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灰色筆記本

蒂博一家 加爾 第2頁,共2頁

是在這月光襯托下的裸體之舞!

是在這湖水光亮的篝火之前,

是在愷撒的酒宴之間,

在此時此刻,

這位金色頭髮女戰士的舞蹈徹底完結!

我將它稱作《紅色的祭獻》,我給詩匹配了相應的舞蹈,想將它送給洛伊·福勒,讓洛伊·福勒將它帶進「奧林匹亞」音樂劇院中表演。你覺得她會同意嗎?

經過這幾天,我決定重新寫格律詩,遵循古典名家的入韻法則。(總而言之,我覺得原來我不喜歡這樣做的原因是它太難。)我早已書寫了與殉道者有關的讚揚詩,是由押韻詩節合成的。此人我和你提到過。開頭如此寫道:

獻給聖拉撒路修道會傳教士佩博瓦爾。

1839年11月20日傳教於中國,逝世於中國。1889年1月被崇奉為列真福品。

對偉大的神父,致以崇敬,

你動人心魂的災難,

讓驚恐的宇宙震驚!

允許我彈奏我的豎琴,

為基督中的豪傑歌頌。

可是到了昨晚,我再次覺得我真實的職責不是作詩,是書寫短篇故事,而且,假如說我仍有耐心,仍能夠書寫長篇故事。我正因宏偉的主旨而興奮著。你看看:

有一位漂亮的女孩兒,出生在畫室的偏角中,她是著名藝術家的孩子,她同樣身為藝術家(簡單地講是行為有點輕浮,但是,她的夢想是為了凸顯美,而不是家庭);然後有一位非常看重情感但又擁有資產階級身世的年輕人被她的原始之美所吸引,對她產生了愛慕。可是沒過多久,他們就憤怒地厭惡著彼此,最終兩人分離。男青年為了尋求純真的家庭享受,和一個其他省的小女人在一起了;女青年由於情場傷心,沉溺於豪放不羈的生活(也可以說將天分交於上帝,我仍未決定好)。大概會如此寫。你認為怎麼樣,我的朋友?

哎!你瞧見了嗎?一點都不虛假,順其自然。在你察覺到存在的目的是要寫作,在你自己覺得承擔著世上非常莊嚴而又美妙的任務時,你會有一項非常重要的義務需要達成。是的,需要真摯!對待什麼都要真摯!唉!這些思想一直無情地纏繞著我的心!好幾次我都察覺到自己存在著虛假藝術家的虛假與矯揉造作的能力。就像是莫泊桑在《水上》中說的那樣。我內心裡翻滾起憎恨的情感。噢,親愛的,我很感激上帝將你賜予了我。我們想要更好地瞭解自己,對自己真正天分的所有想象都不讓存在,我們就必須要在一起。

我愛你,就好像今天清晨一樣,我深情地拉著你的雙手,你瞭解嗎?我的人,百分之百,充滿愉悅,全部是你的。

注意,有些人看我們的眼神不友好。他不可能知道在他磕磕絆絆地敘述他的薩呂斯特時,其他人恰好產生出很多高尚的思想,而且將思想說與自己的朋友聽!

j.

接著的仍是雅克的書信,通過字型的潦草可以看得出寫得較急:

朋友!

我內心的情感早已湧出,我竭盡所能地將翻滾的心情傾訴在紙上:

活著是因為接受磨難,因為愛情,因為期望;我確實是在期望,在愛,在接受磨難。我的生存能夠用兩句話總結:讓我生存的是愛情,我的愛只對你。

我年幼時就開始將自己內心那翻滾的思想傾訴於十分明白我的人的內心之中。原來我給予設想中的人書寫了許多信呢!他與我的相似猶如我的親兄弟。我滿懷享受的快樂對著自己的內心講話,也可以講我是在與我的心來往信件。忽然,上帝將我設想出來的人變成了人身,就是你,啊!我最親愛的。全部是怎樣發生的?早已講不明白。一處連著一處,在思緒的迷宮裡找不到出路,徹底地失去了方向。如此強烈而又絕妙的愛,人類還會設想得到嗎?我找尋能夠和我們對比的愛,但是沒尋找到。所有和我們這熱烈的愛情相比都相形見絀!它好像是陽光,融化並點亮了我們的人生!但是,都不能夠敘述得出!因為書寫,猶如給一朵花拍照!

可是,不願意講了!

可能你有得到幫助、撫慰與期望的需求,可是我對你態度嚴肅,這不過是我生存著的自利的心的哀鳴。很抱歉,唉,我的愛慕,怎麼可以對你寫其他的呢!我在遭受著危險,我的心已經比佈滿石頭的峽谷的河流還枯涸!任何事物都不相信,甚至自己也不相信,難道不是非常殘忍的痛楚嗎?

藐視我吧!不要再與我信件來往了,去追逐別人吧!我與你不般配。

唉,已經不能迴轉的天意的嘲笑將我引往何地?何地?虛幻!!!

贈予我信件吧!假如沒有你,我將會死去!

假如你不在我身邊,我最愛的!

j.

比諾神父將小紙片放進本子的最後,小紙片是在孩子逃跑時的前一天晚上被老師發現的。

筆跡是屬於雅克的,鉛筆字型,一點也不工整:

心驚膽戰又無佐證來誣陷的人們,你們這些人,非常卑鄙!

卑鄙並且不幸!

用這些不能見光的手段,僅僅是因為卑劣的好奇心!他們打算在我們的友情中折騰出一些事情,他們的行為是如此卑劣!

不用委曲求全!堅持住狂風的呼嘯!堅貞不屈!

我們的友情是脫離汙衊與恐嚇的!我們會證明出的!

一輩子在一起!

j.

7

在星期天的夜晚,他們進入馬賽時早已過了夜裡十二點,激情澎湃的心早已沉靜。兩個人在昏暗車廂中的凳子上蜷縮著。他們被火車輪到站時哐當哐當的聲音給震醒了,然後迷迷濛濛地往站臺上走去,不說話,如坐針氈,但是思想已經清醒過來。

一定要睡會兒。車站對面有一個「酒店」的牌子在白色球形的燈下墜著。店長審視著客人。他們兩人中,達尼埃爾顯得非常冷靜,他索取兩張床鋪睡覺。店長遵循著規則講了些事項。謊言早已想好了:他們的父親在巴黎站時還有物品沒帶,就上了車,他將在明天坐早班車趕到。店長微微地吹出哨音,狠毒地審視著他們,最終將記錄本拿出:

「把你們的姓名登記好。」

店長是對著達尼埃爾講的,因為他稍顯年長些,別人有可能認為他已經十六歲了。而且他的容貌和儀表非常出眾。他進入酒店時將帽子拿下,原因不是害怕,而是平常他拿帽子和將胳膊放下時的樣子似乎是在說:「我拿下帽子的原因不是因為你,僅僅是為了遵循禮節而已。」他烏黑的髮絲生長得非常均勻,他那白淨的前額上長出一點尖,鵝蛋臉的下巴勾畫出堅毅、冷靜、深沉和溫柔。眼神不膽怯,也不衝動,承受住了店長的審視。他輕輕鬆鬆地在記錄本上寫道:

喬治·勒格朗和莫里斯·勒格朗。

「房費七法郎。我們這裡是交款才能入住。早班車是凌晨五時三十分,到時我會到房門前喊你們的。」

他們很餓,可是沒有勇氣講出來。

屋子裡有兩張床鋪、一張座椅、一個水盆。進入屋內後,他倆同時感覺到非常害羞:肯定是要面對著彼此將衣服褪去。睏意一下子不見了。他們在床邊計算著資金,目的是將這困難的時間再延遲會兒。兩個人的資金加起來總共是一百八十八法郎,一人帶著一部分。雅克將自己口袋中的物品清空:摸出一把微型的科西嘉短劍、一把奧卡利那笛、一個價值二十五生丁的但丁的譯文,其中也有一個將要融化的巧克力,他一分為二,將一半分與達尼埃爾。往後該怎樣,他倆沒了主意了。達尼埃爾鬆開高筒鞋的鞋帶,目的是節約時間,雅克也像他一樣做。最終達尼埃爾決定:他將燭光吹滅,然後說:「我將燭光熄滅了……睡吧。」他倆快速地睡在床上,默默無語。

凌晨五時之前,他們的門被晃得不斷地響著。他倆如同幽魂似的,沒有點亮燭光,僅僅是趁著慢慢發亮的光將衣物穿好。他們因為擔心與店長講話,就連泡好的咖啡都沒喝,戰戰慄慄,餓著肚子跑到車站裡的小飯店。

中午時,他們已將馬賽逛完了。了無牽掛,而且還是在白天,他們的勇氣再次強大起來。雅克購置了一個記錄本,是為了記錄他的隨想。他一會兒站住,眼神里噙滿了想法,隨性地記錄兩行。他們購置了些麵包和煮熟的豬肉,到了渡口,坐到繩索較多的地方上,看著紋絲不動的大船和搖搖擺擺的小船。

一個水手讓他們起身,因為他需要將繩索開啟。

「那麼多的船是要去什麼地方啊?」雅克鼓起勇氣問。「那要知道是哪艘,你想知道哪艘?」

「最大的一艘。」

「去馬達加斯加。」

「是嗎?能夠瞧它起航嗎?」

「不可以,它星期四會起航,假如你要瞧它起航,就夜晚五時來。這個拉法耶特號會去突尼西亞。」

他們心中清楚了。

「突尼西亞,」達尼埃爾提出,「不是阿爾及利亞……」

「都屬於非洲。」雅克依靠著篷布,一邊吃麵包一邊說,褐色的髮絲,亂糟糟的,猶如野草般在扁平的額頭前豎立著。消瘦的頭上安著兩隻大耳朵。他的頸部消瘦,鼻子小小得不怎麼美,有時還皺縮著,樣子真像是一個吃堅果的松鼠。

達尼埃爾停下吃東西。

「要不……離開前在這裡寄封信件送與他們,行嗎?……」

雅克盯了他一下,立刻制止了他的話。

「你發瘋了嗎?」他吃著食物講道,「我們才剛到,就立刻允許他們安排人來接我們嗎?」

他十分生氣地看著他的朋友。雅克的容貌能夠用讓人厭煩來形容,並且都是雀斑,覺得更加不美。藍色的雙眸既小又深邃,但是凸顯出剛毅,讓人不自覺地想看。他的眼色不斷更改,令人難以猜透:一會兒嚴厲,一會兒變成淘氣;又時而溫柔,更甚充滿柔情,時而就能充滿壞想法,將近殘暴;時而噙滿眼淚,可是大多數是枯涸,散發著大火,似乎一輩子都沒有柔情。

達尼埃爾原想爭辯,可是他沉默以對。對於雅克的發怒,他沒有準備顯出親切溫順的樣子,帶著微笑,似乎是向人賠不是。他的笑容十分特殊:他的嘴唇非常小,稍厚,突然開啟噘向左邊,顯現出他的牙齒。如此突然的微笑在他嚴肅的臉上平添了幾分奇異的吸引力。

他那麼有想法,為何在遭受如此調皮孩子的薰陶後卻不抵抗呢?他不僅被教導過,還無人約束,不是恰好能夠對雅克使用無異議的兄長權利嗎?而且在他們遇見的中學裡,達尼埃爾成績很好,雅克可是個差生。達尼埃爾智慧過人,每件事做得都比其他人期盼的要好。可是雅克,功課很差,也可以說是一點也不努力。是因為無智慧嗎?不。令人難過的是他的智慧經常向學習之外的方向延伸,似乎是頭腦中有壞人經常幫他想辦法,讓他來做無數種荒謬之事。他從未禁住過誘導,僅僅是服從壞人的隨意掌控,他卻什麼義務也不承擔。而且越加奇特的是:雖說他是班級的最後一名,可是他的校友更甚於教師都會下意識地呵護他。那裡兒童的性格在習性與規則裡朦朦朧朧,他的先天聰資早已被生活與陋習消失殆盡。與他們在一起,如此難看的差生很多時候也會忽然顯現出坦率與堅強,如同生存在自己給自己編織的夢幻之中。他可以瞬時進入到十分荒謬的危險的事裡,什麼也不害怕。他讓人恐懼,但同樣令人敬佩。達尼埃爾是第一個受到這種美麗誘惑的。他沒雅克狂野,雅克的個性是那麼多樣,令他一直驚奇,令他得到啟發。而且,他同樣存在著激情、嚮往無人約束與抵抗。雅克屬於天主教學校中的半寄宿生,他的出生環境是天主教家庭,宗教法式是家庭地位裡十分高得。他剛開始僅僅是因為貪玩,想要逃脫約束他的羈絆,才會去吸引新教徒的察覺。

