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博先生轉身面向牆上的十字架,因此沒有發覺神父做了一個手勢。
「上帝,」他喃喃細語,「可憐可憐我吧,我是個罪人。」
他並沒有發覺,這個動作其實帶著一種揚揚得意的感覺。可以說,驕傲是深入骨髓的,即便是在懺悔的時候他依然帶著一種自豪感品味著自己忍辱負重的行為。神父深切地注視著他:這個人到底能坦誠到什麼程度?與此同時,蒂博先生因為沉醉在放棄和神秘的氣氛中而容光煥發,甚至注意不到他的虛胖和皺紋。他一臉的天真無邪,就像個孩子一樣。神父不禁為之著迷,對於自己早上奚落這個虛胖的金融家後揚揚得意更感到慚愧。這時候,他發現兩個人的角色完全反了過來,並開始反省自己的生活。他當初那麼急著離開自己的學生,想方設法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上,難道只是為了享受上帝的榮譽嗎?他每天玩弄外交家的手腕為教會服務,這樣的快樂不是很罪惡嗎?
「請告訴我,您覺得上帝真的會寬恕我嗎?」
韋卡爾神父被這個充滿不確定的聲音拉回來,重新開始履行精神導師的職責。他壓低了頭,臉上努力露出笑容,雙手合十放在下巴處。
「如果我一直放任您這樣下去,」他說,「讓你自食其果,我相信仁慈的上帝會看到您此時的所作所為。不過,」他說著舉起了食指,「有想法就可以了。您沒必要為此付出代價。不要辯解了。就是我,您的懺悔師正在解除您的諾言。說實話,比起放棄選舉,我認為您還是接受更好,這對得起上帝的榮譽。家庭和富裕程度給您提出了難以拒絕的要求。學院院士的稱號讓您能和那些非同凡響的極右共和黨人站在一起,他們在守衛我們這個國家,是新的重要人物,我們要想實現那些崇高的事業,這些都是必需的。您從來都非常擅長把自己的生命交給教會保護。既然如此,不如利用我的職責讓教會再一次為您指出道路。上帝不允許您有所犧牲。我的朋友,無論這有多殘酷,都請您接受吧。至高無上的主啊!榮譽屬於天堂的上帝,和平屬於有良知的人們。」
神父一邊說一邊觀察蒂博先生,發現他神情嚴肅並慢慢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不過話一說完,胖子的眼皮重新耷拉下來,再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緒變化。神父把這張他夢想了二十年的交椅還給他,就是歸還了他的生命。不過,剛才竭力剋制自己本來的想法的行為讓他感到吃力,一種非同凡響的感恩之情淹沒了他。他們有著相同的想法:神父低下頭,開始輕聲朗誦一段感恩禱文。等到他再次抬起頭,蒂博先生已經雙膝跪地,兩眼緊閉,一張臉面向天空,因歡喜而容光煥發。他自言自語,兩片溼潤的嘴唇一張一合。兩隻胖乎乎、毛茸茸的手擺在桌上,就像剛被蜜蜂蜇過一樣,正以感人的虔誠手指交叉在一起。為什麼神父看到這一幕,眼睛開始感到不適?為什麼他會忍不住張開雙臂想要去觸控面前的懺悔者?意識到這一點,他立刻改變了自己的動作,輕輕地將手放在蒂博先生的肩膀上。這時候,蒂博先生站了起來,動作有些笨拙。
「您還沒說完的話,」神父臉上始終透露著一種溫情,這是他獨有的表情,「關於雅克的事,您應該做個決定。」
蒂博先生的身子挺了挺。
神父在一旁坐了下來。
「您不能像那種人一樣,有勇氣面對未來的困難,卻不敢面對近在眼前的職責,以為事情會自己解決。就算您讓雅克面對的考驗沒有像我想象的那麼可怕,也不要再持續下去了。回憶一下那個僕人把主人給他的錢埋藏起來的故事吧。好了,親愛的朋友,在您意識到自己所承擔的所有責任之前,請不要離開這裡。」
蒂博先生直挺挺地站在那裡,頭搖了搖,臉上原有的固執消失不見了。神父站了起來。
「問題在於,」他輕聲說,「不能讓人看出這是在向昂圖瓦納讓步。」他很清楚自己猜中了對方的想法,於是腳挪了幾步,突然用歡快的口氣說,「我的朋友,如果我站在您的位置,您認為我會怎麼做?我會跟他說:‘難道你想讓你弟弟離開教養院?真的嗎?你要堅持這麼做嗎?好吧,聽你的,你去把他帶回來,但前提是你必須要管好他。是你堅持要帶他回來的,那就請你管好他!’」
蒂博先生一動也不動。神父繼續說:
「如果是我,我會做得更多!我會跟他講:‘我不想讓雅克住在家裡。你可以幫他安排。你一直覺得我們沒管好他。那好,這次你來管管他!’我會讓他來管雅克,還會把他們安排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地方。是的,這是為了讓他們能和您一起用餐。不過,我會把所有照顧弟弟的事情都推給昂圖瓦納。您先別激動,我的朋友,」蒂博先生還是紋絲不動,他搶著說,「請等一下,我還有話沒說完。我的想法不像看起來那麼不可理喻……」
他走了幾步,重新回到書桌前,雙手支撐在桌子上:
「按我說的去做吧。首先,雅克不願意受制於您的權威,但很有可能會忍受兄長的權威。我覺得,當他感覺到更自由的生活,他現在這種頂撞和不受管教的想法就會改變,這些我們並不陌生。
「其次,關於昂圖瓦納,他處事一向謹慎,您大可放心。說真的,我堅信他會接受用這種方法解脫他的弟弟。至於今天早上我們所說的令人生氣的傾向,可以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會產生巨大的效果。我覺得,如果把負責一個人靈魂的重任託付給他,就會讓他儘可能地取得平衡,十拿九穩地引導他相信不那麼……違背社會、道德和宗教的想法。
「再次,這樣一來,您作為父親的權威就可以避免因日常的摩擦受到損害,從而保持崇高的威望,由上而下地管教您的兩個孩子。這是父親所應當享有的特殊權利。該怎麼表達你?發揮一個父親應有的作用。」
「最後,」神父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坦誠,「跟您說實話吧,您正處於候選的特殊時期,我認為讓雅克這時候離開克盧伊,還是暫時不要討論這件事為好。因為名聲的問題,可能會招來各種繁多的訪問和調查。報紙會報道您的不小心……這確實是第二位的考量,我很清楚。但是……」
蒂博先生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安。毋庸置疑,去掉這個螺母能解脫他思想上的重擔。神父給出的方法對他只有好處,因為這樣做既不會傷到昂圖瓦納的自尊心,又能讓雅克獲得合法的地位,而蒂博先生也不必再管教這個孩子。
他最終還是說了:「如果說我能確定這個壞傢伙出來以後不會給我們惹新的麻煩……」
事情總算定下來了。
神父挺身而出,決定在開始的幾個月內會嚴格地監督兩個孩子的生活。之後,他還接受了第二天到大學路吃晚餐,參加蒂博先生和昂圖瓦納之間的談話的邀請。
蒂博先生起身離開,完全換了輕鬆愉快的心情走了出去。不過,當他充滿熱情地握住神父的雙手時,憂慮再次爬上他的心頭。
「希望上帝能原諒我所有的言行。」他可憐兮兮地說。
神父則用愉悅的眼神盯著他,小聲地說:
「你們中間誰擁有一百隻羊,如果有一隻找不到了,而其他的九十九隻不在沙漠裡,那就不必再去想把那一隻丟失的羊找回來了。」他輕輕一笑,手指舉了起來,「我告訴你們,對一個懺悔過的罪人來說,天堂會產生更多的快樂……」
6
早上九點,天文臺林蔭大道那棟房子的女門房來找豐塔南太太。樓下有一個人說是想要見她,不過卻不願意上樓,同時也不願意通報姓名。
「你是說一個人?是個女人嗎?」
「是個姑娘。」
豐塔南太太一聽,腳往後退了一步。一定是熱羅姆惹出的一件風流韻事。「難道是來勒索的?」
「年紀真小!」女門房添了一句,「她看起來還是個孩子。」
「我馬上來。」
見面一看,確實還是個孩子。她藏在傳達室的陰影裡,慢慢把頭抬了起來……
「怎麼會是你,尼科爾?」豐塔南太太見她是諾艾米·珀蒂-迪特勒伊的女兒,忍不住叫出聲來。尼科爾強壓住想要撲在姨母懷裡的衝動,臉色有些灰暗,顯得有些無精打采。她沒有哭,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眉毛上揚,看起來情緒有些過於激動,但神情堅定,情緒完全在控制中。
「親愛的姨媽,有件事我想告訴您。」
「跟我上來吧。」
「不,我不想上去。」
「這是為什麼?」
「我不想上去。」
「這是為什麼?這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她感覺到了,尼科爾在遲疑,「達尼埃爾去上學了,貞妮去上鋼琴課了。我告訴你的是,在吃午餐之前,這裡只有我一個人。行了,跟我上來吧。」
尼科爾在後面跟著,一句話也不說。豐塔南太太帶她進了自己的臥室。
「你想告訴我什麼事?」豐塔南太太心裡的疑團暴露無遺,「是誰叫你來這裡的?你是從哪裡來的?」
尼科爾看了看她,眼睛沒有躲避,眼睫毛忽閃忽閃的:
「我逃出來了。」
「啊……」豐塔南太太有些難過,但同時也鬆了口氣,「所以說你跑到這裡來了?」
尼科爾聳了聳肩膀,就像是在說:「還能去哪裡呢?除了您我沒有任何一個親人了。」
「請坐,親愛的。看……你是那麼疲憊。是不是餓了?」
「是的,有一點。」她輕輕地笑了笑,表示抱歉。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呢?」豐塔南太太的聲音提高了很多,說著把尼科爾帶到餐廳。看見這個孩子又猛又急地吃著黃油麵包,她從櫥櫃裡拿了一些剩下的冷肉和果醬。尼科爾吃著,一句話也沒說,但對自己藏也藏不住的胃口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接連喝了兩杯茶,兩頰變得紅潤起來。
「你到底有多久沒吃東西了?」豐塔南太太問,看起來要比眼前的孩子激動得多,「冷不冷?」
「不冷。」
「不對,你在冷得發抖。」
尼科爾有些不耐煩,她憎恨自己沒有很好地掩飾。
「我走了一個晚上,因此有些冷……」
「走?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從布魯塞爾過來的。」
「從布魯塞爾來,天啊!你是一個人來的?」
「對。」小女孩兒回答得很爽快。她的音調已經說明她的決心有多堅定。豐塔南太太握住了她的手。
「你被凍壞了,去我房裡吧。你想不想躺下來睡一會兒?以後再和我解釋一切吧。」
「不,不要,必須現在說。正好現在沒有人在,我也不累。我可以向您發誓,讓我把一切都告訴您吧。」
現在剛剛進入四月初。豐塔南太太燃起火,為這個偷偷跑出來的小姑娘披上圍巾,強逼著她在壁爐前坐了下來。小姑娘最初不願意,但最後還是做了讓步,氣鼓鼓地睜著雙眼,眼神不願意變得溫和。她著了一眼掛鐘,想要快點說出一切。這時候她已經安靜了不少,反而開始猶豫起來。她的姨媽儘量不去看她,以免她更加不安。這樣過去了好幾分鐘,尼科爾還是沒有說話。
豐塔南太太忍不住說:「無論你做過什麼事,孩子,都不會有人責怪你。你可以保守秘密,只要你願意。我很高興你這時候能想到來找我們。在這裡,你就是我家的孩子。」
尼科爾挺了挺胸。不行,這樣一來別人是不是會懷疑她犯了什麼錯以至於不知如何開口?她一挺胸,披在肩上的圍巾掉落了下來,健康而富有生機的胸部展露無遺,與她消瘦的臉龐和稚嫩的神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是的,」她兩眼放光,「我會全部都說出來。」她的態度開始有些盛氣凌人,「姨媽……就是您來蒙梭路的那一天……」
「啊。」豐塔南太太叫出聲來,臉上的表情極其痛苦。
「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尼科爾忽閃著雙眼,語速極快。
安靜了一會兒。
「我明白,親愛的。」
小姑娘不再啜泣,整張臉深深地埋在一雙手裡,似乎已經淚流滿面。但她很快又抬起頭。她兩眼沒有被淚水打溼,雙唇緊閉,面容已經完全改變,甚至聲音也是。
「不要把她想得太壞,苔蕾絲姨媽!她非常可憐,您明白……難道您不願意相信我說的是真的嗎?」
「我相信。」豐塔南太太說,但有個問題困擾著她。她一臉平靜地看著小姑娘,但卻瞞不過別人:「熱羅姆……你的姨父是不是也在那裡?」
「對。」她停了停,眉毛向上一揚,「是他讓我逃跑……到這裡來……」
「你說是他?」
「不是的,我是說……這一個星期,他每天早上都會過來,留給我一些錢,讓我能活下去。您知道,我是獨自一人待在那個地方。那是前天,他對我說:‘如果哪個善良的人願意收留你的話,你會比在這裡好得多。’他一說到‘善良的人’,我就立刻想到了您,苔蕾絲姨媽。我相信他同樣想到了您。難道您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嗎?」
「可能……」豐塔南太太自言自語,突然感到一絲幸福,幾乎就要笑出來了。她連忙說:
「為什麼你會獨自一人?你究竟待在哪裡?」
「我在家。」
「你是說布魯塞爾?」
「對。」
「我並不清楚你媽媽已經搬到布魯塞爾去住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是在十一月底搬的。蒙梭路所有的一切都被查封了。媽媽的運氣不太好,始終會有煩心的事情,法警會來要錢。不過現在債務都還清了,她可以回來了。」
豐塔南太太抬起雙眼,非常想問清楚:「是誰還清的?」她的眼神代替她提問。看到答案顯現在孩子的嘴唇上,她又忍不住問:
「他們在一起,都是十一月離開的嗎?」
尼科爾沉默不語。苔蕾絲姨媽的聲音有些顫抖,聽起來是那麼痛苦!
「姨媽,」她終於吃力地說,「這件事不是我的錯,我根本不想向您隱瞞,但很難一次解釋明白。請問您和阿爾韋德先生認識嗎?」
「我不認識他。那他是誰?」
「他是巴黎一個有名的提琴手,在教我學琴。對了,他是個傑出的藝術家,能在音樂會上表演。」
「那又怎麼樣?」
「他住在巴黎,但來自比利時。正因為這樣,他不得不回去,於是帶我們去了比利時。我們就住在他在布魯塞爾的一棟房子裡。」
「和他一起?」
「對。」她很清楚問題的含義,沒有逃避。甚至可以說,她因為克服了所有的隱藏而感到本不該有的快樂。不過她不敢再多說什麼,於是沉默了下來。
豐塔南太太停了一會兒,說:
「這些日子你獨自一人,熱羅姆姨父來看你的時候,你住在哪裡?」
「在那兒。」
「你是說那位先生的家裡?」
「對。」
「這樣你姨父還是會去那兒?」
「是的。」
「你為什麼會獨自一人呢?」豐塔南太太始終很溫柔。
「這是因為拉烏爾先生現在正在盧塞恩和日內瓦做巡迴演出。」
「你說誰?拉烏爾?」
「就是阿爾韋德先生。」
「為了和他一起去瑞士,你媽媽把你獨自一人留在了布魯塞爾?」這個孩子表示絕望,豐塔南太太一看臉紅了。「我的孩子,請原諒我,」她嘟囔著,「請不要再提這些事了。既然來了,就待在我們身邊吧。」
尼科爾使勁兒地搖頭。
「不,不,我就要說完了。」她深呼吸,之後一氣呵成地說,「請聽我說完,姨媽。阿爾韋德先生現在在瑞士,不過沒有跟媽媽在一起。
他幫媽媽拿到一個布魯塞爾劇院的合同,是唱小歌劇的。你知道,她的嗓子還算不錯,他幫她練過。她甚至在報紙上獲得過很大很大的榮譽。我口袋裡有她的簡報,您可以看看。」她停頓下來,不知道說到哪裡了。「那時候,」她繼續說,目光非常怪異,「熱羅姆姨父過來是因為拉烏爾先生去了瑞士。不過太遲了。他到達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家裡了。有一天晚上,她擁抱並吻了我……不,」她把聲音壓低,眉毛緊皺,「因為不知道怎麼安排我,她差點打了我。」她抬起頭,強裝笑臉,「啊,其實不是看上去的那樣,她並沒有真的怪我。」她的笑阻礙了說話,「她很可憐,苔蕾絲姨媽,您不知道的是,她必須走,因為有人正在樓下等著她。她不知道熱羅姆姨父就要到了,要知道他曾經很多次來看望過我們,甚至和拉烏爾先生合作演奏音樂。最後一次他曾說,只要拉烏爾現在在,他就不會再來了。離開之前,媽媽讓我告訴熱羅姆姨父她會離開很長一段時間,希望他能照顧我。我確定他一定會這麼做,但他來了以後,我卻又不敢跟他提了。他很生氣,我因為擔心所以去追。然後我故意撒謊,告訴他媽媽第二天就會回來。我每天都會告訴他,我在等他。他四處找她,以為她依然留在布魯塞爾。這樣做太罪惡了,所以我不願意再在那裡繼續待下去。第一是因為拉烏爾先生的僕人,我痛恨他!」她有些發抖,「苔蕾絲姨媽,這個人的一雙眼睛啊……我痛恨他!所以,熱羅姆姨父和我說起善良的人的那天,我立刻下了決心。昨天早上,我拿了他給的一點錢就走了,絕不讓那個僕人搶走。我一開始躲在教堂,到了晚上,我坐上了夜班慢車。」
她低垂著頭,語速很快。再次抬頭時,她看見豐塔南太太溫和的臉龐顯出反抗和嚴厲,不禁雙手合在一起。
「苔蕾絲姨媽,別誤會媽媽,我向您發誓,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錯。我有時候會不乖,總是給她惹麻煩,這些都可以理解!不過我現在已經長大了,不能繼續這樣生活下去了。不能,再也不能,」她緊咬著嘴唇,「我多想工作、掙錢,再也不用依靠別人生活。所以我來了這裡,苔蕾絲姨媽。我只有您一個親人。我該怎麼辦?苔蕾絲姨媽,您可以幫我幾天嗎?現在只有您能幫我。」
豐塔南太太情緒太激動,以至於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曾經是否想過這孩子有一天會這麼親近她?她充滿柔情地盯著這個孩子,心裡體會著這種溫情,進而平息了心中的苦痛。也許她沒有以前那麼漂亮,嘴上長的一些熱瘡讓她的嘴變了形。不過她的雙眼,一雙深藍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太大太圓……清澈透明的同時含有多麼正直的品質和勇氣!
