的規章制度並不嚴,也沒有人做任何讓我感到不高興的事情。這才是涅和的方式,你理解嗎……另外,我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每天都被困在那裡,沒有任何事可以做,百無聊賴!一開始我覺得時間是那麼難捱,你難以想象的難捱。後來我把表上面的發條砸碎了,從此以後就感覺好多了,慢慢地我也就適應了。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就好像在自己的心裡睡著了,內心深處……這不是真正的呼吸,即便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仍然感到痛苦,你能理解嗎?」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時斷時續地說了起來,聲音裡有了更多的猶豫不決:

「昂圖瓦納,我不能告訴你所有的事情……你明白嗎……就這樣一個人待著,總有一天會胡思亂想……特別是……萊翁老爹的事情就是這樣的。你想……畫畫……其實這件事不過是消遣,你能理解嗎?我曾經把它當作消遣,到了晚上我還想畫……我很清楚不應該這麼做……但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你懂嗎?一直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天啊,我不該都告訴你的……我一定會後悔的……今天晚上太疲倦了……我快受不了了……」他突然哭得更兇了。

一種特別的恐懼感襲來,他情不自禁地說謊,越是想要說出一切越做不到。不過,他所說的並不是完全不真實,他發現自己說話的聲調、有些不真實的複雜心情,有選擇地說出一些事情,描繪了一幅偏離真實生活的圖畫。事實上,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們沒有急著趕路,最多走了一半的路程。五點半了,天還沒怎麼暗下來,河面上升騰起的一層水汽向田野間瀰漫,把他們也包裹在了裡面。

昂圖瓦納挽著跌跌撞撞的弟弟,腦子裡翻騰著。他並不是在猶豫,事實上,他的想法很堅決,那就是把弟弟從這裡接走!不過他首先要想到讓弟弟同意的辦法,而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可以想象得到,只要一開口,雅克就會趴在他的手臂上抽泣,要他說出曾經發過誓什麼都不會說。

「弟弟,我不會說的,我發過誓不會做任何違揹你意願的事情。但是你聽我說,我怎麼也沒想到你生活得這麼孤獨、懶散、混亂!直到今天早晨,我還誤以為你過得很好!」

「我過得很好!」頃刻間所有抱怨的事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只專注遠離俗世生活有益的一面:碌碌無為、自由自在、遠離親友。

「過得很好?如果這樣的生活讓你感到幸福,那就是一種羞恥!弟弟!不是這樣的,弟弟,我絕不認為你蹲在裡面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長期這樣下去,你會變得怯懦、愚蠢。我向你發過誓,除非得到你的允許,不然什麼都不會說,我會信守諾言,你不要擔心。不過你還是可以想一想,直面現實,我們就像是朋友……我們現在不是朋友嗎?」

「你說得對。」

「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

「那你還怕什麼?」

「我不想和你回巴黎!」

「弟弟,和你在這裡的生活比起來,家裡的生活要好得多!」

「不對!」

聽到雅克聲嘶力竭的叫喊,昂圖瓦納驚呆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感到越來越迷惑。「他媽的。」他在心裡不斷地咒罵著,怎麼也想不明白。時間不多了,他就好像在一團迷霧中摸索前行。突然,一絲亮光照了進來,他想到了辦法!很快,一個完整的構想在他的腦海裡成型了。他滿臉笑容,說:

「雅克!請聽我說完,不要打斷我!你告訴我:如果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你願意回來和我一起生活嗎?」

雅克沒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是說:

「噢,昂圖瓦納,你這是想幹什麼?不是還有父親……」

父親偉岸的形象浮現在眼前,彷彿連線著充滿希望的未來。兩個人想到了一塊兒:「所有的事瞬間都會安排得井井有條……」昂圖瓦納從弟弟的眼睛裡發現了同樣的想法,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迅速轉移了目光。

「噢,是這樣的,」雅克說,「要是可以和你生活在一起,只和你生活在一起,相信我會變成完全不一樣的人!我會變得更努力,以後都會很努力,也許還能成為詩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

昂圖瓦納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聽我說,除了我以外,可能沒有人會照顧你,如果我這麼跟你說,你會答應我離開這裡嗎?」

「我……會……」因為渴望愛,因為不想讓哥哥失望,他同意了。

「我將幫你安排生活、學習等各方面的事情,就像對待兒子一樣對待你,你願意嗎?」

「願意。」

「那好。」昂圖瓦納沒再說什麼,開始思考起來。他的想法很堅決,而且從來不去想是否可能會實現。當然,至今為止,他一直在堅持自己想要做的事,而且從未放棄過。他轉過身,笑著對弟弟說:

「我想這不是在做夢,」他臉上帶著微笑,聲音中透露出堅定,「我很清楚自己將要做什麼。半個月之後,知道嗎,只要半個月……你一定要相信!等會兒你照往常一樣安靜地回到房間去,別害怕。我發誓,只要半個月,你就會獲得自由!」

雅克這時候並沒有專心聽哥哥講話,他心裡懷揣著突然產生的溫情,往昂圖瓦納身邊靠近。他只想在哥哥身邊蹲著,然後一直動也不動地待在原地,感受著從哥哥身上散發出來的暖暖情義。