在他身上,達尼埃爾察覺到了和他以前全然不同的生活。可是,過了幾個星期,他們從校友的關係像大火一樣快速地演變,變成排斥他人的熱情,他們在其中都尋求到可以醫好令他們悲傷而察覺不到的寂寞的好藥。如此純真而又難以捉摸的愛,讓他們年輕的心交會,一起期望將來,一起受用著這多樣的、讓他們十四歲的心靈煩惱而猶豫不決卻又危險的情感:由兒童喜愛蠶寶寶、喜愛文字遊戲的情感,直接到心中十分隱晦的憂慮和平常生活對他倆內心蕩起的享用生活的沉醉。

達尼埃爾安靜的笑讓雅克變得冷靜,雅克再次吃起麵包。他下半部分臉非常一般——屬於蒂博之家的下巴——大嘴,嘴皮破裂。雖然嘴不好看,但是神情充裕,既果斷又嚴肅。

他將頭仰起堅定地說:「你可以看見的,我明白,在突尼西亞生存很簡單。稻田裡會僱人,來多少要多少。能夠吃貝特爾,非常符合口味。薪資立馬結賬,飯食是任意吃,椰棗、橘子、番石榴……」

「我們到達後就寫信回來吧?」達尼埃爾探尋著講道。

「可能吧。」雅克搖晃著褐色的腦袋回答,「但是需要在我們紮下根後,要讓他們明白,我們缺了他們同樣可以生活。」

他們安靜下來。達尼埃爾不吃東西了,盯著前方墨色的大船,看著在太陽照射的石板道路上來來回回的搬運工,穿過雜亂的桅杆向天水一處的光芒看去。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母親,借欣賞美景來分散注意力。

首要目的是天黑以前乘坐拉法耶特號。

咖啡店員工和他們說了郵船辦公室在何地。船費全在房外公佈著。達尼埃爾靠近視窗:

「你好,先生,我的父親讓我購買兩張去突尼西亞的三等艙的票。」

「你的父親?」老頭子一邊說,一邊仍舊寫著字,僅僅是瞧見在紙中顯現出的灰白髮。他寫了很長時間,他們的心臟馬上就要休克了。

「可以!」最終那個老頭兒仍舊工作著說,「你和他講,讓他自己拿著證件過來購買,知道了嗎?」

他們認為屋內的人全部在注視著他倆。兩個人默默無語,快速地離開了。雅克怒火中燒,將手放進衣兜中。他早已想出十種方法:充當實習水手,也可以是當成行李,將備好的食物搭到儲物倉裡去,再者說租條小船,無論哪一天都沿著海岸劃去,直到直布羅陀與摩洛哥。任何一天的夜晚都到碼頭停靠,然後上岸去酒店前面的露天座椅上演奏口笛換取錢財。

達尼埃爾考慮著。在他逃脫之後,許多次他都覺察到有個猜不透的語音警示著他,此刻他再次覺察到。可是,此次他不可以閃躲了,一定要想到這個:心底有一個憤恨的聲音責怪著他。

「不如我們就藏匿在馬賽,你認為如何?」他建議道。

「不出兩天,他們就可以找到我們的身影了。」雅克晃了晃肩反對說,「你不用想那麼多,他們現在早已四處搜尋了。」

達尼埃爾似乎已經見到母親的焦急,剛好在詢問著貞妮;而後,又找到學校裡的監督管理人員,詢問兒子的訊息。

「聽我說,」他開始喘息,他們瞧見有條凳子就坐上去,「此時需要仔細思考思考,」達尼埃爾堅持說著,「無論怎樣講,讓他們搜尋兩三天,可能就將他們懲治夠了。」

雅克緊握雙拳。

大喊道:「不可以,不可以!」他渾身反射性地開始著急,不能再坐著,站直身,用凳子當靠背,似乎是一塊木材在那兒。他的雙眼中冒出憤恨的火焰,他怨恨教會學校,怨恨神父,怨恨中學,怨恨學校的監督管理人員,怨恨父親,怨恨社會,怨恨世界上的不公正。他沙啞著聲音大喊著說:「你遺忘了嗎?他們再也不可能信任我們!他們將我們灰色的筆記本盜走了!他們任何事都不明白,也不會明白。神父費盡心機讓我們認可,他的那模樣你看到了吧!他那虛偽的模樣!原因是覺得你屬於新教徒,任何事你都會做得出!……」

因為難以啟齒,他將眼神看向其他地方。達尼埃爾向下看,考慮到母親大概會遭到居心不良的猜度,感到了揪心的痛。他低聲說:

「你覺得他們會和母親說嗎……」

雅克壓根兒就沒聽。

他再次提出:「不可以,堅決不可以!你忘了我們是如何說好的嗎?任何事都未改變!殘害已超過了極限!再見吧!等到我們用實際行動說明我們是怎樣的人,說明我們可以離開他們,你瞧著,那個時刻,他們必然會尊敬我們。唯一的方法:去外國,自力更生,不依賴他們,如此做!那時,確實需要給他們郵寄信件,在信中讓他們知道我們身處何地,講出我們的要求,和他們講明我們不要約束,我們要一直做朋友,這些對我們來說是人命關天的事!」他先暫停一下,控制著自己,隨後換用十分冷靜的聲調說,「如果不這樣,我與你談到過,我會去死。」

達尼埃爾驚恐地瞧了他一眼。雅克滿是雀斑的臉顯得慘白,但是看上去非常堅毅,一點都不認為在說假話。

「我對你起誓,我需要首先表明,我早已決定了,再也不要回到他們的手中。逃離,也可以利用它……」他在內衣裡顯現出科西嘉匕首的把柄,他是在星期天的早晨匆忙進入兄長的房間將它帶出來的。「也可以利用這……」他再次由口袋中找出一個被紙包裹、繫著繩的小瓶。「此時假如你不想和我同船了,那不用很長時間,啊!」他做出喝下藥品的姿態,「我立刻就結束了。」

「這是什麼?」達尼埃爾斷斷續續地說。

「碘酒。」雅克講得明明白白,眼睛都不眨。

達尼埃爾請求著:「瓶子由我保管吧,蒂博……」

雖說他感覺到恐懼,但是心中下意識地生出一陣溫柔、一陣崇拜。他再次感覺到雅克那神奇的魅力,因此他願意再次去探險。雅克早已將小瓶放到衣兜中。

「散散步吧!在這兒坐著只會浮想聯翩。」他眼神憂鬱地說。

四點時,他們再次來到港口。

拉法耶特號的四周十分熱鬧,搬運工的隊伍連成一條線,搬運著貨物,在甲板上走著,如同螞蟻拉著卵。雅克走在前面,隨著搬運工向上走。剛剛清洗過的甲板,有幾個水手通過繩索將包裹從大洞口放進貨倉裡,由身穿藍色上衣、袖子上戴金色帶子的人指示操縱著。此人個矮又胖,長著鷹鉤鼻,彎曲的鬍子,剪成馬蹄狀,黑亮的頭髮,臉色光滑又紅。

但是緊急時刻,雅克避開了。

達尼埃爾緩緩地將帽子摘下問:「先生,請問,船長是您嗎?」

這個人笑起來:「你為何想知道?」

「先生,我和我的弟弟想麻煩您……」沒講完話,達尼埃爾已察覺到方向錯誤。他們要結束了。「麻煩……讓我們和你們一同……去突尼西亞……」

「難道?只有你們倆?」這個人不停地眨著眼睛,紅紅的眼中顯露出老練與冒失,比他那沒有水準的話更加嚴重。

達尼埃爾想不出其他主意,只能接著講他們的謊言。

「我們來此是為了找父親的,但是他被別人介紹到突尼西亞種稻,他寄信說要我們去投奔他。我們有船費。」他自己又補充說道。說起來,如果他提前說出付船費,和別的謊話是同樣愚笨,還不如跟隨他的思緒,不那樣做。

「可以,但是,你們在哪裡居住?」

「我們沒住在任何人的家裡,從火車站出來就來了。」

「在馬賽沒有熟人嗎?」

「沒……沒有熟人。」

「這樣的話,你們是想今晚坐船?」

達尼埃爾很想答「不」,接著就溜走,可是他仍舊小聲地說:

「是的,先生。」

「可以,我的小鴿子,」船長無情地笑起來,「你們很幸運,沒有被老頭兒抓到,他討厭開玩笑,他能直接將你們抓入他的手中,然後押送於警署分局裡,查清事情的來龍去脈。而且你們這樣的小孩兒,必須要這樣做!」突然他牢牢握住達尼埃爾的胳膊,大叫道:

「來,沙爾洛,你握住小的,我……」

雅克看見這個行動,奮力一跳,從箱子上方越過去,一躲就閃開了沙爾洛伸出的手,跑了三大步就跑到甲板,如同猴子鑽進搬運工裡,向岸上跳去,然後朝左邊逃。達尼埃爾呢?他轉過頭:達尼埃爾同樣逃脫了!雅克瞧見他同樣躲到搬運工的螞蟻隊伍中,跑下甲板,蹦上岸邊,朝右逃開。此刻他們認為的船長正在桅杆上興奮地笑,注視著他們逃走。

雅克再次逃開。他們可以再次見面吧,此刻需要躲在人多的地方,遠離港口。

一小時後,他獨自逃到郊區的一條人跡罕至的道路上,喘著氣,站住不動。他思考著達尼埃爾可能已被抓到,先湧上來的情感是一股歹意的愉悅。如此更好!他們全部方案的失敗,難道不都是他的錯嗎?他怨恨達尼埃爾,希望自己躲進荒野中,再也不考慮他。雅克購置了幾根菸,開始吸。然而他通過新區走了一個大圈子,還是走到了碼頭。拉法耶特號仍舊未動。他在很遠就瞧見了三層的船上全是密集的人,拉法耶特號快要出發了。雅克將牙齒咬得咯吱咯吱作響,轉過身就往來的方向走。

他想要發洩怒氣,決定找尋達尼埃爾。他走街串巷,來到麻繩路,走在人堆中,一段時間後再次按著那條路回來。狂風暴雨之前的燥熱壓制著整個城市。雅克全身是汗。那麼多人裡如何能看見達尼埃爾呢?越想看見朋友就愈加著急,愈加著急就越想看見。他不僅吸過煙還發燒了,嘴因為乾裂而熾熱。不在意可能會吸引別人的注視,也不在意遠處轟隆隆打著的雷,他變為四處亂竄,看得雙目直痛。忽然全城都不一樣了:彷彿路面往上升,映襯著紫色的天的亮光顯現出來。狂風暴雨來了。天空不斷下著大雨點。離他很近的地方突然響了一個大雷,讓他吃了一驚。他在存有圓柱形的三角房簷下隨著臺階前行:他跑進一座未關門的教堂裡。

他的走路聲在拱形屋頂下不斷作響。一陣熟識的香味飄過他鼻前,他立馬覺得慰藉,恢復了安全感。他已經不孤單了,有一種超乎尋常的能力出現在他的周圍。可是這個時候,他的內心卻出現了不一樣的害怕:他離家出走後,思想中從未顯現過上帝。他瞬時覺察出那不能對視的眼神,那可以看穿和擾亂非常秘密的想法的眼睛在上方注視著自己!他覺得自己有大罪,縱使是在教堂中也是會侵犯聖潔之地,上帝可以在天上將他用雷劈死。雨水在房簷上不斷地流下來,閃電一次次照在後面大殿上彩色玻璃的窗戶,雷聲一直轟隆隆的,似乎是在搜尋有罪之人,環繞著他在昏暗的拱形屋頂的下方轟隆隆地發出響聲。雅克在禱告墊上跪下,蜷縮在一起,不敢抬頭,磕磕巴巴地趕忙嘟囔著禱告文,說一些《吾父》《你好,瑪麗亞》。

過了一段時間,雷聲次數慢慢減少,整齊的亮光穿過彩畫大玻璃灑下來,狂風暴雨離開了。此時的險情躲過了。雅克察覺出做了有罪的事,但是逃脫了。他往下坐,心底仍有罪惡感,但卻因為成功躲避了懲治而感到驕傲。雖然說驕傲中仍存有怯弱,然而也不能說沒有甜蜜的心情。天漸漸暗下來,為何仍在這裡呢?他冷靜下來,變得麻木。他將大殿裡搖曳的蠟燭放穩後,朦朦朧朧地感覺到寂寞與不知足,認為教堂沒有之前的能力了。聖器的管理者來鎖門,他猶如盜賊一樣逃出,沒有祈禱,沒有叩頭。他明白,上帝不會諒解他的。