她俯下身,擠出一絲笑來:
「我的孩子,我明白,所以尊重你的決定,決定要幫助你。現在你先在這裡住下來,留在我們身邊。你需要好好休息。」她嘴裡說的是「休息」,眼裡說的卻是「關愛」。尼科爾看得清清楚楚,不過還是不肯服軟:
「我要工作,不想繼續依靠任何人。」
「你媽媽要是回來找你呢?」
清澈的眼神有些模糊了,突然又變成不可思議的嚴厲。
「那,還是不能繼續依賴任何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豐塔南太太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說:
「我呢,非常希望你能留下來,和我們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小姑娘站起身,有些踉踉蹌蹌。突然,她俯下身,將頭放在姨母的膝蓋上。豐塔南太太輕輕撫摸著孩子的臉頰,思考了幾個她必然會碰到的問題。
「親愛的,很多事情在你這個年齡是本不應該看到的,但你都看過了……」她壯著膽子說。
尼科爾想要起身,不過豐塔南太太制止了她。豐塔南太太不想讓孩子看見她臉紅。她小心地把小姑娘的額角放在膝蓋上,用手指頭隨意地卷著一縷金黃色的頭髮,同時思考怎麼說。
「你發現了很多秘密……這些秘密本來應該被保守……這些秘密……你能理解我在說什麼嗎?」她低頭看著尼科爾的雙眼,小姑娘的眼裡折射出一束光來。
「啊,苔蕾絲姨媽,放心吧……不會有人……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們不會懂,只會責怪媽媽。」
她想掩飾媽媽的行為,就像豐塔南太太想對孩子們隱瞞熱羅姆的行徑一樣。這真是不謀而合,而且這種狀況一下就穩定了下來。尼科爾想了想,臉上滿是激動地站起來說:
「聽我說,苔蕾絲姨媽,能不能這樣告訴大家:媽媽為了生存下去,所以在國外找到一份工作。可以是在英國……因為這份工作她不能帶我一起去……唉,是女老師的工作,這樣可以嗎?」她孩子氣地笑了,「媽媽走了,所以我感到猶豫也就不稀奇了,對嗎?」
7
底樓的老來俏在四月十五日搬走了。
十六日早晨,兩個僕人在前方開路,一個是女門房弗呂林太太,一個幹粗活兒的,韋茲小姐跟在後面,一起前來佔有這套單身漢房間。要知道,老來俏在鄰里之間的名聲一直不好。韋茲小姐披著一條黑色的美利奴毛料肩,等著所有的窗戶開啟後進房。進入前廳後,她小步快走在每個房間轉了一圈,發現房間四處空蕩蕩的,沒有什麼不乾淨的地方,這才放下懸著的一顆心吩咐大家仔細打掃,就像是要驅災辟邪似的。
昂圖瓦納非常奇怪,這位老小姐幾乎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兩兄弟住在父親家裡的要求,即便這樣的做法可能會擾亂傳統的家庭觀念和教育觀念。昂圖瓦納為了解釋這老小姐的態度,想到了雅克回家所帶來的愉快,以及她本人對蒂博先生的決定的維護,尤其是這一決定還得到了韋卡爾神父的同意。
事實上,老小姐百般殷勤另有隱情:聽說昂圖瓦納要離開樓上的套間,她分外高興。自從收留吉絲,不幸的老小姐就一直生活在可能得傳染病的恐懼中。整個春天,她在自己的房裡把吉絲關了六個星期,除了陽臺,她甚至不敢讓她呼吸別的地方的空氣,還推延了全家人一起去拉菲特別墅住的事,原因是女門房的侄女小李斯貝特·弗呂林得了百日咳,出門不是非得經過那間傳達室嗎?
所以,在她看來,昂圖瓦納身上那股醫院才有的奇怪味道、他的箱子和書都可能不斷地帶來一些危險。她請求他絕對不要把吉絲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碰上他回家時一時大意,將外套隨手扔在前廳的椅子上,而不是拿回房間,又或者他回來得晚了些,沒有洗手便入席(即便她知道他沒有穿著那件外套給病人看病,他沒進洗手間就不會離開醫院),她就會因為擔驚受怕而茶飯不思。等到吃飯後點心時,她便帶著吉絲回房將鼻子、脖子清洗乾淨,以免傳染。如果把昂圖瓦納安排到底層,那就等於在吉賽爾和他之間有了一個隔了三層的保護區,最大可能地減少平日傳染的危險。為此,她分外積極地組織了一個「鼠疫患者防疫站」。三天內,她將這套房間進行了刮洗、裱糊,並安裝了窗簾和一些必備的傢俱。
雅克終於要回來了。
每當想起他,她就會加快安排一切,有時候也會稍微停一停手上的工作,萎靡不振的雙眼看著想象中溫暖的面孔。她絲毫沒有因為對吉絲的關愛而減少對雅克的關心。從他出生以來,她就非常喜愛他。實際上,對他的喜歡還要追溯到更久以前,因為她在他出生以前愛過和撫養過他從未謀面的媽媽。從躺在搖籃裡開始,她就取代了母親的位置。有一天晚上,雅克在過道的地毯上踉踉蹌蹌地朝她走了第一步,然後撲入她張開的雙臂。之後的十四年,她為他提心吊膽,就像現在她為吉賽爾一樣。她多麼愛他呀,但卻絲毫不瞭解他。對她來說,這個整日待在身邊的孩子就像是一個謎團。有些時候,她為自己養育了一個怪胎而感到絕望,想到蒂博太太的同年更是潸然淚下。蒂博太太就像耶穌一般溫柔。她搞不清楚雅克的暴躁性格到底像誰,於是把這一切都歸罪於魔鬼。還有的時候,因為一個出其不意的、意義豐富的動作,她又會心花怒放,感動到喜極而泣。她習慣了雅克的存在,從來都沒想過他有一天會離家出走。這次回來她希望能讓他感受到節日的氣氛,在新房間裡擺滿了以前玩過的所有玩具。她讓人到房間裡把一張她自己喜歡的扶手椅搬了下來,因為他每當賭氣的時候總會坐在上面。根據昂圖瓦納的建議,她將雅克的舊床換成了一張嶄新的靠背床。白天的時候,靠背床能摺疊收起,這讓他的房間有了一種工作室才有的嚴肅氣氛。
吉賽爾這兩天被關在一間房裡做作業,但她的注意力始終不能集中。她想要去看看樓下的安排。她知道她的雅克就要回來了,樓下吵鬧個不停都是因為他要回來。為了能安靜下來,她不得不在這個牢房一樣的房間裡不停地轉圈。
第三天早上,這樣的折磨變得難以忍受。樓下的誘惑力太大了,發現中午姑母沒有上樓,她便不計後果地偷溜了出來,飛快地奔下樓梯。這時恰巧碰到昂圖瓦納回家,她看了放聲大笑起來。他冷靜地、兇狠地看著她的時候,總是能惹得她放肆地大笑。昂圖瓦納嚴肅的表情保持得越久,她就笑得越久,直到老小姐把兩個人都責備一番。不過這次兩個人是單獨在一起,一定要好好享用利用一下。
「你到底在笑什麼呢?」他握住她的手腕,她試圖擺脫,卻笑得更加厲害了。突然,她停住了。
「我不能再這樣笑下去了,你知道的,不然我可能永遠都嫁不出去。」
「你想要結婚?」
「對。」她抬起小狗一樣溫和的眼睛看向他。他盯著這個野孩子一樣的胖嘟嘟的小身子,第一次想到這個只有十一歲的調皮的女孩子有一天會成為女人並結婚。他鬆開了她的手腕。
「你獨自一個人,既不戴帽子,也不披圍巾,這是要去哪裡?就快到吃午餐的時間了。」
「我在找姑母,因為有個問題怎麼也想不明白。」她一邊說一邊撒嬌。她的臉有些漲紅,走到樓梯昏暗處用手指指著那套單身漢曾經住過的房間,從神秘的房門露出一絲光線。她兩眼炯炯有神。
「你要搬進去住?」
她的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一個「是」字。
「你將會被責備!」
她有些猶豫了,大膽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分辨他是否只是在開玩笑。最後她說:
「不可能!首先,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過錯。」
昂圖瓦納笑了笑,原來老小姐區分好與壞的標準是這樣的。他開始思考老小姐是怎麼影響孩子的,在看了吉絲一眼後,心放了下來:這絕對是一棵茁壯成長的植物,無論在哪裡都能自由生長,擺脫所有的束縛。
吉賽爾的眼睛盯著半開半閉的房門不放。
「那就進去看看吧。」昂圖瓦納說了一句。
她忍住了歡呼,像只老鼠一樣溜進了房間。
老小姐獨自在房間裡。她踩在沙發上踮起腳,把一幅耶穌像掛在了牆上。這是她在雅克第一次接受洗禮時送給他的,現在它應該繼續守護這個孩子的睡眠。她感到快樂而幸福,似乎也年輕了許多,嘴裡哼著歌手裡幹著活兒。她聽見昂圖瓦納在接待室的腳步聲,以為自己忘了時間。與此同時,吉賽爾已經把其他幾個房間轉了個遍,忍不住快樂地一邊拍手一邊跳起舞來。
「上帝啊!」老小姐從沙發上跳下來輕聲說。風從開啟的窗戶飄進來,她看見鏡子裡侄女的頭髮在風中飄舞,她像頭小羊羔一樣在原地蹦來蹦去,還扯開嗓子尖聲地喊:
「風兒萬歲!風兒萬歲!」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知道。小姑娘調皮,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帶這個孩子來這裡。六十六年以來,她已經習慣於聽從命運的安排。但在這一刻,她解開披風向孩子奔跑過去,緊緊地把她用斗篷裹住,一句責怪的話也沒說,只是拉著她上了三樓,這樣的速度比小姑娘下來時的速度要快得多。她讓吉賽爾鑽在被窩裡睡下,端來一碗熱乎乎的藥劑喂她喝下,這才歇下來。
事實上,她的擔心並不是毫無根據的。吉賽爾的母親是馬爾加什人,與當時在塔馬塔夫的韋茲司令官結婚,後來因患肺病死去,那時候孩子還不到一歲。兩年後,韋茲司令官也患上了一種難以確診的慢性病,大家都說是他的妻子傳給他的。老小姐是這個孩子唯一的親人,於是跑到馬達加斯加把她接來照顧。從此以後,傳染病的可能一直困擾著老小姐,即便孩子從來沒有得過感冒,她健康的身體定期獲得所有醫生和專家的認可。要知道,醫生們每年都定期給她做一次檢查。
半個月以後學院就要舉行選舉了,蒂博先生似乎盼望著雅克歸來。事情已經定了,費斯姆先生會在下個星期日把他帶回巴黎。
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的夜晚,昂圖瓦納七點從醫院離開,之後因為不想在家用餐於是在附近一家飯館吃了一頓。晚上八點,他自己歡歡喜喜地回到新居。這是他第一次在新家裡睡覺。他插入鑰匙開啟門,然後砰的一聲關上門,感覺一切都有意思極了。他把屋裡所有的燈開了,邁著小步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給自己留了臨街的房間:兩間大房和一間書房。第一間房子裡的傢俱不多,只有幾張扶手椅圍繞在獨腳桌四周,這是一間接待室,如果有機會接待主顧的話。第二間房面積最大,裡面放著他從父親所住套房裡搬來的傢俱,如大工作臺、書櫃、兩張皮面扶手椅和所有日常生活要用到的東西。書房放了一張梳妝檯和一個壁櫥,另外還有一張他的床。
在接待室裡一堆還沒開啟的箱子旁,他的書還堆在地板上。暖氣散發出一股溫暖,新換的燈泡發出的光灑在所有的東西上。這個漫長的夜晚完全供昂圖瓦納自己支配,在這些時間裡,他要把所有的箱子開啟、安排好,為今後的生活做準備。不用說,樓上肯定已經吃過飯了,吉絲睡熟了,蒂博先生還在不著邊際地大發議論。這一刻,昂圖瓦納感到內心從未有過的平靜,這種孤獨讓他感到非常舒服!壁爐上的鏡子照出了他半個身子,他自影自憐地向鏡子前走去。關於照鏡子,他有一種特別的愛好:雙肩挺立,牙關緊閉,正面直視,眼神犀利,直接深入自己的眼裡。他試圖忽視自己上身太長,下身太短,雙臂瘦弱,甚至可以說在瘦骨嶙峋的身軀上,頭本來已經顯得不成比例,鬍子的存在更加強了這種感覺。他希望成為同時也自認為是一個勇猛而充滿力量的男子漢,他喜歡自己一臉緊張的表情。由於不高興而皺眉,似乎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生命的每一刻。他眉頭突出,目光定在暗影中,有一種固執的閃光,就像是摸不著的意志的標記,讓他很是喜歡。
「還是先整理書吧。」他將上衣脫下,一邊想一邊精力十足地將空書櫃的兩扇門開啟,「好……下面放課堂筆記本……字典放在最容易夠到的地方……治療學……行了……哇噢!我終於達到目的了。底樓,雅克……這一切要是放在3個星期之前,誰會相信是真的呢……這傢伙身上有種不屈不撓的精神,」他聲音充滿了愉快,就像是在模仿另一個人說話,「固執己見、不屈不撓!」他朝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眼,腳跟在地上轉了一圈,差點把碰到下巴的一摞書掀翻在地,「嘿,悠著點!行!看吧,書架變模樣了……現在開始清理廢紙……今天晚上必須把紙夾放回匣子裡,就像往常一樣……然後要開始修改筆記和觀察……我已經擁有大量的……理出一個清晰的目錄,採用明確的有條理的分類……就像菲力普家裡一樣……一個卡片目錄……不過所有傑出的醫生……」
他邁著輕盈的步伐,幾乎就要跳起舞來,在接待室和紙盒之間來回穿梭。突然,他天真、出人意料地笑出聲來。「昂圖瓦納·蒂博大夫。」他就像是在宣佈什麼,停頓了一下,又抬起頭,「蒂博大夫……蒂博……要知道,他是兒科專家……」他往旁邊邁出一小步,微微鞠了一躬,接著又穩重地來回忙碌,「從現在開始要整理柳條箱了……兩年之後,我就會取得金質獎章,甚至坐上院長的位子……醫院會考,我只會在這兒住上三四年,不可能更久。到時候我會擁有一套舒適的房子,就像老闆擁有的那套一樣。」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歌唱,「蒂博,最年輕的醫生之一……菲力普的左臂右膀……很快我就會在兒科領域成為專家……我想到路易澤、圖龍……傻瓜……」
「傻瓜——」他不停地重複,看起來又不像是在思考自己所說過的話。他在為手臂上各式各樣的物品尋找合適的擺放地點,看起來有些為難。「假如雅克想當醫生,我一定幫助他、指導他……蒂博家有兩個人當醫生……這有什麼不好呢?對蒂博家來說,這確實是個好職業!艱苦,但有奮鬥的勁頭,有引以為豪的東西,這是多麼讓人滿足!要從事這樣一件事需要花費多少精力、記憶力、毅力啊!而且永遠也不會到頭!能達到終點就能成為一名傑出的醫生……就像菲力普大夫一樣……可能有溫柔、自信的神態……很瀟灑,但也非常冷淡……教授……噢,成為一個人物,被同行請去會診,被大家嫉妒!