「你一定要相信!」昂圖瓦納重複道。

愉悅的心情和飽滿的精神讓他感到非常舒服。他將雅克的生活和自己的進行了一番比較:「小可憐,他總是有一些別人沒有的遭遇!」他想:「我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他為弟弟感到不平,更為自己是昂圖瓦納而感到慶幸,昂圖瓦納之所以能生活得幸福,併成為一個有頭有臉的人和有成就的醫生,那是因為他冷靜機智!他的內心歡快不比,真想吹著口哨快步往前走。相比之下,雅克腳步沉重,顯得無精打采。就這樣,他們走回了克盧伊。

「振作點!」他小聲地囑咐了一句,把雅克的手臂夾緊了。

在大門口抽菸的院長遠遠就看見了他們,連跑帶跳地往這邊過來了。

「我說得一點都沒錯!這樣的散步真是長!我敢說,你們一定是去孔皮埃涅逛去了!」他舉著雙臂歡快地笑著,「是不是沿著河邊走的?天啊,那條路上的景色真是美!我們這裡的風景很不錯,是嗎?」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我不是在命令您,醫生,如果你要趕上火車的話……」

「我必須走了。」昂圖瓦納說著轉向弟弟,聲音有些激動:「雅克,我走了。」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在一片蒼茫中他看到一張順從的臉低垂著眼瞼盯著地面的目光。他重複了一遍:

「我走了。」

阿爾蒂爾在院子裡等著,雅克向院長告辭,院長卻背對著他。事實上,院長一直都是這樣,每天晚上親自插上大門的門閂。穿過狗吠聲,阿爾蒂爾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到底來不來?」

他跟在阿爾蒂爾後面靜靜地走。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稍微放鬆了些。昂圖瓦納坐過的椅子還在桌子旁邊,哥哥的愛還圍繞在他身邊。他穿上工作服,感到身體有些倦了,但腦子裡依然清醒。比起平常,這時候的雅克身上有了一個全新的自我,他看著原來的自己行動並加以控制。

他怎麼也平靜不下來,於是繞著房子踱步。之後他又停了下來,站在那兒紋絲不動,感到一種強烈的感情,那是一種強有力的支撐。他在門口處停了下來,額頭輕靠在玻璃上,兩眼盯著空蕩蕩的過道和燈。暖氣讓空氣顯得更加憋悶,他感覺到疲憊,恍恍惚惚中就快要睡著了。突然,一個影子出現在玻璃的另一邊。緊鎖的門開了,阿爾蒂爾端來了晚餐。

「接著,迅速點,壞傢伙!」

在吃盤裡的扁豆前,雅克把托盤裡的乾酪和紅葡萄酒酒杯遞了過去。

「這是給我的?」阿爾蒂爾微笑著拿起乾酪,為了不讓門外經過的人看見,他走到了大櫃旁去吃。每次吃晚飯之前,院長都會穿著脫鞋從過道里走一遍。除非令人作嘔的煙味從氣窗柵欄鑽進來,否則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雅克把麵包掰成了小塊,然後泡在烏黑的扁豆汁裡全部吃掉。這時候阿爾蒂爾說話了:

「你該睡覺了。」

「可是現在還沒到八點。」

「行了,動作迅速點!今天是星期天,大家都在等我。」

雅克開始脫衣服,再沒說一句話。阿爾蒂爾看著他,雙手放在兜裡。這個人有著幹體力活的人才有的結實身體,那張看似野蠻的臉龐和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散發出一種柔和。

「小傢伙,」他像是下達命令一樣說,「我可是個熱愛生活的好人。」他揮揮手,把一枚錢幣塞進了口袋,拿起托盤笑著走了出去。

當他再次回到房間,雅克已經上床睡了。

「都好了嗎?」他說著將地上的鞋子一腳踢到了梳妝檯下面,「難道你就不能在上床之前把東西好好整理一下嗎?」他走到床邊,「有沒有聽到,你這個壞傢伙……」他兩手搭在雅克肩上,怪里怪氣地笑著,以致改變了雅克的面容。「我想你應該沒有在長枕頭底下藏東西吧?有沒有蠟燭?有沒有書?」說著他的手伸到了被褥下。

雅克猛地掙脫了阿爾蒂爾的雙手,身子往後一仰,背靠在了牆上,雙眼滿是仇恨。

「喲呵,」阿爾蒂爾接著嚷道,「今天晚上大家都發火了!」說完又來了一句,「我這人和氣,你得明白……」他壓低了聲音,用餘光掃了一眼房門,不再抓著雅克不放。之後,他點亮了用於監視的通宵照明的油燈,鎖了房門,吹著口哨離開了。

鑰匙在鎖眼裡轉了幾圈之後,阿爾蒂爾拖著一雙繩底鞋走了。雅克回到床中央,伸直了腿仰面躺著,牙齒碰得咯咯響,再沒有了信心。回想起白天的事情和自己說過的話,他先是氣得跳腳,然後又變得無精打采,心裡異常難過。他看到了巴黎、昂圖瓦納、家庭、吵鬧、用功、約束……天啊!他竟然加入了敵人的陣營,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們會怎麼懲罰我?所有人會怎麼懲罰我?」淚水從他的臉頰流淌下來。他堅持認為:昂圖瓦納的計劃不可能實現,蒂博先生肯定會反對。父親就像是個救世主。對,所有的計劃都會泡湯,最終他會留在這兒。這就是孤獨、麻木、在平淡中的幸福。