涼風將路面吹乾,路人很少。達尼埃爾在何地呢?雅克假想著他遭遇了磨難,熱淚盈眶,以至於覺得路都模模糊糊的。他迴轉身,步伐加速。假如此刻瞧見達尼埃爾對著他走過斑馬線,他一定能興奮地倒下。

阿庫勒鐘樓在八點時發出響聲。每戶人家的窗戶都泛著光。雅克有些飢餓,購置了一些麵包,沒有方向地走著,內心很煩,不想再去看路人。

兩小時後,他沒力氣了。他瞧見一條凳子放在安靜的道路旁的樹下。他朝下坐,梧桐樹還在滴著水。

警察毛糙的手晃動著他的肩部。他睡著了嗎?他累壞了,雙腿不斷地哆嗦。

「快回家!」

雅克跑了,他不考慮達尼埃爾了,任何事他都不考慮了。腳很疼,他逃離開警察,再次走向港口。現在是十二點了,風也安靜了。多彩的亮光成對地在水中晃動著。港口無人,雅克幾乎要碰到睡在兩個貨物中打呼嚕的乞丐的腿部。此刻的他,想不到恐懼,想到的僅僅是:不管是何處,趕快睡一會兒。他走了幾步,將大篷布的邊緣揭開,一下子倒在散發著溼木頭味的貨箱之間,入睡了。

此時的達尼埃爾仍在搜尋著雅克。

他圍繞著車站旁邊來回地走,隨著他們居住過的酒店和賣船票房間的邊緣來回地找,可沒見到他。他再去到港口處。拉法耶特號已經開走了。碼頭十分寂靜,大雨已將行人全部逼回了家。

他頭也不抬地進了城。他的肩膀被雨水擊打著。他為自己與雅克購置了些食物,進入到他們清晨來過的那家咖啡店,坐在桌子旁。外面大雨不斷地下著,窗子全被簾子蓋上。咖啡店的員工用紙巾遮住頭,將店外座椅上的遮陽布收回來。電車不斷地經過,全都未拉笛。電線上碰撞出火光,向鉛青色的天中跑去,雨水猶如犁將土犁開那樣,由軌道上往四周飛濺。達尼埃爾雙腳全溼,頭昏昏的。雅克如何了?雖然沒找到雅克但並不是很傷心,而是想到雅克一人而悲傷焦急,他感覺到非常難受,很難受。他認為雅克肯定會忽然出現在麵包鋪的邊緣。他眺望著,好像早已瞧見他,衣物早已浸透,穿著一雙鞋在水窪裡走,慘白的臉上,目光悲傷地看來看去。幾乎要喊出雅克的姓名已超過二十次,然而那些男孩兒都是不熟悉的。他們跑到店裡,買好麵包,放到衣物裡,就跑開了。

過了兩個時辰,雨停了,天也黑了。達尼埃爾害怕離開,因為他害怕他剛走,雅克就來了。最終,他再次往車站走去。他們待過的酒店前的白燈亮著,可是周圍仍舊是看不清楚。這種時候,就算是他們碰到了,也不敢相認。有人在喊:「母親。」他瞧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兒,越過街道,闖進一個婦人的懷中,那婦人抱住了男孩兒,他們路過達尼埃爾身旁,那婦人撐開雨傘,擋著從屋簷上滑下的水滴,男孩兒用手拉著她,二人在漆黑裡說著笑著離開了。有一輛汽車拉著響鈴,達尼埃爾掌控不了內心的難過。

啊,和雅克一起離開就是錯的!他剛開始就想到了。他們早晨在盧森堡公園見面時,已經想到了。他們如此莽撞的計劃就是在盧森堡公園中說好的。他任何時候都信任他的母親,假如他沒有逃跑,到母親跟前將事情說明,母親一定不會責罰他,並且還會幫助他,抵制所有人的抨擊,這樣的話,任何壞事也不可能出現了。為何退步了?他自己都不瞭解自己。

達尼埃爾記起週日的清晨,在客廳,貞妮聽到聲音知道是他,於是跑到他身邊。盤子裡放著一封信,封面是黃色的,烙上了學校印章的印記,肯定是讓他退學。他將信件掩藏在桌子下的地毯下,貞妮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尖利的眼神注視著哥哥,她察覺到是什麼事了。她隨著他走向屋內,瞧著他找出錢夾,那裡存放的是他積攢的資金。她對著哥哥衝上去,雙臂用力地抓緊他,讓他快窒息了。「出什麼事了?你要幹嗎?」因此,他告訴了貞妮他要離開,他被人汙衊,此事是學校裡的事件,所有老師都一起跟他作對,他一定要離開幾天。她大聲說道:「你獨自一人嗎?」「不是,同一個校友一起。」「是誰?」「蒂博。」「我和你一起。」他將她抱起,將她如同原來那樣放在腿上坐著,低聲和她說:「如果這樣,要母親該如何呢?」她抽泣著。他跟她說:「不要恐懼!其他人跟你講的事情都別相信。等幾天,我給你寄信,我肯定回家。但是你要給我立誓言:不管是母親,或是其他人,你一輩子,一輩子都不要講我回來過,講你見到我了,講我離開,你清楚……」她狠狠地點點頭。他打算親親她,但是她喑啞地哭著跑進了自己的房間。那嘶啞的聲音就算是此時似乎也在衝擊著他的耳膜。他的步伐變快了。

他一直往前走,沒注意路,原來早已離馬賽城區很遠,進入郊區了。街道上都是泥,沒有多少燈光。路的兩面,黑夜裡存在著黑乎乎的閒地,院門,有臭味的走廊。房間裡的孩子在大叫。殘破的小酒屋中,留聲機發出刺刺聲。他扭了一下身,往反方向走得非常遠,最終瞧見發訊號的光,距離車站很近了。他已經沒力氣了。亮著的鐘指向一點,距離天明仍舊有很長時間。怎樣做呢?他要搜尋一個能夠停靠的地點。一盞煤油燈在冷清得只有一個個出入口的巷子裡刺刺地響著,他趕忙跑到被燈光照到的區域,鑽進黑暗裡。工廠的牆壁豎立在左側,他靠著牆壁,將雙眼合上。

他被一個女聲給嚇醒了。

「你家哪裡的?不可以在這裡入睡的!」

他被她牽引到亮處,他不知要怎樣講。

「我說你是和父親吵鬧了吧,對嗎?你害怕回去了?」

她輕聲細語。他接著撒謊,將帽子拿下,非常有禮地回應道:

「不錯,夫人。」

她開始笑。

「不錯,夫人!好呀,你需要回去,這種事,我比你清楚。不管哪一天,你總要回家的。等著幹嗎呢?你越是不回,他就越加生氣。」這個女人瞧見他不講話,於是換為輕聲,顯現出關愛、柔和,和他一隊的語氣問,「你害怕被打?」

他仍舊不說話。

「你真奇怪!」她說,「如此頑固,情願在這裡睡。好了,隨我一起,我家裡沒有人,我幫你鋪個被子放地上。我怎麼可以看著一個小孩兒露宿街頭而不問呢!」

她不像是盜賊,他不會孤單了,感受到非常大的慰藉。他打算說:「感謝您,夫人。」然而他未說出口,已經和她一起離開了。

沒多長時間,他們走近一個矮小的屋前。她將門鈴摁響,等了一段時間門才被開啟。廊房中充滿洗衣服水的味道。他踉踉蹌蹌地上了階梯。

「我走得很熟悉了,」她說,「把你的手交給我。」

她的手上戴著手套,熱乎乎的。他願意被她牽引著走。樓道中同樣非常溫暖。達尼埃爾可以不用睡在路上了,十分開心。他們走了兩三層,她找出鑰匙將門開啟,開了一盞燈。他瞧見屋子中雜亂無章,床同樣不整齊。他站著不動,在光下眨著雙眼,渾身無力,似乎就要睡著。她沒拿下帽子,直接由床上拉下一條被子,放進別的屋內。她出來後笑著說:

「很困啊,怎麼說,也要脫鞋吧!」

他將鞋脫掉,手已經軟得無力了。他想明天清晨五點就去車站的小飯店。他期望雅克和他想的一樣。這個想法就好像定時一樣,再次充斥著他的思緒。他低聲說:

「一定要早些叫我起來……」

「嗯,嗯……」她說的同時還笑著。

他感覺到她似乎給他解掉了領帶,脫下了衣裳。他一頭躺到被子上,然後就沒感覺了。

他睜開雙眼時,已是天亮了。他認為自己仍在巴黎自己的屋裡呢。在瞧見穿過簾子灑進的有色光亮時,他覺得驚訝;當聽到女人歌唱的嗓音時,他才幡然醒悟。

旁邊的屋門沒關,一個女孩兒對著洗臉盆彎下腰,沖水洗臉。她回過頭來,瞧見他用手臂撐著身體,不自覺地笑了。

「哎,你睡好了?好了吧……」

昨晚的夫人是她嗎?身著單衣與短裙,露著手臂,露出小腿,簡直就是個小孩兒。他之前沒看到,她的帽子下,頭髮非常短,和男孩相似的棕色髮絲被梳子梳到後方。

突然想到雅克,這讓他不自覺猛地吃了一驚。

「呀,我的天,」他說,「我原本是很早就要到車站的小飯店的啊。」

但是這個女孩兒在他熟睡時幫他蓋上了棉被,熱乎乎的;而且,門開著,他膽怯地起了身。此時,她來了,拿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水杯,還有一個大塊的黃油麵包。

「過來,將它們都吃掉,而後趕緊走!我不願意與你父親有拉扯!」

他僅僅穿了一件單衣,衣領也沒扣好,讓別人瞧見這個樣子,他非常不舒服。再加上這個女孩兒頸部露出,雙臂也露著地走向他,他的難堪就愈加嚴重。她彎下腰。他低下雙眼,拿過水杯,就開始吃,目的是掩飾尷尬。女兒腳穿拖鞋,輕輕地唱著小曲,在兩個房間來來回回地走。他的雙眼害怕離開水杯。然而,在她經過身旁時,他由坐著的角度無意地恰好看見她光滑的腿,不僅細還長,血管都看得清,發紅的腳跟露出拖鞋外,行走在金黃色的地面上,他的喉嚨被面包卡住了。這充滿末知的一天將要開始,他害怕了。他思索到,家中早餐桌旁沒有他。

突然,由於這個年輕的女孩兒開啟了百葉窗,光亮衝進了屋內,她響亮的聲音飄蕩在陽光中,猶如鳥兒在歌唱:

「噢,……假如愛可以發芽,我就在花園裡栽培它……」

太難過了!如此明媚的天氣,如此歡快的心情,此時此刻,他卻在不幸與失望裡抵抗……淚水忽然冒了出來。

「好了嗎?趕快!」她愉悅地喊道,進來端走空水杯。

她瞧見他在哭,問道:

「你心中不舒服?」

她嗓音溫和猶如一個大姐姐,他不自覺地開始哭泣。她在被子旁邊坐下,抱住他的頸部,猶如母親那樣給他慰藉——任何女人都會的最強的方式——他的頭部被她放在她的胸脯上,他沒有動的勇氣,通過單衣,他的臉部察覺到她的乳房上下波動,察覺到她體溫的熱度。他不敢呼吸。

「笨蛋!」她往後一步走,用裸露的胳膊壓住乳房說,「你是因為瞧見了我的這個,而覺得尷尬的?看你那麼小,已經有這種想法了?你幾歲了?」

這兩天來,他同樣是不假思索直接講出謊言。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十六歲。」

她非常吃驚,又說一次:「已經十六歲了?」

她將他的手抬起,心不在焉地瞧了瞧,然後將他的袖子捋上去,顯露出他的胳膊。

她笑著低聲說:「這男孩兒膚色猶如女生一樣白。」

她將達尼埃爾的腕部拉起,把自己得腦袋往下壓,用臉頰輕柔地碰觸著。她安靜下來,發出喘氣聲,將他的手放下。

他仍未了解,她低聲說著:「你幫我將身體暖熱!」同時鑽進了被窩裡。

雅克睡在溼透變硬的篷佈下非常不舒服。天還沒亮,他就離開了這個避身所,在清晨的陽光中晃盪。他思考著:「假如達尼埃爾沒被抓住,肯定能夠考慮到和昨天同樣去車站的小飯店。」他在五點之前就趕到了,到六點,他還不想離開。

有什麼辦法呢?該怎樣做?他回到了監獄的地方,並且來到門前,他心驚膽跳,嚇得幾乎不敢仰起腦袋瞧關閉的大門。

——看守所。

達尼埃爾可能進去了……他圍繞著那長長的牆走了一圈,察看了一下鐵窗距地面有多高。最後,他開始恐懼,於是逃跑了。

整個上午,他一直在城區裡晃來晃去。太陽火辣辣的,巷子裡住戶稠密,每戶都在窗子上曬出多種顏色的衣裳,就像是掛的萬國旗。每家門前,女人們說笑著,就像是在爭吵。街道上的景物,無憂無慮,有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事情,這樣的想法有時會將雅克吸引到其中。可是,他馬上又記起達尼埃爾。雅克將手放到衣兜中,用力抓住碘酒瓶:假如到晚上仍未找到達尼埃爾,他就去死。他大聲說著誓言,目的是讓自己被諾言所束縛,然而他心底裡,還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

十一點時,差不多這是他第一百次路過咖啡館了——昨晚,這裡是他們探詢到賣輪船票的位置——呀,看見他了!