「我呢,選擇的是最難的專業——兒科。他們往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旦開口就是在對你撒謊。在這方面,和費盡千辛萬苦找到的病患單獨接觸是必不可少的……好在還有x光照片……一個全能型的醫生應該是個放射科大夫,同時還要親自做手術。獲得博士學位後,我曾參加過x光科實習。之後,我的診室就是個x光車間……與其和一個女護士一起工作……還不如和一個穿工作服的助理一起……每到會診的日子,每一個病患都有些嚴重,唉,都是些空話套話……
「我之所以相信蒂博,是因為他一開始就會進行x光檢查……」
他用微笑讚美自己的聲音,對著鏡子眨眼睛。「對,我很清楚這有些自高自大,」他思考著,臉上露出笑,「韋卡爾神父:‘蒂博家的自大者。’我的父親,他……是這樣。至於我呢,對,自大。為什麼不能這樣呢?自大,這是我的支點,我所有力量的支點。利用這個支點,我擁有權利。難道問題在於沒有首先發揮自己的力量嗎?我的力量又是什麼?」他笑得露出了牙,「我很清楚自己所擁有的力量。第一,我理解力強,記憶力好。第二,我的工作能力。蒂博工作的時候就像頭牛!好吧,隨便他們怎麼說!他們都夢想著能像我一樣能幹。第三,還漏了什麼?對了,是毅力,就是非同一般的毅力。」他一邊慢悠悠地說一邊照鏡子,「這就像是……存滿了電能的電池,隨時隨地都能讓我爆發各種力量!但若是沒有一個支點能讓我利用,我儲存的所有力量又能發揮什麼作用呢,神父先生?」他拿著的一個扁平的鎳盒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卻不知放在哪裡比較好。最後,他把它放在了書櫃上。「太好了。」他開玩笑時用的嗓音像諾曼底人,這也是他父親偶爾喜歡用的嗓音。「特拉、拉、拉萬歲,神父先生!」
箱子很快空了。昂圖瓦納手裡拿著從箱底找出來的兩隻用長毛絨做的小框架,隨意地看著。這其實是昂圖瓦納的外公和母親的相片:一個漂亮的老頭兒身穿燕尾服站立著,手放在堆滿書的獨角桌上;一個年輕的女人,眉目清秀,身上穿的上衣是方形開襟,兩束柔軟的捲髮垂落在肩上。他平常很喜歡看母親的這張相片,就像是真的見到了她一樣。這張照片是蒂博太太訂婚時拍的,之後他再也沒見過母親這樣梳妝。雅克出世後她就去世了,那時候他還是個9歲的孩子。他開始緬懷外祖父庫蒂裡埃,他是個經濟學家,也是麥克馬洪的朋友,梯也爾垮臺的時候差點當上塞納省省長,還擔任過幾年學院院長的職務。昂圖瓦納從未忘記過他那副可愛的樣子,打著白細布領帶,帶著放在加呂沙發皮套裡的供一週用的螺鈿柄刮刀盒。
壁爐上有岩石標本和化石標本,他把兩個相框放在其中。接下來要開始整理書桌了,上面堆著各種什物和紙片。他饒有興致地整理起來。整理完畢環顧四周,他感到滿足。一眼望過去,房間完全變了模樣。「剩下還有被褥、衣服,這些都是呂林大媽要做的事情了。」他慵懶地想著(為了徹底脫離老小姐的保護,他堅持只讓女門房伺候和料理底樓)。他取出一支緬卷,舒舒服服地躺在皮質扶手椅裡。很少能有機會像今天這樣,沒有明確的任務,整個晚上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但他開始感到無聊。時間還早,接下來該做什麼呢?難道要一邊抽菸一邊東想西想?還有幾封信沒寫,算了!
「哦,」他想了想,突然站起身,「我想知道埃蒙是怎麼分析兒童糖尿病的……」他拿起一本厚重的精裝書,放在膝蓋上開始翻看。「對……我早應該知道的,症狀很明顯,」說著皺著眉頭,「我弄錯了……如果當時菲力普不在,這孩子可能就完了……這些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不,畢竟……」他將書合上,並扔到了桌上。「在那樣的情況下,指導醫生表現得真生硬!他太看重自己的地位生怕會失去!‘您制定的食譜只會加重他的病情,可憐的蒂博!’在所有實習醫生和護士的面前,多難堪!」
他將手放進褲兜,走了幾步。「那時候我應該回敬他幾句的,比如說‘如果您做好了自己的事情’太棒了。他會告訴我:‘蒂博先生,我認為,如果這樣做,就不會有人……’這時我會讓他閉嘴:‘請原諒!假如您早上能按時上班,拿到診療結果,而不是在十一點半就偷溜,為了賺外快去照料您的女病號,我就不必做本來應該是您做的工作,也就不會出現危險了!’太好了!就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他在接下來的半個月一直對我板著個臉,但我根本不在乎。去他的!」
一種惡狠狠的表情爬上他的臉,他聳聳肩,隨隨便便地開始給掛鐘上發條。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馬上披上外衣,回到原來坐過的位子。前一秒鐘的所有得意都消失了,他心裡留下的都是冰冷的印象。「笨蛋。」他苦笑了一下,不知為何又蹺起了二郎腿,接著點了一支菸。他在說「笨蛋」的同時也想著菲力普大夫過人的眼力、經驗和本能。這時候,指導醫生的天分形成一個龐然大物,讓人感到壓抑。
「那我呢?那我呢?」他感到有些窒息,「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能和他一樣眼明手快呢?想要成為一名傑出的臨床醫生,除非擁有這種穩操勝券的洞察力。我是不是……是的,記憶、勤奮、堅持……拋開這些從屬的優點,我是否還有別的特長?我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容易診斷的病例上摔跟頭了——對,這非常容易診斷。總之,是個很典型的病例,特徵突出……啊,」他猛地伸出雙臂,「這不是孤立的一件事:工作,成功!成功!」他臉色蒼白。「明天,雅克!」他想著,「明天晚上,雅克就會住進隔壁的房間,而我……我……」
他一下蹦了起來。他預想的和弟弟一起生活的計劃突然顯露出原有的面貌:這真是無法挽回的瘋狂行為!他不再想自己已經扛起的責任,只想今後不管怎麼樣也要清除前進的阻礙。他想不通,自己怎麼會突發奇想決定攬下一份拯救的工作。他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每個星期難道只有一小時能遠離這個目標?太愚蠢了!都是自己搬起這塊石頭放在頭頂上的!再不能反悔了!
他有些木然地走過前廳,開啟雅克房間的門,站在門口,傻傻地盯著幽暗的房間。他洩氣了。「他媽的,要是想清淨一下,到時候該去哪裡呢?哪裡能安心地工作,能只關注自己的事呢?最後終歸要讓步!家庭、朋友,雅克!所有人都聯合起來妨礙我工作,讓我虛度光陰!」一股熱血湧上心頭,他的喉嚨有些發乾。走到廚房取了兩杯冰水喝下,他再次回到書房。
他有些精神不振,開始脫衣服,然後發現自己很不習慣現在的房間。屋裡所有的日常用品都換了一種奇怪的面貌,他突然間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帶著一種敵意。
一個小時後,他終於躺下來了,然後又花了更長的時間睡著。他不習慣臨近街道的吵鬧聲,每個人在街上走路的響聲都讓他發抖。他想著一些不值一哂的事情,比如怎麼做才能不被驚醒,有一次從菲力普家的晚會回來,怎麼也找不到車……一想到雅克即將回來,越來越清晰,於是越來越煩躁。在狹窄的床上,他絕望地翻來覆去。
「不管怎麼樣,」他胡亂想著,「我必須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應對吧!既然已經決定了,我就把他安排在隔壁,會監督他用功。其餘的時間,我要忙自己的事!我答應要照顧他,這沒錯,但一切都適可而止!希望這一切不會妨礙我追求上進!我首先必須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事……」這天晚上,他對弟弟的愛不見了蹤影。他回想起訪問克盧伊時的情景。弟弟消瘦,因為孤獨而面容憔悴。怎麼會這樣,難道是得了肺病?如果是這樣,他會請求父親送雅克去一間很好的療養院,比如在奧韋涅或者比利牛斯山一帶,沒必要去瑞士。他,昂圖瓦納,一個人生活,自由地支配所有時間,自由地工作……他甚至想道:「也許我可以用他的房間做臥室……」
8
第二天,昂圖瓦納的精神狀態與前一天晚上相比完全變了。早上在醫院工作的時候,他反覆地看錶,急著想要從費斯姆先生的手裡把雅克接回來,表現得既興奮又不耐煩。他提前到了火車站,一邊來回踱步,一邊想著就教養院問題要和費斯姆先生說的話。火車進入月臺後,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雅克的身影和院長的眼鏡,於是迅速走上前去迎接。
費斯姆先生穿著講究,手上戴著淺色手套,臉上颳得有些過火,只好撲上些粉掩蓋火辣辣的刀痕。他見到昂圖瓦納時就像見到了最好的朋友,滿面春風。他本打算陪著兩兄弟回家,所以堅持要他們在咖啡店喝點東西。昂圖瓦納急著分手,於是叫住了一輛計程車。費斯姆先生剛舉起座位上雅克的包袱,車已經開動,他漆皮鞋的頭差點被車軋壞。他又將上身伸進車門,激動地握住兩個年輕人的手,請昂圖瓦納代他向蒂博先生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雅克淚流滿面。
看到哥哥前來迎接,他還沒有說過一個字,有過一個動作表示回應。對於昂圖瓦納來說,弟弟這種沮喪的情緒更加讓他憐愛,在他心裡激發出一種全新的感情。假如這時候有人向他提起前一天晚上的厭惡之情,他會矢口否認,並嚴正申明弟弟的歸來讓他空虛無聊至極的生活有了一個目標。
他將弟弟帶進他們住的那套房,然後關上門,心裡感覺就像是為心愛的情人準備了一套住宅一樣歡欣鼓舞。他意識到這一點,暗暗把自己嘲笑了一番,但他絲毫不在乎自己看起來到底有多可笑,只感到從未有過的幸福,心情愉悅。他沒有發現弟弟臉上閃過滿意的表情,但一點也不懷疑自己很好地完成了任務。
老小姐在他們回來前的最後一刻來過雅克的房間。她生起火,房間裡頓時有了濃濃的迎客氣氛。她準備了一碟香草糖和杏仁蛋糕,這是本街區有名的點心,雅克以前特別愛吃。床頭櫃上的一隻瓶子裡插了一束紫羅蘭,上面還有一條紙飄帶,吉賽爾用五彩筆在上面寫著:
「送給雅克。」
不過雅克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精心的準備。進門後,他就坐在門邊,手裡拿著帽子。這時昂圖瓦納正在脫大衣。
「四處去轉一轉!」昂圖瓦納大聲說。
雅克慢條斯理地跟在他後面,隨便看了看其他房間後又返回來坐著。他看起來像是在等什麼,有些心神不定。
「你想去樓上看望一下大家嗎?」昂圖瓦納發現雅克有些發抖,很清楚他沒有記掛別的事。雅克臉色慘白,眼睛低垂,突然又抬起,就像是那要人性命又急切地想靠近的時刻已經到了,把他嚇著了。
「我們一起上去吧,一會兒就回來。」昂圖瓦納安慰了一句,想給他補充些力量。
蒂博先生在書房等著他們,情緒很是不錯。春天就要來了,天氣晴朗,早上參加郊區的大彌撒,他在祈禱凳上興奮地重複:下週日,坐在同一個位子上的無疑將是一個學院的新院士。
他上前迎接了兩個兒子,擁抱並親吻了小兒子。雅克開始抽噎。蒂博先生從雅克的淚水中看到了悔過自新,他非常感動但並不想表露出來。他讓孩子坐在壁爐旁一張高背圈椅裡,自己則揹著雙手踱來踱去,就像平常一樣喘氣。他簡單地責備了幾句,言語中夾著摯愛,語氣中帶著堅定,讓人清晰地記得雅克是在什麼樣的條件下才回家的。他叮囑雅克要聽從和尊重昂圖瓦納就像對待父親一樣。
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縮短了結束語。他是蒂博先生未來的同事。蒂博先生不想讓他等得太久,於是准許兩個兒子早些離開。他送兩人到書房門口,一隻手掀起門簾,一隻手放在悔過的小兒子頭上。雅克感覺到父親的手指在輕撫他的頭髮,充滿愛意地拍著他的脖頸。這種親切的感覺是從未有過的,他不禁激動起來,於是轉身握住了那隻柔軟的大手,把它送到嘴唇上。蒂博先生嚇了一跳,眼睛睜得大大的,表現得並不高興,有些疑惑地收回手去。
「好吧,好吧……」他嘀咕著,多次把頭頸伸出領口。在他看來,這種脆弱敏感不是個好兆頭。
兩兄弟找來時,老小姐正在給吉賽爾穿衣服,準備去參加晚禱。看到走進來的不是預想中調皮搗蛋的小鬼,而是雙眼哭得發紅、臉色慘白的大小夥子,老小姐雙手合十,小姑娘頭髮上打結的絲帶也因此從指縫中滑落。她非常吃驚,鼓起好大的勇氣才敢擁抱他。
「我的上帝啊!真的是你嗎?」她終於說了一句話,隨後撲到他身上。她緊緊地把他抱在自己的懷裡,過了一會兒才退後幾步看他。她用閃爍著光芒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雅克的臉,卻怎麼也找不到以前那張珍愛過的臉。
吉絲非常失望,她咬著嘴唇,驚恐地看著他,最終還是笑了笑。雅克對她也笑了笑。
「難道你認不出我了嗎?」他向她走去,隔閡瞬間打破。她一頭扎進他的懷裡,像只山羊似的蹦躂起來,緊緊抓住他的手不願意放開。不過今天她還是不敢說什麼話,甚至不敢問他是否看到她的花。
他們一起走下樓。吉賽爾一直抓著雅克的手不願意鬆開,默默地緊挨著他,像只小動物一樣可愛。走到樓梯底下,他們分手了。在穹頂下,她轉過身,隔著玻璃門用雙手朝他飛吻,不過他沒能看見。
回到房裡,昂圖瓦納看了一眼雅克,明白弟弟重新見到親人後心情很不錯,狀況有所好轉。
「你覺得我們一起住在這裡怎麼樣?說說看吧!」
「好。」
「你自己找個地方坐吧。在這張大扶手椅裡坐,你會發現住在這裡會非常舒服。我去沏茶。你餓不餓?我去找些點心來。」
「不用,謝謝。」
「但我想吃些點心!」昂圖瓦納興致盎然。這個整天沉迷於發奮用功的孤獨者終於理解了愛、保護、分享的溫暖。他沒來由地笑著,完全沉醉在幸福中,感覺從未有過的舒暢。
「抽菸嗎?不抽?你看著我……真的不抽嗎?你一直在看著我,勇敢點,你已經離開教養院了!你是不是還是不相信我?你說話呀?」
「不,不是不相信。」
「那是什麼?你擔心我會欺騙你,你回家後不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嗎?」
「不……不是的。」
「那你到底是在擔心什麼?難道是在留戀什麼嗎?」
「沒有。」
「是嗎?既然如此,你這麼倔強,又是在想什麼呢?咦?」
他走到雅克身邊,想要放低身體去擁抱他,但最終還是沒有。雅克抬起頭,用猶豫的眼神看著哥哥,發現他正在等待自己的答案:
「你為什麼要問我這些呢?」他微微抖了一下,輕聲說,「這是怎麼了?」
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昂圖瓦納充滿憐憫地注視著雅克,雅克又要哭起來了。
「你像是生病了,弟弟。」昂圖瓦納滿是擔憂,「一切都會過去的,你要勇敢。大家都會照顧你……疼愛你,」他沒看雅克,有些膽怯,「我們還不夠了解。你看,我們的年齡相差九歲,你還是個孩子,這是橫在我們中間的一道鴻溝。我二十歲時,你只有十一歲,這太不一致了。但是現在完全不一樣了。我從前根本不知道我是多麼愛你,甚至從沒想過這件事。看吧,我很坦率。現在我知道,情況變了。我非常高興,非常……可以說看到你能在這兒,就在身邊,我非常激動。兩個人一起生活會好一些,舒服一些。難道你不這麼認為?你看,每天在醫院上班,我會想著要早點趕回來。我會看到你坐在桌前用功。是不是?每天晚上,我們會很早就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燈下,房門敞開著,可以隨時看到對方,互相陪伴……有的晚上,我們會像朋友一樣坐著閒聊,怎麼也不捨得去睡覺……你這是怎麼了?你是哭了嗎?」
他靠近雅克,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坐下,稍微猶豫了一下,握住了雅克的手。雅克把滿是淚水的臉扭過去,抓住昂圖瓦納的手一直不放開,幾乎要捏傷昂圖瓦納的手了。
「昂圖瓦納!昂圖瓦納!」過了一會兒他用壓抑的聲音叫著,「啊,如果你明白這一年來我心裡有哪些變化……」
他淚如雨下,昂圖瓦納不好再問他。昂圖瓦納輕摟住雅克的雙肩,親切地抱緊弟弟。在馬車的昏暗處,兩個人感情激動時他已經經歷過這種讓人沉醉的憐惜時刻,以及因這種力量和相互情感的突然爆發。從此以後,他偶爾會想起這件事,但讓人感到奇怪的是,不知為何這天晚上變得尤其激烈。他站起來,在房間來回踱步。