長明燈反射的光線在天花板上不停地晃盪著。

這兒是平淡、幸福的。

4

在光線昏暗的樓梯上,昂圖瓦納遇到了父親的秘書沙斯勒先生。他本打算像老鼠一樣沿著牆角溜走,但看到昂圖瓦納後停住了,目光有些驚慌。

「怎麼會是您?」他感嘆道,就像對自己的上司說話時一樣。「有個壞訊息!」他喃喃自語,「大學派在提出讓文學系主任做候選人後最少失去了十五票,如果再加上司法界的票數,將達到二十五票。天啊!這可能就是人們常說的倒霉了吧。見到你後,相信老闆會和你解釋的。」他因為膽小總是會幹咳,並誤以為自己得了流行性感冒,每天都在嘴裡含著薄荷糖。「我必須要走了,母親會很擔心。」看到昂圖瓦納沉默不語,他說了一句,隨後掏出表來放在耳邊聽了聽,又看了看,把衣領翻起來離開了。

瘦小的沙斯勒總是戴著一副眼鏡,雖然已經為蒂博先生工作了七年,但昂圖瓦納對他的瞭解並不比遇到他的第一天多。他沉默寡言,說話時嗓音低沉,平常只重複一些人所共知的想法,說些人人都會說的話。有一個特點是,他一直非常守時,關注細節。他與母親在一起生活,對她的照顧總是無微不至。不知為什麼,他穿的鞋總是吱吱響。他的本名叫慣勒,但蒂博先生因為愛面子,總是管他叫「沙斯勒先生」。昂圖瓦納和弟弟給他取了個外號,叫「橡皮球」或「討厭鬼」。

昂圖瓦納直接往父親的書房走去,發現他正在整理書桌準備上床睡覺。

「天啊,昂圖瓦納,有個壞訊息!」

「對,」昂圖瓦納打斷了他,「沙斯勒先生剛才已經把那件事告訴我了。」

蒂博先生猛地把下巴從領口抬起,他很討厭別人在他要說話之前知道了他打算要說的話。昂圖瓦納一不小心犯下了這個錯誤,一時感到有氣無力。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皺了皺眉:

「我這裡也有個壞訊息,雅克不能在克盧伊繼續待下去了。」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吸了口氣接著說,「我去了趟克盧伊,見到他後知道了一些真相,一些讓人心酸的事情。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些。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讓雅克離開那裡。」

蒂博先生聽了後動作停滯了好一會兒。他的嗓音暴露了他驚訝的程度:

「是你……去了克盧伊?你嗎?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一聲?你是不是瘋了?告訴我。」

昂圖瓦納費了好大力氣說了出來,一時輕鬆不少,但是因為感覺彆扭說不出話來。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蒂博先生不斷地瞪大眼睛又不斷閉上,好像有些不受控制似的。他終於坐了下來,放在書桌上的手握成了拳頭。

「你告訴我,孩子。」他一字一句鄭重地說,「你說你去了克盧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今天。」

「什麼?你是和誰一起去的?」

「我一個人。」

「他們招呼你了?」

「是的。」

「他們讓你見了雅克?」

「我們一整天都在一起,單獨在一起。」

昂圖瓦納在每句話的結尾處都特意加重了語氣,這激怒了蒂博先生,同時也警告他必須慎重。

「你已經長大了。」他嚴肅地說,就好像從聲音裡證實了昂圖瓦納的年紀一樣。「你要知道,瞞著我做這樣的事情是不恰當的。你到底為什麼要去克盧伊,而且還不告訴我?難道是雅克給你寫信,讓你去的?」

「沒有。是我突然覺得很奇怪。」

「奇怪?哪裡奇怪?」

「一切都很奇怪……比如說那些規章制度……在過去的九個月裡雅克到底忍受了什麼。」

「這是真的,孩子,你……你沒有任何預兆地傷害了我!」他猶豫著,儘可能剋制地說出每一個字,這從他緊握著的雙手和不斷往前衝的頭看得出來。「你竟然這麼……不信任你的父親……」

「所有人都會犯錯。這就是事實!」

「事實?」

「父親,請先不要生氣,聽我說完。我認為我們都是在期待同一件事:希望雅克變好。如果你知道我看到他有多麼萎靡不振,我想你會第一個決定讓他早早地離開教養院。」

「這不可能。」

昂圖瓦納儘量不去理會蒂博先生的冷笑。

「必須這樣,父親。」

「我跟你說了,這不可能!」

「父親,如果你看到……」

「難道你認為我是個傻瓜?你以為我在期盼著你帶來訊息,告訴我克盧伊正在發生什麼事?十幾年了,我每個月都會去視察並帶回一個報告。如果我不主持討論會,誰也不能決定任何事。難道你不知道?」

「父親,我在那裡發現……」

「閉嘴。雅克總是會胡思亂想出各種騙人的話,他在捉弄你!對於我來說,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雅克沒有任何抱怨。」

