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沃吉拉路街角處。蒂博父子順著學校的樓房向前走著,一路無話。就在這個時候蒂博先生首先停住了。
「嗯,這次,昂圖瓦納,怎麼說呢,就是這次,真的是有些過頭了!」
旁邊的年輕人什麼話都沒說。
學校大門緊閉。今天是星期天,更何況現在還是晚上九點。守衛的門房稍微將門拉開了一條縫。
「您知道我弟弟現在去哪裡了嗎?」昂圖瓦納大聲問道。
那一位眨著眼睛。
蒂博先生跺著腳。
「你把那個比諾神父找過來。」
門房把這二位帶到了會客廳,從口袋裡取出支蠟燭,將燈點亮了。過了一陣子,怒氣衝衝的蒂博先生癱坐在椅子裡,囁嚅著叨咕著:
「這次,看吧,哎,就是這次啊!」
「恕我冒昧,先生。」就在剛剛不久悄悄進來的比諾神父說道。他身材不高,只有將腰板挺起來才能勉強把手搭在昂圖瓦納的肩上。
「你好,年輕人!出了什麼狀況?」
「我弟弟現在人在哪兒?」
「雅克嗎?」
「今天他一整天都沒在家!」蒂博先生大聲嚷嚷道,這個時候他已經站起來了。
「可是他還能去哪兒啊?」神父說,並沒感到多麼吃驚。
「他就是在這兒呢!他在你們這裡關禁閉!」
神父把兩隻手插到了腰帶下:
「雅克沒有被關禁閉。」
「怎麼?」
「雅克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在學校露過面。」
事件變得有些離奇了。昂圖瓦納的眼神死死地盯著神父。蒂博先生聳了一下肩膀,將臃腫的臉轉向神父,他的眼皮看起來總是沉重得抬不起來!
「昨天雅克還跟我們說,他得關上四個來鐘頭的禁閉。今天早起,他和往常一樣出了家門。大概十一點鐘的樣子,我們正好去望彌撒,那個點他應該已經到家了:家裡他只找到了做飯的阿姨,跟她說中午不用等他回家吃飯了,因為他要進行八個小時的禁閉,並非只有四小時。」
「簡直就是瞎說。」神父說。
「到了晚上我不得不離開家,」蒂博先生繼續往下講,「將我編寫的專題文章交到《兩大陸評論》雜誌社那裡去。經理款待了我,直到晚飯時間我才回到家,那個時候雅克都還沒有回來。晚上八點半了我也沒見他一點影子,我開始擔心了,派人去找昂圖瓦納,他正好在醫院裡執勤。之後我們就一起過來了。」
神父將嘴唇緊緊地閉著,蒂博先生微睜著眼睛,眼神里的光芒直直地刺向神父和他的兒子。
「你看呢,昂圖瓦納?」
「哦,父親,」他說,「如果這次出逃真的是事先有預謀的話,那麼就把其他的意外情況全都排除了。」
他的這種態度倒讓人冷靜了些。蒂博先生隨手拿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他整個腦袋都在飛快地尋覓著各種蛛絲馬跡;但是他臃腫的臉已經將整個腦袋擠得沒有可以活動的空間,顯得一點反應都沒有了。
「照這樣來看,」他重複著說道,「應該怎麼搞才好呢?」
昂圖瓦納靜思不語。
「看來今天晚上是沒什麼辦法了,只能等等看吧。」
很明顯也只有這樣了,但是,明擺著這件事情不能這樣強行解決,想起後天就要在布魯塞爾舉行的道德學代表大會,他已被邀請去主持法語組,於是怒火騰地上來了。他一下站起身來。
「我要報警,讓警察出動去把他找回來!」他大聲嚷道,「畢竟法國還是有警察的吧?難道做了壞事的人他們都逮不著嗎?」
禮服耷拉在肚子的兩邊,下巴那兒的皺紋一直都緊繃在領子那裡,整個下巴朝前一拱一拱的,像極了一匹拉緊了轡頭的馬。
「啊,這個臭小子,」他想著,「萬一他要是被火車撞死呢!」就那麼一瞬間,所有的一切又都平復了下來:他不久就要站在大會上講話,或許還能成為副主席……但是與此同時他又看見了那個渾小子躺在擔架上;之後在燈燭通明的教堂內,他的眼神里寫滿了一位不幸父親喪失愛子的傷痛,還有人們對他的同情……這讓他感到萬分羞愧。
「要這樣心緒不寧地度過整晚!」他拉高音調說道,「這簡直是酷刑,神父,這對於一個父親來講,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這樣熬實在是太殘酷了。」他向門口走了過去。神父將手從腰帶下面拿了出來。
「對不起。」他垂下眼簾。
室內的燈光映亮了他的腦門兒,眼睛被額前烏黑的頭髮遮擋了一半,狡黠的臉龐被燈光照射得一覽無餘,臉形從上到下越來越窄,兩塊三角形狀的紅暈染在了臉頰邊。
「我們本來有些猶豫不定在今天晚上告訴你們這件事是不是合適,關於你們家孩子的一些事情——可是就是最近的一些——讓人感到有些遺憾……總而言之,我們感覺,這其中應該是有一些預兆……如果您可以稍做停留的話,先生……」
皮卡第方言的口音更渲染了他的踟躕,蒂博先生沒有說什麼,又坐回到了椅子上,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身上一般,緊鎖眉頭。
神父繼續說:「先生,近期我們觀察到您的孩子犯了一些很嚴重的錯誤……性質非常嚴重……我們甚至以退學作為威脅。啊,當然也只是嚇唬嚇唬他。他半點都沒有跟您提及嗎?」
「您難道不曉得他有多會撒謊嗎?就像平時那樣,他什麼都沒有和我講。」
「小孩子雖然犯了些比較嚴重的錯誤,可是他本性還是很好的。」神父繼而又講,「我們一致認為,就這一次的錯誤,只是由於一時的衝動和意志有些不堅定才會這樣的:只是因為受到了某些壞孩子的影響而已。哎,在一般的國立中學,這樣的人有很多的……」
蒂博先生有些不安了,瞧了一眼神父。
「先生,事情是這樣的,星期四那天……」他思考了片刻,然後又用十分快樂的口氣說道,「不對,對不起,是前天,對,是星期五那天,就在週五早上去上自習的時候,還沒到中午,當我們去自習室,和平時一樣……」他對著昂圖瓦納眨了一下眼睛,「當我們轉動門把手的時候,門被緊緊鎖死了,我們使了很大勁兒才把它開啟。
「剛進去,就看見了雅克,我們讓他坐的地方正對著門口。我們朝著他走了過去,將他桌子上的字典挪開,被我們一下逮了個現行!我們把那本書拿在手裡,那是一部翻譯過來的義大利小說,作者是誰有些記不得了,只記得書的名字:《巉巖上的處女》。」
「真的是太不像話了!」蒂博先生叫嚷著。
「孩子尷尬的神色裡貌似還隱藏了些其他的事情,我們已經很有經驗了。吃飯的時間到了,鐘聲響起,我們讓老師領著孩子們去餐廳,當學生們全都走了之後,我們把雅克書桌裡的東西拿了出來,那裡藏匿了另外兩本書,盧梭的《懺悔錄》;更要不得的是,請見諒先生,還有一本十分下流齷齪的小說——《穆雷神父的過失》。」
「啊,這個臭小子!」
「我們打算關上書桌的時候,忽然腦子一轉,將手往課本後面一摸,翻出了一個灰色的筆記本,剛一瞧沒什麼東西,可是開啟仔細一看,我們大概看了剛開始幾頁……」神父用一種十分活躍而沒有一點溫柔的眼神看著這兩人,「我們可算是知道了。馬上將這個東西放在了一個相對保險的地方,等到午休的時候,我們拿出來檢視。這幾本書可以算得上做工精緻了,就在書脊和書頁裡標著一個名字的開頭字母,而那本灰色的筆記本,是一個很重要的物證,這是用來雙方相互通訊的筆記本,上面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字型:雅克本人的和另外一個人的,另外那個人的字我們不熟悉,是以一個大寫的‘d’為名字的。」他停頓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講道,「這個本子裡面的一些溝通語氣和內容讓人對這種友誼是何性質非常肯定。先生,剛開始,我們還曾一度以為這種雋秀的字型出自一位姑娘之手,抑或是一位女人之手……到最終,我們檢視了具體的內容,才曉得,這種沒見過的字是來自雅克的一個同學,並不是我們這裡的學生。上帝保佑,那是一個男孩子,肯定是雅克以前的同學。為了印證我們的猜測,就在當天我們去詢問了為人剛正不阿的學監基亞爾先生,」他轉身對著昂圖瓦納說道,「他做事從不講什麼情面,對於寄宿生的一些伎倆他也特別清楚。整件事情沒多久就水落石出了。簽名為‘d’的那個是個男孩子,名叫豐塔南,達尼埃爾·德·豐塔南,是一個上三年級的搗蛋鬼,是雅克的同學。」
「豐塔南!很好!」昂圖瓦納大聲說道,「你知道的,父親,就是那個整個夏天住在拉菲特別墅區的,離那片森林很近的那一家人是吧?就是,就是,自打入冬以來,每次晚上回家的時候,都能看到雅克坐在家裡看詩集,應該就是這個豐塔南借給他的。」
「什麼?借書?你怎麼沒有早點跟我說?」
「我看沒什麼。」昂圖瓦納答道,眼睛直直地盯著神父,好像就要和他對著幹一樣。忽然,一抹笑容一閃而過,將他專心思索的面龐一下映亮。「這是維克多·雨果的詩集,」他接著說道,「還有拉馬丁的詩集。我把他的燈給沒收了,逼他去睡覺。」
神父開始沒說什麼,不久之後忽然講道:
「有一點是:這個豐塔南是個新教徒。」
「我知道這個。」蒂博先生有些難受地嚷道。
「只不過是一個很好的學生,」神父轉臉又說道,試圖想要說明他沒有任何的偏倚,「基亞爾先生告訴我們:‘這個孩子已經不小了,看起來也很正經,但是卻欺騙家裡人!他母親看起來也是一個很嚴謹的人。」
「哦,他母親……」蒂博先生打斷了他的話接著往下說,「雖然有些人看起來很正派,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