「你看,」他非常興奮,「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會和你說起這件事。如果有機會,我們還會再說的。你看,我們是兄弟。這件事看似沒什麼,但對我來說,它絕對是一件非常新鮮和重大的事。兄弟,不僅擁有同樣的血緣,而且一生下來就註定同淵源,就像這兩種同時激發出活力和幹勁!就是說,我們不只是孤立的兩個人,昂圖瓦納和雅克,我們是蒂博家族的人,我們是蒂博家族的。你知道我想表達什麼嗎?恐怖的是,我們身上都有這種幹勁,同樣的幹勁,蒂博家的幹勁。你懂嗎?我們蒂博家族的人和別的家族不一樣。在我看來,我們比起別人可能具備更多的東西,這都是因為我們屬於蒂博家族。我呢,我每到一處,都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我不想說更高階,但這是有可能的,難道不是嗎?讀中學時,你是個愛偷懶的學生,難道你沒感覺到內心有種衝動讓你在力量上想要超過別人嗎?」
「感覺到了。」雅克停止了哭泣,一字一句地說。他興致勃勃地盯著哥哥,發現哥哥臉上的聰明、成熟的表情讓他看起來要大十歲。
「我很早以前就發現了這一點。」昂圖瓦納說,「我們身上集聚了驕傲、暴烈和執著,當它們混合在一起時發生了奇妙的變化。我知道,但不知道如何表達。所以,看,我想到了父親……當然,你對他並不瞭解。但是他又不同。」他停了下來,走到雅克身邊坐下,上身前傾,兩手支撐在膝蓋上,這姿勢看起來與蒂博先生非常相似。「今天我想告訴你的是,這種神奇的力量時常會在我的生活中出現,我該怎麼表達呢?就像一股浪潮,就像你游泳時下面有一股浪潮突然把你托起,它支撐著你,讓你一下就可以到達距離很遠的地方!你會看到的,它非常奇妙!不過前提是你必須善於利用它。只要擁有這種力量,就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甚至再沒有什麼困難的事。我們,你和我就擁有這種力量。你能懂嗎?所以,我……我和你提起這件事不是為了我自己。就說你吧,現在正是衡量你身上擁有的這股力量,瞭解並利用它的時候。以前浪費的時間你可以補救回來,只要你願意就行。一定要有志向!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有志者事竟成的(我明白這一點其實是不久前的事)。我呢,我能做到有志者事竟成,你也可以做到,蒂博一家都可以做到,所以蒂博一家任何事都能做到。趕超別人!讓人敬佩!必須這樣。必須讓這種隱藏在蒂博家族中的力量開花結果!蒂博家族的這棵大樹應該在我們身上盡情生長,實現整個家族的繁榮!你懂嗎?」雅克的雙眼始終沒離開過昂圖瓦納的眼睛,「你懂嗎,雅克?」
「是的,我懂!」他幾乎是在喊叫。他明亮的雙眼有一種光芒在閃爍,他的嗓音有一種憤怒在顫動,他的嘴角有一種奇怪的褶皺,彷彿是在怨恨哥哥用這種出人意料的感覺擾亂他的內心。他顫抖了一下,表情隨即鬆懈下來,極度的疲憊爬上了他的臉。
「天啊,你走開!」他突然叫出來,用雙手撐著額角。
昂圖瓦納一言不發地上下打量著弟弟。距離上次見面已經有半個月了,雅克看起來更加瘦弱、慘白了!他茶褐色的頭髮剪得很短,本來就大的頭看起來更大了,招風耳也特別引人注目,脖頸則顯得更細。昂圖瓦納仔細一看,發現雅克兩鬢的皮膚幾乎呈透明色,精神萎靡,眼眶有了黑眼圈。
「你都改了嗎?」他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句。
「你說的是改什麼?」雅克輕聲問。他清澈的目光開始變得渾濁,臉漲得通紅,但表現出來的驚訝的表情卻是裝的。
昂圖瓦納沒有回應。
時間有些晚了。他看看錶,站了起來,因為五點左右還要去複查。他有些猶豫不定,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弟弟,他將會一個人待著,直到吃晚飯的時候。但他沒想到,雅克看到他要走似乎表現得有些高興。
哥哥走後,雅克一個人待著,這才感到一種輕鬆。他想在房子裡轉轉,但前廳的門緊閉著,於是他沒來由地焦躁起來,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哥哥在的時候他只大略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這時候才發現紫羅蘭花束和帶子。白天發生的事紛紛鑽進他的腦海:父親的迎接,昂圖瓦納說的話。他斜躺在長靠背椅裡,忍不住哭泣起來。這哭不是因為傷心絕望,是因為疲憊不堪,是因為這個房間、紫羅蘭花束,以及父親在他頭上的輕撫、昂圖瓦納的關愛、陌生的新生活。所以,他哭是因為看到周圍的人都想要關心他,因為家裡人想要照顧他,和他說話,對他微笑,因為他必須對所有人的問題給出回應,因為他再也不能安靜地獨處了。
9
為了安排好這段過渡期,昂圖瓦納把雅克重新上學的時間推遲到了十月。為了幫助雅克慢慢地恢復智力,他和在大學教書的老同學共同起草了一份重點學習提綱。三個不同科目的老師將承擔起這份工作,他們都是年輕人,有的是昂圖瓦納的朋友。溫順的雅克學習時非常用功,昂圖瓦納很快就發現,教養院的孤獨尚未使弟弟的智力衰退。在某種程度上,雅克的智力甚至可以說在忍受孤獨的過程中成熟了。雖然一開始進行得很慢,但不久雅克的進步就超出了昂圖瓦納的期望,而且他沒有因為可以獨自行動的自由而胡來。昂圖瓦納雖然事先並沒有告訴父親,但得到了韋卡爾神父的默許,所以並不擔心讓他自由行動有什麼不妥。他發現雅克天賦異稟,如果能夠自由發展一定會有所成就。
開始那幾天,他躲著不願意出門,因為街道使人頭昏眼花。昂圖瓦納不得不想方設法找些事讓他跑腿,讓他能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就這樣,雅克慢慢熟悉了這個街區。一段時間以後,他開始饒有興趣地四處轉悠。在氣候宜人的季節,他喜歡沿著碼頭一直走到巴黎聖母院或者杜伊勒裡宮四周溜達。有一天,他鼓起勇氣去了羅浮博物館,不過進去以後,他發現不但裡面的空氣憋悶,塵土飛揚,而且連一排一排的繪畫作品也非常枯燥乏味,於是迅速溜了出來,決定以後再也不去了。
吃飯時他戰戰兢兢,只聽父親不停地講,一句話也不說。但是,蒂博先生從來都是獨斷專權,脾氣火暴,在他家生活的人只能乖乖地躲在假面具之後。老小姐始終隱藏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只是表面上服從。蒂博先生對這樣的服從沾沾自喜無所顧忌地誇誇其談,天真地以為沉默是一種讚美。而對雅克,他儘量剋制,遵守自己的諾言,從不過問雅克是怎麼安排時間的。
不過有一點蒂博先生沒有做出絲毫讓步:不允許和豐塔南一家有任何來往。為使事情更為穩妥,他決定今年不帶雅克到拉菲特別墅區去度假。每年的春天,蒂博先生和老小姐都會在那裡住上一段時間,森林的旁邊有一棟小樓房就是豐塔南家。所以,今年夏天,雅克要和哥哥一起待在巴黎。
關於不能和豐塔南一家見面的事,兩兄弟之間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雅克表示反對,他認為繼續猜疑他的朋友意味著過去的不公平永遠難以消除。如此激烈的反應不但沒讓昂圖瓦納惱火,反而證明了一件事:雅克,一個真正的雅克重生了。一直等到雅克憤怒的情緒過去後,他才開始努力說服弟弟。沒有費多大的勁他就得到了雅克的承諾:不會再試圖去見達尼埃爾。這樣看來,雅克並沒有預想的那麼執拗。他還是喜歡獨處,跟別人的接觸較少,哥哥的陪伴已經足夠了。特別是昂圖瓦納和他親密地生活在一起,竭盡全力避免年齡上的距離,更沒有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六月初,雅克回到家裡時看見便門旁邊有一堆人圍在那裡,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弗呂林大媽發病了,正躺在傳達室內。晚上,她終於恢復了意識,但右臂和右腿還是不聽使喚。
又過了幾天,昂圖瓦納早上正要出門時聽到有人按鈴。一個穿著粉紅色的短袖襯衫和黑圍裙的德國女孩兒站在門口,她漲紅了臉,鼓起勇氣笑著說:
「我是來幹活兒的……昂圖瓦納先生,你不認識我是嗎?李斯貝特·弗呂林……」
她說話時帶著阿爾薩斯口音,像孩子一樣天真的嘴唇把字音扯得特別長。昂圖瓦納想到了「弗呂林大媽的孤女」,以前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院子裡。她繼續解釋,自己是特地從斯特拉斯趕來照顧姑母的,幫著姑母乾點家務。說完,她就開始幹活兒了。
之後,她每天都這樣敲門,然後手捧托盤伺候兩兄弟吃早飯。昂圖瓦納看到她臉突然紅了就逗她,問她德國的生活方式是怎樣的。她今年十九歲,離開這裡後的六年一直住在叔叔家,她叔叔在斯特拉斯堡車站周圍開了一家飯店。這種時候,如果昂圖瓦納也在,雅克偶爾也會加入談話。如果是雅克和李斯貝特獨處,他就會躲著她。
不過,遇上昂圖瓦納值班的時候,她會把午飯送到雅克的房裡。這時候他會問她姑母的病情,李斯貝特沒告訴他太多:弗呂林姑媽康復了,雖然速度有點慢,胃口慢慢變好了。李斯貝特非常感激她把自己養大。現在的她個子不高,身體豐腴而富有彈性,平時喜歡唱歌、跳舞、玩樂。笑起來的時候,她會大大方方地看著雅克。她小臉蛋和短鼻子看起來總是很警覺,兩片嘴唇顏色鮮豔,看起來嘟嘟的,一雙眼睛有著瓷器般的亮度,蓬鬆地散落在額角的頭髮不是金黃色而是苧麻色的。
李斯貝特閒談的時間一天比一天多,雅克也不像開始時那麼害怕了,他開始全神貫注地聽她說。而這種傾聽的態度總是會讓人說出心裡話,比如僕人、同學,甚至是老師的秘密。比起和昂圖瓦納談話,李斯貝特和他說話時要輕鬆得多。和他哥哥在一起的時候,她看起來更像個孩子。
有一天早上,她發現雅克在看一本德語詞典,於是她僅存的一點矜持也消失殆盡。她想看看他翻譯出來的文字,發現是歌德的一首浪漫曲子時心動不已。她不但記得這首曲子,而且還會唱:
流淌吧,流淌吧,可愛的河流!
我再也不會感到開心……【注:原文為德文。】
德國的詩歌讓她有些心蕩神馳。哼唱幾首浪漫的曲子後,她對開始的幾句詩進行了解釋,認為最動人的詩句是天真憂傷的:
假如我是一隻小燕子,啊,我會向你飛奔去……
她特別喜歡席勒【注:席勒:德國著名的劇作家,詩人。】的作品,低聲吟詠了幾句後,一口氣把鍾愛的《瑪麗·斯圖亞特》【注:瑪麗·斯圖亞特是蘇格蘭的女王,後來被斬首,席勒用她的故事為題材創作了這部同名悲劇。】的片段背了出來。這是記述被囚禁的年輕的皇后得到在監禁地的花園中散步的允許後,她向灑滿陽光、充滿青春的醉人氣息的草坪奔去。雅克沒能聽懂所有的,她翻譯出大概之後,為了表達對自由的嚮往,她用了一種十分稚氣的嗓音。雅克不禁想起克盧伊,頓時充滿柔情。
最初他還有所保留,慢慢地,他開始講起自己遭遇的不幸。事到如今,他還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很少說話。這樣的嗓音,連他自己聽著也醉了。很快,他激動起來,開始任意更改事實,敘述時添枝加葉,對一些模糊不清的回憶進行了文學加工。兩個月以來,他如狼似虎地翻看昂圖瓦納書櫃裡的小說。他認為,相比乏味的現實,這種浪漫的加工對李斯貝特敏感的心會更有用。當他看到美麗的女孩兒擦拭眼淚,就像米格儂為祖國痛哭一般,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藝術家的快感。他強烈地感受著,心裡猜測這會不會是愛情,因為渴望不禁顫抖起來。
第二天,我心急火燎地等著她出現。也許李斯貝特發覺了,她拿來一本貼滿了明信片、照片和乾枯的花的紀念冊給他。這是她三年來的少女生活,所有的生活。雅克問了她很多問題,他容易感到好奇,所有不知道的事都讓他驚訝萬分。李斯貝特身世的每一個細節都非常真實可信,沒有半點值得懷疑的,但當她滿臉緋紅、嗓音拉得長長的時,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像是在撒謊,就像一個在敘述夢想的人一樣。
說起舞蹈學校的冬季晚會時,她快樂得手舞足蹈。整個街區的青年男女聚集在舞蹈學校,舞蹈老師手拿一把非常小的提琴,一邊打拍子一邊跟著一對對舞伴,他的太太則根據自動鋼琴的節拍跳著最新的維也納華爾茲。午夜時大家一起吃夜宵,之後,瘋狂的大家一群群在黑夜中吵鬧著從這家走到那家,不願意就此分開。那時候,腳下踩著的雪是那麼綿軟,頭頂的天空是那麼純淨,輕輕拂過臉龐的風兒是那麼清冽。有時候,下級軍官也會加入到跳舞的隊伍中,其中一個叫弗雷第,另一個叫維爾。李斯貝特躊躇了好久才在一堆軍官的合影中認出這個名叫維爾的大塊頭。
「啊,」她說著用袖子去擦照片,「他多高貴,多憂傷啊!」也許她曾去過他家,因為她提到齊特拉琴、覆盆子酒和凝乳,說到一半時突然發出奇怪的笑聲中斷了話題。她一會兒叫維爾為未婚夫,一會兒說到他的所作所為,好像他為她獻出了所有一樣。
雅克最後才懂得,他因為一件滑稽甚至不可思議的理由被派到了普魯士駐守。說起這件事,她一開始怕得顫抖,接著又朗聲大笑。在旅館走廊的盡頭,有一個房間的地板總是吱吱亂響,大家一直找不到原因。由於這間房靠近弗呂林的官邸,所以年邁的叔叔半夜在院子裡追上了穿著襪子沒穿上衣的下級軍官,並把他趕到了街上。
據李斯貝特說,她叔叔本想聘用他當管家,她卻說他不但是兔唇,而且從早到晚都叼著根香菸,滿嘴的煙油味道。笑過之後,她又哭了起來。
李斯貝特坐在圈椅的扶手上,雅克坐著,紀念冊在他前面的桌上攤開,很容易聞到她俯下身時的氣息,感覺到她的捲髮捱到他的耳朵。他的感官沒有任何異樣。他懂得那墮落的行為,但眼下更關心另一件事,就是他從最近看的一部英國小說中發現的,他認為在這片天地發現了純潔的愛和豐富的感情。
他每天都在腦海中思考最小的細節,不停地為第二天的見面做準備:兩個人在房間裡單獨相處,整個早上都沒有什麼事情能打擾他們。他讓李斯貝特在右邊的長靠背椅上坐著,額頭前傾,他站著看到她內衣領口長著柔軟毛髮的頸部。她不敢抬起雙眼,這時他俯下身說:「請不要再離開我家……」只有這時候她才會抬起頭,眼裡全是疑問。他的回答則是在腦門兒上一吻,就像訂婚時一樣。「五年以後我就二十歲了,那時候我會跟父親說‘我已經長大了’。如果他們說‘她是女門房的侄女’,我就會……」他做了一個不可一世的動作。「未婚妻!未婚妻!您是我的未婚妻!」房間太狹小了,根本容不下那麼多的快樂,於是他出了門。天氣炎熱,他在陽光下激動萬分地走著。「未婚妻!未婚妻!您是我的未婚妻!」
第二天他睡得很沉,鈴響了也沒聽到。後來聽到從昂圖瓦納房間傳來她的笑聲,他一下就從床上蹦了起來,飛奔過去看他們。昂圖瓦納已經吃完了飯,正準備要離開,雙手握住李斯貝特的肩膀。
「聽明白了嗎?」他威嚇道,「假若你還讓她喝咖啡,我就拿你是問!」李斯貝特發出獨特的笑聲,她怎麼也沒想到,德國式的牛奶咖啡加糖後熱乎乎地喝下竟然會傷害弗呂林姑媽的身體。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了。她往托盤上放上昨天特地配製的茴香絞花點心,然後恭敬地看著他吃。他故意抱怨肚子餓,因為一切都出乎意料,他不懂該怎麼把現實和經過細緻準備的場面相調和。更倒霉的是有人在按鈴。一切都太突然了:弗呂林大媽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雖然沒有完全恢復,但已經好了很多,於是前來向雅克問安。李斯貝特看了後把她帶回傳達室,並安頓在扶手椅裡。過了好一會兒,她還是沒有返回。雅克開始為環境的約束感到焦躁難安,他踱來踱去,心裡很不高興,這情形像極了以前惱人的場景。他緊咬著牙,雙手放在褲袋裡,開始自責起來。
等到她再次出現時,他已經口乾舌燥,目光憂鬱。因為等待的過程中焦躁不已,他的雙手也不停地顫抖,只好假裝在用功。她簡單地清理了一下房間就和他道別了。他趴在書本上,心就像一片死灰一樣,讓她自己走了。每當獨處時,他就會仰起臉坐著。苦笑著走到鏡子前,他想好好地看看自己。他的腦海中無數次出現過這樣的場面:李斯貝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一旁,看到她細長的脖頸……沮喪一股腦兒地襲來,他用手遮住雙眼,趴在椅背上要哭。不過眼淚始終沒流出來,他只覺得神經緊張,心裡怨恨。
第二天,她進門時神色憂慮,雅克以為這是在責備他,心裡的怨恨也消失殆盡。事實上,她剛收到斯特拉斯堡寄過來的一封信:叔叔讓她回去,因為旅店住滿了客人。弗呂林同意再延遲一個星期,但不可能再久了。
她想過讓雅克看這封信,但當他帶著怯懦而溫柔的眼神走過來時,她剋制住了,決定不提這件煩心事。她徑直坐在靠背椅上,這個地方正好是雅克想讓她坐的。在一個能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站住了。當她低著頭時,他能看見細長的脖頸哆嗦著從內衣口袋裡滑出。他僵硬地俯下身,她這時恰巧挺起胸。她訝異地看著他,然後笑著把他拉到身邊,倚在靠背椅上,毫不猶豫地將臉貼在雅克的臉上,將髮鬢貼在他的髮鬢上,將溫暖的臉頰貼著他的臉頰。
「親愛的……我的寶貝……」