蒂博先生愣在原地。

「那又是什麼?」他擠出這麼一句。

「恰恰相反,最可怕的是他說自己很平靜,甚至感到幸福,在那裡過得很愉快!」蒂博先生笑出聲來,帶著一絲滿意。但昂圖瓦納卻毫不留情面地說:「這個孩子到底要有多可憐才會寧願待在監獄也不願回家!」

刺激沒有達到預想的效果。

「太棒了,我們都非常贊成。你到底想怎麼樣?」

昂圖瓦納沒有了把握,如果把弟弟告訴他的真相全擺在蒂博先生眼前,雅克是不是能重獲自由?最後,他決定只是進行一般性的指責,不說出其他事。

「我會告訴你所有的真相,父親。」他盯著蒂博先生說,「我一直懷疑雅克在忍凍捱餓,遭受一些極惡劣的待遇甚至是監禁。是的,我很清楚,所有的懷疑最後都沒有依據。不過更嚴重的是,我發現雅克的精神生活極度貧乏。他們告訴你,孤獨的生活對雅克有益,這絕對是在欺騙你。孤獨比他的問題更危險。他每天的生命都耗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教他的老師就更別說了。真相是雅克根本不做任何功課,他的智力在明顯地退化。你一定要相信我,繼續這樣下去只會葬送雅克的前途。他已經變得異常冷漠,懦弱無能。如果繼續在這種呆滯的狀態下過上幾個月,他就很難恢復健康了。」

昂圖瓦納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似乎想用他所有的目光壓在那張漠然的臉上,使那張臉上發出認同的光亮。但現實是蒂博先生蜷縮著完全不為所動。他的行為讓人想起那些皮厚無比的動物,它們的力量總是隱藏極深,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就像大象,除了擁有寬厚的耳朵,還有眨巴著的狡黠的目光。昂圖瓦納無關痛癢的指責讓他稍微放下心來。教養院出現過一些不光彩的事,因此不得不把一些學監辭退,但其中的原因並不需要四處宣揚。蒂博先生原本是在擔心昂圖瓦納說的就是這個,發現不是後稍微舒了口氣。

「難道說你是在向我通風報信?」他已經平靜下來,「這件事更顯示出你的善良,孩子。但是,我必須坦誠地告訴你一件事,教養方法是一個非常繁雜的問題,僅僅因為這些材料是不可能迅速地成為業界權威的。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和專家的經驗。你說懦弱無能。上帝啊!難道你不知道雅克是怎樣一個人?難道你認為不事先有所限制,他想要幹壞事的意志會被摧毀?使用一些手段讓一個壞孩子變得溫順,就是為了降低他幹壞事的能力,只有這樣才能達到預想的效果。這麼做是有現實根據的。就像你看到的,你弟弟不是有所改變了嗎?他不再發怒,而且遵守規則,對周圍的人都表現得非常禮貌。連你都說,他已經變得守規矩,過上了正常的規律的新生活。嘿,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就有了這麼明顯的效果,這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說完後,他用胖嘟嘟的手指撥弄著鬍鬚的尾端,瞥了兒子一眼。洪亮的嗓音和嚴肅的說辭讓他的話變得擲地有聲,昂圖瓦納常常這樣被他父親壓制住,並從心裡屈服。但是這次蒂博先生不小心出現了一個失誤:

「然而我在想,根本沒有必要去堅持一種沒有也不會成為問題的處罰方式。我只是在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並沒有任何其他想法。一定要銘記我說過的這句話,孩子。」

昂圖瓦納臉色突變:

「我不會因此保持沉默的,父親!我再對你說一次,雅克不能繼續待在克盧伊了。」

蒂博先生冷冷地笑了笑,昂圖瓦納看了竭力剋制住自己。

「不要這樣,父親,把雅克留在那裡是一種罪惡。那些有價值的品質不應該從他的身上消失。聽我說,父親,你確實誤解了他的品行。因為他總是惹你生氣,以至於你看不到他的……」

「我到底沒看到什麼?自從他走了以後,我們在這裡一直過著平靜的生活,難道不是嗎?既然如此,我們可以等他變好了再考慮讓他回到這裡。而在這之前……」他舉起握緊的拳頭,好像要狠狠地砸下來一樣,但最後還是鬆開手,將手掌攤開平放在書桌上。他的怒氣在積聚,昂圖瓦納這時卻爆發了:

「雅克不會繼續待在克盧伊的,父親,我向你發誓!」

「哇哦,哇哦……」蒂博先生不無諷刺地說,「孩子,你早已經忘了自己不是家長了吧?」

「沒有,我沒有忘。所以我想問:你打算怎麼辦?」

「你是說我嗎?」蒂博先生問得不緊不慢,聲音很輕,他帶著冷笑眼皮半開半合,「毋庸置疑,我會命令費斯姆先生,在沒有得到我允許的情況下,不能接待你,並且永遠不准你踏進教養院半步。」

昂圖瓦納抱著雙臂:

「你那些小冊子和演說呢?你那些華麗的說辭呢?面對大會是一套,現實中又是一套!對退化的智力,即便是兒子的智力,你毫不關心。只要沒有麻煩,只要生活平靜,其他的你什麼都漠不關心!」