神父有些影射意味地說道:「沒人不明白新教徒的正派背後暗藏著的是什麼!」
「他那父親不管怎麼樣都是一個道德敗壞的人……在別墅區那裡,幾乎沒有什麼人想過去招待他們家的,能打個招呼就已經很好啦。啊,你弟弟完全可以顯擺顯擺,他是多會挑選朋友的!」
「不管怎麼說,」神父繼續說,「當我們從中學回來之後就完全明白了。我們正打算把學校的風氣好好整治整治,就在昨天,也就是星期六,自習剛剛開始,雅克這個小傢伙就闖進了辦公室裡。真是活脫脫地闖進來的。他整張臉都刷白刷白的,牙齒咬得緊緊的。他剛闖進門,也沒問一句,直接朝著我們大聲嚷嚷起來:‘有人把我的書和信全都給偷了!’……我們對他說,他這樣徑直闖進來是很沒有禮貌的事情,但是他完全沒聽到。他的眼神無比澄明,氣得發昏,他扯著嗓子大聲吼道:‘是你們把我的筆記本偷了,就是你們這些人!’」神父傻傻笑著做著補充說明,「他甚至威脅我們說,‘如果你們膽敢拿走我的筆記本偷看,我就要自殺!’我們儘量保持鎮定來對待他的這種行為。他根本就沒有給我們可以說話的機會。‘我的筆記本在哪裡?還給我,不然我就把這裡的所有東西全都砸爛。’我們還沒來得及攔他,他就已經把辦公桌上一個水晶鎮紙——你瞧見過吧,昂圖瓦納?那是去皮德多姆的時候以前的學生帶過來的紀念品——他直接朝著爐邊的大理石上面砸過去。這些都還算了,」神父趕緊又填了兩句,來回答蒂博先生模糊的手勢,「我們之所以會把這些細節全都告知與你們,是想要告訴你們一點,你們心中那個可愛的孩子已經衝動到了什麼地步。他在地上打滾不肯起來,真的就像是一個精神病人發病一樣。我們只好把他抓住,將他搡到平時背書的小房子裡,就是和我們辦公室連著的那一間,上了兩把鎖。」
「啊,」蒂博先生舉起拳頭講道,「這幾天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您去問問昂圖瓦納吧,我們還從來沒瞧見過他因為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不開心的事情會發如此大的火氣呢,必須讓他才是。他的臉都漲紅了,簡直都快背過氣了!」
「這個嘛,但凡是蒂博家的人脾氣都很不好。」昂圖瓦納不以為然地說道,神父只能討好地笑著。
比諾神父繼續又往下說:「一個小時之後,當我們想放他出來的時候,他就坐在桌子的旁邊,兩隻手支著頭,用那種惡狠狠的眼光看著我們,眼睛裡一滴淚水都沒有。我們要求他向我們道歉,他理都沒理我們。他跟著我們回到辦公室,頭髮看起來有些亂,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地面,神情十分固執。我們對他說把地上那些鎮紙的碎片拾起來,卻還是不能讓他說句話。之後我們便把他帶到了禮拜堂裡,只留下他和上帝獨處幾個小時。之後我走過去,跪在他的身邊,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感覺到他可能哭過了,但是整個禮堂的光線十分暗,我們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我們輕聲將禱告文讀了十來段,之後我們對他進行說教,對他說,一個品行很壞的孩子把他的善良純潔給汙染了,這會讓他父親十分煩擾。他把手臂環抱在胸前,挺起身子抬起頭,眼睛瞧著祭壇,對於我們這番話好像一點都不屑。看見他這副態度,我們讓他回自修室。他在椅子上一直靜坐著,呆呆地直到晚上,手臂始終都沒有放下來過,書本一頁都沒有翻開。他這種態度讓我們沒有再想去搭理。和平時一樣,大概七點鐘的樣子,他走了——也沒有過來和我們打聲招呼。」
「整個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先生。」神父總結道,眼裡還閃現著興奮的光彩,「為了將這些情況告知於您,我們想等通知能夠下達,中學學監對那名叫豐塔南的壞小子進行懲處,直接退學,這是自然的。可是看到您今晚這麼不安……」
「神父先生,」蒂博先生把他的話打斷,就像是剛剛跑完一大段路似的,「我很驚訝,我應該對您提嗎?當我想到這種性子還能給我們做出什麼更料想不到的事情時……我感覺很驚訝。」他一個勁兒地反覆說道,嗓子發出的聲響就好像是在深思時才有的響動,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他一點都不動,腦袋向前耷拉著,手定在那裡幾乎察覺不出是否在顫抖,只是滿是花白鬍須的下嘴唇和一撮山羊鬍子輕微晃動著,他眼皮低垂著就像是在熟睡。
「渾蛋!」他突然大聲嚷了起來,下頜微微向前,就在這個時候犀利的眼神猛地射出一道光來,這足夠說明一點,誤以為他長時期處於死氣沉沉的狀態是完全錯誤的。他再一次把眼睛閉上了,昂圖瓦納把身體扭轉過去,年輕人並沒有立刻回他;他捋著自己的鬍子,緊鎖眉頭,眼睛只瞧著地面說道:
「我要去醫院,省得第二天找我麻煩,但凡得空我就去找這個豐塔南好好問問。」
「得空了?」蒂博先生毫無表情地重複一句。他站起身,「這些日子我會整晚都睡不著覺。」他嘆了一下氣,朝門口走了過去。
神父跟隨在他後面。在門口那裡,大胖子朝著神父伸出了肥大而無力的手。「我感覺不可思議。」他感嘆地說道,並沒有把眼睛睜開。
「我們去向上帝禱告,請求它來幫助我們。」比諾神父紳士地說道。
父子兩個人一路無話。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已經沒有了半點風的氣息,整個夜晚寧靜而安詳。現在正好是五月上旬。
蒂博先生對這個逃走的小子很掛心:「他如果在外面的話應該不會感覺到特別冷。」由於情緒有些波動這讓他有些腳軟。他不再往前走,眼神落在了他的兒子身上。他十分得意他的大兒子,他以有這個兒子為榮;尤其是今天這個晚上特別欣賞他,因為對於小兒子表現出來的這種行為特別厭惡,也因此增加了對小兒子的厭惡。並不是說他不愛他這個兒子,但凡雅克能夠滿足他的這種引以為豪的心理,就足夠喚醒他的憐愛之情;但是他的小兒子所做出的種種荒唐事情總是能夠刺激到他最為靈敏的自尊心。
「但願發生的所有事情不會太過難堪!」他低聲地自語道。他朝著昂圖瓦納走過去,聲音都有些變了:「如果今晚你不去值班我就很開心了。」他因為自己無意間將自己的想法洩露了出去而感到有些窘迫。聽到這話他的大兒子感覺更窘迫了,沒有回應。
「昂圖瓦納……要是今天晚上你能陪在我旁邊我就真的很開心了,我的孩子。」蒂博先生嘟囔著說,估計這都是從來沒有的事,第一次他把他孩子的手臂挽了起來。
2
週末這天,豐塔南太太正午回到家的時候,看到有一張她孩子留在客廳的小字條。
她問貞妮:「達尼埃爾留下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他去貝爾蒂埃家吃午飯,他回家的時候你沒在家嗎?」
「達尼埃爾?」貞妮幾乎都把身子貼在了地上,試圖想要抓住那隻縮在椅子底下的小狗。她還沒容得站起身。「不在,」她說道,「我沒瞧見他在!」她一下就將皮斯抓住了,歡快地跳回了自己的房間裡,百般溫柔對待這隻小傢伙。
午飯時間她從房間裡出來了:
「我的頭有些疼。肚子不怎麼餓,想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躺一下。」
豐塔南太太扶她躺在床上,把窗簾全都拉了起來。貞妮用被子矇住自己,但就是不能入睡。已經過去好幾個鐘頭了。白天的時候,豐塔南太太有很多次把自己有些涼的手貼在這孩子的額頭那裡。到了晚上,在興奮與忐忑之間,孩子有些不行了,一下將母親的手拉住,親吻著她的手背,眼淚不停地往下淌。
「孩子,你興奮過度了……你應該有些發熱。」
七點的鐘敲過了,之後便是八點的鐘聲響了起來。豐塔南太太想和兒子一起吃晚飯。達尼埃爾以前從來沒有一聲不吭就不回來吃晚飯的,特別是在週末的時候絕對不會扔下母親和妹妹兩個人獨自吃晚餐的。豐塔南太太將手臂支在陽臺的邊上。夕陽下的傍晚如此安寧。順著天文臺那邊兩旁的樹望過去,很少有人從那邊經過。在層層樹叢中間,夜幕正濃。在亮起的路燈映襯下,有很多次她都誤以為是達尼埃爾回來了。盧森堡公園那裡已經響起了銅鑼鼓的聲音。
柵欄的門早已經關閉了。夜色籠罩了大地。
她拿起帽子戴在頭上,徑直去了貝爾蒂埃家:就在前一天他們一家已經去了鄉下,達尼埃爾在編瞎話!
豐塔南太太嘴裡沒什麼實話,可是對於達尼埃爾來說,她的心肝寶貝竟然也說謊,這是達尼埃爾第一次說謊!剛剛只有十四歲就學會了撒謊嗎?
貞妮還沒有入睡:她把耳朵豎起來仔細地聽著所有的響動;她輕聲地喚著她母親:
「達尼埃爾呢?」
「他已經睡下了。他以為你已經睡了,就沒有再驚動你。」她聲音平靜而沒有半點波瀾。何苦還讓孩子擔心呢?
夜色漸濃,豐塔南太太把過道的門開啟了一條小的縫隙,她想這樣就能夠聽到自己的孩子什麼時候回來,之後她坐在了扶手椅上。
一整夜過去了,清晨的一抹曙光悄悄地射進了房子。門外有人按門鈴。豐塔南太太一個箭步奔過去,她是想去前廳開門,可是這是一位留著小鬍子的陌生小夥子……什麼事?