他以為自己會癱倒下去,於是閉上了雙眼。他感覺到李斯貝特的手指尖像是被針刺了一般,輕撫著他光滑的臉,然後深入領口。他哆嗦了一下,感到從未有過的舒適。那隻手像是有一股魔力,慢慢地滑入襯衫和皮膚之間,輕壓在他的胸前。於是,他鼓起勇氣也伸出雙手,碰到了一隻別針。她為他解開,他屏氣凝神,用手撫觸陌生的肌膚。她動了一下之後,一隻溫暖的乳房突然滑入他的手掌中。他的臉通紅,有些笨拙地擁抱並吻她,她隨即做出了熱烈的回應。一陣激吻之後,他感到有些窘迫。別人的唾液留在嘴裡讓他感到既愉快又噁心。她又把臉貼在他的臉上,一動不動。他感到她的太陽穴強烈地跳動並拍打著自己的眉毛。
從此以後,這樣的行為每天都會發生一次。
每次走進前廳,她都會扯去別針,進房間後隨手插在門簾上。兩個人坐在靠背椅裡,臉挨著臉,雙手熱乎乎的,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她會唱幾首德國的浪漫歌曲,總讓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兩個人搖晃著上身,久久地摟在一起,呼吸對方的呼吸,再也不去想其他的快樂。每當雅克的手指在她身上游弋,有時候移開一點,或用嘴去親吻李斯貝特的臉,她就會盯著他,眼神彷彿是在求他更靠近一些。她感嘆地說:
「真希望你能愛得更深沉憂鬱一些……」
不過兩個人摸到敏感的部位就會清醒過來,就像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進一步的動作。兩個人摟抱時不斷耳鬢廝磨,不斷地慢慢按壓,所以每次呼吸時胸部散發出的溫度都會使手指感覺到撫摸。李斯貝特總是感到疲憊,她並不刻意避開感官上的要求:她在雅克的懷裡,在純潔和詩情畫意中沉醉。而雅克甚至不必迴避更清晰的目的:這些純潔的撫慰已經在他身上達到目的。至於將撫慰變成別的熱情的前奏,他一點這方面的想法都沒有。即便有時候女人的體溫確實讓他的身體出現紛亂的感覺,他也幾乎沒有意識到。因為他一想到李斯貝特可能會發現,心裡就會萬分羞愧,對自己感到厭惡。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所有不純的慾望都沒能進入他的心裡。對他來說,精神和肉體是分離的,精神給了喜歡的人,肉體在另一個世界,一個李斯貝特沒到達過的黑暗世界中孤零零地生活。某些晚上,他夜不能寐,就會從床上跳下來走到鏡子前扯掉內衣,用飢渴的熱情親吻手臂和拍打身體。他經常獨自一人,與李斯貝特保持一定的距離,她的形象從來不曾進入他平常想象的隊伍中。
離要走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李斯貝特決定在下個星期日坐夜班車離開巴黎,但卻不敢跟雅克說。
星期天吃晚飯的時候,昂圖瓦納知道弟弟在樓上,於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李斯貝特在等他,哭著撲在他懷裡。
「是什麼事情?」他笑得有點怪里怪氣的。
她否認發生了任何事。
「你等會兒要走了嗎?」
「對。」
他看起來有些厭煩。
「這件事他同樣有錯!」她說,「甚至都沒想過。」
「你承諾過會考慮這件事。」
她盯著他,心裡有些看不起他。他不會懂,對她而言,雅克,「這是很不一樣的。」不過昂圖瓦納長得英俊,他表現出來的神態讓她難以抗拒,所以像其他人一樣溫順地服從他。
她已經把別針插在了帷簾上,隨意地褪下衣物,心裡想著要離開的事。昂圖瓦納擁她入懷,她不停地笑著,笑聲淹沒在喉管裡:
「我的寶貝……最後的這個晚上你變得更深沉憂鬱些吧……」
這個晚上昂圖瓦納始終沒有露面。快十一點的時候,雅克聽到他回來的聲音,然後悄悄地回了房間。雅克回去睡了,沒有去找他。
鑽進被窩,他的膝蓋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掀開一看原來是個包裹,真奇怪!裡面是用錫紙包著的幾塊加糖的茴香點心,一張淡紫色的小字條放在一塊絲手帕裡,上面還繡著雅克的字母:
「送給我親愛的寶貝!」
他從未收到過她寫的字條,看來今晚她來過,曾經在他枕邊彎下過身子。他把信拆了,開心地笑著:
雅克先生:
在您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到了很遠的地方……
字跡模糊了,他的額頭上全是汗。
……我已經到了很遠的地方,今天晚上我在東站坐十點十二分的火車去斯特拉斯堡……
「哥哥!」
這叫聲撕心裂肺,昂圖瓦納還以為弟弟受傷了,飛快地跑來。
雅克在床上坐著,兩臂張開,兩片嘴唇一張一合,眼神像是在哀求:他看起來像是要死了一樣,只有昂圖瓦納可以救他。開啟的信被丟在被子上,昂圖瓦納平靜地看了一遍。要知道,剛才是他把李斯貝特送上火車的。他俯下身,但雅克這時候開口了:
「不要,不要說……你是不會懂的。昂圖瓦納的為人,你不會懂……」
李斯貝特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臉上滿是倔強,目光卻非常呆滯,這讓人想起以前的那個孩子。突然,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嘴唇開始顫抖,似乎是要拼命地躲避某個人。他轉過身,趴在枕頭上放聲大哭,一隻手臂放在身後。昂圖瓦納輕輕握住這隻發抖的手時,雅克立刻捉住他的手不放。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盯著弟弟彎著的後背。因為抽噎,這後背不斷地聳動並顫抖。他發現了灰燼下藏著的火苗,它隨時都可能會燎原。於是,他開始衡量自己教育弟弟的意圖中到底藏著多少虛榮心。
半小時後,雅克的手終於鬆開了。他不再抽噎,但胸口還在一起一伏。當呼吸慢慢均勻後,他迷迷糊糊睡著了。昂圖瓦納站在那兒沒走,猶豫不決是否要走開。他滿面愁容地想著這個孩子的未來。又過了半小時,他踮起腳尖走了,門半開著。
第二天,昂圖瓦納走的時候雅克還沒醒,當然也有可能是在假裝睡覺。
在樓上的飯桌前見面時,雅克滿臉疲憊,嘴角有一絲看不起人的褶皺,帶著自認為被欣賞、滿是驕傲的表情。用餐時雅克不看昂圖瓦納的眼睛,甚至沒想過要埋怨什麼。昂圖瓦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始終不提李斯貝特。
很快,兩個人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10
一天傍晚,昂圖瓦納吃晚飯前發現郵件中有一封自己的信,另外還有一封寫給弟弟的信。從筆跡上他辨認不出是誰寄來的,看見雅克就坐在那裡,他沒有表現出猶豫。
「有你的一封信。」他說。
雅克迅速走過來,臉頰變得通紅。昂圖瓦納一邊翻看一本書,一邊頭也沒抬地把信交給了他。等到抬起頭來,他發現雅克已經把信放進了褲袋了。兩個人四目相望,雅克的眼神有些不可一世。
「你這樣盯著我是為了什麼?」他問,「我想我應該有權利收信吧?」
昂圖瓦納一言不發地看著弟弟,隨後轉身離開了房間。
吃晚飯的時候,他只跟蒂博先生聊了聊天,沒搭理雅克。兩個人像平常一樣一起下了樓,但沒有說過一句話。昂圖瓦納回到房間剛在桌子前坐下,雅克門也沒敲就走了進來,帶著一種挑釁的眼神走上前來,把那封開啟的信丟在辦公桌上:
「你不是很想知道這封信裡寫了什麼嗎?」
昂圖瓦納把信摺好遞過去,雅克張開手指卻沒接,信飄落在地毯上。隨後,雅克又從地上把信撿起,收好放在口袋裡。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對我板著個臉。」他嘲諷道。
昂圖瓦納不屑一顧。
「如果你想知道,我難以接受!」雅克的聲音突然提高好幾倍,「我已經長大了。我認為,我有權……」昂圖瓦納專注而冷靜的眼神激怒了他。「我告訴你我難以接受!」他大聲嚷道。
「到底是什麼讓你難以接受?」
「所有的一切。」他的臉有些扭曲。憤懣而呆滯的眼神、大大的招風耳、一張一合的嘴讓他看起來有些傻乎乎的,另外他的臉頰也漲得通紅,「但是,這封信是有人寫錯了地址所以寄錯了!我已經告訴他們,凡是我的信,以後我會自己去郵局取!這樣做,我至少不必向任何人報告!」
昂圖瓦納一直盯著他看,一言不發。就現在的情形來看,沉默是最好的選擇,掩飾了諸多的窘迫。要知道,這孩子從未用現在這種口氣和他說過話。
「第一,我希望能夠和豐塔南見面,你懂嗎?沒有人能攔得住我!」
昂圖瓦納眼前突然感到靈光一閃。啊,那本灰色筆記本的字跡!雅克曾經承諾過,但他還是和豐塔南通訊了。那她呢?豐塔南太太是不是瞭解這件事?她會同意他們這樣偷偷通訊嗎?
昂圖瓦納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所承擔的家長的責任。雅克現在對待自己的態度,和自己對待蒂博先生的態度完全一樣,兩者相隔的時間並不太長,但事情已經完全顛倒過來了。
「這麼說你已經給達尼埃爾寫過信了?」他雙眉緊蹙。
雅克承認了,繼續和他對抗。
「你竟然不告訴我一聲?」
「你想怎麼樣?」
昂圖瓦納氣得差點跳起來給這個淘氣的孩子一個重重的耳光,但他最終只是攥緊了拳頭,因為這樣的爭論繼續發展下去可能會損毀他最重視的東西。
「你走吧。」他假裝洩了氣,「你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是告訴你……我難以接受!」雅克一邊嚷一邊跺腳,「我已經長大了,我要去見我想見的人。這樣的日子我過膩了。我要見豐塔南,他是我的朋友。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寫信給他。我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和他見面,你可以把這一切報告……報告給所有人。我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他捶胸頓足,身上散發出怨恨和對抗。
有一件事他沒說,而昂圖瓦納也沒想到的是,自從李斯貝特離開以後,這個可憐的孩子心裡感到強烈空虛和沉重,所以不得不向這樣的需求妥協:把自己青春年少時候的秘密告訴一個同齡人,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達尼埃爾就分擔了很多壓在他心頭的重負。在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他已經體會過這種坦誠相對的感覺,他請求朋友分擔一半他對李斯貝特的感情,而李斯貝特也讓達尼埃爾承擔這一半感情。
「我告訴過你,你走吧。」昂圖瓦納假裝若無其事,享受著自己看似超脫的態度,「等你恢復理智以後我們再討論這件事。」
「膽小鬼!」哥哥冷漠的態度把雅克刺痛了,他叫喊著,「迂腐的傢伙!」他隨手砰的一聲帶上了門,拂袖而去。
昂圖瓦納起身去鎖門,隨後倒在一把扶手椅裡,臉已經氣得慘白。
「迂腐的傢伙!傻瓜!迂腐的傢伙!他這麼做會受到懲罰的。假若他以為自己能恣意妄為,那他就錯得太離譜了!今天晚上算是完蛋了,根本不能工作,他會得到懲罰的。他必須補償我以前有過的寧靜。為了這個小傻瓜,我做了一個多麼愚蠢的決定!迂腐的傢伙!盡是為他們著想……蠢的是我,我為了他犧牲了這麼多時間,耽誤了這麼多工作。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要過自己的日子,做些檢查,而不是整天擔心這個小傻瓜……」他坐立難安,在房間不停地踱來踱去。
突然,他想到豐塔南太太走到了面前。他的神情一下堅定了不少,所有的事都看透了:「我已經盡了全力,太太。我曾經試著溫存、關愛,我幫助他獲得自由。但看看現在的情形。相信我,太太,你根本無法改變一個人的本性。對待這種本性,社會只會用一種辦法,那就是不讓它們有為害的機會。所以教養院被稱為社會保險事業是有根據的……」
一陣沙沙的響聲讓他回過頭來,原來關著的門下塞進了一張字條:
「請原諒我叫你迂腐的傢伙。我已經冷靜下來了,讓我回到你身邊吧。」
昂圖瓦納忍不住笑了,心中有一股溫情在流動。他不假思索地向門口走去,開啟了門。雅克兩手下垂,站在那裡等候。他還是處在混亂之中,頭耷拉著,嘴唇咬緊,忍著不笑出聲音來。昂圖瓦納神色憤怒而冷漠,他走回去坐了下來。
「我要開始工作了。」他硬邦邦地說,「你今天已經浪費了我一整個晚上。你到底還想做什麼?」
雅克抬起頭,笑眯眯地盯著他哥哥。
「我希望能和達尼埃爾見面。」他說。
一陣短暫的沉默。
「你明知道父親不同意。」昂圖瓦納說,「而且我曾經跟你做過解釋,難道你不記得了嗎?那天我們說好了,你會接受這個決定,不再和豐塔南家發生任何關係。我相信了你說的話,但現在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你騙了我,只要有可能你就會毀了當初的約定。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
雅克抽噎起來。
「請不要這麼說,昂圖瓦納。這不公平。你不清楚原因。是的,我錯了。我不應該不告訴你就寫信給他。不過我是因為有不得不說的事情,這件事已經快讓我承受不了了。」他輕聲說,「李斯貝特……」
「和這件事沒有關係。」昂圖瓦納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可以迴避弟弟說出一切,因為這會讓他比弟弟更尷尬,於是他想讓雅克換個話題,「我答應你重新做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嘗試。你要發誓……」
「不要,昂圖瓦納,我不能發誓說再也不去見達尼埃爾。是你要向我發誓,說可以讓我去見他。請聽我說,昂圖瓦納,不要生氣了。我在上帝面前向你發誓,從此以後我不會隱瞞你任何事。不過我依然想見達尼埃爾,我不想揹著你去看他,他也不想。我已經寫信告訴他回信時我會去郵局取信,他不同意。你聽聽,他是這樣寫的:‘為什麼要自己去郵局取信。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事需要隱瞞。你哥哥總是站在我們這一邊。這封信寫給他,然後經過他轉交給你。他最終拒絕了我提出在先賢祠後面約會的想法: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你儘早來我家過一個星期天,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媽媽很喜歡你和你哥哥,是她讓我向你們發出邀請的。’你瞧,他非常坦蕩。父親不用懷疑,他對達尼埃爾根本一點都不瞭解就假意歸罪。其實我也不怪他。但你,昂圖瓦納,你就不一樣了。你和達尼埃爾是認識的,你很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你見過他母親,沒有理由像父親一樣。我能擁有這份友誼,你應該為我感到高興才對。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對不起,我這樣說不是要怪你,你知道的。不過你是一個人,而達尼埃爾是另一個人。相信你也有很多年齡相當的朋友吧?難道你不知道擁有一個真正的朋友的意義嗎?」
「其實,我不懂……」昂圖瓦納在沉思,他發現雅克說到「朋友」這個詞時臉上出現了少有的快樂與柔情。突然間,他很想走到弟弟身邊去擁抱他。不過雅克的眼神里有種難以駕馭與好鬥的東西,這嚴重地傷到了昂圖瓦納的自尊。想要直面這種執拗並把它碾碎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但最後被雅克的毅力鎮住了。
他沒說一句話,伸了伸腿腳,想著:「其實,我思想開放,應該承認,父親的禁令是荒唐的。這個豐塔南對雅克的影響只會是正面的,那兒舒適的環境能替我完成任務。對,毫無疑問,她一定會幫我。從某種程度上說,她看得比我更明白,很快就會對這孩子產生巨大的影響。要知道,這是個第一流的女性。但是,假若父親知道了……我該怎麼辦?我已經成年了。是誰在對雅克負責呢?對,是我,所以有權利做這個決定。在我看來,父親的禁令嚴格說來是荒唐的、沒有根據的。不管了,不過如此。第一,因為這件事雅克會更親近我。他會覺得:‘昂圖瓦納和父親不一樣。’第二,我很確定,那位母親……」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豐塔南太太微笑時的樣子:「太太,我一定會把弟弟送來……」