「十足的偽君子!」蒂博先生叫嚷著站了起來,「天啊,還是發生了!我早就看出來你變了。很多話你在飯桌上就會說漏嘴,你看的書、讀的報……你忘了自己的職責……所有的一切都是聯絡在一起的。你拋棄宗教原則,很快就會神志不清,最後就要造反了!」

昂圖瓦納搖晃著雙肩:

「不要指鹿為馬。我們現在說的是弟弟,沒有太多時間。父親,答應我,雅克……」

「從此以後不準再在我面前提起他!你還沒明白嗎?」

兩個人互相打量著。

「沒有任何商量的可能了?」

「滾出去!」

「父親,你聽我說。」昂圖瓦納的笑聲中帶著挑釁,「我向你保證,雅克一定會離開這個苦役監!沒有人能阻止我!」

肥胖的父親突然變得粗暴,他緊咬著牙向兒子走過去:

「滾出去!」

昂圖瓦納開啟門,在門口處轉身,嗓音低沉地說:

「沒有人能阻止我!即便我必須要在報紙上發起一次新的戰鬥!」

5

昂圖瓦納整夜沒睡,第二天一早就在總主教府的聖器室內等著韋卡爾神父從教堂做彌撒回來。一定要讓教師瞭解所有的內情,只有這樣他才有可能進行干預,否則雅克就再沒有機會了。

談話進行了很長時間。神父先是讓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在身旁坐了下來,就像做懺悔時一樣。他全神貫注地聽著,身體往後仰,頭部習慣性地往左肩傾斜,一次也沒有打斷過。他鼻子長長的,臉色有些蒼白,表情呆滯,但偶爾會向昂圖瓦納投去溫和而堅定的眼神。他探訪昂圖瓦納比其他家庭成員要少一些,但對昂圖瓦納始終表現得特別尊重。更有意思的是,他在這方面受到蒂博先生很大的影響。因為虛榮心作祟,蒂博先生往往對昂圖瓦納異常敏感,同時也喜歡讚揚兒子。

昂圖瓦納沒有為說服神父加以任何評論,他只是把在克盧伊度過的一天進行了詳細的描述,對和父親的爭執也未隱瞞。神父一句話沒說,以一個耐人尋味的手勢表示了責備:他總是將手舉至與胸部齊平的高度。兩隻胖乎乎的手腕輕輕地放下來,沒有改變一直以來的位置,突然間又變得興奮。上天似乎賦予了它們能表達情感的功能,而沒有給臉部。

「神父先生手裡正握著雅克一生的命運,」昂圖瓦納評論,「能讓我父親變得理智的只有你。」

神父沒有搭腔。

他向昂圖瓦納投去陰暗和不在意的眼神,但年輕人沒能瞭解其中的意思,無奈之下他只好面對這個難以克服的問題。

「接下來呢?」神父輕聲問。

「接下來?」

「假如您父親把雅克帶回巴黎,那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昂圖瓦納有些難住了。他有計劃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因為覺得計劃中很重要的幾點很難得到神父的同意:讓雅克從家裡那套房間搬出來,和他一起住在底層,避免父親權威的約束,由他單獨負責雅克的教育,約束他的行為,監督他的學習。

這次神父忍不住笑了,但並無任何譏諷的意思。

「你要完成的任務不可謂不艱鉅,我的孩子。」

「啊,」昂圖瓦納義憤填膺地反駁,「我始終堅持一點,那就是這孩子需要充足的自由!被困在約束中,他永遠不可能成長!您可以取笑我,但是神父先生,我始終認為,假如由我單獨照顧他……」

他得到的回答是神父再一次搖了搖頭,然後投來靜觀其變、距離遙遠的目光,看起來是那麼深邃而專注。他帶著絕望的心情走了:在遭到父親野蠻的拒絕之後,神父漫不經心的態度更讓他感到心灰意冷。他所不知道的,是神父當天就找到了蒂博先生。神父甚至都不需要特地再跑一趟。

他和自己的姐妹住在離主教府不遠處的一套房子裡。就像往常一樣,他早上做完彌撒後進房喝冷的牛奶。就在這時,他發現蒂博先生正在餐廳等著。肥胖的蒂博先生癱坐在椅子裡,雙手放在腿上,心裡還在積聚怒氣。看到神父走了過來,他站了起來。

「噢,您過來了,」他氣呼呼地說,「我突然拜訪讓您感到有些驚訝吧?」

「沒有您想的那麼驚訝。」神父回答。心裡偷笑使他有些狡猾的目光一閃而過,貌似平靜的臉上散發出異樣的光彩。「我的訊息靈通得很,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好嗎?」他靠近放在桌上的牛奶碗,補了一句。

「都知道了?難道你已經見過……」

神父仔細地喝著牛奶。

「我昨天早上從公爵夫人那裡就已經得知了阿斯蒂埃的事情。不過你的對手撤退是晚上才知道的。」

「阿斯蒂埃的事情?這是怎麼……我不懂。這些事情我並不清楚。」

「這怎麼可能?」神父說,「那把好訊息告訴你的快樂要留給我了?」他稍做停頓,「阿斯蒂埃這個老傢伙剛剛第四次發病了。這一次,可憐的傢伙算是徹底完了。系主任可是個聰明人,所以隱退了,這樣一來您就是道德科學院的唯一候選人了。」