昂圖瓦納自報家門,他原本想要在開學之初見一見他。
「這樣啊,只是不湊巧的是……我家孩子今早不待客。」
昂圖瓦納的肢體語言表現出了吃驚:
「很抱歉我還是堅持我的態度,太太……我親弟弟就是您家小孩兒很好的玩伴,只是他昨天就消失不見了,我們很擔心。」
「不見了?」她放在白色紗巾包裹著的腦袋上的手一瞬間顫動了一下。她將客廳的房門開啟,隨之昂圖瓦納尾隨著走了進來。
「達尼埃爾昨兒也沒著家,先生,其實我心裡也很著急。」她的頭自始至終都低垂著,就在這個時候抬起頭,又補充了一句,「恰巧是這個時候,我丈夫現在人沒有在巴黎。」
這位女士的臉上閃現出淳樸、誠實的表情來,這是昂圖瓦納之前從來沒有瞧見過的。她獨守了一整個晚上,焦躁不安,這在年輕人看來,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坦率的表情,表情的變換就像是天空中彩色的雲朵一樣變幻無常。兩個人相互看了對方很久,卻也沒有看清楚。兩個人都只是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
昂圖瓦納像警察一樣從床上彈下來。他感覺雅克的出逃並沒有什麼,只是他內心有一種想法驅動著他很想來看一下「另外一個」小共犯。可是貌似如今事情有些不那麼簡單了,還不如說他感到越來越有意思。自從整件事發生以來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他眼神有些憂鬱,方方正正的鬍鬚下面,下嘴唇始終被牙齒咬著不松。
「您家小孩兒是昨天幾點從家裡出走的?」他問。
「挺早的,可是他不一會兒就又回家了啊……」
「啊!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的樣子吧?」
「差不多。」
「和我們的雅克一樣!看起來他們這次是一起出走的。」他說了自己的論斷,口氣簡練,有些開心。
就在這個時候,半開的門一下全都開啟了,一個外衣也沒披一件的孩子不小心摔倒在地上。豐塔南太太驚聲大叫了一句。昂圖瓦納這個時候把這位摔倒的小孩兒扶了起來,雙手將孩子攬在懷裡,順著豐塔南太太的指引,將小姑娘抱到房間的床上。
「您不用插手了太太,這裡有我,我是一位醫生,請拿些涼水過來,您家裡有乙醚嗎?」過了沒多久,貞妮醒了,她母親瞧著她笑,可是孩子的眼神依舊木訥。
「好了,可以了,應該不會有事了,」昂圖瓦納說,「現在馬上讓她睡覺。」「能聽得到嗎?親愛的。」豐塔南太太輕聲說道,手本來是放在小姑娘略微有些出汗的額頭上的,這個時候滑到了眼睛那裡,將眼皮輕輕蓋住。
兩個人各自站在床的兩面,動也不動。乙醚很容易散發開來,這讓整間屋子全都是這種味道。昂圖瓦納先是看著那雙心醉的雙手和延展開去的手臂,之後,又將眼神悄悄放在豐塔南太太包在頭上快要滑下來的紗巾上面,她一頭金色的長髮,可是裡面已經摻雜了幾根銀絲,她看起來有四十歲上下的樣子,雖然個人氣質和感情變化的無常還是屬於一個少婦的。
貞妮看樣子是已經快睡著了,豐塔南太太將放在孩子眼睛那裡的手抽了回去。兩個人悄聲地離開了,將門半掩著,轉過身來對年輕人說道:
「謝謝你。」
將手伸了出去,用男人的方式,以致昂圖瓦納迎合上去,卻不敢親吻一下那雙手。
「這個孩子神經太過敏感,」她解釋說,「她大概是聽到了狗在叫,認為是哥哥回家了,所以就跑了出來,從昨天早上,她就開始難受,已經燒了一整夜了。」
兩個人坐了下來。豐塔南太太從內衣裡把她家叛逃的孩子胡亂寫的字條拿了出來,拿給昂圖瓦納看。她和其他人處事,總是憑第一感覺判斷,她從第一眼便感覺這個年輕人可以信任。這樣的臉龐,她心裡揣度著:「是不太能夠做得出什麼惡劣下流的事情的。」他頭髮有型,臉上的鬍鬚多又密,深褐色的髮色之間,一雙眼睛十分有神,額頭白皙方正,勾勒出了他整個容顏。他把信疊好還給了她,就好像是他在想著信裡剛剛看過的東西,可事實上他在想著聊點什麼比較好。
「依照我來看,」他婉轉地說道,「他們兩個人的出逃與實際的事情之間是有關聯的,只是很湊巧,他們的這種友情,讓老師瞧出來了。」
「瞧出來了?」
「是啊,就是在一個小本子裡發現了兩個人寫的信。」
「兩個人寫的信?」
「他們兩個人在上課的時候相互通訊。這樣來看,信裡的內容不一般。」他沒有再看她,「這樣來說,這兩個犯了錯的孩子可能會被勒令退學。」
「犯了錯的人?這在我看來,實在看不出來這有什麼錯的,相互寫信也會有錯?」
「這樣來想,信裡的口氣有些……」
「信裡的口氣?」她有些搞不懂。
她十分憨厚,並沒有留心觀察到昂圖瓦納的情緒開始變得有些躁動不安。她忽然搖了一下頭:「所有的這一切全都扯不到一起,先生。」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這樣來看他們兩個人之間好像徒生了一層什麼,開始變得有些遠了。她站起身來:「退一步講,就算是兩個人想要跑到什麼其他的地方去,也是有這個可能性的;即便達尼埃爾之前從來沒有和我提過這個……」
「蒂博。」
「蒂博?」她有些詫異地說道,還沒有把她的話講完,「看,真是怪了,我女兒昨天夜裡說夢話叫的就是這個名字。」
「她之前應該聽她哥哥提起過這個名字。」
「不是的,我和您講,達尼埃爾之前從來沒有提過。」
「那她又是從哪裡聽到的呢?」
「噢,」她說道,「像是這種現象很常見!」
「什麼現象?」
她立在那裡,神色十分嚴峻,有些漫不經心:
「臆想現象。」
她對這種事情的解釋和語氣對於他而言聞所未聞,年輕人十分好奇地打量著她。豐塔南太太的臉龐不僅嚴肅,而且煥發著光彩,嘴角隱藏著一個信徒才有的笑容,對於這種事,信徒經常習慣性地挑釁著別人的質疑。
兩個人又默不作聲了。昂圖瓦納腦袋裡閃現出了一個想法,那種精神氣兒又回過神來了。
「很抱歉,太太,您剛剛是和我說,您的女兒夜裡喊出了我弟弟的名字?昨天一整天她都燒得一塌糊塗?您兒子有什麼話不會都對您的女兒講吧?」
豐塔南太太態度和藹地回道:「先生,這個倒是不用質疑,如果您對我的孩子們有所熟悉的話,就會知道他們如何待我。他們兄妹兩人向來什麼都會對我講的……」她一下停住了:就在剛剛達尼埃爾的行為已經否定了這句話。「但是,」她轉臉又說道,言語裡夾雜了些傲氣,與此同時轉身走向了門口,「如果貞妮還沒睡著,您可以過去問一下她一些事情。」
小姑娘眼睛睜著,將滑嫩的臉龐倚靠在枕頭上,整個臉都已經紅透了。雙手擁著小狗,它那烏黑的嘴沿著床邊劃過。
「貞妮,這位是蒂博先生,你曉得的,這是達尼埃爾一位好朋友的親哥哥。」
孩子瞧了一眼這位不速之客,眼神里閃現出了一絲警備。昂圖瓦納走到床邊,握住小姑娘的手腕,另外一隻手將懷裡的懷錶拿了出來。
「跳得還有些過快。」他說完,為她把脈,這一系列動作之下,他有一種滿足感悄然而生。
「她多大啦?」
「就快十三歲了。」
「真的?我還真是看不出。原則上講,一定要堅守著隨時察看寒熱的起伏,不過也不用太過擔憂。」他笑著看著小姑娘,之後離床稍遠一些,換成另外一種口氣說道,「你見過我弟弟嗎,小姐?他叫雅克·蒂博。」
她微微皺眉,以示否定。
「真的?你哥哥從來沒有對你提及他的好朋友?」
「一次都沒有。」她說。
「但是,」豐塔南太太語氣堅定地說道,「就在昨天夜裡,你回想回想,當我把你叫醒的時候,你說你夢到很多人都在追趕達尼埃爾和他的朋友蒂博。我確定你說的就是這個名字,蒂博。」
小姑娘好像在努力地想,但最後她說道:
「我不知道這個人。」
「小姐,」昂圖瓦納很久沒有說話,忽然說道,「我過來這邊是想問你母親一個細節的,她回想不起來了,這是為找到你哥哥所必須要知道的事情。他穿的是什麼樣的衣服?」
「我不曉得。」
「昨天早上的時候你沒有見過他嗎?」
「見是見了,只是在吃早飯那會兒,他都還沒有把衣服穿好。」她轉身看向母親,「你只須去瞧瞧他櫃子裡少了哪些衣服,不就全都清楚了?」
「另外還有,小姐,這件事十分緊要,你哥把信放在家的時候具體是幾點?九點,十點,還是十一點?那個時候你母親不在,有些不確定……」
「我不清楚。」
他能聽得出貞妮有些生氣了。
「這樣,」他有些灰心地擺了一下手說道,「要這樣我們就很不容易找到他去哪兒了。」
「等一下,」她抬手抓住他說道,「十點五十分。」
「確定嗎?你確定?」
「是。」
「當他和你待在一塊兒的時候,你看錶了嗎?」
「沒。可是那個時候我正在廚房裡想要找一些麵包屑,打算畫畫,就在這個時候我哥哥回了家,我聽到悶響,相當於看到他了。」
「嗯,很好。」他想了想,何苦再這麼折騰這麼個小姑娘呢?他的想法是錯的,她也什麼都不清楚,「現在,」他接著往下說,換成了醫生的角色,「被子蓋好,好好睡一覺。」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將放在外面的手放進被子裡,笑了一下,「安心睡吧,等你醒了,你哥哥也就回來啦!」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無法忘記這雙小眼睛裡閃現出的一切:對於這些所謂的寬慰完全無視,內心非常不安,如此境況下表現出這樣的情緒,讓人看了就感覺很難過,他不禁耷拉下了眼簾。
「您是對的,太太,」剛回到客廳,他就說道,「這小姑娘什麼都不知道,她也很難受,可是她卻什麼都不知情。」
「她不知情,」豐塔南太太把年輕人的話重複了一遍,靜靜思考著,「可是她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
「什麼?她的回答,正好相反的是……」
「是我,她剛才說的……」她語氣緩慢地說道,「可能是我在身邊的緣故……我有一種感覺……我不曉得怎麼說……」她一屁股坐了下來,又忽地站起,臉上流露出一點不安的神情。突然她嚷嚷著說道:「她是知道的,現在我很確定!我還感覺到,她是死也不會說出來的。」
就在昂圖瓦納走後不久,她原本想遵從他的想法去拜訪一下學監基亞爾先生的,可是卻特別想要了解一些東西,於是她先去翻看了《巴黎名人錄》:
蒂博(奧斯卡-瑪麗)——榮譽團的尊貴騎士——曾任厄爾的議員——兒童道德教育聯盟副主席。社會防犯罪事業協會建立者和經理——巴黎教區天主教慈善事業部司庫——大學路(六區)四號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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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年輕人走後兩個多小時,豐塔南太太來到了學監的辦公室,她從學監那裡出來之後心裡像火燒一樣,不知道自己應該找誰去訴說,第一個就想到了蒂博先生,可是本能告訴她不能這麼做,但是她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和一些時候一樣,刺激的好奇和一種摻和了勇敢因子的決心驅動著她向前。
蒂博家此時正在進行家庭會議。比諾神父早就到了大學路這邊,比韋卡爾神父還要早一些,他是巴黎大主教的一位身份特殊的秘書,蒂博先生的精神導師和好朋友,剛剛接到通知。
書桌前面坐著蒂博先生,看樣子是要主持整個會議過程。很顯然他沒怎麼睡好,臉色比平日裡更顯蒼白。他左邊坐著他的秘書——沙斯勒先生,戴著眼鏡,有著灰白汗毛的小矮人。昂圖瓦納自己站在那裡思考著什麼,將身子倚靠在桌子旁邊。就連「小姐」也是到會的,即便家務很多,她的披肩也是那種黑梅里諾斯的料子,集中精神,一聲不吭,將身子斜倚在椅子的邊緣,略微灰色的頭髮披散在發黃的前額上,一雙小眼睛轉來轉去,從一個神父身上換到另一個人那裡。這二位就坐在火爐旁邊的兩個高坐背的椅子上。
昂圖瓦納把之前聽到的東西說完之後,蒂博先生只剩下嘆氣聲了。他看見四周的人有著和自己一樣的想法便稍許寬慰了些,想把自己內心的感受生動地展現出來,個別字句讓他十分激動。可是在會的有他的精神導師,這讓他開始自我省察:對於這個出走的孩子他盡到了一位父親應盡的職責了嗎?他有些愧對。他的精神有些游離開來:希望這個沒正經的臭小子一切平安!