他起身走了幾步,然後來到雅克身邊。雅克站在那裡紋絲不動,神經緊繃,一心想要反抗昂圖瓦納的態度,進而戰勝他。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訴你,不管父親怎麼吩咐,我一直堅持讓你和豐塔南一家見面,甚至想過要親自帶你去。你覺得怎麼樣?不過我認為還是等你恢復理智以後再去為好,我本打算等到開學的時候。現在看來,你和達尼埃爾的信加快了程式。是的,我來承擔所有的責任。我不會讓父親和神父知道這件事。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星期天就去。」
「有一點必須說清楚,」他稍做停頓,然後用關愛又責備的口氣說,「你不相信我這就太離譜了,這是不對的。我和你說過多少次,我們之間必須推心置腹、互相信任。不然的話,我們所有的希望都不過是泡影而已。」
「你是說星期天?」雅克嘀咕。不戰而勝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認為自己確實被某些詭計欺騙了,卻又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詭計。接著,他對自己的猜疑又慚愧不已。昂圖瓦納確實是最親密的朋友。只不過他比起自己,年紀大了很多,這真是太遺憾了!但是,他說星期天去?為什麼要這麼急?這時候他開始想,自己是否真的有那麼想重新見到朋友。
11
星期天,達尼埃爾正在他母親身邊畫畫,這時候小母狗叫了起來。接著有人按鈴,豐塔南太太放下書要去開門。
「讓我去吧,母親。」達尼埃爾搶在母親前面向門口走去。由於手頭拮据,家裡早已將女傭辭退,上個月又將廚娘辭退了,現在是尼科爾和貞妮在做家務。
豐塔南太太仔細一聽,發現是格雷戈裡牧師的聲音,臉上隨即露出了笑容,急忙趕上前去迎接。這時他正抓著達尼埃爾的肩膀端詳,笑聲沙啞:
「怎麼了?今天天氣這麼好,我的孩子,為什麼不去外面散散步呢?難道法國人永遠不划船,也不打板球,不做運動嗎?」他的上下眼皮間被虹膜填滿了,一雙小小的黑眼睛幾乎看不見眼白。他兩眼炯炯有神,靠太近的時候讓人難以抵擋,達尼埃爾有些窘迫地笑著轉過頭。
「請您不要怪他,」豐塔南太太說,「他正在等一個同學。相信您應該聽說過蒂博一家吧?」
牧師做了個鬼臉,努力地回想。突然,他激動地用力搓揉乾枯的雙手,就像是手裡會蹦出火花來一樣。他咧咧嘴笑了,沒有聲音而且看著古怪。
「噢,對。」他說,「是不是那個留著鬍子的醫生?對,他是個心地善良的青年。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他在看望我們九死一生的小女兒時,臉上的表情有多驚奇?他想用溫度計檢測康復的程度!多麼可憐的人!我們的可愛的孩子,她現在在哪裡?這麼陽光燦爛的日子,難道她也躲在房間裡嗎?」
「沒有,請不要擔心。貞妮和她表姐剛吃完午飯,現在正在外面。兩個人想試一下新的照相機……那是貞妮收到的生日禮物。」
達尼埃爾為牧師搬來了一把椅子,他抬頭看著母親,發現她說到這件事時嗓音有些變了。
「尼科爾最近有沒有什麼新訊息?」格雷戈裡坐了下來,「難道說一點訊息也沒有嗎?」
豐塔南太太說沒有。事實上,她不想在兒子面前說起這件事。聽到尼科爾名字的時候,達尼埃爾朝牧師看了一眼。
「請告訴我,我的孩子,」牧師猛地向達尼埃爾轉去,「你那個留鬍子的醫生朋友什麼時候會來找我們呢?」
「我不太清楚。大概是三點吧。」
格雷戈裡挺起胸膛,從背心裡摸出一塊茶碟一般大小的懷錶看了看。
「太棒了,」他大聲說,「還有將近一小時的時間,你這個偷懶的小傢伙!把你的外衣脫下來吧,然後立刻沿著盧森堡公園跑一圈,創造一個新的跑步紀錄。快去吧!」
小夥子和母親交換了一個眼神,站起來狡猾地說:
「行,行,那我先走了。」
「狡猾的傢伙!」格雷戈裡掄起拳頭嚇唬他。
只剩下他和豐塔南太太單獨相處了,他颳得光滑的臉龐非常溫和,目光也溫柔了很多。
他說:「好吧,我想和您開誠佈公地談談,親愛的。」他沉默半晌,看上去像是在祈禱。接著,他有些神經質地捋了捋自己的黑髮,從旁邊搬來一張椅子騎坐在上面。「我和他見面了,」他單刀直入地說了一句,然後發現豐塔南太太的臉色瞬時間變得慘白,「我是從他那裡過來的。他現在很後悔,非常不幸!」他緊盯著她,似乎想用快樂撫慰他給她帶來的痛苦。
「你是說他現在在巴黎?」她喃喃地說,沒有仔細思考過自己所說的話。前天是貞妮的生日,她知道熱羅姆來過,而且還將送給女兒的照相機放在了女門房那裡。似乎無論他在哪裡,都從來不曾忘記在親人生日時送上祝福。「您真的和他見面了?」她假裝不經意地問,以便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呆板。已經好幾個月了,她不斷地想他。事到如今,一旦有人提及他,一種特別的昏沉感就會席捲她的心房。
「他非常不幸。」牧師再次強調,「他非常懊悔。那個可憐的女人一直曲不離口,不過他還是厭倦了,不願意再見她。他說他的生活不能缺少妻子和孩子。我覺著他說的是真心話。他想請您原諒他,請求您忘記離婚的事情,他什麼都願意做,仍然想要當您的丈夫。我看見他的臉,是一張正直的面孔:他確實是個義人。」
她沉默不語,有些恍惚地望向遠方。她面頰豐滿,下巴稍微有些臃腫,兩片嘴唇看起來非常柔軟可人、非常敏感,透露出仁慈敦厚的性格。格雷戈裡看著她,以為她已經原諒他了。
「聽他說,你們這個月會上民事法庭辦理和解手續,」他緊接著說,「在和解不成功的情況下才會開始進入真正的離婚程式。他真的改變了。他說當時他苦苦地哀求不只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樣,要比我們想象的好得多。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如果能找得到工作,他現在非常想工作。只要您同意,他將回到您身邊,改過自新,重新開始。」
他發現她的嘴唇在發抖,臉的下半部分也在抽搐。但她突然聳了聳肩:
「不。」
聲音裡滿是決絕,眼神絕望而驕傲。她的決定看上去不可能更改。格雷戈裡仰著頭,兩眼緊閉,沉默了很久。
「聽我說。」他一反常態,用一種冷漠而悠揚的聲音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講一個您從未聽過的故事,一個男人深愛一個女人的故事。聽著。他還非常年輕的時候就和一個惹人憐愛的姑娘訂了婚。姑娘美麗善良,虔誠地信仰上帝,所以,他也熱愛上帝……」他的目光越來越嚴肅莊重。「……一心一意地愛,」他抑揚頓挫地說。
他就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說到哪裡了,很快又接著說:「兩個人結婚以後,這個男的發現一件事情:他的妻子在愛著他的同時還愛著另一個人人。這個人是他們家的朋友,平日裡像兄弟一樣常來他們家。於是,丈夫決定帶妻子進行一次長途旅行,以便讓她忘記另一個。不過他早就知道,事到如今她還愛著另一個朋友,但不再愛他。所以他們的生活就像是在地獄。這個男的看到姦淫慾望折磨著妻子,慢慢地深入她心裡,最後進入她的靈魂。她已經變得輕浮而墮落。是的,」他意味深長地說,「這確實非常恐怖:她因為愛情遭遇挫折而開始墮落,而他也很不幸,因為他們四周都是汙濁的空氣。您認為這時候他會做些什麼?他在祈禱。他想:‘如果我深愛一個女人,就應該讓她遠離邪惡。’他歡歡喜喜地邀請妻子和她的朋友到自己的房間,然後面對《新約》說:‘請允許我在上帝面前莊嚴地祝福你們結合。’三個人都哭了起來。他接著說:‘請不要擔心,我離開,再也不會回來打擾您的生活。’」
格雷戈裡把手放在眉眼上,低聲說:
「噢,親愛的朋友,上帝這是給了他什麼樣的補償啊:奉獻了自己所有的愛情以作紀念!」他抬起頭,「他說到做到:他本來非常富有,而她窮困潦倒,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財產留給他們,然後遠走他鄉。就我所知,他獨自一人隱姓埋名過了十七年。為了生活他努力工作,就像我一樣,就像所有‘基督教科學協會’的救護信徒一樣。」
豐塔南太太看著他,情緒有些激動。
「請聽我說完,」他興致高昂,「我告訴你故事的結局。」他的臉有些抽搐,手依在椅背上,瘦弱的手指忽然交叉在一起。「這個可憐的男人想,為了他們,他拋棄了幸福帶走了厄運。所以上帝的秘密就在這裡:邪惡與他們同在。他們出賣了聖靈,嘲笑他,抽噎著接受他的奉獻,心裡卻在嘲笑。他們在紳士們耳邊捏造他的壞話,甚至糟踐他的信,汙衊他的好心不過是惺惺作態。他們甚至宣稱,他走的時候沒有給妻子留下一個便士,還去佔有了默洲的一個女人。他們在胡說八道,是的,甚至還買了一份對他非常不利的離婚判決書。」
他雙眼低垂,很久才發出一陣苦澀的嘀咕聲,站起身,然後又躡手躡腳地坐回去。他臉上的痛苦表情不見了蹤影,俯身對一動不動的豐塔南太太說:
「愛情需要原諒。如果這個背信棄義的、我曾愛過的女人有一天突然回來對我說:‘詹姆士,我想回到您身邊,您再次做被我使喚的僕人。如果我想的話,我還會嘲笑您。’這時候,我會告訴她:‘回來吧,把我僅剩的這點東西都拿走吧。我感激上帝讓您回到我身邊,我會竭盡全力讓您看到我真正的好,讓您也跟著變好:因為世上沒有所謂的邪惡。’是的,恕我直言,親愛的朋友,假若我的寶貝有一天要回到我身邊,我會好好地對她。我不會對她說:‘親愛的,我寬恕您。’只是說:‘上帝保佑您!’只有這樣,我的話才會實現:因為只有善能止惡!」他停了下來,抱著手臂,託著瘦骨嶙峋的下巴,用牧師特有的動人嗓音說:「您,您也可以這樣做,豐塔南太太。您是全心全意地在愛這個人,愛情就是正義。基督說過:‘如果說你們所謂的正義不過是一般猶太法律家的正義,或者是法利賽人的正義,那麼你們不可能進入天國。’」
這個可憐的女人搖了搖頭:
「您有所不知,詹姆士,他四周的空氣讓人感到窒息。他將惡帶至所到之處,將來也會重新摧毀我們的生活,還會教壞孩子們。」
「基督用手撫摸麻風病人的傷口時,基督的手沒有變成傳染的手,只是麻風病人的病菌被清除。」
「您說我愛他,不是的,事實並非如此!對於他,我太瞭解了,我很清楚他的承諾有何價值。我對他的原諒已經太多了。」
「彼得問基督,他應該原諒兄弟七次。基督告訴他:不過七次而已。我呢,我認為可以有七十個七次。」
「我想告訴您,您對他並不瞭解,詹姆士!」
「誰能說:我非常瞭解我的兄弟?基督說過:我不會說死任何一個人。至於我,我想說:一個人過著罪人的生活,心裡卻始終沒有不安和痛苦,那是因為他還沒真正領悟真理。不過他已經接近了,他在抽泣,生活在罪惡中。我想說,他非常後悔,他的臉像一個正直的人。」
「您瞭解得不夠深入,詹姆士。您可以問他,當這個女人不得不逃到比利時,不得不躲著包圍她的債主時,他在做什麼。她和另一個男人走了,他卻拋下所有跟著他們去了,答應做所有的妥協。他甚至還在她唱歌的劇院當了兩個月的查票員!我想說的是,這是莫大的恥辱。她繼續和那個提琴手同居,他接受所有的一切,包括在他們家吃飯,和情婦的情人一同演奏。正直的臉!您有所不知。如果今天他在巴黎懺悔,說他已經離開了這個女人,不會再和她見面,那麼,他為何要幫她還債,難道不是想要破鏡重圓嗎?要知道他償還了諾艾米所有的債。對,這就是他待在巴黎的原因!您知道這錢是從哪裡來的嗎?那是我的錢,是孩子們的錢。看吧,三個星期過去了,您知道他都做了些什麼?他把我們在拉菲特別墅區的不動產典押了,然後將換來的兩萬五千法郎給了諾艾米的一個沒有耐性的債主!」
她低垂著頭,沒有說出所有的事。想起那次公證人事務所召見,她什麼都沒想就趕過去,在門口遇到熱羅姆,他正在那裡等著她。他若想典押必須要得到她的同意,因為不動產是繼承的財產,歸她所有。他苦苦哀求她,藉口說已經身無分文,已經到了要自殺的地步。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他竟然掏出了自己衣服的口袋。而她,幾乎沒有做任何反抗。她陪他來到公證人事務所,目的是讓他不再在大街上騷擾她,也因為她自己也一樣缺錢。她同意讓他從存款中提取幾千法郎,這樣可以維持半年的生活,然後再等著離婚後賬目的具結。
「我再和您說一遍,您真的不瞭解他,詹姆士。他向您發誓他改變了,希望能留在我們身邊一起生活。我想告訴您的是,前天貞妮生日的時候他送禮物來,離我們家門口大約一百米的地方有一輛車……他不是獨自一人來的!」她在顫抖。突然,她在杜依勒裡宮碼頭的長凳上再次看到熱羅姆和那個啜泣的穿著黑色衣服的小女工。說著她站了起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她的聲音很大,「身上所有的道德都泯滅了。即便是女兒生日的那天,遇到一個情人,他也會帶在身邊!但您卻告訴我,說我還在愛著他。不是的,絕對不是這樣!」她挺起胸脯,似乎對他恨得咬牙切齒。
格雷戈裡看著她,一臉嚴肅。
「有個真理您還沒明白,」他說,「即便只是在精神上,我們難道應該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嗎?精神就是全部。物質只是精神的奴隸。基督說過……」小母狗的吠聲打斷了他的話。「看,那個該死的留著鬍子的大夫來了!」他扮鬼臉嘀咕,於是回到位子上重新坐下。
門開了,雅克在前,昂圖瓦納在後走了進來。他腳步平穩,早已接受了這次拜訪可能產生的後果。陽光透過開啟的窗戶灑在他的臉上,他的頭髮和鬍子成了黑乎乎的一團,光線都集中在白皙的長方形腦門兒上,所有天才般的閃光都積聚在上頭。雖然只是中等身材,猛一看卻顯得非常高大。看到他走了進來,豐塔南太太復甦的所有好感瞬間膨脹起來。他向她鞠躬,在她握住他的手時,認出了格雷戈裡。對於格雷戈裡的到來,他自然是很不高興的。牧師在座位上向他高傲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雅克驚奇地看著這個有些怪異的老人:格雷戈裡騎坐在椅子上,下巴趴在環抱著的手臂上,鼻子紅彤彤的,嘴巴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笑容,友好地上下打量這兩個年輕人。這時,豐塔南太太走到雅克身邊,眼裡全是柔情。這讓雅克想起那天晚上她把自己摟在懷裡哭泣。她似乎也回憶起了這個場景,於是喊了起來:
「他長得實在是太快了,我已經不敢再……」她一邊說話一邊給了他一個擁抱,並有些風雅地笑起來:「看來我真是一個母親,我看著你,總覺得你很像達尼埃爾的兄弟……」這時她看到格雷戈裡站起身準備離開:「您這是要走了嗎,詹姆士?」
「很抱歉,」他說,「我現在就得走了。」他用力握緊兩兄弟的手,往她的方向走來。
「多說一句。」豐塔南太太陪他走出房間,對他說,「請誠實地告訴我,在我向您說了這麼多以後,您是否還堅持認為熱羅姆適合留在我們身邊,回到他原來的位置?」她的目光裡滿是詢問,「請好好想想您的答案,詹姆士。假若您還是對我說‘請您原諒他吧’,我就原諒他。」
他一個字也沒說,眼中的目光、臉上的神情都投射出一種憐憫。這是那些自認擁有真理的人會引以為傲的。他以為豐塔南太太的雙眼曾有過一絲希望之光,但基督所期望的並不是這種原諒。他將頭扭過去,笑聲中夾雜著一絲責備和譏諷。
她挽著他的手臂,假裝熱情地和他道別。
「謝謝您,詹姆士。請轉告他不可能。」
他在為她祈禱,沒有聽她說話。
「願基督深入您的心裡。」離開時,他沒有再看她一眼。
她回到客廳時,昂圖瓦納正在那裡觀察四周。想起第一次拜訪時的情景,豐塔南太太不得不努力剋制自己激動的情緒。
「能和您的弟弟一起來,這真是太棒了。」她大聲地說,儘量地表示最熱情的歡迎,「請這裡坐。」她為昂圖瓦納指了指靠近她身邊的位子,「今天我們根本不指望他們兩個人會陪著我們,這樣也很好……」
達尼埃爾這時候早已挽著雅克的手臂,把他抱到了自己房裡,兩個人已經差不多高了。達尼埃爾沒有想到朋友的樣貌會改變這麼多:他的友情更加堅定,他的信任更加強烈。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臉看起來很激動,有一種神秘的表情:
「我想告訴你,你一定要去看望她:一個住在我們家裡的表妹。她是那麼……神聖!」從雅克的反應中他捕捉到了一絲窘迫。難道他本來打算謹慎一些,卻因冒失而感到不安?「還是說說你吧。」他輕輕一笑,在所有的朋友關係裡,他始終保持著一些客套。「已經過去一年了,你試著想想!」雅克還是一句話沒說,「噢,始終沒有一點訊息。」他說著,身體也往前傾,「不過我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這種執著的眼神和聲音讓雅克感到有些僵硬。他這時才發現,達尼埃爾早已不是原來的樣子,不過他又說不出具體是哪裡不同。達尼埃爾的臉龐還是那樣,也許原本橢圓的臉更長了,但嘴巴還是那種複雜的三角形。由於長了一整圈的鬍鬚,這個三角形就更突出了。他一直都是隻有半邊臉微笑,這種笑容會擾亂線條原有的次序,以至於左上方的牙齒也露了出來。可能他的眼神不再那麼幹淨;可能他的眉毛在伸向兩鬢時更順從了,以至於有了一種光滑的柔潤感;可能他在自己的聲音和舉止中摻入了一些瀟灑的氣質,放在以前,這是他所不容許的。