「你說系主任……隱退了?」蒂博先生喃喃自語,「因為什麼?」

「因為他認為,文學系主任最好的出路是獲得銘文和美文學科學院的位子。所以他決定花幾個星期的時間獲取一個名額,而不願意和您比運氣!」

「您說的這些訊息準確嗎?」

「這是從正規渠道獲得的訊息。昨晚我與常務秘書在天主教學院的會議室碰上了。系主任剛好呈退了撤回信。也就是說,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舉行選舉!」

「這麼說……」蒂博先生嘀咕著,因為驚奇和愉快而氣喘吁吁。他來回走著,手背在身後,走到神父的身邊時,幾乎要抓住他的肩膀了。最後,他只是抓住了神父的手。

「噢,可敬的神父,我不會忘記您的幫助的。謝謝,非常感謝。」

他的體內被幸福裝滿了,以至於其他的感情也都傾瀉而出:他的怒氣也溢了出來。神父把他領到辦公室時,用最自然的聲音問他時,竟然還要先把他的思路拉回來:

「這麼早,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親愛的朋友?」

但當他再次想起昂圖瓦納,心裡又開始怒火中燒。他來這裡是就怎麼對待長子的行徑徵求意見的。昂圖瓦納最近的改變太大了,完全可以感覺到他正處在質疑和反叛的精神狀態中。他以後是否還能參加宗教儀式?他是否還在參加教堂的彌撒?以後還參加彌撒嗎?他總是說身體不舒服,離開飯桌越來越早,吃飯時的態度也與以前大不相同。他贊成一些不知從哪裡聽來的自由觀點,反對父親。最近市政府選舉,大家在飯桌上討論時,他不止一次地表現出偏激,讓人不得不像對待頑皮的孩子一樣讓他閉嘴。總而言之,假如想讓昂圖瓦納一直走正道,必須要對他採取一些新的預防措施才行,而韋卡爾神父的幫助與干涉是至關重要的。蒂博先生說起昂圖瓦納偷溜到克盧伊的目無尊長,說起了他回來之後的胡亂揣測和之後尋事生非。但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恰恰因為這次的單獨行動反而看重了昂圖瓦納。神父自然發現了這一點。

他在書桌前百無聊賴地坐著,偶爾從襟飾兩邊舉起手以表示同意。不過,談到雅克的時候,他把頭抬了起來,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用一套巧妙的、讓人難以找到聯絡的提問,幫助蒂博先生驗證了昂圖瓦納剛向他說過的所有事情。

「不過……不過……不過!」他像是在喃喃自語,接著又沉默了一會兒。蒂博先生等待著,顯得非常吃驚。最後,神父肯定地說:「親愛的朋友,至於昂圖瓦納的態度問題,您嘴裡告訴我的還不如您本人表現出來的讓我有興趣。要一邊走一邊觀察。如果想研究好奇心重和容易興奮的頭腦,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方法刺激他的自尊心以及動搖他的信念。一點科學都不懂會遠離上帝,多懂一點科學就會回到上帝的身邊。您不必感到擔憂。昂圖瓦納已經長大了,不會從一個極端滑到另一個極端。您事先把這件事告訴我,這沒有錯。以後我會常去看望他,和他聊天。事情沒有想象的嚴重,一定要有足夠的耐性,他也會重新回到我們身邊。

「不過,至於雅克的生活,您的話讓我感到更加不安。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孤獨!在教養院,他過的是一種囚犯的日子!我不認為這樣的方式很安全。親愛的朋友,實不相瞞,我對此非常擔憂。不知道您有沒有仔細考慮過?」

蒂博先生臉上帶著笑。

「敬愛的神父,我真心真意地把昨天和昂圖瓦納的談話告訴您。難道您認為我們比不上別人,對此毫無經驗嗎?」

「這一點我承認。」神父平心靜氣地說,「不過,你們教養別的孩子所必需的方式並不適用於您兒子的特殊氣質。如果我沒理解錯,他們接受的那套制度是不一樣的,他們平常生活在一起、玩在一起,還參加一些體力勞動。相信您沒有忘記,我是贊同嚴厲懲罰雅克的,以為這個隱蔽的地方能幫助他變好,學會思考。不過,該死,我並沒有想到它會成為一個真正的監獄,還要強制把他關在裡面那麼久。好好考慮一下吧!九個月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一直單獨待在那個小房間裡,被一個沒教養的看守監視著生活。而他的品行到底變成什麼樣了,您都是從遠方獲取訊息的吧?他確實上了一部分課,但這個在孔皮埃涅的教師每星期只教他三四個小時。這樣做能起什麼作用?對這些情況,您根本毫不知情。另外,您說您有經驗。請允許我提醒您,我和學生們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並不是一點都不瞭解十五歲的男孩兒應該是什麼樣子。可憐的雅克現在身體羸弱、精神已陷入崩潰的邊緣,這些您都不知道,真是讓人看了害怕。」