「就像是豐塔南家那樣的壞小子,」他轉身站起來怒吼著說道,「就不應該把他送進監獄裡改造嗎?怎麼能放任我家的孩子去受到這樣的汙染?」他把手背在身後,眼皮耷拉著,來來回回地在桌子後面走。即便嘴上沒說什麼,可是一想到他沒辦法去參加代表大會便讓他十分暴躁。「對於青少年的一些問題的研究我已經有二十多年經驗了,我以各種方式進行著抗爭,比如組織防罪協會、印發宣傳小冊子,以及每屆代表大會上的報告!甚至做得多很多!」他把身子轉過去看向兩個神父,「在克盧伊的少年教養院裡我建造了十分特殊的一棟樓,與孤兒不同的是,那裡是專門為犯罪兒童特別開闢的,在那裡能夠擁有特殊的照料嗎?哎,我講的東西有些讓人難以接受:這棟樓經常是沒人住的!這難道要我去逼迫那些為人父母的強行將他們的孩子囚禁在那裡面嗎?我費盡心力地想讓國家教育系統去關注這一行為,但是,」他無奈地聳了一下肩膀,蹭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用最後一句為自己的言論做一結尾,「難道說不信仰上帝的學校裡的各位先生女士會在意整個社會是否康健嗎?」
就在這個時候,僕人將一張名片拿了過來。
「她,過來這邊了?」他旋即轉臉對僕人說道,「她想做什麼?」他這麼對僕人說,還沒等僕人回答轉而又說道,「昂圖瓦納,你過去瞧瞧。」「你是一定得見她的。」昂圖瓦納瞧了一眼名片說道。
蒂博先生就要怒髮衝冠了,可是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氣,轉臉對兩個神父說道:
「是豐塔南太太!這應該怎麼弄,先生們?無論她是什麼身份,對於女人是不能不顧及基本的禮貌的吧?畢竟這是一位母親啊!」
「什麼?母親!」沙斯勒先生小聲叨咕,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自
言自語。
蒂博先生忽而說道:「有請這位太太到裡面來吧。」
當僕人將客人帶進屋裡的時候,他挺身站了起來,禮貌性地做出回應。
豐塔南太太沒有想到竟然會有這麼多人在這裡。她站在門口踟躕了片刻,時間短到其他人都沒有察覺到,之後面向小姐走了過來一點。那位早已離開了椅子,面帶驚異的眼光上下瞧著這個新女信徒;她之前眼神里藏匿著的無神早已經不見了蹤影,這讓人感覺她不再是一隻山羊,而更像是一隻老母雞。
「不用介紹,這位應該就是蒂博太太吧?」豐塔南太太低聲地說道。
「不是的,太太,」昂圖瓦納連忙說道,「這位是韋茲小姐,她與我們一起走過了十四年的光景——自從母親走了之後——就是她將我弟和我兩個人撫養長大。」
蒂博先生按次序把屋裡的男人一一做了介紹。
「先生,很抱歉攪擾了。」豐塔南太太說,對於看向她的眼神感到有些侷促,可是依然感覺自在得意,「以我來看,自打今天早上……我們的難題都是一樣的,先生,我有一個想法,就是……我們都聯合起來,這樣可否?」她的笑容裡含著和善卻陰鬱的味道,可是她的眼神在觀察著蒂博先生的神色,卻只碰見了一個合著雙眼的不真實的面具。
之後她便用餘光努力找尋昂圖瓦納的影子。即便距離剛剛見面時間間隔不是很久,可是她心底裡有一種慾望想要看到這張陰鬱而又正義的臉孔;而對於他來說,自從她進了這個門,他便潛意識裡感覺到兩個人之間會有某種說不出的牽連。他朝她靠近:
「太太,家裡的那個小傢伙,她有沒有好轉一點?」
蒂博先生把他的話生生打斷了,他不安地聳了聳肩膀,這個聳動的動作似乎是很想甩掉整個下巴一樣。他轉過身子朝向豐塔南太太,語氣認真地說道:
「太太,我想要對您說一句,沒有誰比我更瞭解您現在的心境了,就像我剛剛和這個年輕人所講的那樣,一想到出走的這兩個可憐的小傢伙,總是讓人焦躁不安。但是,太太,我可以很肯定的是,聯合起來一起行動是否欠妥當?自然是一定要找到他們的,必須得把他們找到。只是,我們分開來去找的話效果不是更佳嗎?我想說的一點是,我們是否應該考慮到新聞、記者之類的,多防備他們些?假設今天我和您講的話是以一個地位強迫他對於報紙、輿論等多忌憚的人的口氣,那就請您不要太過意外。這是為我自己嗎?自然不是了。上帝可以見證,對於另外一派的言辭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可是,通過我個人和我的名字,是不是就會關係到我個人所代表的公司呢?而且,我一想到我自己的孩子,我就覺得應該設法避免捲入這樣的事情中去,難道還能允許其他名字與我家的名字放在一起?我最開始擔當的不是應該想方設法地去避免有一天其他人將一些關係強制扣在他的頭上,我曉得這種情況偶發性很大,可是就性質而言,如果我可以直接說出來的話,會有很大的——傷害?」他朝著韋卡爾神父說出自己的這種想法,與此同時他把眼睛微微睜開了一點,「在座的各位,你們是否會同意這種態度?」
豐塔南太太臉色變得慘白慘白的,她開始不停地瞧著兩位神父、老小姐和昂圖瓦納。她瞧見的全是默不作聲的臉孔。她大聲喊道:
「照我說,先生……」可是她的嗓子有些緊張,她努力想讓自己接著說下去,「照我說,基亞爾先生的質疑……」她再次停下了。
「這個基亞爾先生看起來也沒什麼,就是,感覺沒什麼!」她嗓子眼兒裡聽起來全都是苦笑的味道。
蒂博先生的表情陰晴不定,他把自己無力的手朝著比諾神父晃了晃,看樣子是想讓他出來做證。神父像小狗一樣興奮地進入了狀態。
「我們完全可以這樣和您說,太太,您連您家兒子身上所擔負的東西都還沒有明白,就斷然謝絕基亞爾先生讓人有些尷尬的建議……」
豐塔南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比諾神父,她經常順從自己的內心,便將身子朝向了韋卡爾神父。他看她的眼神有些味道。他定在那裡動也不動,剩下僅有的幾撮頭髮也像刷子似的支稜在頭頂上,在這襯托下,他的臉顯得更長了,年齡看起來有五十歲左右的樣子。他有一種感覺,像是新教徒在呼喚他,便說道:
「太太,但凡是我們今天在這兒的人都知道,對於這次的見面,對您來講心裡肯定很難受。我們承認您對於您兒子的信任……真是讓人歎服……」他又補充了一下,食指無意識地顫動了一下,這已經是他改變不了的習慣了,拿到嘴邊,只是沒有停下來。
「只是,太太,真實的事情是……」
「真實的事情,」比諾神父含帶著些許激情接著說道,就好像同時已經將他定格,「必須要說一句,女士,事情的真相是殘忍的。」
「別往下說了,先生。」豐塔南太太轉過身子低聲說道。
可是神父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但是,這是事實,」他大聲嚷道,戴在頭上的帽子掉了下來。他從腰間摸索出了一個有著紅色開口的土灰色的小筆記本,「您仔細看看,儘管這對於您來說是多麼殘忍,可是我們感覺這是非常應該的,您就會稍微能敞亮些的。」
這個時候他已經向著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想要讓她拿這個本子。可是她站了起來:
「我一個字都不看,先生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來窺探孩子的內心世界,卻又不告訴他,他也接受不了!我不想讓他遭受這樣的事情!」比諾神父挺著身子戳在那裡,伸向她的胳膊停在半空中,嘴角顯現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我們並不一定非得這麼做。」最後他的話語裡有些譏諷,將這個小本子擱在桌子上,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拾了起來,走到另一邊坐了下來。這一刻昂圖瓦納恨不得一把掐住他的肩膀,一下甩到外面去。他的眼神里有些不悅,與此同時正好與韋卡爾神父的眼神相撞,得到了相通。
可是豐塔南太太這個時候已經轉變了想法:輕輕挑起的眉梢有一絲挑釁的神色。她走向了蒂博先生,他一直窩在椅子裡。
「所有的都是不太合規矩的,先生,我過來也只是想對您說一句,您是怎麼想的,我老公現在這個時候去了巴黎,只剩下我一個人定了想法。我想要對您提出一點的是,這件事去求助於警察是稍欠妥當的……」
「警察?」蒂博先生有些著急地說道,激動得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但是,太太,難不成您感覺現在各地的警察還沒有采取行動嗎?就在今天早上,我已經給警察局打了電話,強烈要求那邊不惜採取任何措施,小心行事……而且我也給拉菲特別墅區的區政府去過電話了,防止這兩個小傢伙偷偷躲在某個很熟悉的角落。已經知會了各個鐵路部門、邊防站、登陸碼頭,採取措施。可是,太太,我想要儘可能地不要搞得盡人皆知——我們也不想只是為了小小地懲戒一下這兩個傢伙,就給他們的手上戴上鐐銬,被警察押著,牽到我們面前!難道說這麼做的目的就是想讓他們一直都記在心裡,在我們國度裡還會有一些正直的外在,去贊同我們的威嚴嗎?」
豐塔南太太什麼話都沒說,行了禮,向門口走了過去。蒂博先生冷靜下來了:
「不過,太太,敬請寬心,但凡得到訊息,我們馬上派人去給您捎話。」
她點了一下頭,走了,昂圖瓦納陪在她身邊送她出去,蒂博先生跟在她的後面。
「女胡格諾教徒!」她前腳一走,比諾神父就譏諷著說道。韋卡爾神父不自覺地做了個手勢表示責怪。
「嗯?女胡格諾教徒?」沙斯勒先生嘀咕道,一連往後退了好幾步,就好像他一腳踩在了聖巴託羅繆之夜的水窪裡。
4
豐塔南太太回到家中,貞妮似睡非睡地蜷縮在被子裡,她將已經燒得紅透了的小臉抬了起來,眼睛一個勁兒地盯著母親,之後又將眼睛閉上。「把皮斯帶走,它吵得我沒法睡著。」
豐塔南太太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腦袋一片空白,獨自坐定,手套都沒想到去脫掉。是否感冒也要侵襲她?「我需要靜下心,需要堅韌,需要堅定信心……」她低頭祈禱上天。等到她站起身來,她知道她下面要做的事情了:把她丈夫找回來。