雅克沒考慮桌子和座椅撞腿,快速地向他跑去,達尼埃爾倒是比較穩重,站直身:「噓……」

其他人全在看他們,他們相互伸出手。達尼埃爾結了賬,他們離開之後,走到第一條街道上晃悠。此時,雅克抓起他朋友的手臂,用力地抓著,用力地抱著,將頭放在達尼埃爾的肩頭,突然哭了。達尼埃爾沒有哭,一直向前走。他臉色慘白,堅強的眼神看向身前的遠方,用力地鉗住雅克的小手,他斜著嘴,顫抖著。

雅克說:

「我猶如一個盜賊,睡在港口,睡在篷佈下。你呢?」

達尼埃爾慌亂了。他很敬重他的朋友,敬重他們之間的友情。他這次也是第一次決不能和雅克說,並且此事也比較重要。他們中間的這件事如此神秘,壓抑得他快窒息了。他打算還是將事情全部說出來吧,可是,他做不出來。他唯一做的只能是沉默不語,傻乎乎的,仍沒有從剛才發生的事情中解脫出來。

「那你呢,你睡在哪兒了?」雅克再次問道。

達尼埃爾不清不楚地指了一下:

「在那裡的凳子上。但是,大部分是四處走。」

他們剛剛吃完午餐,就開始商量。一直在馬賽並不好,走的次數多了會讓人起疑心的。

「該怎樣做?」達尼埃爾想回去了。

「有辦法,」雅克回應道,「我早就想好了,我們去土倫,那兒和這兒相差二三十公里。由這兒轉向左,隨著海岸走著去,就好像是小孩兒漫步一樣。那裡有許多船隻,我們肯定可以想到方法坐上的。」

雅克說著,達尼埃爾目不轉睛地瞧著他友愛的再次相見的朋友的面容,那張臉上佈滿了雀斑,耳朵通透,藍色的雙眼。這雙眼中,出現了他講到的所有事物的影子:土倫、輪船、大海。雖然他非常想像雅克那樣堅持,可是他的知識讓他不再堅定不移地相信。他清楚他們倆是不可能坐上船的,但是無論如何,他仍未敢確定,有時還會期望自己判斷失誤,期望想象可以戰勝知識。

他們購置好食品後,開始朝目的地出發。有兩個女孩兒笑著觀察他們,達尼埃爾害羞了。他知道,裙子已經遮蔽不住他了解的身子的私密……雅克吹出哨音,任何事也沒察覺到。達尼埃爾覺得,因為發生了那件擾亂他心靈的事件,自此他和朋友有了隔閡。雅克再也不完全是他的朋友了:他仍舊還是個小孩兒。

走出郊區,他們走到了必經之路。這條路隨著海岸,猶如玫瑰紅的筆勾勒出了一條線,彎曲地向前延伸。清風拂過,留住的是清涼的淡淡的鹹味。他們漫步在金黃色的塵土裡,陽光炙烤著他們的肩膀,海洋的味道讓他們沉醉。他們偏離道路,衝向海洋,並且叫道:「大海!大海!」他們將手抬起,打算要融入藍色的海洋裡,然而,海水竟然不願被人觸控。當他們接近大海時,海岸根本沒給他們幻想出來的細沙坡慢慢向海水裡斜去。原因是那裡是一個狹深的通道,前後寬度相同。通道中,水由直立的石頭中衝進。它的底部,一個坍塌的石塊往前伸,猶如堤壩那樣,像神話人物打造的堤壩。海浪擊打到那塊岩石上,被劈裂、撞碎、失去了勢力,帶著白沫,失意地隨著石頭滑的那一面慢慢流走。他們握著彼此的手,同時俯身往下瞧,注視著在太陽的照耀下閃耀著亮光的翻滾的海水,他們沉醉了,他們沉靜的激情裡,同樣存在著一些害怕。

「瞧。」達尼埃爾喊道。

在幾百米之外,一艘白色的小船尤其閃亮,航行在青藍色的海面上。載重線下面的船體被塗成綠色,是那種灼眼的嫩綠。船槳一滑動,小船就連續地晃動著朝前行去,船首被晃得脫離水面,並且船首一翹,就顯現出綠色船體溼滑的光芒,快速得就像是一閃即過的火苗。

「噢,將這全部敘寫出該多好啊!」雅克邊輕聲說話,邊在衣兜中找記錄本。「但是,你等著,非洲比這兒要美!我們走!」他再次聳聳肩喊道。

他們穿越石塊,跑向道路,達尼埃爾和他一起跑。他此時沒有後悔,沒有悲傷,覺得非常輕鬆,瘋狂地渴求探險。

他們走到一個區域,道路往上延伸,有一個直角,通往住宅區。當靠近轉彎處時,他們因為恐怖的聲響而停下:馬叫聲、車輪、木桶聲,相互交會,由道路的另一邊傳過來,直直地朝他們的方向滾,飛快的速度讓人眩暈。他們還沒有時間躲避,碩大無比的東西就由五十米之外飛來,重擊在護欄上,將護欄整個擊碎。路坡過於陡立,有一輛裝滿物品的大馬車未能及時剎住,因此它將拉車的四匹佩爾什馬給拖拽下去。四匹馬相互擠著,驚恐地豎立起前蹄,混在一起,滾下的同時還掙脫著,如山般的酒桶砸向馬身,酒湧出來。許多人在後方跑著叫著,發狂地晃動著手。血從馬的鼻孔中流出,馬鞍與馬蹄全部在塵埃中顫抖。馬叫著,鈴聲雜亂地響著,有些馬胡亂地踢著鐵門,鏈條嘩啦啦的,司機叫喊著,嘈雜中,忽然出現另一種聲音,可以聽得很清晰:是馬喑啞的喘息聲。它的毛髮是灰色的,它被那幾匹馬壓著,四個蹄子彎曲在身下,它的喉嚨被套索套住,喘息著。有個人拿著斧頭,衝進馬堆,只見他摔倒再站起,抓住灰色馬的耳朵,用力地拿斧頭砍那軛圈。可是那軛圈的材料是鐵,刀刃砍出了口。那個人站起來,面帶憤怒,將斧頭丟向牆邊。灰色馬的喘息速度越來越快,聲音變得尖起來,似乎是口哨的聲音,它的鼻子裡衝出大股的血。

雅克感覺什麼都在晃動,打算握住達尼埃爾的袖子,可是他的手指僵住了,雙腿直軟,突然倒下去。人群湧來,將他扶到小園中,把他放在花中的水泵旁坐下,然後用涼水按摩他臉的兩邊。達尼埃爾和他一樣臉色慘白。

他們回到道路上時,全村人都在移動酒桶,馬也被拉起了。其中三匹馬負傷了,三匹中有兩匹前蹄被砸變形,腿斷了。第四匹死了:它在滿是酒的窪坑裡躺著,灰色的腦袋挨著土地,舌頭露在嘴巴外,深藍色的雙眼僅僅合著一半,腿依舊在身下彎曲著,似乎是想在死之時再擺出個姿態,希望屠戶抬它走時更加容易些。毛乎乎的肉,紋絲不動,沙土、血液與酒混合在一起,髒亂不堪,和那三匹活馬形成鮮明的對比。那三匹馬用力地呼吸著,在馬路中間躺著,不停顫抖著。

他們瞧見一個司機向死馬走去。黑皮膚的臉上滿是憤怒,髮絲由於汗而卷繞,但是因為嚴肅的臉色,變得很神聖,證明了他十分了解此次不幸的深重性。雅克一直看著他,注視著他將手中的煙往嘴裡送,接著他就對著死馬彎下腰,拉起滿是蒼蠅的脹大的舌苔,用手指將馬嘴中的黃牙顯露出來。他俯下身一小會兒,觸碰著死馬變紫的牙床。後來他站直身,搜尋著憐憫的神色,看到孩子正在用憐惜的眼神注視著他。他沒有擦除指頭上的唾液與蒼蠅,直接將嘴裡的煙拿下來。

他聳了聳肩跟雅克說:「仍未滿七歲啊!所有馬匹中,就數它最能幹。如果它可以再站起來,我心甘情願砍掉這兩個指頭。」他轉過臉,無奈地一笑,吐了口痰。

他們心情沉重,有氣無力地離開了。

雅克詢問道:「你見過死人,真正的死人嗎?」

「沒見過。」

「噢!朋友,真不能理解!……很長時間,我都思考到此事。某個週日,是在講教理,我去了那裡……」

「去了哪裡?」

「去了莫爾格。」

「你獨自一人?」

「當然。唉,朋友,死人非常白,你想不到,如蠟一樣,也如麵糰。那裡有兩具屍體,其中的一人臉被劃開,另外一個眼睛還未合上,似乎仍活著,還有生命。」他接著說,「然而不知為何,很容易就可以判斷他是死的……而馬呢?你瞧見了,同樣的……噢,到我們有時間就能去,」他決定著,「週日,我肯定將你領到莫爾格……」

達尼埃爾沒聽他講,他們經過一套別墅的陽臺,恰好有小孩兒在練音階。貞妮……他好像瞧見了貞妮好看的臉,還有專心致志的眼神。她大聲說:「你去哪裡?」他睜大的灰色的雙目中噙滿了淚花。

他等了一下問:「你沒有姐姐和妹妹,不感覺可惜?」

「對於沒有姐姐肯定有點可惜!因為我也算有一個妹妹。」達尼埃爾吃驚地瞧著他。他說明道:「家中有一個老小姐撫育的小侄女,是孤兒……僅僅十歲……名叫吉絲……她說吉賽爾才是她的名,可是所有人都喚她吉絲……她猶如我的妹妹。」

突然他的眼眶中出現了淚水。他又繼續說,但是思緒已經和前面沒有關係了。「我們接受的教育不同,第一,你不在學校裡住宿,你和昂圖瓦納幾乎都是無拘無束的,你的確非常明智。」他悲傷地說道。

達尼埃爾神情莊重地問:「你和我們不一樣嗎?」

雅克眉毛憂鬱地皺著說道:「我啊,我明白我的性格讓人難以忍受,可是無法改變了。唉,我時常大鬧,不在意任何事,亂砸亂敲,講些難聽的話。甚至我可以直接由窗戶跳下,也可以殺掉一些人!我和你講的目的是為了讓你可以對我瞭解得更加詳細些,」很清楚,他在講述自己的不好之處時,得到的是憂鬱的快感。「我不清楚這樣是我的錯,或是怎樣。我認為假如我們在一起過日子,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但是也不一定……」

「天黑時我回到家,你看看他們的模樣!」他停頓了一下,朝遠處眺望,又接著說,「父親從沒有重視過我,學校中的神父為了套近乎,裝作在傳授蒂博先生的兒子知識時,很努力似的,就跟他講我是古怪人。你瞭解嗎?我父親還是有威嚴的,在總主教區中。」突然他情緒非常高昂地說,「父親非常好,而且能夠用百分之百的好來形容,我對你發誓,但是我無法向你形容。他一直在辦他的組織、演講,全部屬於宗教。老小姐同樣如此,令我非常討厭,是天主在懲治我呢!你瞭解嗎?吃完飯之後,父親就待在辦公房間裡,老小姐在吉絲屋內,讓小女孩兒睡著的同時要求我背書,我經常記不住。而且她竟然不希望我獨自在我房內!你能想得出嗎?他們不希望我有意碰到電,就將我那些燈的開關全部拆除。」

達尼埃爾問道:「你哥哥如何呢?」

「昂圖瓦納很好,但是他很少在家。你瞭解嗎?而且,他從未和我聊過這些,但是我猜,他同樣不是很喜歡家。母親去世時他早已長大,我和他相差九歲。因此,老小姐從不敢束縛他。但是,我是被她養育大的,你瞭解嗎?」