「為什麼連你也這麼說?」蒂博先生反駁,「我一直以為您的精神會更健康。」他勉強笑了笑,說道:「不過,現在這件事不止與雅克有關係……」

「我認為,這件事不能牽扯到別的事情。」神父的聲音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打斷了蒂博先生,「得知這些情況後,我認為雅克現在的身體和心理健康正面臨著極大的威脅。」他想了想,接著用清晰的語言不緊不慢地說:「他一天也不應該在那裡待了。」

「你說什麼?」蒂博先生問。

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在過去的十二個小時,這已經是第二次有人敲打蒂博先生最敏感的神經了。暴怒淹沒了他,但他依然竭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

「還是不要再說這件事了。」他挺了挺身子,首先做出了讓步。

「抱歉,抱歉。」神父有些興奮異常,「就這件事來說,您的行為還是有些魯莽……真是造孽。」他故意把某些字的發音拉長,剛柔相濟,一臉平靜地把食指放到兩片嘴唇前,就像是在說:看啊!他不斷地重複:「真是造孽……」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您在說什麼?您這是想讓我做什麼?」蒂博先生終於忍不住叫出聲來。他轉身面向神父,氣焰囂張,「難道說要我無緣無故地終止已經產生良好效果的治療嗎?把這個小壞蛋領回家裡?讓我再次忍受他胡作非為嗎?真是謝謝您了!」他雙手握拳,關節一陣咔咔響,咬緊的下顎發出的聲音非常嘶啞,「說真心話,不行,不行,不行!」

神父做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就像是說:「悉聽尊便。」

蒂博先生猛地一下直起腰來,這再次決定了雅克的命運。

「敬愛的神父,」他說,「這樣看來,今天早上是不能跟您談正經事了,我現在馬上告辭。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是想說,您和昂圖瓦納是一樣的,都容易衝動喜歡幻想。難道我是一個冷漠無情的父親嗎?難道我不是在竭盡所能地用父愛、包容、身體力行、家庭溫情來讓這個孩子改過自新嗎?這麼多年以來,難道我不是委曲求全,受盡了一個父親所能去忍受的他的無理取鬧嗎?難道說你可以抹殺我所有的努力嗎?幸好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責任不在這裡。無論多麼嚴厲,我都會毅然決然地處罰他。當時您是同意我這麼做的。是上帝給了我經驗。我一直在思考,一定是上帝讓我想到要在克盧伊建立教養院的,這是為了讓我醫治這個壞傢伙準備的。既然如此,我為什麼不勇敢地接受這個考驗?難道說選擇像我這樣做的父親不是很多?我又何必責備自己呢?上帝保佑,我問心無愧。」他的語氣很肯定,但一種微妙的抗議讓他降低了聲音,「我希望所有的父親都能像我這樣問心無愧!那就這樣吧,我先走了。」

他開啟門,臉上滿是得意的笑,聲調也帶著捉弄,有著諾曼底人特有的嘲弄感。

「幸好我的腦袋比你們的都要堅實。」他說著走過前廳,身後跟著沉默不語的神父。

「那好,再見,敬愛的神父。」他站在樓梯臺前直言不諱。

他轉過身來握手,突然,在沒有任何開場白的情況下說:

「有兩個人,他們爬上寺院想要禱告,」神父的聲調聽起來像夢一樣,「一個是法利賽人,一個則是稅吏。站著祈禱的法利賽人在心裡默唸:‘上帝,我非常感激您,是您讓我與眾不同。每個禮拜我都會守齋兩次,然後把所擁有的十分之一的財富分發給窮人。’躲在一旁的稅吏聽了後,再不敢抬頭望天,只是痛心疾首地說:‘上帝,請可憐可憐我吧,我是個罪人。’」

蒂博先生眼睛半睜著,看見神父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站在黢黑的前廳:

「我向您發誓,請求憐憫的人最終得到了寬恕,另外一個卻沒有。因為驕傲自大的人往往會受到欺辱,而自責的人則會進入天堂。」

受到攻擊時,胖乎乎的蒂博先生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他半睜著眼睛,紋絲不動。兩人都在沉默,他又瞟了一眼:神父已靜悄悄地推開了門。蒂博先生獨自站在關閉的門外,隨後聳聳肩轉身走了。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他扶住樓梯,感到呼吸急促,下巴下意識地超前探,就像是被勒口折騰得心煩意亂的馬一樣。

「不可以。」他喃喃自語,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家裡走去。

他一整天都在努力忘記發生過的事。下午,他需要用一個卷宗,但沙斯勒先生久久沒能拿來給他,於是他突然怒火中燒,費了好大的勁才又壓了下去。晚飯時昂圖瓦納還在醫院值班,四周寂然無聲。在吉賽爾吃完飯後點心前,蒂博先生就收起餐巾去了辦公室。

「晚上有空我要去見神父。」八點的鐘聲響過後,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一邊想著絕不能莽撞行事,「估計他會再次向我提起雅克。這件事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不過他為什麼要講法利賽人的故事呢?」他在心裡不止百遍地猜。突然,他的下唇抽搐了起來。蒂博先生還是怕死,他站起身,注視著壁爐的青銅像上面的鏡子裡的自己。臉上那種看上去如願以償的幾乎已經定型的自信消失不見了,這是他絕對不願意看到的,即便在孤獨寂寞時或禱告時也是。