她從前堂經過,在關著的門前停頓了一會兒,之後一手推開了房門。這間房相對於其他房間而言更加涼快,現在還沒有人住進來,房間裡溢滿了一股馬鞭草、檸檬一類植物的芳香和略微帶有一些潮溼的衣服還未乾掉的黴味,她把窗簾捲起。房子的中間放著一張桌子,灰塵肆虐在有著吸墨紙的墊板上,可是桌子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紙,也沒有任何留言。旁邊的傢俱鎖眼裡插著一把鑰匙,她把抽屜開啟,裡面堆放著一摞信,夾著幾張照片,一把小扇子,一角有一隻很平常的墨黑色的絹制手套,被攢成了團……她的手一下停在那裡僵住了。她回想起了一件事情,一瞬間失了神,眼神望著遠方……就在兩年以前,有一個夜晚,她從碼頭坐公交車經過的時候,她確定,將腰板挺了挺,她一眼便瞧見了自己的老公熱羅姆,身邊還環抱著一個女人。很確定,他俯下身對著這個在凳子上流淚的女人,從這個時候開始,千百次冷漠的幻想因為這次見到的情景而縈繞在她心裡,願意再次勾描其中的故事:那女人庸俗不堪,看起來十分困苦,她將整個帽子掀起來,從超短裙下面倉促摸索出一塊很大的白手帕。特別是熱羅姆表現出來的神情!哎,看她丈夫的樣子,她就能八九不離十地猜出了那個夜晚對於她丈夫來說是什麼樣的狀態!自然有些可憐,她是瞭解他的,實際上他的性子有些柔弱,感情很豐富,內心裡也會有些不開心,就是因為這件事情自己就變成了這件上不了檯面來的事的物件;有一些冷漠,就是這樣的,他將身體稍微向前傾斜了一些,可是卻沒有和盤托出;她敢肯定瞧見了情人自私為己的勾當,類似於這種的盤算他可不算是少的,不用怎麼講,還會有其他類似這樣的場合在等待著他,他即便心裡有些可憐的心氣兒,內心世界裡也感覺有些可恥,可是卻已經拿定好了對策,就仰仗著這些淚水,立刻分道揚鑣!所有的事情一剎那在腦海裡漸次明朗起來,當這種甩不掉的困擾再一次侵襲她,她就會感到全身已經沒有了一點力氣,整個頭都昏沉沉的。
她趕快逃離了那間房子,將門快速地鎖緊。
她忽然記起了一件小事:一個名叫小瑪麗埃特的女僕人,就在半年前她無奈地把這個僕人辭退了,她知道她現在住在哪裡。她強制將自己心底裡的厭煩按壓住,沒有徘徊不定,直接一個箭步就朝著那個方向去了。
第五層是一個廚房,僕人走的樓梯就是直接通向那邊的。過來開門的姑娘名叫瑪麗埃特,一頭金色的秀髮,脖頸的後面,散落著一些頭髮絲,兩隻眼睛裡滿是天真善良,其實她還只是個小孩兒。獨自一個人,臉頰上有些羞紅,可是眼神無比清澈透明。
「能夠再次見到太太我真的是太開心了!貞妮小姐,她應該一直都在長高吧?」豐塔南太太有些猶豫不定,看起來笑得有些難受。
「瑪麗埃特……把我先生的住址給我。」
那小姑娘的臉紅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是看起來還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什麼住址?」她一個勁兒地晃著頭,她不曉得什麼住址,換句話說她什麼都不曉得:老爺從來沒有在那個酒店裡住過……老爺差不多很快就把她給甩了。
豐塔南太太早已經把眼簾垂下了,向著門口走了過去,她不想再聽到其他一些事情。靜默了一刻鐘,只聽到水滴答滴答地濺到鍋裡一個勁兒地發出響聲,豐塔南太太麻木地擺了個手勢:
「水開了。」她輕聲說道。她朝著後面退去。之後又補充了一句:「你在這裡過得應該還可以吧,小姑娘?」
瑪麗埃特一聲不吭,可是等到豐塔南太太將頭抬起來的時候,與她目光相對,卻看見了某種紮根在內心裡野性的味道:她如同幼童一樣的小嘴唇半閉著,略微露出了一點牙齒。這片刻的猶豫兩個人都感覺像過了半個世紀,最終那個姑娘磕磕巴巴地講道:
「能否去問一下……珀蒂-迪特勒伊太太?」
豐塔南太太沒有聽到她大聲哭叫。當她走下樓的時候感覺就像是逃離火場一樣。這個名字一下就可以解釋出有太多次不久才留心到卻又不久忘記的偶然,這一刻忽然變得有些存在的價值了。
她一下就跳進了一個空的出租馬車,這個時候的她想趕快回到家裡。可是當她剛把家裡的住址說出來,忽然一種無法抑制的慾望一下掐住了她的咽喉,她認為這是上帝的旨意。
「去蒙梭路。」她對馬車師傅說道。
不久,她就出現在她的表妹諾艾米·珀蒂-迪特勒伊家門口。
過來給她開門的是位有著一頭金色秀髮、皮膚白皙、一雙熱情待客大眼睛的十五歲左右的姑娘。
「嗨,尼科爾,你媽媽現在在家裡嗎?」
她能感覺到這個孩子正用驚異的眼神在上下打量自己:
「我現在去叫她,苔蕾絲姨媽!」
豐塔南太太一個人待在前堂,她的心跳得厲害,她將手壓在心臟的位置沒放下來。她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去看看周邊的環境。這個時候門開了,陽光灑進來,瞬間將整間屋子照得明亮起來。這間屋子就好像是一個單身貴族的小窩一樣,隨意中透著精緻。「據傳說自從她離婚之後整個人就變得鬱鬱寡歡。」豐塔南太太獨自思索著。這個想法點醒了她,就最近這兩個月以來她的丈夫沒有給她一分錢,對於家裡支出這一塊,她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或許是瞧見了諾艾米如此華貴的生活,更激發了她的這種感嘆……
尼科爾並沒有轉過身來,整個屋子裡靜悄悄的。豐塔南太太愈加感覺喘不過氣來,想走到客廳裡坐一會兒。鋼琴沒有合上,沙發上散落著一張《時裝報》;桌子上散落著一些香菸,花瓶裡插了很多紅色石竹花。四周看了一圈,她越發感覺有些不自在了,這到底是因為什麼?
哎,他就在這裡,每一處都有他的痕跡,他將鋼琴靠在窗子旁邊,就和在自己家裡的格局一樣!肯定是他沒把鋼琴的蓋子合上,假設那要不是他,那也是為著他才把這些曲譜散落著的。他鐘情於這些寬寬大大的矮沙發,身邊的香菸伸手就能夠得著,那一刻她好像已經看見他隨意地靠在那裡:衣服乾淨利索,眉梢裡滿是笑意,手上拿著一支菸。忽然她感覺到地毯上傳來輕微的聲響,讓她一顫。諾艾米過來了,身上穿著帶碎碎花邊的衣服,手搭在女兒的肩膀上。這個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有著一頭栗色的秀髮,身材有些發福,高高大大的。
「你好,苔蕾絲,很抱歉,自從今天早上開始,我的頭就一直在疼,床都起不來,尼科爾,去把窗簾拉低一點。」
她的眼睛和皮膚的光澤出賣了她,然而她一直都說個不停,正好洩露了這次登門拜訪給她造成了困窘,困窘最後演變成忐忑不安。苔蕾絲姨媽輕聲和孩子說,聲音裡滿是溫柔:
「我想和你媽媽單獨聊一會兒,親愛的,你願意迴避一下嗎?」
「去吧,去到你自己的房間裡做功課!」諾艾米大聲嚷道。之後就露出一個十分豐富的表情,「這個年齡階段的孩子幾乎是讓人忍受不了的,已經想在客廳裡撒歡兒了!貞妮也這樣嗎?可以這麼講,我之前也是這樣的,記得嗎?這讓媽媽非常頭疼。」
豐塔南太太這次拜訪的最終目的是想要拿到她想要的住址。可是自從來這兒之後,明白熱羅姆已經非常強烈地壓抑著她,恥辱就在跟前,瞧見諾艾米喜慶卻又俗氣的美麗,在她看來感覺十分刺眼。她再次輸給了自己的一時衝動,做了一個十分感性的決定。「快坐呀,苔蕾絲。」諾艾米說。
苔蕾絲並沒有坐下,相反卻向著她表妹的方向走了過去,朝著諾艾米伸出了手。她整個動作自然不做作,很沉穩。
「諾艾米……」她講道,之後就全部說了出來,「把我的丈夫還給我。」珀蒂-迪特勒伊太太臉上優雅的微笑一下僵在了那裡。豐塔南太太握著她的手一直都沒有鬆開,「不用辯解,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知道問題在他那裡……我很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她頓了一下,沒接話。諾艾米並沒有設立防備。豐塔南太太對於她的靜默不語還是很感謝的,這樣並不是承認,卻是說明了她並不是那種過於精明滑頭的傢伙,立刻躲避掉忽然降臨的打擊。「聽我說,諾艾米。我們兩家的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了。你的女兒,我兩個小孩兒也全都長成大人了,達尼埃爾也已經十多歲了,這樣會樹立壞例子,不好的習慣是會傳染的!我們絕對不能容許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是不是?過不了多長時間,就不會是我一個人遇見這種狀況……和忍受這種痛苦了。」她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後來就變成了哀求的語調,「請將他還給我吧,諾艾米。」
「但是,苔蕾絲,我可以對你擔保……你絕對是瘋了!」年輕的少婦冷靜了下來,眼神里寫滿狂躁,嘴唇緊緊地閉著,「就是,你真的瘋了嗎,苔蕾絲?我允許你為自己辯解,一時半刻搞不清楚你的腦袋是在做夢還是現在你的腦子已經完全混亂,思維混亂,你得把這件事情交代清楚!」
豐塔南太太並沒有回她,只是用凝重、柔情的眼神看著她的表妹,就好像是在說:「讓人憐憫的冷漠的靈魂!你看起來比實際上的樣子更美!」忽然,眼神滑落到了凸出來的肩膀的那個地方,細嫩的肌膚如此豐滿,像花枝亂顫般地隱藏在衣服下面,就像是困在鋪設的網裡的猛獸一樣。眼下的一切是這般真實地存在著,這讓她不由得將眼睛閉上,憤怒、仇恨,卻又瞬間閃過的悽苦的情緒顯現在她的眉梢,她想有個結果,可是貌似她的勇氣已經全部消耗殆盡。
「或許是我弄錯了……只要把住址拿給我。不然的話,這樣也行,我不強迫你一定要把他的住址給我,但請你代為轉達,我一定要見到他……」
諾艾米將身子挺了起來。
「代為轉達?我哪裡曉得他現在在哪裡啊?」她的臉幾乎都紅透了,「你就這樣胡亂揣測還像不像話?是,熱羅姆有時候是會過來看看我,可是之後呢?也沒必要對我們倆姐妹隱瞞這些啊!真的是!」她很自然地提醒她,講出了一些刺人的話語,「等我要是見到了他,就會跟他說你在這裡胡攪蠻纏,他才真的會開心死呢。」
豐塔南太太朝後退了兩步。
「你講話還真是像個小孩子一樣。」
「啊,那你讓我說什麼?」諾艾米回辯道,「如果一個女人連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那是她自己沒本事!假如熱羅姆從你身上看到了他想尋覓的東西,你也就不用追在他後面趕來趕去的了,親愛的!」
「真的?」豐塔南太太不由得陷入了思考。她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她想要儘快離開這裡,可是她又很擔憂,擔憂會只剩下她自己,找不到熱羅姆住在哪裡,沒有辦法讓他回家。她的眼神開始溫柔了些:「諾艾米,剛才我說得太冒失了,你別介意,其實事情是這樣的:貞妮生病了,兩天兩夜都燒個不停。我自己一人。你也是母親,你應該能夠懂得在生病的小姑娘身邊一直守著是一種什麼滋味……熱羅姆已經半個多月沒回家了,連一次都沒回過!他現在在哪兒?他在做什麼?應該讓他知道他的閨女生病了,他應該回家!你和他說說吧!」諾艾米頑固而心狠地搖了搖頭。「哎,諾艾米,你沒有這麼狠心的吧!聽著,所有的我全都說了。貞妮現在還在發燒,這是千真萬確的,我都著急死了,可是還有比這個更嚴重的事。」她的聲音越加低聲下氣,「達尼埃爾離家出走了,他失蹤了。」
「失蹤了?」
「我要找到他。在這種狀況之中,我不能再這麼孤單一個人……身邊只有一個發燒的小姑娘……是不是?諾艾米,你就跟他說要他回家就行。」