達尼埃爾沒有說話。

雅克再次說道:「我們不相同,他們明白要如何與你相處,你接受的教育和我不同。例如讀書,他們任何書籍都同意你閱讀,你家的書籍是不對你限制的。但是我呢?他們僅僅讓我閱讀些紅色或金色書皮的舊書,書裡還有圖片,如儒勒·凡爾納這類的書籍,全是無用的文字。我作詩的事情他們根本不瞭解,他們會講詩的壞處,他們對任何事都不瞭解。他們可能還到學校講我的壞話了,讓他們嚴加看管我……」

他們沉靜了好一會兒。道路遠離了岸邊,通向一座樹木群。

達尼埃爾突然靠近雅克,晃了晃他的臂膀。

「你注意我所說的話,」他的嗓音中夾雜著低音,因為他正處於換聲期。他嚴肅地講道,「我覺得未來的事情,何人可以講清楚呢?可能我們會分離。因此我原來就考慮到跟你索要一個物件,當作憑證,當作我們友情永久的標記。你要對我承諾,將你的第一本詩集題送與我。不用寫名,只需要寫:贈予我的朋友。你同意嗎?」

「我對你發誓,我會這麼做的。」雅克抬起胸脯說。他感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走進了林子,他們就歇息在樹下。夕陽如火般燃燒在馬賽的天空中。

雅克感覺腳踝脹痛,於是就將長靴脫掉,在草上躺著。達尼埃爾看著他,頭腦中未考慮任何事。突然,他瞧見了雅克光著的小腳,腳後跟發紅,他趕忙將目光看往別處。

雅克抬起胳膊說道:「瞧,是燈塔。」達尼埃爾顫抖了一下。遙遠的海邊上,出現了忽明忽滅的燈光,刺向硫黃色的天空中。達尼埃爾沒說話。

他們接著走路時,天已經變涼。他們倆原本想睡在矮樹中,可是晚上似乎會非常冷。

他們走了三十分鐘,一直沒說話。最後他們走近一家新開的酒店,還可以看見面朝海洋所建造的棚子。廳堂中很亮,似乎沒人,他們倆商議著。女人看見他們倆在門前踟躕不前,於是拉開門,將透明的油燈照向他們,油光如黃玉般閃閃發光。她的個子比較矮,年紀比較大,兩個耳朵上戴著金耳墜,直直地墜到頸部。

「夫人,」達尼埃爾喊道,「您是否有兩張床鋪的屋子,能夠留我們住一夜?」她還沒問他,他就趕忙說明,「我們倆是兄弟,父親在土倫,我們去投靠他。我們由馬賽來時太晚,今天夜裡不能安睡在土倫了……」

「嗯,我明白!」女人笑著說。她的目光有神,顯得很開心,講話的同時還晃著手。「走著去土倫?你們愚弄我的吧!不用在意,沒事。只要一間房嗎?可以!房費兩個法郎,現在交費……」達尼埃爾將錢包掏出來。「仍燒著湯呢,需要我端兩碗嗎?」他們答應了。

住的地方在閣樓,屋內僅僅有一個床鋪,被單也是沒洗過的。兩個人心有靈犀,一聲不吭地趕忙將靴子脫掉,背對著背,和衣而睡。

過了一段時間兩個人仍舊醒著,月光恰好將窗戶點亮。屋子上方,老鼠跑著,叫出的聲音很低。雅克瞧見令人害怕的蜘蛛,攀爬在發灰的牆上,然後在暗中不見了,達尼埃爾決定一夜不眠。他的思緒裡再次想起那肉慾的罪行,回想的情景更加充裕。他沒有翻身的勇氣,身體在不斷地流著汗。因為驚奇、憎恨與愉悅致使他不斷地吸著氣。

第二天清晨,雅克依舊睡著,達尼埃爾不再睡是因為他想逃離那想象,此時他聽到酒店中有嘈雜的聲響。因為一夜都是想著那件事,他首先想到的是有人要逮捕他,將他拉去懲罰,懲罰他作風不正。真的,未上鎖的屋門已被開啟了:有一個警察,被老闆娘帶著往屋內走。走到門口時,腦袋撞到了門樑上,他摘掉警帽。

「他們在天快黑時來的,全身佈滿塵土,」女人說道,依舊笑著,搖晃著耳墜,「你瞧他們倆的鞋,他們倆還和我說些荒謬的事,講的是打算走著去土倫,我不可能相信他倆的話!」他對著達尼埃爾抬起手,胳膊上的鐲子撞得當當響,「房費和湯是四個半法郎,他竟然拿給我一張一百法郎。」

警察就好像突然瞭解了,擦擦警帽。「好了,站起身來,」他大叫道,「給我講清楚你們的姓和名,再加上別的。」

達尼埃爾猶豫著,可是雅克由床鋪上蹦下來,身著短褲和襪子,猶如鬥雞站直身體,似乎是要向前衝,壓倒那個笨警察,他對著警察大聲說:

「我是莫里斯·勒格朗,他是喬治,我們是兄弟!我們還要到土倫去找父親,您不可以阻礙我們,請您離開!」

過了幾個時辰,他們在一輛去馬賽的貨車裡坐著,他們的兩側各坐一個警察,車中還有個戴鐐銬的痞子。關押所的大高門開啟,接著又費力地關閉。

「到裡邊去!」警察開啟了監牢的房門說道,「將你們衣兜中的所有物品全部拿來,你們倆吃飯之前就待在這兒,在這期間我們需要查證你們倆講的話。」

然而,離吃飯還有一個時辰時,一位下士來見他倆,將他們倆送到了中尉的辦公處。

「不承認已經沒有用了,總算抓住你們倆了。從週日開始一直搜尋你們倆,你們倆來自巴黎:你,個高的,是豐塔南;你是蒂博。你們倆出生於好家庭,怎麼猶如小罪人四處逃跑。」

達尼埃爾裝作心事重重的樣子,可是由衷地覺得輕鬆,終於結束了!他的母親聽到了他仍在世的訊息,期待著他的歸來。他要祈求母親的諒解,她的諒解能夠將所有除去,就算是他現在慌亂中想到的那個事情,也將不再出現。

雅克用力地咬著牙齒,想到他的小瓶和短劍,他失望地在沒有物品的衣兜中握緊雙拳。他的思緒中再次出現二十個報仇與逃走的打算。此時,警察再次說道:

「你們倆那令人同情的父母已經很著急了。」

雅克兇狠地瞧了瞧他,突然變了臉,開始號啕大哭。似乎他瞧見了父親、老小姐與小吉絲……他心中溢滿了溫柔與後悔。

「趕快去睡吧。」中尉接著說道,「明兒,為你們倆籌備點必需品。我等候著指令。」

8

從兩天前開始,貞妮都是半睡半醒的樣子,很衰弱,還好退燒了。豐塔南夫人在窗前倚著,聆聽著路面上的聲音,昂圖瓦納早已去馬賽帶回逃走的兩個人,預計今天夜裡到家。九點的鐘聲剛響,他們應該到家了。

她顫抖了一下:在門前好像有車停下了?

她走到臺階口,手抓住護欄,小狗往前跑去,發出聲音,迎接孩子回來。豐塔南太太彎下腰,突然,就看見他了。帽子是他的,臉被帽子的邊沿遮擋著,身著衣裳搖晃肩膀的樣子就是他。他在前面走,後頭是昂圖瓦納,他握住他弟弟的手。

達尼埃爾向上看,瞧見了他母親。臺階處的燈在她的頭上方亮著,顯得她髮絲變白,讓她的面容陷在昏暗裡。他向下看,接著上臺階,他想得到母親此時會走向自己,他不能夠再往上了。他投入母親的懷抱中,似乎很難過,他心中的感覺僅僅是悲痛。他原本是如此期盼此刻啊!但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卻感覺冷淡了。在他脫離母親懷中時,委屈的面容上絲毫沒有淚水。但是雅克倚著臺階的牆壁,開始不停地哭泣。

豐塔南夫人雙手託著兒子的臉頰,對著自己的嘴拉著過來。沒有責怪,僅有的是長時間的吻。然而,令人害怕的一週內遭遇的多種煩憂讓她的聲音顫抖了。她向昂圖瓦納詢問道:

「令人憐愛的孩子,吃的飯很少吧?」

達尼埃爾低聲問道:

「貞妮在哪裡?」

「她沒有危險了,仍未下床,你去瞧瞧吧,她在等候你……」達尼埃爾打算走去房間時,她再次說道,「要輕輕的,小傢伙,注意些,她前幾天的病情非常嚴重,你明白……」

雅克馬上就不哭了,他不禁驚奇地看著周圍:「達尼埃爾就住在這裡?這個臺階是他放學回到家中走的?那前廳是他經過的?她是他的母親,是如此柔和的嗓音?」

「你同意讓我抱抱嗎,雅克?」她問著。

「趕快回應啊!」昂圖瓦納笑著說。

他將雅克往前推。她開啟雙臂,雅克鑽進她懷裡,腦袋放在先前達尼埃爾依偎過的位置。豐塔南夫人思考著慢慢用手安撫著褐紅色髮絲的頭部,給他的哥哥回以笑臉。昂圖瓦納佇立在門前,似乎是想要趕快離開,她由抱在她懷裡孩子的腦袋上方對著他抬起雙手,行動裡滿是感謝。

「好了,我的朋友,你們倆的父親同樣在等候著你們。」

貞妮的屋門沒關。

達尼埃爾單膝跪著,頭趴在被子上,雙手握住妹妹的雙手。貞妮啜泣了,雙臂抬起來,上身同時也連帶地脫離枕頭。在她的面部上能夠察覺得到她很用勁,僅有雙眼的神情顯得柔弱,在眼睛裡依舊可以察覺出她病還未好,依然存在些僵硬與剛強,成了與婦人同樣的像謎似的目光,似乎很早就喪失了年輕與安靜。

豐塔南夫人走進來,她打算彎下腰抱住兩個人,可是又認為不可以讓貞妮過於疲勞,她強迫達尼埃爾起身,隨她一同去她的屋裡。

屋內滿是亮光,歡歡喜喜的。壁爐前,豐塔南夫人已經安置好茶桌:上面放著麵包片、黃油、蜜汁。紙巾的下方,擺放著滾燙的板栗。全部是達尼埃爾喜愛的。銅茶炊具中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音,房內暖融融的,氛圍溫柔親和。但是達尼埃爾感覺不舒服,他將母親送於他的盤子拿開,她馬上就顯現出是如此失落。

「為什麼?孩子,今晚你不會還是不同意我和你一同飲杯茶吧!」

達尼埃爾瞧向她。她的改變很大!但是,她仍舊和以前一樣,小口地飲用著燙嘴的茶水,她的面部沒有光照,在緩緩的茶氣後笑著,顯現出慈祥,確實,和往常相比有點疲憊,可是依舊是之前的模樣啊!啊,如此的笑意,如此關注的眼神……他不能夠承受住如此多的慈愛。他向下看,抓住一片面包,故作冷靜,假裝吃的模樣。她的笑意越加深了,她感覺到愉悅,可是她沒有說話,揣著滿心的柔情來安撫裙子上面趴著的小狗的頭部。

他將麵包再次擱下,雙眼仍舊盯著地面。他的臉面發白,問:

「學校和你講了是什麼事嗎?」

「我告訴他們全是假的!」

達尼埃爾的眉頭終於不皺了,他往上看的雙眼與母親的眼神相遇,的確,那是相信的眼神,可是還存有質疑,期望她的相信可以被證明。達尼埃爾用很堅定的眼神回應了那沒有聲音的質疑。她喜笑顏開地貼近他,輕聲說:

「你為何,為何沒有提前和我說?我的兒子,你為何偏偏……」

可是她話沒說完就起身了,前廳發出一串鑰匙撞擊的聲音。門被開啟,她扭過身,直直地站著。小狗沒叫,只是晃著尾巴,跑到這個熟悉的客人身邊表示歡迎。

熱羅姆回來了。

他笑著。

他沒穿大衣,沒戴帽子,表情很自在。被其他人瞧見,一定認為他就在家中居住,才出房間。他瞧了達尼埃爾一下,直接走到夫人身邊,吻著夫人被他抓住的手,馬鞭草與檸檬的味道飄向他的四周。

「朋友,我到家了!出了什麼事?我確實擔憂,確實……」

達尼埃爾帶著愉悅的表情朝父親身邊走。達尼埃爾愛他父親早就是因為習以為常,儘管他由小時候開始,一向顯示出對母親摯愛的情感。到目前,他同樣懷著下意識的心滿意足對於他們親近的日子裡經常不見父親的情況有著認同。