他哆嗦著跌坐在位子上,雙肩塌下去。恍惚中,他似乎看到自己正躺在靈床上,心裡擔心自己會兩手空空。他拼命回想他人對他的評價:「我可曾做過什麼善事?」他不斷用疑問的聲調說著。處於這個特殊的時刻,他再也說不出空話套話,疑問直達內心的最深處。拳頭在扶手上抽搐,他回望以往的生活,始終找不到一項單純的舉動。那些平日被遺忘的記憶紛紛跳了出來,其中的一件平時絕對不忍回想的往事準確而強烈地襲擊了他的心,他忍不住用雙手抱住頭。蒂博先生生平第一次感到羞愧,這種崇高的自我厭惡感是那麼不堪忍受。對他來說,這時候不管要付出多大的犧牲都不嫌昂貴。只要能恢復名譽,即便要購買上天的寬恕以使受苦受難的靈魂得到安穩和永生的希望,他也在所不惜。天啊,再次獲得上帝的原諒……不過這要先獲得上帝在人間的代理人神父的尊重才行……對,我不能在這該死的孤獨中、在這永罰之中哪怕多待一刻……

走到屋外,清新的空氣讓他逐漸安靜了下來。他搭上一輛馬車,盼望著能早點到達目的地。開門的是韋卡爾神父,他舉起燈貼近了,想要辨認出來訪的是誰。燈光映在神父的臉上,那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是我。」蒂博先生說著機械地伸出手,一句話不說直奔工作室。「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和您再次討論雅克的事。」他一落座便單刀直入地說。神父做了個和解的手勢。「聽我說,不要舊事重提了。您這次真的做錯了。如果您願意,完全可以到克盧伊去一趟。您仔細想一想,會發現我說的是對的。」他單純地急著說,「今天早上我脾氣有些暴躁,還請您原諒。您是知道的,我容易衝動,我不……總之……要知道,您提到的法利賽人的故事太嚇人了,所以我有權利表示抗議。該死!這三十年的時間裡,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傾注在天主教事業上。當然,這也帶給我大量的收入。難道因為一個神父,一個朋友對我說……不……不是的……不。天啊,這不公平!」

神父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個懺悔者,就像在說:「您所有的言語和行為都不自覺地透露出自負……」

停頓了好一會兒。

「敬愛的神父,」蒂博先生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好吧,應該是這樣的,我確實不是所有的……對,應該是這樣的,我平常總是……不過,這也是我的稟性……您應該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對嗎?」他在懇求寬恕,「天啊,獲救的道路竟然這麼難走……只有您能幫我,指引我往前……」

「我現在年紀大了,開始擔心……」他突然呢喃。

蒂博先生不斷變化的聲調最終打動了神父,讓他感到應該儘快結束沉默。於是,他把椅子挪近了一些。

「目前是我猶豫不定……」他說,「但是,我的朋友,您這麼坦誠地說出這些聖潔的話,我還能有什麼話可說呢?」他想了想,「我明白,上帝賦予您一個讓人為難的位置。您為上帝工作,並因此獲得人們的尊重以及很多榮譽。但怎樣才能分辨上帝的榮譽和您個人的榮譽呢?怎樣才能不屈服於您自己的榮譽,而不是上帝的光榮呢?我很清楚……」

蒂博先生眼睛睜得大大的,黯淡的眼神中藏著一種恐懼,同時又有一份天真無邪。

「不過,」神父接著說,「榮譽屬於至高無上的主【注:原文為拉丁文admajoremdeigloriam。】。只有這個是重要的,其他的都不算什麼。我的朋友,您是個強者,屬於比較驕傲的那類人。我明白,試圖讓這種驕傲的品性屈從於理智將是多麼難的一件事!您全身心地投入這些善行,而且不為它生活,要想做到不忘記上帝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要想做到不成為這類人很難,上帝對此並不以為然,曾進行過指責:‘這種人嘴上說追隨我,心靈上卻在背道而馳!’」

「天啊,」蒂博先生有些興奮,抬著頭,「真恐怖……只有我才能體會這到底有多恐怖……」

他開始感到一種心平氣和的愜意,並朦朧地覺得,唯有如此才能再次說服神父,而不用在教養院的問題上做出讓步。一種神秘的力量在推著他往前走,讓他展現出令人刮目相看的寬厚,試著用信仰的力量去取得神父的信任:不計一切成本獲得他的尊重。

「神父,」他眼神中帶著濃厚的誘惑力,那是昂圖瓦納的眼神中常有的。「如果說我現在是個可憐卻又驕傲的人,上帝難道就不能給予我一個獲得救贖的……機會嗎?」他猶豫了一下,看起來像是內心在不停地掙扎。事實上,他的內心確實在掙扎。他用那個肥嘟嘟的拇指在背心上心房的位置迅速地畫了個十字,「我想討論一下選舉的事,您能理解嗎?我可以做出真正的、剝離了傲慢無禮的獻祭。您早上告訴我選舉已經成定局了。這樣吧,我……您看,這樣的行為還是有一定的虛榮心。其實我可悄無聲息地把這件事先辦了,甚至不和你說一聲。對嗎?不過算了。神父,我向你保證,明天我會永遠撤回學院的候選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