豐塔南太太以為這個少婦會妥協,可是她的眼神里閃現出的只有同情。她轉過身,將手臂舉起來大聲說道:
「天啊,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我老早就和你說過了,我真的沒辦法啊!」這個時候豐塔南太太沒有回應。諾艾米很氣憤地忽然轉過身去,臉上像火燒雲似的:「你難道不信任我嗎,苔蕾絲?算了吧,你一清二楚!他騙了我不止一次兩次,你懂嗎?他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兒,和另外一個女人私奔了!喏!你現在相信我了吧?」
豐塔南太太臉色刷白刷白的。她機械地重複道:
「跑了?」
少婦撲倒在沙發上,哭了起來,頭枕在靠墊上,「啊!你知不知道他真是折磨我!我太容易原諒他了,他可能感覺我一直都會原諒他的過失!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他拿最下流的方式侮辱了我,就在我眼皮底下,就在我自己的家裡,他勾引我隨手使喚的一個十九歲的女用人,就在半個月前,女用人拎著衣服偷偷溜走了!可是他呢,他卻在門外的車裡等她!就是這樣的。」她忽地站起身來大聲嚷道,「就在這條路上,就在我家大門口,青天白日的,在所有人的面前——只是為了這個女用人!你可以想象得出來嗎?」
豐塔南太太將身子靠向鋼琴的一邊,試圖站穩一點。她瞧著諾艾米,卻冷漠無視。眼前飄過一個幻象:她又瞧見了之前的瑪麗埃特,樓道里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她悄悄溜到七樓,不得不看個明白,被辭掉的那個小姑娘現在十分後悔,想要求得女主人的諒解,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坐在凳子上一席黑色衣服哭天抹淚的女工,之後她發現了坐在她身邊的諾艾米,她轉過身子。可是她的眼神又不自主地放到了這個撲倒在沙發上的精緻的女人這裡。
肩膀半裸著,因為哭泣的原因整個肩膀在微微顫動,這讓她衣服的花邊有些飄動。眼下的形象真的是讓人無法容忍。
可是諾艾米的聲音一下調高起來嚷道:「啊,一刀兩斷,和他一刀兩斷,這樣他就會回來,杵在那裡,我正眼都不會瞧他!我真是恨透了他,看不起他。他說謊已經被我逮住多少次了,理由都編不出來,耍滑頭,一味地尋花問柳,他本性如此,但凡一張嘴就是謊話連篇,這個騙人精!」
「你講得有些不公平,諾艾米!」
少婦跳了起來:
「你為他辯護?是你?」
但是豐塔南太太冷靜了下來,用另外一種口氣說道:
「你沒他的住址嗎?……」
諾艾米默不作聲,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熱情地將身子前俯,「沒有。但是那個女門房,曾經有幾次……」
苔蕾絲示意她先停一停,向門口走了過去。少婦為了掩飾尷尬,將整個臉埋在靠墊裡,假裝沒有見她走開。
正當豐塔南太太在前堂想要把門口的簾子掀起來的時候,尼科爾一下拉住了她,她的眼睛裡溢滿了眼淚。豐塔南太太還沒說什麼,這個孩子便發瘋一樣吻著她,之後就跑開了。
女門房有些模糊不清地說道:
「我啊,我將她的信退到了她老家,布列塔尼的佩-基雷克;她爸媽指定讓人看著點她。假如您對這些感興趣的話……」她將身邊的一個用了很久的發著油光的登記冊掀開說道。
回到家之前,豐塔南太太進了家郵局,拿過來一張電報紙,寫下了一些話:
佩羅-基雷克小鎮(北濱海),教堂廣場。維克托裡娜·勒·加德。
請代為轉告豐塔南先生,他兒子達尼埃爾週日失蹤,至今音信全無。
之後她又問郵局的人要了一張明信片:
塞納河畔的納伊,比諾大街二號乙,基督教科學協會,格雷戈裡牧師先生收。
親愛的詹姆士:
就在兩天之前,達尼埃爾離家出走,毫無音信;我很掛心,再加上我的女兒貞妮也生病了,毫無緣由地發起了高燒。我不知道去哪裡能夠找到熱羅姆,告訴他這件事。我孤單一人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的朋友,請過來看看我吧。
苔蕾絲·德·豐塔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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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三天晚上六點左右的樣子,一個個子很高、有些笨拙的精瘦男人出現在天文臺的林蔭大道,幾乎看不出他的具體年齡。
「太太不方便出來見客。」門房回道,「幾位大夫就在樓上,小姐已經沒氣息了。牧師上了樓。正對著樓梯的門敞著,有很多件男人的衣服掛在前堂的衣架上。一位女護士跑了過去。」
「我是格雷戈裡牧師。怎麼了?貞妮是不是很難受?」女護士看著他:
「她不行了。」她悄聲說道,之後便走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就像是臉上突然被人電了一樣。他感覺空氣瞬間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陣陣眩暈。他走進客廳,將客廳裡的窗戶開啟了。
過了十來分鐘的樣子。走廊上人們來來去去,樓裡傳來房門開開關關的聲音和人們講話的聲音:豐塔南太太出來了,身後有兩位有點年紀的老男人,全都是一水兒的黑色衣服,朝他走了過來。
「詹姆士,你可來了!啊,我的朋友,千萬別扔下我一個人。」
他小聲唸叨著:
「我今天才從倫敦趕回來。」
她帶走了他,留下兩個醫生自己商量。在前堂裡,昂圖瓦納沒有披外套,女護士幫他端臉盆,他在那邊洗自己的指甲。豐塔南太太自始至終都緊緊握著牧師的手不放。她已經完全變了樣子:面色蒼白而無血色,就好像整個肉都被抽走了一樣,嘴也一直抖個不停。
「啊,待在我身邊陪我,詹姆士,不要再讓我一個人了!貞妮已經……」
從房間裡傳來聲音,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徑直奔向了裡面。
牧師朝著昂圖瓦納走了過去,他沒有說什麼,可是眼神里寫滿不安想要問些什麼。昂圖瓦納將頭搖了一下。
「她已經不行了。」
「啊,怎麼這麼講?」格雷戈里語氣裡含著責怪的口氣。
「腦膜炎。」昂圖瓦納將手放到額頭那裡,一字一頓地講道,「真是怪傢伙。」他自語道。
格雷戈裡的臉已經變了顏色,黑色的頭髮沒有一點光澤,就像是死去了一樣,一綹一綹地耷拉在額頭旁邊。鼻子整個下垂,看起來有些充血,眼睛躲在眉毛的正下面,閃著光芒就像是抹了磷粉似的,眼珠烏黑,眼白都很少能看得到,經常潮溼的眼睛閃透著靈性,這很容易讓人想到某種猴子的眼睛,滲透著一股懶散與嚴肅。更加讓人無法理解的是臉的下半邊:沒有聲響的微笑,這種佯裝出來的笑意不代表所有人們所瞭解的情感,可是卻能從多個角度拉扯一下下顎,他沒有留鬍子,整個看起來乾癟癟的,臉上的皮膚緊緊地貼著頭骨。
「突發性質的嗎?」牧師問。
「週末開始發高燒,但是有明顯預兆是在昨天,週二的早上才下了定論,之後馬上進行診斷,盡所有的努力嘗試。」他的眼神一下黯淡了下去,自己思索著。「我們可以過來聽一下這幾位醫師是怎麼看的,可是就我來看的話,」他下結論說,神情開始更加嚴肅了,「照我來看,這個可憐的小傢伙是真的不行了。」
「天啊,不!」牧師一下打斷了他的話,嗓子開始有些沙啞。牧師的眼睛望著昂圖瓦納,眼神里透出來的怒火幾乎很難與嘴部的笑容交融在一起。空氣像是凝聚在一起讓人無法呼吸,他將那骨瘦如柴的手抬到衣領的地方,在下巴那裡來回摩挲著,就像是恐怖夢境裡的蜘蛛。
昂圖瓦納拿著自己職業特有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牧師,心裡想道:「實在是不協調,這來自於內心的笑容,這讓人無法用言語講述的鬼臉。」
「請問,達尼埃爾現在回家了嗎?」格雷戈裡紳士地問道。「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的訊息。」
「真的是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他用撫愛的語氣囁嚅道。就在這個時候,醫生從裡面出來了,昂圖瓦納走了過去。「她治不了了。」上了年紀的那位醫師將手搭在昂圖瓦納的肩上,用鼻音說道。昂圖瓦納立即將身子面向了牧師。
女護士路過時走了過來,將聲音拉低,說道:「真的,大夫,您是否相信她……」
這次,換作格雷戈裡轉過身子不想往下聽了。窒息的空氣讓人十分難受。門半開著,他一眼看見了樓梯,快速地朝著樓下走去,穿過林蔭大道,開始在樹下瘋狂地跑了起來,臉上一副奇怪的笑容,整個頭髮都是亂糟糟的,將那雙蜘蛛觸角一樣的手環抱在胸前,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這座城市暮色下的空氣。「該死的醫生!」他埋怨著。他和豐塔南家的關係親近得就像是一家人。想起十六年前,他口袋裡一分錢都沒有,隻身來到巴黎,他受到苔蕾絲父親佩裡埃牧師的熱情款待,他終生不會忘記佩裡埃牧師的恩情。再到之後,當恩人病危之際,他拋開一切,一心守在恩人的身邊,直到老牧師離去的時候,一隻手握著女兒的手,另一隻手握著他的手,恩人把他稱作兒子。這個時候,回想起這段記憶始終讓他錐心地疼。他轉過身子,大步往回走,停在門前那輛醫師的馬車已經不見了,他飛奔似的上了樓。
房門半掩著,不斷的呻吟聲把他引到了房子裡,窗簾全都拉上了,昏暗的房子裡到處都是喘息聲和呻吟聲。豐塔南太太、女護士、女僕全都將身子靠近了那張床,一個勁兒地按著小姑娘的身子,她就像是掉在草叢裡的小魚那樣一抽一抽的。
格雷戈裡靜默了很久,將手託著下巴,臉上寫滿憤怒。最後,他朝著豐塔南太太傾下身子:
「他們這樣會把您的女兒給殺了的!」
「什麼?會殺了她?怎麼可能?」她叨咕著,緊緊抓著貞妮的手臂,貞妮一個勁兒將她掙開。
「假如說您不把他們趕出去的話,」他堅定地說道,「他們就會把您的孩子給殺了的。」
「把誰趕跑?」
「這裡所有的人。」
她困惑地看著他,她聽的是這樣的嗎?格雷戈裡的臉緊貼著她,讓人感覺有些畏懼。
他一把抓住貞妮來回晃動的手,俯下身子聲音柔和地輕聲喚著她:
「貞妮,貞妮!我的寶貝,還認識我嗎?認識嗎?」
她的眼珠茫然不定,直直地望著天花板,之後緩緩地看向了牧師。他的身子彎得更低了,堅定地、深情地看著她,孩子的呻吟聲忽然停住了。
「你們給我走開!」他對床邊的那三個女人說。沒人聽他的話,他頭都沒抬,拿出震懾的語氣說道,「你們把她那隻手遞給我。好的,現在你們離這裡遠一點。」