「噢,你在呢?其他人和我講什麼事了?」熱羅姆說話的同時抬起孩子的下巴,眉毛擰著,隨後將他抱著。

豐塔南夫人仍然在那兒直立著。原來她就考慮過:「假如他到家,我會將他驅逐走。」她心中的恨意與決定從未改變,可是,他忽然來到她的身旁,而且是以如此灑脫的樣子讓人迎接他!她的眼神難以逃離他。她否定他的到來讓她如此慌張,否定他的每個動作、笑容、溫情眼神的吸引力仍舊能夠牽動她。她生活中的男人是他。她突然想到錢。她用力鎖住這種想法,諒解了自己沒有主動對他的神情。今早,唯一的資金已被她花費了,她不可以繼續等了。熱羅姆能夠了解,他一定會為她拿來這個月的開銷。

達尼埃爾無言以對,看向母親。他吃驚地察覺到母親十分純淨的面孔上有他不能夠用言語表達的,一種尤其獨特、尤其親近的神情,因此,他害羞地轉過臉。他目光裡曾經的純潔無瑕已經消失在馬賽。

「需要責備他嗎,朋友?」熱羅姆輕輕一笑,亮白的牙齒閃著光。

她沒有立即回應。最終她夾雜著要復仇的語調說:

「貞妮幾乎死了。」

他鬆開孩子,向她走了一步,神色如此慌張,令她立刻認為,她要立即答應諒解一切,目的是去除她原本期望帶給他的難過。

「她沒有危險了,」她說,「你不用擔心了。」

她強迫自己微笑著,希望他可以儘快不擔心。這種笑其實就是臨時的妥協。她發現了,她的自尊似乎被任何事危害著。

「你去瞧瞧她吧!」她察覺到熱羅姆的手在顫抖,於是又說了一句,「但是別吵醒她了。」

幾分鐘之後。豐塔南夫人早已坐著,熱羅姆躡手躡腳地出來並輕輕地把門帶上。他神情中那擔憂才去除,就滿面春光。他再次笑著,眨眨雙眼說:

「她睡得很香啊!她側著,用手扶著臉。」他用肢體語言描述著孩子美麗的睡姿,「她消瘦了,但是很好,反而越加美麗了,您認為呢?」

她沒說話,他盯著她,想了一下,突然喊道:「苔蕾絲,為什麼你的髮絲都白了?」

她站起來,差不多是跑到壁爐前。的確,只是兩天而已,她的髮絲就開始變白,不過依舊是金黃色的髮絲,雙鬢與腦門兒旁全白了。達尼埃爾此時清楚了,為何他回來後感覺到母親有些無法形容的異樣。豐塔南夫人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知所措,還帶著感傷。她從鏡中瞧見了熱羅姆在她的後邊,給她以笑容,她仍未防備,他的笑容似乎對她起到了撫慰作用。他似乎非常開心,用指腹觸碰著飄浮在光中的一根白髮絲,說道:

「任何適合你的都不能和它相比,朋友,不會有比它——該怎樣說呢?——愈加可以顯現出你眼中的年輕了!」

她似乎是抱歉的樣子,尤其想掩藏心中的愉悅,說:

「唉,熱羅姆,這幾個白天黑夜很難熬啊!週三時,所有方法全用了,無法再奢求任何期望了,家裡僅僅是我獨自一人,我非常不安啊!」

「令人憐愛的朋友!」他情緒波動地大聲說,「我很悲傷,我原本能夠非常輕鬆地回來。談的生意您清楚,那個時候我正在里昂。」他的語氣非常鎮靜,她一瞬間真的開始回憶。「您沒有我的住址,我真的忘了。而且,我離開時,計劃二十四個小時就回來,我把返程票都浪費了。」此時,他想到很長時間沒有給苔蕾絲錢了。但是,三星期前,他沒拿到任何錢。他清算了一下衣兜中的資金,不自覺扮了個鬼臉。不過他又立刻說明:

「事實上,這也不是因為什麼重要的事,未做成一樁大買賣,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仍舊懷著期望。我只能一無所獲地回家了。里昂的大銀行家談買賣太放不開了,非常多疑。」他又接著講述他的旅行,誇誇其談,也不覺得慌張,就像是講故事那樣欺瞞人。

達尼埃爾聽他說著,有史以來首次面對著父親覺得慚愧。然後,不知為何,外表上看沒關係,他想到那個馬賽女人和他提起過的一個男人,她叫他「老頭兒」,是個已婚男,生意人。此人經常下午去,原因是此人夜晚只和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出去。他的母親同樣在聽著,此時,他認為母親同樣難以捉摸。他們的眼神交會了。母親瞧見了兒子雙眸中有什麼東西呢?達尼埃爾仍未講述的想法中,她難道早就察覺出了?她語氣中夾雜著生氣,趕忙說道:

「好了,你該入睡了,孩子,你很疲勞了。」

他順從了她的話。可是,在他彎腰抱母親時,他面前突然顯現出假如貞妮去世,會被任何人離棄的孤單女人的樣子。並且是由於他的過失!因為他帶給了母親那麼多不幸,他內心的溫柔變強了。

他抱住母親,在她耳旁輕聲說:

「請諒解我。」

從他到家以來,豐塔南夫人想聽的就是它,可是此時聽見,不如之前聽見的開心。達尼埃爾體會到了,在心裡他責怪自己的父親。豐塔南夫人同樣感受到了,她怪罪的是她兒子,怪他不在僅有他們倆時講這話。

多半是假裝淘氣,多半是貧嘴,熱羅姆走到盤子旁,非常開心地撇著嘴,慢慢看著所有物品。

「如此多的美味為誰安排的啊?」

他的笑很假:往後仰著腦袋,眼球轉到眼角,而後一頓一頓,有些生硬地笑出:「哈!哈!哈!」

他拉來一張椅子放到桌子旁,將茶壺端起。

「不要喝,還不熱。」豐塔南夫人說話的同時將銅茶炊點著。熱羅姆仍顯示著客套,「我來吧。」她很認真地說道。

看護茶壺的只要他們倆,豐塔南夫人走過來,嗅到由他身上散發出的帶著酸的薰衣草香料和檸檬的香味。他看向她,帶著笑容。他的神情柔和,夾雜著愧疚。他猶如一個小學生,一隻手抓著麵包片,一隻空閒的手臂放在夫人的腰間,很自然,感覺他談戀愛的次數比較多。豐塔南夫人忽然擺脫開,她不希望自己不堅持。他把手臂移開,她立即跑去燒茶,而後又移開。

豐塔南夫人維持著自尊與悲傷的模樣;看著他如此不放在心上的樣子,她強烈的幽怨已經消失了。她從鏡中偷看著他,臉是琥珀色的,如杏仁的雙眼,身軀的線條,還有追求他國風情的穿著,都令他透露出一種東方的慵懶的韻味。她記起了訂婚時,她在記錄本上曾寫過:「我的愛人如印度王子般英俊。」此時她瞧著他,依舊是原來的眼神。他歪身坐上相比之下更加低矮的椅子,雙腿向火旁伸開。他通過修理過的光滑的指尖,一片接著一片地將蜂蜜塗在麵包片上,送進嘴中,而後將身體傾倒在盤子上方,有滋有味地大口吃著。吃好後,一鼓作氣地飲完一杯茶,猶如跳舞的人敏捷地起身,走到安樂椅旁躺下,似乎任何事都沒發生過,似乎這就是他原來的生活。他觸控著蹦到他膝上的小狗皮斯,瑪瑙戒指在他左手的無名指上,是他母親送給他的,是一塊古老的用玉雕刻出的,底襯是深黑色的,上面存有乳白色的加尼梅德像。時間久了,戒指變薄了,只要手動一下,它在手指上就動一次。她認真地注視著他所有的行動。

「我可以抽一根菸嗎,朋友?」

他依舊是原來的模樣,細緻典雅。他講「朋友」二字,有特別的方法:將字的尾聲放在嘴邊,似乎在和誰親吻。他手中的銀色煙盒泛著光,對於那清亮的聲音與他的喜好,她知道:他會將煙首先放在手背敲打敲打,接著再放進小鬍子下方。對於那雙暴起青筋的長手,她是如此熟識,火柴點燃的一瞬間,那兩隻手似乎成了兩個通透的貝殼,如同火光一樣泛著紅光!

她努力地保持著鎮靜,將茶桌整理乾淨。這星期讓她非常疲憊,在需求力量之時,她感覺到了。她往下坐,沒有方向,聽不見上帝的指令。不就是上帝將她安放在他這個有罪之人的身旁的嗎?他放縱沉淪時,可能仍有一些善心,將來,她可以在他迴歸正途時拽他一下啊。不行,現在的事情是要維持家庭和保護兩個孩子。她的想法漸漸明朗,認為自己是意想不到的堅毅,這給了她安慰。熱羅姆離開時,她被禱告點亮的心底有了決定,是依舊不會更改的。

熱羅姆用深思的神態一直凝視著她,此時,他的目光顯得非常誠懇。如此猶豫的笑容,如此嚴謹的眼神,她都很熟識,她畏懼了,原因是,雖然她任何時候都可以或是不自覺地看透他多變的神情中的意思,可是她的感覺常常碰到一種侷限,超出這種範圍,她的直覺似乎就消失在流沙中。她經常猜疑:「他的心底,究竟是什麼樣的?」

「是的,我知道了。」熱羅姆稍微帶著騎士般的憂傷說道,「您是在嚴酷地判決我啊,苔蕾絲。噢,我明白您,我十分明白您。假如是別人,和我無關,我同樣會如您那樣給他判決,我會如此想:‘他是壞人,對,壞人。’最起碼,我們要有膽量使用這些詞。啊,所有的,我該如何向您說明呢?」

「講這些話都沒有用,都沒有用……」令人憐惜的女人插入他的話語,她誠實的面容上透露著乞求。

熱羅姆面朝上地躺倒在安樂椅中,蹺著腿,露出腳脖,抽著煙,慵懶地晃動著。

「您不用擔心,我沒打算解釋。真相都在,真相給我做出評判。但是,苔蕾絲,如此真相里,可能並不是所有都可以一望而知,也能夠有另一種說明。」他悲傷地笑了。他對於自己的過失總是喜愛做出不符合事實的分析,借用點德育的根據。或許,他就是利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思想中的信教精神得到滿足。他再次說道:「壞的行動,不代表它的動力全是壞的。簡單來看是想辦法讓陋俗的本能得到知足,事實上,一些時候或是常常忍受一些原本的善心,例如同情心。令他愛的人遭遇不幸,一些時候正是由於同情一個被冷落的、地位較低的人,認為僅僅輕輕地安慰一下,就能夠救贖……」

豐塔南夫人似乎瞧見河邊路上抽泣的小女工。其他的記憶接踵而至:瑪麗埃特、諾艾米……他的雙眼注視著那不斷搖晃的漆皮鞋,因為燈的光照,皮鞋上的亮點忽明忽暗。她記起自己仍是漂亮的新娘時,他經常說夜晚在外面吃飯做買賣,提前不告知,急忙就離開,到早晨才進家門,將自己鎖在房內,睡到天快黑。再加上很多不認識的人的來信,她快速地瞧過後,就撕掉,燒燬,用腳踩踏著,可是仍未減少她內心強烈的憤恨。她原來親眼見到過熱羅姆不斷地戲弄她的女僕人,一個接一個地哄騙她的女朋友,令她孤零零的。她記起剛開始她鼓起勇氣對他責備時,一些時候會小心地爭論,講出的言辭仍舊誠懇殷切、不計較,但是,她卻碰到這種人:胡作非為,有心計,難以猜測,就算是真相擺在眼前也不承認,而且猶如一個新教徒感慨萬千,緊接著又猶如一個頑童,帶著笑容承諾著發誓講他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如此說,」他再次接著說,「我沒有好好對待您,我……是的,是的!不需要避諱語言。但是,我對您的愛不變,苔蕾絲,用我的全部心靈愛您,我敬重您,同時也憐憫您;一次也沒有……我能夠立誓言,一次也沒有,一分鐘都沒有,從未存在過可以和我們的愛相比的事情,唯一在心裡紮根的僅僅是給您的愛!