雅克看著達尼埃爾,沒有想要回應他。可能是因為這種既讓人氣憤又讓人著迷的懶散隨意的態度,雅克突然感覺到對朋友熱烈的感情復甦了。這是他在中學時曾感受過的。想到這兒,淚水已經在他眼眶裡打轉。
「那好。嗨,都過去一年了,聊聊吧!」達尼埃爾嚷道,他坐立不安,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一股最真切的感情從他的態度中傾瀉而出。不過雅克看到他如此認真,反倒不好意思說了。不過他最終還是說起自己在教養院寄宿時的生活。有一次,他忍不住用起那種文學模仿的方式,他曾經也在李斯貝特身上試過。一種強烈的羞恥感使他沒有把在教養院的生活和盤托出。
「但是,為什麼你給我寫的信那麼少?」
為了避免父親遭受一切惡意的批評,雅克沒有說出真實的理由。在他看來,這並不影響他在其他方面反對蒂博先生。
「是孤獨,知道嗎?它會改變很多事情。」他稍做停頓,每當想起孤獨,他的表情就會很呆滯,「你會因此變得對所有的事情都毫無興趣。另外還有一種模糊的恐懼感,始終纏著你。你在不停地動,但什麼都不想。時間久了,你就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存在。到最後,可能會抑鬱而死,要知道……或者會發瘋。」他用詢問的目光盯著前方,稍微哆嗦了一下,然後變了聲調說起昂圖瓦納到克盧伊探望時候的情景。
達尼埃爾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擾他。但每次看到雅克說完了,他的臉便會顯出激動的神情。
「我還沒告訴你她的名字,」他心直口快,「尼科爾,你是否喜歡?」
「非常喜歡。」雅克第一次想到李斯貝特的名字。
「這個名字和她很配,我認為。你會見到的。不是很漂亮,但假如你喜歡,就非常漂亮。遠遠不只是漂亮,她稚氣、意氣風發,還有一雙特別的眼睛!」他躊躇著,「很誘人,你懂嗎?」
雅克可以迴避他的目光。他是那麼想要說起自己的愛情,而且也是為此而來。但當達尼埃爾說起這些隱私,他覺得不太自在。事實上,他聽的時候一直低垂眼簾,以一種壓抑、幾乎是羞恥的心情。
「就是今天清晨,」達尼埃爾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母親和貞妮很早就出門了,只剩下我和尼科爾在喝茶。我們單獨待在房間裡,她沒有穿衣服,這多有意思。我跟著她到了貞妮的房間,你知道她們倆是一起睡的。我的朋友,在這個房裡,這張少女的床上……我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裡,過了好久,她一邊掙扎一邊笑。她真的很靈活!最後她逃走了,躲在母親的房間,怎麼也不願意把門開啟……天啊,我怎麼告訴你這些事情,真笨。」他站起身想要微微一笑,但嘴唇卻發生了痙攣。
「你是否想過要娶她?」雅克問。
「你是說我嗎?」
雅克感到有些不自在,似乎被衝撞了。兩個人越來越話不投機。達尼埃爾以一種驚奇的、有些嘲弄的眼光看著他,這讓他感到心灰意冷。
「那你呢?」達尼埃爾湊近了問,「從你給我的信上看,你似乎也,你……」
雅克一直耷拉著眼皮,他搖搖頭,就像是在說:「沒有,算是完了。我的事情,你不會再知道任何訊息。」不過達尼埃爾沒等他回答就站了起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下次再告訴我……她們回來了,請過來!」他瞟了一眼鏡子,然後昂著頭衝進過道。
「可愛的孩子們,」豐塔南太太呼喊著,「假若你們想要試試……」
餐室內茶已備妥。
一踏入門口,雅克就開始心猿意馬,他發現桌旁坐著兩個美麗的姑娘。她們戴著帽子和手套,因為剛散完步臉色緋紅。貞妮來到達尼埃爾身邊,拉著他的胳膊。他似乎並不在乎,將雅克往尼科爾身邊推,用隨意、詼諧的口氣介紹。雅克發覺尼科爾對他很好奇,貞妮則對他報以審查的目光。他轉眼看著豐塔南太太,發現她正站在餐廳的入口處,昂圖瓦納在一邊,談話剛結束。
「要不厭其煩地教育孩子們,」她苦笑,「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比生命更珍貴,但生命卻異常短暫。」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樣待在生人中間了,這個場面讓雅克十分興奮,所有的膽怯瞬時消失不見。他發現,與其說貞妮長得小,不如說長得有些醜。尼科爾則優雅大方,神采奕奕。這時候她正在和達尼埃爾說話,笑眯眯的。雅克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只見她偶爾會挑眉表示驚訝和愉快。她的雙眼呈深灰藍色,陷得不是很深,但卻離得太遠或長得太圓。即便如此,乍看上去還是亮閃閃的,帶著一股喜氣。她肉嘟嘟的臉蛋非常白皙,頭髮金黃,編成一條粗辮子盤在頭上,讓頭部看上去沉甸甸的,同時也煥發出一種不斷更新的生活氣息。
她喜歡將身體前傾,神情像是要趕到朋友的身邊,遇見人就笑呵呵的。雅克上下打量著她,不禁想起達尼埃爾的話,這句話讓他很不喜歡:誘人……她發覺有人在盯著自己看,立刻變得不自然,有些矯揉造作起來。
雅克從不在乎是否要掩飾一下對別人的興趣。他就像孩子一樣單純,張開嘴盯著看,臉上一副傻乎乎的模樣,眼神呆滯。在以前,在從克盧伊回來之前,他不會這樣做。和別人一起走路,他從來都不認人,淡漠異常。現在,無論他走到哪裡,在商店或大街上,他的眼睛會突然盯著某個行人看。不過他並不去想在他們身上發現了什麼,他的思緒悄然運轉。只要找到一個特殊的臉龐或神態就足夠了,這些不期而遇的陌生人在他的腦海中成了特殊的人,他會賦予所有人以獨特之處。
豐塔南太太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幻想中拉回現實。
「來我身邊喝茶吧。」她對他說,「以後你要經常來看看。」她遞給他一杯茶、一隻碟子。「非常高興見到你。貞妮,親愛的寶貝,幫我們拿些糕點過來。你哥哥剛才把很多事告訴了我,聽說你們生活在小套間裡。太好了!兄弟倆像最好的朋友那樣相處,這真是一件樂事!達尼埃爾和貞妮也相處得非常好,這讓我感到非常高興。說這些讓你見笑了,我的大孩子,」她對和昂圖瓦納一起靠過來的達尼埃爾說,「他肯定是在取笑自己的老母親。我要懲罰你,過來擁抱我一下吧,在所有人面前。」
達尼埃爾臉上露出笑容,但多少有些尷尬。他俯下身用雙唇在母親的髮鬢處輕輕地吻了一下,動作非常優雅。
貞妮在桌子的另一邊看見這個場景,撲哧笑了一下,昂圖瓦納看了樂陶陶的。貞妮禁不住又挽住達尼埃爾的手臂。「這兒還有一個。」昂圖瓦納想著,「她給予別人的總是要比得到的多得多。」還記得第一次來拜訪時,這個女孩兒臉上發出的女人的眼神就讓他驚呆了。他發現她每隔不久就會做出一個好看的聳肩動作,這使得她剛發育的胸部在內衣外拱了起來,然後再恢復原狀。她既不像母親,也不像達尼埃爾。這並不稀奇,她好像生來就是為了過與眾人不一樣的生活。
豐塔南太太小口地啜著茶,杯子停在笑眯眯的臉旁,穿過水汽,她向雅克表示友好。那目光明媚溫暖,給人留下了強烈閃光的印象。她白髮如蓋,就像是精緻閃亮的皇冠;她額頭寬闊,散發出強烈的青春氣息。雅克的目光從母親轉移到了兒子身上。這時,他真心喜愛這對母子,渴望能夠經常見面,因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他人的瞭解。他對人的好奇心已經到了這一步:想在別人的心靈深處佔據一個位子,希望能將自己的生活融進他們的生活中。
尼科爾和貞妮爭了起來,達尼埃爾也走到窗前加入。他們一起堵在照相機前,想要搞清楚是否還有一張底片能拍。
「讓我玩一下!」達尼埃爾高聲地嚷起來,這是以前沒有過的。他用柔情、焦急的眼神盯著尼科爾,「別!你戴著帽子,讓我的朋友蒂博站在你一旁!」
「雅克!」他叫了一聲,然後壓低聲音,「我一定要請你與我們一起拍張照片!」
雅克和他們站在一起,達尼埃爾堅持要把孩子們帶到客廳裡,他說那裡的光線不錯。
豐塔南太太和昂圖瓦納在餐廳坐著。
「對於這次的突然拜訪,希望您不會有什麼誤會。」昂圖瓦納突然蹦出一句,他覺得這樣才夠坦誠,「假若他得知雅克來過這兒,而且還是我將他帶來的,我敢肯定他不會讓我再管弟弟。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就要重頭來過。」
「可憐的傢伙。」豐塔南太太嘟囔著,說話的嗓音逗得昂圖瓦納笑了起來。
「難道說您是在可憐他?」
「是的,我在可憐他,沒能得到和您一樣的、父親對兒子的信任。」
「錯不在他,也不在我。我父親是個如假包換的受人尊敬的優秀人物。我很尊敬他,但這又有什麼用呢?不管是哪一件事,我們的想法都不同。我說的不只是一件事,我是想說:意見不同。不管是什麼話題,我們的觀點從來不能達成一致。」
「所有人都沒有徹底領悟。」
「您這是想到宗教了吧?」昂圖瓦納接著說,「我的父親異常虔誠!」
豐塔南太太搖了搖腦袋。
「在使徒保羅看來,能在上帝面前做到純潔的人不是那些聽取戒律的人,而是那些將一切付諸行動的人。」
她發自內心地責怪蒂博先生,對他有一種強烈而本能的反感。因為她,不準孩子們接近她的兒子或者拜訪她家。在她看來,這樣的行徑近乎荒謬,理由極為卑劣。她不願想起這個胖子的容貌,不願原諒他質疑她最重視的東西:她的精神信仰,她的新教信念。所以她非常感激昂圖瓦納不去理會他父親的要求。
「那您,」她突然有些擔憂,「您還信教嗎?」
看到他否認,她的臉上馬上變得陽光燦爛。
「其實,我很晚才信教。」他認為有豐塔南太太相伴,自己的頭腦清醒了許多,於是講起來沒完沒了。而她在聽別人說話時總是和藹可親,對說的人極為尊重,這使得他們為她超出了日常的水準。
「我是按常規行事,沒有多麼虔誠。在我看來,上帝就是一箇中學校長,任何事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必須謹小慎微地用某些行為以及紀律來滿足他的需要。我百依百順,但只覺得厭惡。不管在哪一個方面我都是個好學生,在宗教上同樣也是如此。我怎麼可能會失去信仰?我什麼都不知道。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在四五年以前,我已經學到很多科學知識,留給宗教信仰的空間已經很小了。我其實是個講求實際的人。」他有些揚揚得意。不過他確實是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之前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這樣進行自我剖析。
「我沒有說科學能夠解釋所有的事,不過它可以證明。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關於‘怎麼回事’我很有興趣,因此從不後悔地放棄了徒勞的尋找。‘為什麼。不過,’」他壓低了聲音,「難道這兩種型別的解釋,或許只存在程度的差別?」他笑了笑,像是在自說自話,「關於倫理這件事,我並不關心。這些話您恐怕並不認同吧?您看,我喜歡我的工作,熱愛生活,我有決心,積極上進,我感覺到這種活力本身就是人品質的一種尺度。總的來說,到現在為止,我從來沒懷疑過自己需要完成的事。」
豐塔南太太一句話也沒說,她沒有因為昂圖瓦納的意見不同而責怪他。但與此同時,她內心深處也更加感激上帝時常在她心中出現。從這次的談話中,她感受到了充足、愉悅的信任,這讓她真正地神采奕奕。雖然壞事一件接一件地發生,她比很多人要不幸,但她始終擁有一種天賦,那就是成為別人堅強、平衡和幸福的源泉。昂圖瓦納這時就體會到了這種感覺。在父親的交往圈子裡,他從沒有遇上一個能讓他產生這種令人鼓舞、值得敬重的人。待在這種人周圍,感受到的氣息也是純淨的,這讓人振奮。他希望能朝她更進一步,即便有些誇大其詞。
「我一直被新教吸引。」他肯定地說,即便在遇到豐塔南一家人之前他從沒想到過新教徒,「那些改革是宗教領域內的革命。在你們的宗教裡,有一些關於解放的原則……」
她懷著越來越強烈的好感傾聽他講話。他是那麼年輕、激情,有紳士風度。她喜歡他生動的臉龐和腦門兒因為專注而出現的褶皺。她在他抬起頭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地方,這使得他的目光徒增味道,於是感到一種孩子一樣的愉快:他有很窄的上眼皮,睜大眼睛時,睫毛幾乎和眉毛重疊在一起,所以在眉骨下幾乎看不見什麼眼皮。「擁有這樣一個腦門兒的人,」她暗暗思量,「會做出卑鄙的事情來……」
她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昂圖瓦納是值得愛的人的化身。同時因為對丈夫充滿怨恨,她非常激動。「把自己的生活和這樣一個人聯絡在一起……」她前所未有地頭一次把一個人和熱羅姆進行比較。特別是第一次感到一絲悔恨爬上心頭,明白了另一個男子能帶給她幸福。這種感覺很隱秘但也很強烈,瞬間把她的心攪得亂七八糟,直到內心最深處。她同時又覺得害臊,於是立刻剋制住自己,但懺悔和懊悔過後留下的苦澀在慢慢地消失。
貞妮和雅克這時候走了進來,這讓她從想象中脫離出來。兩個人一進門,她就做了個歡迎的手勢,將他們叫到身邊,以免他們感覺到莽撞。不過她一下就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事實果真如此。達尼埃爾為尼科爾和雅克拍完照後,便提出要馬上證實一下是否拍得成功。今天一早,他曾答應教貞妮和表妹怎麼顯影,她們則已經在走廊盡頭一個不再使用的壁櫥裡準備好了物品。達尼埃爾還曾用這個壁櫥當暗室。由於太窄,超過兩個人就會覺得伸展不開。所以,達尼埃爾讓尼科爾先進去了。他跑到貞妮身邊,一邊將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肩膀上,一邊在她耳邊輕聲說:
「你先在這裡陪一陪蒂博。」
她眼含責備,但還是同意了。哥哥的威嚴對她有很大的作用,他用犀利的眼神或焦急的態度表達的要求讓人難以抵抗,最後總會順從他的想法。
在這段短暫的相處中,雅克站在客廳的一個玻璃櫃前。貞妮來到他身邊,誤以為他對達尼埃爾的行為方式不會感到驚奇,於是嘟著嘴問:
「怎麼樣,您也拍照嗎?」
「不。」
察覺到他回應時細微的尷尬,她想也許不該這樣問。這時,她想起他曾經被關在一個監獄一般的地方很久。因為思維的連貫性,同時也為了圓場,她又開始說話了:
「聽說您和達尼埃爾已經很久沒見面了,是吧?」
他眼簾低垂。
「沒有。很長時間了。自從……大約一年了。」
貞妮的臉上掠過一絲憂慮。第二次嘗試並不比第一次幸運,她的原意是要讓雅克想起逃到馬賽的事情。放棄吧。她長久以來都在責怪他引發了這件可悲的事。她認為,這件事他是要負全責的。這麼久了,她一直不自覺地恨他。那天傍晚喝茶的時候看到他,她就忍不住想起因為他的緣故,她家裡遭受的不幸。經過一番觀察,她更是開誠佈公地厭惡他。
以前,她一直認為他長相醜陋,甚至可以說不堪入目。因為他不但頭很大,臉長得難看,而且還是闊腮,雙唇皸裂,有一對招風耳,任由紅棕色的頭髮一縷縷亂披在腦門兒上。她很難理解達尼埃爾為什麼會喜歡這樣一個同學。她在嫉妒時高興地看到,唯一能和她爭奪骨肉情義的人竟然是這樣缺乏吸引力的一個人。
她把小母狗放在膝蓋上,隨意地撫摸它。雅克看著她,同時也想著那次的逃跑。就是那天傍晚,他第一次越過這棟房子的門檻。
「你是不是覺得他變了很多?」她試著打破沉默。
「沒有,」但他很快又改了主意,「確實,還是變了很多。」
她看到了這種謹慎的態度,並感激他的真誠,一轉眼的工夫,她已經覺得他不那麼讓人討厭了。不知道這種暗暗原諒的行為他看出來了嗎?他不再去想達尼埃爾,盯著貞妮暗暗揣度著她。他看不出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她的面部表情豐富卻又深不可測,眼珠好動卻又不顯山露水。通過這些細節,他看出了不安的情緒以及不斷改變的感受力。他希望能更進一步地瞭解她,看懂這顆有些封閉的心靈,甚至和她成為好朋友。估計這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吧?愛她?他想到這兒,感到無比快樂。他把曾經的不幸拋諸腦後,覺得自己以後不會再這麼倒霉。他環視房間的四周,帶著饒有興趣卻又有些膽怯的複雜感情朝貞妮瞥了一眼。這樣的心情導致他沒有發現,年輕姑娘的態度是那麼矜持和傲慢。突然,他的思緒完全顛倒過來,李斯貝特浮現在他眼前:這個小傢伙親近、順從、卑微。難道要娶李斯貝特?他心頭第一次掠過這個想法。這麼一來,事情會變成怎樣呢?生活突然出現了空白,他必須努力填補這讓人恐懼的空白。很顯然,貞妮已經填滿了。不過……
「上學了嗎?」
他打了個激靈。原來是她在說話。
「不好意思。」