她們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壓低身子面對著這張床,將他富有磁場的意念灌輸進那雙瀕臨死亡的眼神里。他握著的那兩隻手臂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都在空中亂抓著,之後便一下落了下來。兩條腿還在掙扎,之後也伸開了,眼睛也閉上了。格雷戈裡自始至終都弓著腰,朝著豐塔南太太示意可以走近他:
「您看看,」他輕聲說道,「她開始靜下來了,也不呻吟了。讓他們走,我的意思是,把這些貝利亞爾的子孫全都趕走,他們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他們這樣會害死您的女兒的!」他輕聲地笑了一下,是那種自己持有永世不變的真相,世上所有其他人全都是喪失了理性的智者所擁有的無聲的笑。他沒有將眼神移開,一直看著貞妮的眼睛,將聲音壓到最低,輕聲說道:「女人,女人,痛苦原本是沒有的!痛苦是您自己所創,痛苦能夠作亂是由於您的支援啊,由於您懼怕它,由於您應允了它如此做啊!您看看他們,任何一個人都不懷有期望。他們講同樣的話:‘她已經不……’可是您呢?您也如此想,剛剛您幾乎也講出了‘她已經不……’啊,上帝!就讓看守人看緊我的嘴,讓看守人看緊我的嘴門吧!唉!令人憐愛的女人,我剛到時,她的四周有的僅僅是空虛,僅僅是否認。」
「我就是要說:她沒病!」他大聲說。他的語氣中飽含著滿滿的信心,非常具有渲染力,三個女人同樣都獲得了激勵。「她身體很好,換我來照看吧!」
他如同魔術師一樣,謹慎小心,慢慢地將她的手放鬆開啟,隨後,向後退一步,將她的四肢放輕鬆,她的身體就平靜地在床上躺著了。
「人生是如此美!」他用悅耳的腔調說,「所有的事物是如此美!智慧是如此美!愛是如此美!基督給了我們強壯的身體,基督就在我們身邊!」
他朝向已經站在屋子裡另一邊的女護士和女僕人說:「麻煩你們出去,我自己在這裡就可以了。」
「都出去吧。」豐塔南太太說。格雷戈裡站直了身,用胳膊指向桌子上胡亂擺放的醫藥瓶、敷布和用來盛放冰碴的桶,責令地說:「全部都拿出去!」
女僕們按照他說的做了。
房間裡只有他和豐塔南太太了。
他興奮地大喊:「此刻把窗戶全部開啟!開啟,親愛的,再把它開大點!」
一股清爽的風將街道上的葉子颳得沙沙響,吹到房間裡,似乎是要將房間裡渾濁的空氣,由下方捲起來,趕出房間。清爽的風輕撫著病人熱燙的面頰,令她一陣打戰。
「她會受涼的……」豐塔南太太低聲說道。
神父起初僅僅是愉悅地笑了一下,過了些時間才開口道:
「將窗戶關閉吧!是的,關閉窗戶,非常好!然後將燈全部開啟!豐塔南太太,每一處都要亮光,有快樂!在我們的內心也一定要裝滿亮光、裝滿快樂!上帝就是我們的光亮,上帝就是我們的快樂,我們還有什麼好恐懼的呢?」緊接著他舉起手說,「上帝啊!在這將要被咒罵時,你同意我提前到達這兒!」他將座椅搬到病人的床前,「麻煩坐在椅子上,保持沉默,要很沉默,要將自己壓制住。只可以服從基督對您的啟示。我告訴您:基督讓她重新有個強健的身體!我們要和基督一同幫助達成她的期望!祈禱善的強大威力,物質僅僅是權利的奴僕,精神才是全部。這兩天,令人憐愛的孩子沒有絲毫保護,完完全全被消極的思想所操縱。唉!我討厭這裡的所有人。他們所能做的只是向不好的方面思考,只是會引發讓人不愉快的感情!只要他們渺小細微的信心缺乏希望時,他們就會覺得什麼都結束了!」
叫喊聲再次響起。貞妮再一次掙扎起來。忽然她將頭往後仰,嘴唇半合半開,就像是要死亡一樣。豐塔南太太往床上撲去,利用自己的身軀保護著病人,向病人大聲喊:
「不可以……不可以……」
神父走向她,似乎是要對她此次的掙扎負責一樣。
「恐懼?您已經不相信了?在上帝跟前是不會令人恐懼的,懼怕的僅僅是肉身。將肉身撇開吧!這肉身怎麼會是真正的您。《馬可福音》中講過:‘只要是你們祈禱的,不管什麼事,如果堅信可以,就一定可以。只要相信他說的成功,就一定會讓他成功。’可以了,禱告吧!」豐塔南太太跪在地上,他再次使用認真的語調反覆說道,「剛開始先幫您自己,幫您那太柔弱的心靈禱告!希望上帝首先幫助您重拾自信與安靜!您的自信只要完好無損,貞妮就會成功!向上帝祈禱吧!我們心連心,一同禱告吧!」
他安靜地思考了一下,開始禱告。剛開始僅僅是低聲。他雙腳合併在一起站立著,將雙臂盤在一起,仰起頭,雙目緊閉;額頭上的髮髻盤旋著,就好像是戴著黑色焰火的光環。低聲的話語漸漸能夠分辨;病人規律的喘氣聲似乎是應和著他禱告的管風琴。
「賦予了生命能力的上帝啊!在你造出的所有事物中,無論是在哪一小片裡都因你而聚居。我,我深深地在心裡對你呼喊。在這遭受苦難的家中,希望你能賦予安寧!只要是和生命無關的事物,希望你讓它逃離病床。痛苦只是出現在我們的懦弱裡。啊,主啊,將我們心中的消極因素驅除吧!
「僅僅是你擁有無窮的智慧,你對我們的安置都是遵循規則的。於是,這個女士想將她在死亡門前的孩子託付於你!她遵循你的意念將孩子託付於你,與她的孩子分離,離棄她的孩子!假如你定要將這孩子從這個女人身邊搶走,她允許,她允許!」
「啊,不要這樣說,不可以,不可以,詹姆士!」豐塔南太太斷斷續續地說。
格雷戈裡紋絲不動,但是將像鐵一樣堅固的手放在她的肩上,說道:
「您是缺少信仰的人嗎?上帝的信念澆灌在您的內心很多次了!」
「啊,詹姆士,這三天內我非常難過,詹姆士,我無法支撐了!」
「我注視著她,」神父向後退並說著,「現在已不是她,我無法再認得出了!她令痛苦的意念進到了她的腦中,進到了本是上帝的宮殿。
「祈求吧,令人憐愛的太太,祈求吧!」
病人因為神經性的抽動,身子彎曲不已,在被子下晃動:雙眼再次開啟,露出害怕的眼神瞧著屋裡的燈光。格雷戈裡卻絲毫不放在心上。豐塔南太太用雙手用力地壓著病人,希望能剋制住她的扭動。
「高高在上的主啊!」神父就像是在歌唱聖詩,「真理!你以前說過:‘假如其他人願意跟著我,就應當捨棄自我。’好,假如這位太太一定要離棄她的孩子,她允許,她允許!」
「不可以,詹姆士,不可以……」
神父俯下身講道:
「放棄吧!放棄如同酵母菌,如同酵母菌可以膨脹,放棄也可以在魔鬼中膨脹,讓善良膨脹出來!」緊接著他再次站直身,「主啊,假如你定要奪走她的女兒,你就奪走吧!她捨棄了,她離棄了!假如你還想要她的兒子……」
「不行……不行……」
「假如你還想要奪走她的兒子,也同樣奪走吧!令他再也不能進入到這位太太的家門!」
「達尼埃爾……不可以!」
「主啊,她願意將她的兒子託付於你的大智,假如你還要將她的丈夫從手中奪走,也將他帶走吧!」
「不可以,熱羅姆!」她跪行了兩步,呢喃著。
「將他也同樣奪走吧!」神父更加高亢地禱告,「奪走吧!沒有絲毫的爭論,因為你獨特的意念。光的本源!善的本源!聖的空靈啊!」
他暫停了一下,沒有看她,問道:
「您捨棄了嗎?」
「同情同情我吧,詹姆士,我不行……」「禱告吧!」
幾分鐘之後。
「你捨棄了嗎?全部捨棄?」
她默不作聲,癱在床邊。
將近過了一個時辰,病人仍未動,僅僅是又紅又脹的面頰來回擺動,喘息聲已經沙啞,雙眼沒有再合上,目光雜亂。
豐塔南太太一動不動,但是神父忽然顫抖了一下,似乎聽見太太叫他的姓名了,於是就走到她的身邊跪著。她站起身,神色已經不太拘謹了。她盯著枕在枕頭邊的面容,觀察了一段時間,伸出手臂說:
「主啊,希望不要以我的意念,而是以你的意念加以完成。」
格雷戈裡沒有動,他一直相信,這個時刻她能夠講出如此的話。他緊閉雙目,一心一意地祈禱著上帝的慈愛。
又過了幾個時辰。一會兒,病人就像是要死亡一樣,擁有的一點點活力僅僅在她的眼神里飄忽不定。一會兒,病人抽搐時,格雷戈裡就按著貞妮的一隻手,使用恭順的語調說:
「我們即將成功,我們即將成功!不過,要禱告,我們禱告吧。」
快要到早晨五點時,他站起身,將掉到地上的被子幫孩子重新蓋好,把窗戶推開。涼爽的夜風衝進屋內。豐塔南太太始終跪著,未有任何阻礙神父推開窗的行為。
他來到陽臺。拂曉還未至,天空仍然是昏暗的,樓下的林蔭道就像是一條墨色的溝道。
然而,在盧森堡公園的上方,天邊已經慢慢變白,大霧在道路上飄動,就像是棉絮一樣纏繞在林蔭道上的頂端。格雷戈裡為了避免打冷戰,就挺了挺胳膊,攥緊雙拳在護欄上搭著。微風吹動著早晨的涼爽,這涼爽的風飄過他汗涔涔的前額,清洗著由於一夜未睡和禱告而顯現出的疲憊的臉。房頂早已變藍,百葉窗的形狀在每戶人家房頂被燻黑的石牆的映襯下,逐漸變得清晰。
神父面對著東邊。在灰暗夜色的映襯下,對著他緩緩升起無限的光亮,瞬時間,猶如玫瑰色的光亮充滿了天空。大自然都醒來了,在早晨的空氣中,無數個愉悅的分子光芒四射。忽然,一陣清爽的氣息充滿他的懷抱,一種強大的能量貫穿於他的身體,將他舉起,令他越來越強大。瞬間他覺得自己有無限的力量,他的意念能操縱宇宙,他勇於突破所有。他能夠大喊那棵樹:晃動吧!那棵樹就能夠晃動;他跟病人說:站起來吧!她就能夠恢復。他抬起臂膀,隨著他的指向,林蔭道的葉子突然抖動起來,由他腳下的樹中,飛出成群的小鳥,愉悅地歌唱著。
他來到床前,將手放到跪在地上的豐塔南太太的髮絲上,叫道:「哈利路亞!親愛的!心靈的洗滌都已結束了!」
他朝貞妮走去。
「已把黑暗驅逐了!親愛的,你把你的手伸出來交給我。」這兩天沒有意識的孩子竟然將雙手伸出來。「注視著我!」孩子的雙目似乎是有些害怕地注視著他。「‘他將你由死亡裡解脫出來,大地上的野獸會和你友好共處。’您恢復了,孩子!黑暗徹底離去!榮耀屬於上帝!禱告吧!」孩子的雙眸再次精神起來:她的嘴一張一合就好像確實在奮力禱告似的。「親愛的,此刻,將雙眸合上吧。緩緩地……對……入睡吧,我的小寶貝,您不會再有憂愁了,要快快樂樂地睡覺!」
過了幾分鐘,貞妮在五十個小時以來首次進入了夢鄉。她的腦袋紋絲不動地躺在枕頭上,睫毛的陰影倒映在面頰上,嘴裡有規律地呼吸。她安全啦。
6
這個灰皮的筆記本是雅克和達尼埃爾在課上用來傳信的,目的是不讓老師察覺到。在前幾張零亂地書寫著此類的話:
「恭敬而又真誠的羅貝爾,生卒於哪一年?」
「行吟詩是書寫成rapeodie,還是rhapeodie?」
「eripuit該怎麼譯?」
其他幾頁寫著某些註解和訂正,應該與雅克書寫在活頁上的詩有關係。
之後兩位學生就一直傳信。
首封長點的信是雅克所寫:
巴黎,阿米奧中學,三年級一班,在外號稱為老豬毛的某人猜疑的視線下,三月十七日,星期一,白天,三點三十一分十五秒。
你的精神狀況是可有可無,是感官的受用,或者說是愛呢?我更加鍾情於最後一種,因為它與那兩個相比更加自然。
說到我,我對自己的感情鑽研得越深,我就更加感覺出人是一種獸性動物,唯有愛可以將它提升。這些是我悲傷的內心在吶喊,它是不可能瞞騙我的!假如不是你,啊!我親愛的,我只會成為一個差生,只會成為笨蛋。假如說是夢想震撼了我的內心,那都是因為你的功勞!