「啊,我不爭論,我的日子是非常罪惡,我同樣覺得慚愧。可是,真的,朋友,信任我吧,您一直很公平,但是給我的是不公平,您僅僅是依據我的行動來對我做出評判。我……在我的過失中那個人根本就不全是我。我講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認為您不瞭解我……所有與我可以解釋明白的相比要難上一千倍,我呢,僅僅是同樣藉由一些光亮才可以稍微看得見……」

他閉了嘴,頸部彎曲著,雙眼向遠方眺望,就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打算稍微講講日子裡隱蔽的真理還未實現,就已無力了。然後,他仰起頭,豐塔南夫人感覺到他的眼神拂過她的臉,雖然僅僅是稍微看了一下,但是有將其他人的眼神順勢抓住、吸引住,猶如抓鳥兒那樣的效果,抓住一段時間,再令其他人的眼神逃脫開,猶如吸鐵石吸著再鬆掉一塊重鐵。他們倆的眼神相交,接著再分離。「因此你,」她思考道,「和你的日子相比你不是尤其好嗎?」

但是,她僅僅聳了聳肩。

「我說的話您不信任。」他低聲道。

她儘量使用不在乎的語氣說:

「噢,我非常想信任您說的話,我信任過很多次了。但是此時,已經不重要了。熱羅姆,您是有罪過或是沒罪過都可以,有義務或是無義務都可以,錯事以前發生了,如今依舊發生著,將來同樣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可以停止了。我們在此分離吧,一次斷絕乾淨。」

四天中,對於這個問題她思考得非常多,因此講得冷酷死板,熱羅姆會正確理解的。她瞧見他的驚訝、悲痛,於是抓緊接著說:

「現在我們有孩子。他們倆年齡不大,任何事都不理解,僅僅是我獨自一人……(她準備說:‘忍耐不幸’,可是感覺害羞,連忙封住嘴。)你給予我的傷害,熱羅姆,現在危害不了我了,危害不了我獨自一人的情感,可是傷害跟隨你一同到來了,它存在於我們家的空氣內,存在於我孩子要吸取的氧氣裡。我忍耐不了了。您審視一下達尼埃爾這星期做的事情吧。上帝諒解了他,猶如我諒解他給予我的痛苦!他依舊剛正的心已經對此過錯覺得懊悔了。」她眼睛裡發出一種自豪的光亮,差不多是在挑釁,「我確定,是因為有您這樣的模範才讓他幹了錯事。如果沒因為瞧見您經常出門——做您的買賣,他是不可能如此隨便地逃離家,一點都不考慮我的擔心的。」她起來,踟躕地朝壁爐去,從鏡子裡瞧見了自己白色的髮絲,而後她對著他往前傾身,可是沒瞧他,「我想好了,熱羅姆。這個星期,我遭遇了很大的不幸,我祈求過,我思考過,我都已經不願意再責怪您了。而且,今晚,要責怪您我已無力,我精疲力竭了。我僅僅希望的是您面對事實,您會認為我說得對,沒有其他可以處理的方法。」她停頓了一段時間接著說,「一起過的日子,我們剩餘一起過的日子,我們剩餘的那些,依舊是過多了。熱羅姆!」她站直身體,將手放到大理石材料的架子上,跟隨著身體與手的行動,她一字一頓,「我——再——也——忍——耐——不——了。」

熱羅姆沒說話,直接跑到沒及時逃開的夫人腳旁,將臉部挨在她的大腿上,如同一個孩子,為了得到諒解糾纏不休。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們不能分開呀!我和我的孩子分開該怎樣生存啊?我會拿槍自殺的!」

他對著太陽穴模仿著,猶如小孩兒玩耍,她幾乎就笑了。他握住苔蕾絲放在裙旁的腕部,連續地吻。她將手抽出,隨便地,疲勞地,如同一個母親拿指尖安撫著他的前額,表示了她沒有一點觸動,已經無法挽回。但是他誤解了,仰起頭,可是看清她的臉時,才知道自己誤解了。隨即她就離開他,將胳膊向上抬,指向床櫃上的旅行鍾。

「已經兩點了!」她說道,「很晚了,麻煩你明天再說。」

他瞧了一下鍾,接著瞧向大床。床鋪早已整理好,但床上僅有一個枕頭。

此時,她接著說道:

「這個時候你去叫車吧。」

他模糊地擺了一下手,非常吃驚。他從未猜想到今晚回到家還要離開。這的確是自己的家啊。他的屋子一直是乾淨的,在迎接著他,只需要走過廊房就到了。很多次,他四五天,或是接連六天離開家,夜深時才到家。在吃早餐時,他身穿睡衣,走出來,剛刮的鬍子,講著玩笑話,大聲笑著,去除孩子們對於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懷疑與沉寂。豐塔南夫人非常瞭解這全部。剛剛,注視著他的面容,她同樣瞭解他的想法。可是,她沒有妥協,將通往前廳的門拉開。他往前走,事實上很窘,不過依然維持著作為朋友離別時的神態。

他將大衣穿好時,記起她早已沒有錢了。他沒有考慮,將衣兜中的幾張錢票全部拿出,儘管他不能再得到其他的錢財,可是他考慮到,這樣做,至少可以稍微緩解一下他走的氛圍,她拿了錢,可能就不會如此隨便地下決心將自己趕出門了。這種想法與他高潔的情感相悖,而且,他特別擔心苔蕾絲能夠想出這之中的打算。他只是講:

「朋友,我仍有太多事想和你說呢……」

她考慮到自己要分手的決定,同時想起大致上早已講好,於是趕快回複道:

「明兒,熱羅姆。假如你明兒來,我會和您見面。我們明兒聊。」

此刻,他方決定大方地離開。他握住夫人的指頭,一吻。兩個人中間再次顯現出一瞬間猶疑的場景。但是,她將手拿回來,拉開了階梯口的門。

「那好,再見,朋友……明兒見。」

而後她瞧見他將帽子放在頭上方,邊下幾階階梯,邊回頭給她笑容。

關上門,僅剩豐塔南夫人自己。她將腦袋倚在門邊,屋外大門重重的聲音令入睡的屋子猛地一驚,就算是她的臉孔也覺得顫動。她的眼前有單隻淡顏色的手套在地面上躺著,她沒有考慮就將它拾起,放在鼻子下嗅著,打算由煙與皮子的交會味道中探尋熟識的令人心曠神怡的香味。她通過鏡子瞧見了自己的行為,害羞了,手套由於手的開啟而掉到地板上。她用力地將燈關閉,情願沉寂在夜裡。她探索著,直到進入孩子們的屋內,長久地聽著他們倆熟睡的呼吸響聲。

9

昂圖瓦納與雅克再次坐進馬車裡。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碎石路上猶如打響板。路面上很黑,在無光的車廂內,被子飄散著一陣黴味。雅克哭著。他覺得疲勞,還有是那位如慈母一樣笑著的夫人給了他懷抱,最終令他後悔莫及。他要如何回應父親的話呢?他感覺頭暈,顯現出痛苦的表情,就依靠著哥哥的肩頭。哥哥擁著他。

昂圖瓦納打算講話,可是,他脫離不了人類心中的尊嚴,他儘量令自己的語調溫柔點,不過依舊有點呆板:

「好了,夥伴,好了。事情已經過去,為什麼還要如此呢……」

他不再講話,僅僅是將弟弟抱在懷中。可是他想知道情況是什麼。

「你講述一下那時是為什麼?」他的語調愈加柔和,接著問,「出了什麼事?是他誘惑你的嗎?」

「噢,不對。他不想離開,因為我,就我一個人。」

「原因呢?」

沒有回應。昂圖瓦納愚笨地接著問:

「你瞭解,在學校裡你有朋友,我清楚,原本你能夠將很多事跟我講的,我明白是什麼原因了,別人把你教壞了……」

「我們是朋友,就這樣。」雅克依舊在哥哥的肩上依偎著,低聲講。

「不過,」哥哥嘗試著問,「你們倆……一同做了什麼事?」

「我們交換想法,他給我慰藉。」

昂圖瓦納害怕繼續問。「他給我慰藉……」雅克的語氣令他覺得悲傷,他剛打算說:「你認為你很痛苦嗎,小傢伙?」雅克又鼓起勇氣說:

「並且,假如你想了解所有事的話:他幫我修改詩。」

昂圖瓦納跟著說道:

「非常好啊,我非常開心,你瞧,瞭解你會作詩,我多麼開心。」

「真的?」雅克說。

「確實,十分開心。這件事我已瞭解過了,我早就閱讀過你的詩。有些沒放好的,有些時候我可以看到,我沒和你講過。而且,我們從未聊過天,不清楚是什麼原因……但是,有一些詩我非常喜愛,你確實有一點天資,需要運用好。」

雅克轉過來。

「我很喜愛詩,」他輕聲說,「我愛優美的詩,為了它讓我怎樣都可以。豐塔南借於我書讀——你不會和其他人講吧?——他要我讀拉普拉德、蘇利·普魯多姆、拉馬丁、維克多·雨果、繆塞的書。噢,繆塞,你瞭解他這幾句詩嗎?

夜星泛著白光,

使者由遠處來。

傍晚的天色中,

你的前額閃爍著光。

仍有:

與我共枕的女友早已離開,

上帝,她遠離我的床榻去了您那兒,我們仍舊是心靈相惜,

我到臨終,她又重生……

接著是拉馬丁的《十字架》,你也瞭解,是這句

在他瀕死的唇上我留下了你,

懷著他最終的告別與最終的氣息。

「多美呀!是嗎?那麼流暢自如!每一次讀到它都讓我有點莫名的難受。」他想將內心的話全部傾訴出來。「在家裡,」他又說,「沒有人理解我,我敢保證,假如他們知道我寫詩的話,一定會讓我不好過的。但是,你和他們不一樣。」他把昂圖瓦納的胳膊環在自己的脖子上,「我早就已經感受到了。只是你沉默不語,而且你常常不著家。啊!我真高興,希望你能瞭解!我如今感到我的朋友馬上從一個變成兩個了!」

昂圖瓦納微笑著背誦雅克的詩:

「萬歲,愷撒,看那碧眼的高盧姑娘……」

雅克從他胳膊中掙脫出來:

「你看了那個筆記本嗎?」

「不要急,聽我說……」

「爸爸看過嗎?」雅克大聲地問道,嗓音非常刺耳。昂圖瓦納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清楚……也許……看過一點……」

沒等他說完。雅克就撲在車廂最裡面的坐墊上,打著滾,把頭埋在胳膊裡。

「真的卑鄙啊!神父是密探,是個渾蛋!我一定會和他這樣說,我一定會在他上課時衝著他喊出來,我要吐他一臉唾沫!就讓他開除我吧,我不會在乎的!我會逃走,我要自殺!」

他兩腳用力蹬著。昂圖瓦納大氣不敢出一聲。突然,雅克安靜了下來,縮在那個角落裡,捂著眼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此刻的沉默可比他的憤怒更讓人感到可怕,幸好,這時馬車已經到了聖徒神館路,他們到了。

雅克首先下了車。昂圖瓦納一邊付錢,一邊緊緊盯著弟弟,生怕他此時趁黑跑掉了。但這時雅克的神情呆滯,那野孩子一樣的臉上滿是沮喪,因為旅途的緣故更加顯得疲憊不堪,而且上面還堆積著苦惱,看上去冷淡麻木,低垂著眼瞼。

「幫忙按下鈴,可以嗎?」昂圖瓦納說。

雅克沒說話,一動不動。昂圖瓦納推了他一下,他聽話地走了進去。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守門女人弗呂林大媽對他的好奇。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因為他有點力不從心。他坐上電梯,感覺自己就像一根麥秸一樣,被拋在父親的家法之下,他感到自己被家庭、警察、社會這些機構包圍住了,他如同一個囚徒,沒有反抗的機會。

但是,等他走到樓梯臺的時候,看到前廳燈火通明,好像父親在宴請賓客一樣,周邊的一切是那麼熟悉,無論如何,他都覺得很溫暖。他看到韋茲小姐從前廳一拐一拐地走過來,看上去比平時更加矮小,顫顫巍巍得厲害。這時,雅克真的想撲過去,沒有任何怨氣地撲進那朝他張開的穿著黑色毛衣的枯瘦手臂中。她一把摟抱住他,親密地撫摸著他,好像怎麼愛撫都不夠似的,而且她那顫悠悠的嗓音尖厲地響個不停:

「真是造孽啊!你這個沒心肝的,你想讓我們擔心死嗎?上帝!真是造孽啊!你的心肝都不見了嗎?」她那羊駝一樣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書房的雙扇門開了,父親站在門口。

他一見到雅克,馬上有點激動起來。但是他控制住了,沒有向前,而是閉上眼睛,好像等著這個不孝子撲倒在他的膝下,就好像格勒茲畫中那樣,而這幅雕刻現在就掛在客廳之中。

兒子不敢這麼做,因為書房內也如同過節一樣燈火通明,兩個女僕出現在餐具室的門口,雖然已經是晚上,可以穿便裝,但是蒂博先生還是穿著燕尾服。這一切不同尋常的事讓雅克驚呆了。他掙開韋茲小姐的擁抱,後退了幾步,低著頭站在那裡,不知在等著什麼,此刻他心中已經不知道充溢著多少柔情,他想痛哭,但又想哈哈大笑!