我一生都不能遺忘我們兩人的默契之時,令人悲嘆的是時間如此短暫易逝。你是我的摯愛!我以後也不可能會有其他的愛,原因是會有上千個關於你的熱烈的記憶衝向我的內心。再見啊!我發燒了,太陽穴在蹦跳,我的雙目已經模糊。無論是什麼都不可以將我們分開,是嗎?唉!我們什麼時候能夠獲得自由?何時能夠共同生活,一起去遠方旅行?我會對異鄉抱有熱情!我們共同去搜尋恆久的印記吧!當印記還是清晰新鮮的時候,我們共同將它化成詩吧!
我討厭等候,儘量早回信。假如你愛我就像我愛你一樣,我會要你在四點之前回信。
我們心連心,就像是佩特羅納緊追十全十美的厄尼斯似的!
再見,請愛我吧!
j.
達尼埃爾的回覆在下一頁上:
我認為,就算我單獨一人生活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無論你會變成什麼模樣,但是連線我們心靈的獨特的聯絡都會讓我想出你的樣子。在我們親近的友情上,歲月似乎停下了腳步。
你的來信讓我非常開心,以至於我都不能給你講述我這高興的心情。你原本就是我的朋友吧?此時應該要比朋友還要親近吧?你真的不是我的另一半嗎?我為了成就你的心靈就好像你在成就我的心靈一樣。上帝啊!就是由於你的愛,我會堅信不疑的愛,所有事物才會在我的內心裡存活,我的軀體、精神、靈魂和思想力!噢,我最真誠和獨特的朋友!
d.附帶再提一下:我早已讓我母親做出將我的腳踏車賣出的決定,它已經很舊了。
致以誠摯的敬意
d.
雅克寫的另外一封書信:
噢,親愛的!
是什麼原因讓你時而開心,時而難過呢?當我欣喜時,我還會偶爾沉浸在苦澀的記憶中。不,以後不可能再有了,我認為以後再不可能有開心與閒暇的時間!我的身邊,總是有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
啊,有些時候我非常明白那些面無血絲的修女無精打采的狀況;她們的生命是在這個如此現實的塵世外度過的。希望會帶有翅膀,向鐵籠的窗子砸去,將它砸開!我是個孤獨地存在於四處充滿敵意的世界中的人,我愛的父親不理解我。我仍未老,可是我度過的生命裡,很多事物早已面目全非,多少露水早已成為雨水,多少歡快理想早已無法實現,又有多少酸澀頹然的失望!……
親愛的,希望你能諒解我此刻如此感傷。毫無疑問,我一定在長大:我的腦袋翻騰著,我的血液也在翻騰(如果有機會,會更加激烈)。我們將永遠相伴,我們會一同躲避暗礁,一同躲避被人類稱為享受的旋渦。
我的掌中只有忠誠於你的開心快樂,其他的全已消失。噢,我選擇的人!
j.
附帶再提一下:由於我著急於背誦,所以匆忙將信寫好,我仍然背不出呢!唉!
啊,親愛的,假如我失去了你,我認為我會自殺的!
j.
達尼埃爾立刻回覆:
你悲痛嗎,朋友?
你還如此年輕,為何如此呢?噢,我最親愛的,你還如此年輕,為何咒罵日子、冒犯神靈啊?你不是講過會將你的心靈緊密地與土地相聯絡嗎?因此,振奮吧!期望吧!愛吧!讀書吧!
在你的靈魂被憂愁打擾的時候,我應該怎樣安撫你呢?那些失望的叫喊該用何種藥品治療呢?不!我的朋友,理想和世人的脾性是可以融合的。理想不一定非要來自於詩人美好的想象。就我而言(想要把這說明白不是那麼簡單的),理想其實是將宏偉和世界上非常輕微的東西連線在一起,其實是將人類做出的全部打上宏偉的烙印,其實是上帝賦予我們的天資得到全方位發展。我的想法你清楚了嗎?理想會是這樣,紮根於我心裡最深地方的理想。
行啦,假如你信任你最真誠的朋友,他經驗豐富,原因是他的理想很豐富,同時吃過很多苦;假如你信任你的朋友,他只希望你快樂,其他的什麼也不想,此時你一定要了解:令人憐愛的孩子,你存在的目的是因為一個人,始終記著你的人,所有事都與你心心相印的人,那就是我啊,你存在的目的不是因為不理解你的人。
噢,希望我們之間存在的深厚友誼的溫馨能夠變成安慰你的藥品。啊,我的朋友!
d.
雅克馬上書寫於可以寫字的地方:
諒解我吧,親愛的,都怪我性格火暴,言過其實,調皮怪癖!我心情陰暗,卻會再次變得毫無意義地充滿期望。原本就是無路可走了,但有時卻會飛上雲端!我說過以後任何事物也不愛了嗎?(當然不包括你和我的文藝!)請信任我所說的吧,我的生命會是這樣。
我敬佩你的寬容,你年輕的敏銳,你在所有想法中、行為中始終嚴謹地對待愛的態度。你所有的溫暖、激情,我和你一起體會著。感激上天讓我們戀愛,讓我們遭受孤單寂寞的心靈可以緊密地連線起來!
無論何時我們都不分開!
希望我們長久地知道,我們都是彼此的強烈的愛慕者!
j.
達尼埃爾書寫了兩頁的長度,字跡優雅遒勁:
今天,四月七日,星期二。
我的朋友:
過了今天我就十四歲了。上一年我想過:十四歲……似乎是一個既美好又虛幻的夢。光陰似箭,讓我們變得枯槁。但是,怎麼能說任何事都未變化。我們還是我們。任何事都未變,只是我覺得失望與衰弱了。
昨天夜晚睡下後,我將繆塞的詩拿出來看。最後一次讀時,我
才開始看前幾行詩句,就全身顫抖,而且還會淚流滿面。但是昨晚,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似睡似醒時卻非常興奮,而我察覺不出為何。我僅僅是看到了某些聲韻協調而又不連貫的詩句。啊,太冒犯了!後來,我心中的詩意情感清醒過來了,愉悅的淚水湧出來,我還是非常興奮。
啊!我希望我的內心永遠都不枯涸!我害怕日子會將我的內心和感覺化成堅石。我衰老了,上帝那強大的意念、聖靈和愛,都不能再像原來一樣在我心中晃動了,但那令人厭煩的困惑竟然來打擾我。唉!為何不用理性,卻用我們思想的所有能力來過日子呢?我們想得過多了!我允許有年輕時活潑的朝氣,讓我們不東張西望,畏首畏尾,而是奮力前進,不畏艱難!希望我可以緊閉雙眸將自己奉獻於那高高在上的夢想,奉獻於那十全十美的女人,釋放自己!唉!如此渺小的希望,那麼令人害怕!……
你很開心我一本正經,但是相反,這恰恰是我的災難,恰恰是我悲痛的生命啊!我不似蜜蜂,只需要摘完這一朵花,就可以去摘別的花。我很像是墨色的金龜子,將自己囚禁在唯一的玫瑰花中繼續生命的延續,等到玫瑰關閉它的花瓣將它囚住時,它可以死在那個最崇高的擁抱裡,在那朵自己選擇的花中。
我給予你的依戀也猶如這般真摯,噢,我的朋友!在這荒蕪的宇宙中,你就是為我而綻放的柔情玫瑰。將我的憂傷掩埋在你善良的心底吧!
d.
附帶提一下:在復活節放假期間,你不用害怕任何事,放心地將信郵寄到我家裡。我的母親不會私自開啟我的信件。(但是,那些很特別的話就別寫了!)
我將左拉的《崩潰》閱讀完,就能夠借給你看了。一直到此時,我仍被它觸動,強烈而美好。我正在閱讀《少年維特之煩惱》。啊,朋友,它是精華中的精華啊!我還借了吉普的《她和他》,然而我還是會先看《少年維特之煩惱》。
d.
雅克為他回覆了嚴謹的簡訊:
恭祝我的好友滿十四歲。
世上存在這樣一個人,他白天忍耐無名的悲傷,夜不能寐;他的內心察覺到令人害怕的寂寞,這寂寞是快樂填充不了的。他的思想中,無數想法在翻滾;在消遣時,在身邊圍繞著快樂的人裡,他會忽然覺得寂寞帶著墨色的翅膀飛進他的內心。在世上存在著一個沒有希望,沒有害怕;厭惡生活,但是無力丟棄的人。而對上帝不抱有信任的,就是這個人!
又寫道:你收好此信。如果你遭遇了痛苦的時候,當你在灰暗中徒勞大喊時,你一定要再次閱讀。
j.
「放假期間你仍舊在寫作嗎?」達尼埃爾在紙的上方問道。
緊接著,雅克回覆道:
我創作了一首詩,是《哈莫第烏斯和阿里斯托基通》,一首組詩,詩的前邊運用的方法非常好:
致敬,愷撒!瞧瞧這位藍眼睛的高盧女人……
因為你,舞動起她早已滅亡的國家喜歡的舞蹈!
猶如在純白天鵝的飛翔下綻放在水中的荷花。她扭動的腰在抖動……
皇帝啊!……他那閃著亮光的重劍……
注視吧,她家鄉的舞蹈就是這!……
稍等,稍等。結局是:
啊!啊!愷撒!你的面容慘白!
她的喉部被重劍刺中三次!
盛酒的器皿掉下……她的雙眸合上……瞧,她全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