但當蒂博先生說出第一句話時,他覺得自己幾乎被掃地出門了。而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看到雅克這副模樣,他心裡那一點點的寬容之心都消失了,他決定狠狠教訓一下這個不孝子,所以擺出一副極度冷漠的態度,只是對昂圖瓦納一個人說:

「啊,你回來了?我一開始覺得很驚訝。那邊的事進行得都還順利吧?」

昂圖瓦納肯定地點了點頭,他走過去握住父親伸過來的軟乎乎的大手:

「謝謝你,親愛的,你代替我跑一趟……這種事真丟臉啊!」

他又躊躇了一下,希望這個犯錯的孩子能有點反應。他瞥了女僕們一眼,又轉身瞥了一眼雅克,他此時正臉色陰鬱地盯著地毯。於是,他火冒三丈,大聲呵斥道:

「從明天起,我們得想想辦法,不能讓這樣的醜事再出現!」

韋茲小姐朝雅克走近一點,想把他推到他父親那邊去。雅克知道她的用意,但還是低著頭,等著父親原諒自己的最後一次機會。沒想到蒂博先生舉起手來,威嚴地打住了韋茲小姐:

「隨便他!隨便他!這是個渾蛋,鐵石心腸!他值得我們為他擔驚受怕嗎?」他又朝打算插話的昂圖瓦納說,「昂圖瓦納,親愛的,麻煩你再替我們看管這個渾蛋一個晚上。到了明天,你就不需要理他了。」

停了一會兒,昂圖瓦納走近他父親,雅克也膽怯地抬起頭來。但是,蒂博先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繼續說:

「好了!你都聽到了嗎?昂圖瓦納!把他帶到房裡去吧。這件丟人的事已經丟夠了!」

昂圖瓦納帶著雅克從蒂博先生面前走過,女僕們趕緊閃到過道的兩邊,好像給去刑場的人讓路一樣。他們倆一下子消失在走廊中,蒂博先生一直眯著眼睛,回到書房裡,隨手關上房門。

隨後他穿過房間,走進自己的臥室。這曾經是他父母的臥室,在他還小的時候,他父親的工廠在盧昂附近,那時候他看到父親在工廠內的那個小宅子就是這樣佈置的,他按照原樣繼承了下來。後來他去巴黎學法律的時候,又按照原樣搬到了巴黎:桃花心木的櫃子,伏爾泰式的安樂椅,藍色稜紋布的窗簾,在那張床上,他的父親母親先後過世,祈禱跪凳上的小毯子是蒂博太太親手繡的,祈禱跪凳前掛著基督受難像,他曾親自把這個受難像放在父親和母親合攏的手掌中,前後只差幾個月。

回到自己的臥室,他恢復了自己的本來面目,這位胖胖的先生耷拉著雙肩;那副疲倦的假面具好像從臉上揭掉了,顯出樸實的表情,好像自己孩童時的模樣。他走近祈禱跪凳,撲通跪下。兩隻胖乎乎的手迅速地交叉在胸前。在這個房間內,他所有的動作都顯得隨性、隱秘、孤獨。他抬起那毫無生氣的臉,眼光在睫毛下透射出來,直視著基督受難像。他把自己的失望,這次新的考驗全託付給上帝;他從那已經擺脫了所有怨恨的心底祈禱,如同一位父親在為自己那迷途的孩子祈禱一樣。他從椅枕下,從那祈禱的經書中拿出一串念珠,那是他第一次領聖體時的念珠,已經經過了四十年的摩挲,光滑得在他的指間滑動著。他又閉上眼睛,但是仍舊面對著基督像。在他的一生中,沒有任何人看到過他這種發自內心的微笑,這種沒有任何偽裝的幸福臉孔,他的嘴張動著,默默祈禱,讓那下垂的腮幫子顫動著。他的頭有節奏地晃動著,脖子露出衣領外邊,好像一個在上帝的寶座下搖動的香爐。

第二天,雅克獨自一人坐在亂糟糟的床上。這是星期六的早晨,沒有放假,但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度過,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起了學校、歷史課,還想起了達尼埃爾。他聽外邊清早的各種陌生的聲響,覺得都對他充滿了敵意:掃帚掃過地毯的聲音,房門被風吹得砰砰聲。

不過他並沒有垂頭喪氣,反而更加斗志高昂。不過,他總歸還是找不到事做,感覺整個家都被一股神秘的壓力籠罩著,讓他感到難受。他原本是可以找一個機會來表現自己的勇氣和獻身精神的,這樣能讓他徹底解脫。但是,那些溫情一下子塞滿了他的心頭,他不得不喘口氣,讓這些溫情消失掉。有時候,他也會憐憫自己,他抬起頭來,在剎那間,他品嚐到了那種反常的快感,那是一種未曾體驗過的愛、恨和驕傲組成的邪惡的快感。

有人在轉動門把。這是吉賽爾。她剛剛洗過頭髮,烏黑的鬈髮披散在肩上。她穿著內衣和長褲,脖頸、手臂和小腿都是棕褐色的,褲子鼓鼓的,眼睛像小狗一樣,嘴唇嬌嫩,頭髮蓬亂,看起來就是一個小阿爾及利亞人。

「你來做什麼?」雅克不悅地問。

「我來看看你呀。」她看著他說。

她已經十歲了,這個星期發生的很多事情她也能猜個大概。雅克終於還是回來了。但是家裡還是亂糟糟的,因為她姑母正給她梳頭的時候,蒂博先生叫她去房間了,把她留在這裡,披著頭髮,乖乖地等著。

「是誰在摁鈴?」他問。

「神父先生。」

雅克眉頭緊皺。她爬上床去,坐在他旁邊。

「可憐的小雅克。」她小聲地說。

這種神聖的友愛讓他感到很舒服,為了感謝她,他把她抱在膝頭,親了她一下。但他還是豎起耳朵聽著外邊的動靜。

「快走吧!有人來了!」他低聲說,一邊把她往走廊上推。

他才剛剛跳下床,開啟一本語法書。韋卡爾神父的聲音就在門後面響了起來。

「你好啊,小乖乖!雅克在屋裡嗎?」

他走了進來,在門口站著沒動。雅克低垂著眼睛。神父走過來,揪住他的耳朵說:

「你乾的好事!」

但當他看到孩子倔強的臉時,馬上就改變了態度。在和雅克打交道的時候,他總是小心謹慎。他對這個常常誤入迷途的小羔羊帶有幾分偏愛,也摻雜著一些好奇心和欣賞。他好像感覺到孩子身上潛伏著的巨大能量。

他坐了下來,叫孩子去他面前。

「你至少去跟父親道歉了吧?」他說,雖然他知道得很清楚,但還是這樣問。雅克對這種虛偽非常不滿,他沉默地白了神父一眼,搖了搖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的孩子,」神父猶豫著,用難過的聲音繼續說,「發生這些事真的讓我很為難啊!我並不想隱瞞,直到如今,儘管你胡鬧,但是我還是一直在你父親面前給你做擔保。我對他說:‘雅克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孩子,非常有潛力,咱們就耐心等等吧!’但到了今天,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更嚴重的是,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想。關於你,我知道了那些我從來想不到也不敢想的事。我們等會兒再談這個吧!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他還需要時間來考慮,過不了多久,他就會來向我們懺悔的;只要有一顆真正懺悔的心,就沒有什麼過錯是不能彌補的。’可是你卻沒有這樣做,反而擺著這副難看的面孔,沒有一絲悔恨,也沒有一滴眼淚。你那可憐的父親這次是真正失望透頂了。

我感到很為難,他在想,你到底有多壞呢!是不是真的已經鐵石心腸了呢?天啊!這些問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雅克的拳頭在褲兜內攥得緊緊的,下巴緊緊地抵著胸脯,不能讓哽咽從喉嚨裡發出來,也不能讓臉上的一絲肌肉洩露自己的情緒。心裡明白,沒有去請求原諒是多麼心痛,假如他受到達尼埃爾那樣的歡迎,他會流出多麼痛快的眼淚啊!不!既然事已至此,他可決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到自己對父親的那種出自本能的眷戀,那裡面還夾雜著怨恨,並且因為根本覺得自己不會從對方那兒得到回應,這種怨恨更加強烈了。

神父沉默了下來,臉色安詳,讓這種沉默變得更加壓抑。隨後,他的眼睛瞧著遠處,沒說任何過場話,朗誦了起來:

「從前有一個人,他有兩個兒子……但他的小兒子捲走他的所有,去了遠方。在遊蕩,在浪費錢財,最後變得貧窮。他醒悟了過來,就說:‘我要站起來,我要到父親面前去,跟他說:父親,我觸犯了天條,又冒犯了您,從此以後,我不配做您的兒子。’於是,他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相距很遠的時候,他父親就看見了他,馬上動了憐憫之心,跑過去抱緊他、親吻他。但兒子說:‘父親,我觸犯了天條,我又冒犯了您,從此之後,我不配做您的兒子……’」

這時,雅克的痛苦比他的意志更加強烈:他大聲地哭了起來。

神父換了一個語調:

「我的孩子,我一直知道你的本心是善良的,今天早上我給你做了彌撒,你就像那個浪子,去找你的父親吧!他一定也會因為憐憫而原諒你的。他也會對你說,‘我們照舊吃喝玩樂吧!因為我的兒子就在這兒,他失而復得啊!’」

這時,雅克想到了燈火通明的前廳,也許是為了慶祝他的歸來,想起了蒂博先生的燕尾服。他想起自己也許辜負了家人為他準備的接風宴,他的心更軟了。

「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神父撫摸著孩子那棕褐色的頭髮,又說,「對於你,你父親做出了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他猶豫了一下,又字斟句酌地,又使勁揉著那對招風耳,它們如同彈簧一樣,壓下去又跳起來,通紅得像火燒一樣;雅克一動不動,神父將食指貼著嘴唇,緊緊盯著孩子的眼睛,「一個我贊成的決定,」他又強調,「他想要你去外邊一段時間。」

「去哪兒?」雅克用哽咽的聲音問。

「他跟你說的,我的孩子。不管你之前是如何想的,如今都必須帶著一顆後悔的心去面對處罰,要知道這是為了你好。一開始,你也許需要獨自待幾個鐘頭,你可能會覺得太殘酷,但是那時候你要記住,作為一名真正的基督徒,是沒有孤獨的,因為上帝永不會拋棄信仰他的人。就這樣吧,我們擁抱一下吧,然後去請求你父親的原諒。」

過了一會兒之後,雅克回到了他的房裡,臉都哭腫了,眼睛通紅。他走到鏡子前面,兇巴巴地瞪著裡面的那個自己,好像需要找一個發洩自己怒火的物件,他聽到有人在走廊走過的聲音。他門上的鑰匙已經取走了,他趕緊把椅子都堆在一起,堵住房門。然後撲到桌子上,用鉛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這張紙裝進信封裡,寫上地址,再貼上郵票,接著站起來。他不知所措,這封信交給誰呢?他周圍全部是敵人啊!他開啟一點窗戶。外邊是灰濛濛的早晨,大街上沒有人。但是在那邊,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孩子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雅克趕緊把信扔下去,當信迴旋著落到人行道上時。他趕緊退回去。當他再一次鼓足勇氣把頭伸出窗外時,發現信已經不見了;而老太太和孩子走遠了。

這時,他已經精疲力竭,好像陷阱中的困獸一樣哼唧著,一下撲到床上,把腳擱在床架上,氣得他渾身顫抖,但是又無可奈何。他咬著枕頭,竭力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他還僅有的那點意識就是不讓其他人看到他現在這副絕望的模樣。

當天晚上,達尼埃爾收到這樣一封信:

我的朋友:

我唯一的愛,我的慰藉,我的生命之花!

我如同寫遺囑一樣給你寫下這封信。

他們就要將你我拆散了,要將我同這一切分開,要馬上把我送到一個地方去,我不敢向你說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也不敢告訴你我會去哪兒!我為我父親感到羞恥!

我覺得我可能不會再和你見面了,你是我唯一的人兒,只有你能讓我感到美好。

別了,我的朋友,別了!

如果他們讓我陷入不幸,太糟糕的話,我一定會自殺的。那時你就可以告訴他們,就是因為他們的原因,我才選擇自殺的!但是,我也曾愛過他們!

但是,當我在世界的另一邊,我最後的思念屬於你,我的朋友!

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