「您去上學了嗎?」
「目前還沒有。」他的心裡又如小鹿亂撞,「我耽誤了很多時間。老師和哥哥的朋友都在幫我補課。」他毫無惡意地問了一句,「那麼您呢?」
他竟然一臉友好地問起她來,這無意間觸怒了她。她語氣僵硬地回答:
「沒有,我不去任何學校上學,只跟著一個小學女老師學習。」
他接著說了一句更不恰當的話:
「對,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其實這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她回了一句:
「母親可不是這麼想的。達尼埃爾也不是。」
她的眼裡滿是敵意。他終於發覺自己說的話有多麼不合適,於是想要加以彌補。
「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只要知道一點就足夠用了……」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自作自受:既不能理清自己的思緒,也不能理清自己的言辭,教養院已經將他變成了笨蛋。他臉漲得通紅,一股衝上臉頰的熱氣使他有些眩暈。沒有更好的辦法,他只有著急上火。他想要找到一句話排解自己的怨氣,但始終沒找到。於是他喪失了最後的理智,用父親常用的庸俗不堪的嘲弄口氣說了一句:
「很多重要的東西不是在學校裡學會的,而是因為有良好的品質。」
她儘可能地剋制住不要聳肩,不過皮斯卻打著哈欠。
「啊,可惡的傢伙,真是沒教養!」她已經被氣得發抖。「噢,真是沒有教養!」她再次揚揚自得地強調,接著將母狗放在地上,然後直起腰走到陽臺上靠著。
在令人發瘋的沉默中,難熬的五分鐘過去了。雅克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感到有些窒息。在餐廳,豐塔南太太和昂圖瓦納的聲音此起彼伏。貞妮背對他哼唱起一首鋼琴練習曲,用腳不耐煩地打著拍子。天啊,她要告訴哥哥所有的事情,讓他不再和這個沒教養的人交往!她厭惡他。她偷偷瞟了他一眼,發現他滿臉漲得通紅,一臉嚴肅地端坐在那兒。她冷靜了一下,想要找尋一些更惡毒的語言來敲打他。
「過來,皮斯!我呀,我要走了。」
她離開陽臺從他面前經過,就像是他並不存在一樣,不緊不慢地往餐廳走去。
雅克不知道留下來會怎麼樣,於是也尾隨其後。當然,這不是在陪伴她。
豐塔南太太和善的態度把他的一股怨氣化成憂慮。
「是不是你哥哥將你們扔下不管不顧了?」豐塔南太太問女兒。
貞妮看也沒看母親,說:
「我想讓達尼埃爾馬上把底片沖洗出來。啊,不會耽誤他多長時間。」
她故意避開雅克的目光,擔心他不會上當,而這種不由自主的複雜心理加強了他們之間的敵意。他覺得她在說謊,對她故意掩飾哥哥的行為感到不滿。她揣摩出他的論斷,感到自尊心被傷害了。
豐塔南太太對兩個人笑笑,讓他們坐下。
「我的小可憐變得越來越漂亮了。」昂圖瓦納說。
雅克不說一句話,絕望地盯著地板。他滿臉陰霾,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回到以前的樣子了。他覺得自己生病了,而且已經病入膏肓,以致身體瘦弱,情緒暴躁,容易衝動,成為這無情命運的玩偶。
「你是不是音樂家?」豐塔南太太問。
他看上去好像沒有聽懂她的意思。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佯裝要繫鞋帶,慌忙俯下身。他兩耳嗡嗡亂響,似乎聽到了昂圖瓦納代他做了回答。他真想立刻死去。只是不知道貞妮這時是否在看著他。
達尼埃爾和尼科爾進入暗室已經有十五分鐘。
達尼埃爾急忙插上插銷,取出膠片:
「不要碰它們,」他說,「哪怕是一點點的光,整卷的膠片都會模糊的。」
尼科爾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兒才看見周圍白濛濛的暗影在提燈的紅色光暈裡晃動。她慢慢分辨出兩隻幽靈一般細長的手,在手腕的地方就被切斷了,並不停地搖動一隻小盆。她看不到達尼埃爾身體的其他部分,只看到兩截手在運動。壁櫥狹小,她能感覺到他的每個動作,就像他在緊緊地挨著她。他屏氣凝神,想方設法要看在房間吻手的那一幕。
「可以……看得到一點東西嗎?」她喃喃地說。
他沒有立即回答,沉浸在由沉默引發的令人愉快的焦急中。一片黑暗裡再也不用謹小慎微,他向尼科爾轉過去,貪婪地呼吸她四周的氣息。
「不行,現在還看不到。」字一個一個從他嘴裡吐出來。
沉默良久。接著,尼科爾全神貫注地看著小盆不再運動,兩隻火紅的手離開了燈光能夠照射到的位置,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樣。忽然,她感覺到被人緊緊地摟住。她不但一點不驚訝,而且因為不用等待而輕鬆了不少。不過她的上身不斷後仰,左避右躲的,想要逃開達尼埃爾的嘴唇,有一種既渴望得到又害怕得到的複雜心情。最後,兩個人的臉貼在一起。達尼埃爾火熱的腦門兒捱到了富有彈性、光滑冰冷的東西,那就是尼科爾頭上盤的辮子。他不禁打了個寒戰,稍微後退了一些。她趁機逃離他的嘴唇,找到了呼喊的時間:
「貞妮!」
他慌忙堵住了她的嘴,站立著,將整個身體靠在尼科爾身上,把她壓在門上,胡亂擠出幾個字,就像是在說夢話:
「別喊,不會有事的……尼科爾……寶貝……聽我說……」
看她減少了反抗,他還以為她鬆懈了。沒想到,她已經把手放在了身後,偷偷尋找插銷。突然,房間的門被開啟了,一片明晃晃的亮光刺穿了黑暗。他放開手,重新將門關上。這時她已經看到了他的臉,已經完全不是平時的那副模樣!就像是戴了一個假面具,毫無血色,腦門兒周圍滿是紅斑,延伸到了兩鬢。眼珠變得很小,沒有任何表情。他的雙唇前一秒還是那麼薄,現在已經鼓脹、扭曲、一張一合……熱羅姆!他和他的父親其實並不像,但在這一瞬間的光亮中,她看到的卻是熱羅姆!
「真要謝謝你了,」他氣呼呼地說,「整個膠捲都曝光了。」
她冷靜地回答:
「我不想離開,想和你說幾句話。但是,請你把插銷拉開。」
「不行,貞妮會返回來的。」
她猶豫不決,接著說:
「好吧,向我發誓,您不會再碰我一下。」
他真想趴在她身上,用手堵住她的嘴,然後扯開她的內衣。不過,他還是妥協了。
「我發誓。」他說。
「好吧,聽我說,達尼埃爾。我……我們已經走得夠遠,甚至可以說是太遠了。今天早上的事是我做得不對。但我要告訴你這次確實不行。我費盡千辛萬苦逃出來不是為了今天。」她語速很快,就像是在和自己對話。她接著說,「我看這樣吧,我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你:我是從母親那兒逃出來的。啊,她具體怎麼不好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不過她真的非常不幸……因為受到引誘。我不能告訴你更多了。」她停了停,令人厭惡的熱羅姆的形象在她眼前縈繞。他兒子今天的行為讓她想到了熱羅姆對母親的行為。「你對我的瞭解還太少了。」達尼埃爾的沉默不語讓她感到恐懼,於是她急切地說,「不過所有的錯都是我造成的,這我很清楚。以前我沒讓你看到真正的我。對貞妮是推心置腹,對您,我任憑事態發展,您誤以為……總之,這次不可以。請不要這樣。我不希望生活……生活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不然又有什麼必要跑到苔蕾絲姨媽這樣的好人身邊來呢?不要!我猜……也許你會因此而譏諷我,不過我無所謂,只希望以後我可以……配得上一個真心愛我、永遠愛我的男人的尊敬……說到底,那會是個認真的男人……」
「你知道我是認真的。」達尼埃爾壯著膽子說,他在微笑,但看起來非常可憐。這一點她能從他的聲音中捕捉到。這時候她發覺,危險已經過去了。
「啊,不要,」她有些高興,「對於我所說的話,請您不要生氣。達尼埃爾,請不要愛上我。」
「啊!」
「請不要愛我。要知道您愛的絕對不是我,而是……別的東西。我呢,對您也沒有……看,我很坦誠:我認為我永遠也不會愛上您這樣的年輕人。」
「你說像我一樣?」
「我是說,像其他人一樣……我會……愛,對,以後會,不過他絕對要是一個……純粹的人,不會像這樣來到我身邊……絕對是為了其他的東西……我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解釋。總之,他和您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非常感謝!」
他原有的慾望消退了,現在只希望不要看起來那麼滑稽。
「好了,」她說,「問題都解決了,我們都不要再提它了。」她把櫥門稍微推開了一些,這一次,他讓她開了門。「我們可以做朋友嗎?」她伸出手問他。他一聲不吭,盯著她的牙齒、雙眼、肌膚、容光煥發的臉龐,就像是一隻鮮美欲滴的果子。他勉強笑了笑,上下眼皮在發抖。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不要毀了我的生活。」她一邊嬌柔地說著,一邊挑了挑眉毛,「這一卷膠捲,恐怕是白拍了。」
他笑了笑表示贊同。她對他沒有更多的要求,只是有些淡淡的憂傷。不過總的來說,她為自己的勝利感到驕傲,並相信他今後會對她有美好的印象。
「照片怎麼樣了?」兩個人走進餐廳,貞妮馬上叫嚷起來。
「全都曝光了。」達尼埃爾不耐煩地回答。
雅克聽了有些幸災樂禍。尼科爾則露出有些狡猾的笑:
「所有的膠片都曝光了!」
當看到貞妮背過臉去淚如泉湧的時候,她朝貞妮奔過去,緊緊抱住了她。
朋友進來以後,雅克不再想自己的心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達尼埃爾佔據了。達尼埃爾的臉完全變了,甚至有些慘不忍睹。臉的上下兩部分截然不同,不確定的、憂傷的、不敢直視別人的目光,這一切和噘著的雙唇、扭曲的左臉頰極不匹配。
兩人四目相對。達尼埃爾緊蹙眉頭,迅速轉移了目光。這種不親密的表示比起任何動作都讓雅克傷心。自從來到豐塔南家,達尼埃爾的表現一直讓他很失望。這時候,達尼埃爾也察覺到了。兩個人沒有好好相處過一分鐘:他甚至沒有能找到機會把李斯貝特的名字告訴他的朋友!因為失望他感到痛苦不堪。其實,他是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第一次敢於正視自己的愛情,所以對這份愛感到失望讓他更為痛苦。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樣,他只能看到現在,過去的事他已經忘記,未來的事只會讓他感到心亂如麻。不過,「現在」正持續地產生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苦澀。就這樣,整個下午在極度的失望中過去了。等到昂圖瓦納告訴他將要離開時,他倒是鬆了一口氣。
達尼埃爾聽到昂圖瓦納的話,急忙跑到雅克身邊。
「你是不是不會立刻就走?」
「立刻就走。」
「這就要走了嗎?」達尼埃爾的聲音越來越小,「見面的機會太少了。」
這一天下來,他獲得的同樣是失望。不過面對雅克的時候,他還有一份愧疚。因為關係到兩人之間的友情,他感到特別悲傷。
「請你原諒我吧。」他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話,然後將雅克拉到視窗,神情謙恭和善,讓雅克一肚子的怨氣頓時消散,往日的情誼讓人感到振奮。「今天實在是太糟糕了……什麼時候才能和你再見面?」達尼埃爾聲音幽怨,「我要和你獨處更久一些。我們對彼此的瞭解還不夠,這太奇怪了。已經整一年了,你試著想想,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他突然想,他們的友情會變成什麼樣,分開這麼久以後,這份情誼得不到培養,除了那份神秘的忠誠,而且他們剛剛已經感覺到這忠誠是多麼脆弱無力了。啊,不能讓它就這樣自生自滅!雖然雅克還是有些孩子氣,但他對雅克的關愛始終如一。不過誰又能知道呢?或許是因為覺得自己年紀稍微大一些,所以感覺特別強烈吧。
「我們每個星期日都會在家。」豐塔南太太這時候對昂圖瓦納說,「要離開巴黎,那是在學校舉行頒獎儀式以後的事情了。」她悄悄地說,並不掩飾自己的自豪感。她認為兒子正背對著她,不會聽到她說的話,於是接著說,「請進來,我想把我的寶庫給您看看。」她樂陶陶地直奔臥室而去,昂圖瓦納緊隨其後。
在她書桌的一個抽屜裡,二十多隻彩繪的硬紙製成的桂冠一排一排整齊地擺放在那裡。她迅速關上了抽屜,笑著埋怨自己竟然做出這麼幼稚的行為,感到有些難為情。「請不要告訴達尼埃爾,」她說,「他並不知道我一直儲存著這些東西。」
他們靜靜地回到前廳。
「準備好了嗎,雅克?」昂圖瓦納招呼道。
「今天不算。」豐塔南太太向雅克伸出雙手,仔細地端詳著他,好像猜到了所有的事,「這裡是你朋友的家,我可愛的雅克。只要你願意來,我們都會非常歡迎。你哥哥也是,這根本不需要說。」她朝昂圖瓦納做了個柔媚的手勢。
雅克四處搜尋貞妮的身影,不過她早已經和表姐離開了。於是,他俯下身,吻了吻小母狗綢緞般的額角。
豐塔南太太回到餐廳想把桌子收拾一下。達尼埃爾看著她似乎在思考什麼,他倚靠在門上,安靜地抽著一支菸。他在想尼科爾對他說的話:表妹為什麼要隱瞞從家裡出逃的事情,跑到他家找棲身之所呢?她到底在逃避些什麼?
豐塔南太太動作輕盈地來回走動,這種輕盈讓她保持了年輕婦女的步態。她在想昂圖瓦納的話,他將自己的瑣事、研究、將來的計劃和父親的事情都告訴了她。「多麼坦蕩的胸懷,」她想著,「多麼英俊的腦門兒……」她想要找到一個形容詞。「思想深刻。」她萬分歡喜地用了這幾個字。
她回憶起曾經在腦海中靈光一閃的想法:自己是否也曾在精神上犯過錯呢?格雷戈裡的話縈繞在耳旁,她忽然沒有來由地感到神清氣爽。她將手裡的碗碟放下,用手指輕撫臉頰,就像是在臉上摩挲這種愉快。她走到嚇了一跳的兒子身邊,歡歡喜喜地把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看向他目光深處,默默地抱緊他,然後迅速走出了房間。
她直接向書桌前走去,用發抖的孩子一樣的粗筆體寫下一封信:
親愛的詹姆士:
在您的面前,我一向非常自豪。我們兩個人到底誰有資格判斷
是非呢?非常感謝上帝又一次照亮我的心扉。請您告訴熱羅姆,我會放棄離婚。請您轉告他……
每一行字句都在一滴滴熱淚中流淌。
12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昂圖瓦納被護窗板上的敲擊聲吵醒了。撿破爛的人叫門沒人答應,他一聽見傳達室的鈴聲便懷疑出了事。
果不其然,弗呂林大媽死了。最後一次中風的時候,她倒在了床腳下。
雅克趕到時大家正在把老人放到被褥上。那半張著的嘴露出一口黃牙。這情形讓他想起那恐怖的場面:啊,對了,在去往土倫的路上,灰馬的屍體橫陳在那兒……他突然想到,李斯貝特可能會來一次。
兩天過去了,她還沒有來,其實也不會來。這樣也好。他猜不透自己的心思。自從拜訪天文臺林蔭大道之後,他一直在創作一首詩以讚美他愛的人,為她唏噓不已。不過他並不是真的想要再見到她。
不過,他每天會經過傳達室門口十幾次,每次都會擔憂地往屋內看一眼,但每次放心地往回走時心裡並不高興。
下葬的前一天,他獨自在一家飯館吃晚飯,然後起身回家。自從蒂博先生去了拉菲特別墅區,昂圖瓦納和他只能在小飯館吃飯。走到傳達室門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手提箱。他一陣顫抖,額頭上滿是汗。在閃爍的燭光中,一個孩子跪在了那裡。他毫不遲疑地走了進去。兩個修女冷漠地抬起頭看了看他,不過李斯貝特沒有轉過頭。傍晚的時候颳起了風,就快要下雨了。一股甜膩的熱氣流淌在整個房間,棺木上的花朵也已經凋謝。雅克呆呆地站在那裡,有些後悔闖了進來。這副靈柩讓他非常難受。旁邊的一個修女起身剪燭花,他不再想著李斯貝特,而是想要趁機溜走。
難道李斯貝特已經察覺到他來了,並聽出了他的腳步聲?在他還沒到達門口的時候,她已經追了上來。雅克聽到她走近了,於是轉過身來。兩個人在樓梯旁昏暗的角落裡站著,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透過垂落的面紗,雅克可以看到她在哭泣,她卻沒發現雅克伸出的雙手。他也想陪著流幾滴眼淚,但除了煩惱和害怕其他什麼都沒有。
樓上傳來「砰」的一聲。雅克怕有人看到他們,於是掏出鑰匙開鎖。不過由於忙亂和光線昏暗,他一直找不到鎖孔。
「會不會是鑰匙有問題?」她提醒的時候聲音拖得很長,這讓他心蕩神馳。門終於開了,有人正在下樓,她卻裹足不前。
「是昂圖瓦納值班。」雅克小聲說,敦促她快下決心,臉不由得紅了。她大大方方地抬腳走了進去。
關了門開了燈之後,他才發現她已經直奔他們的房間而去,就像以前一樣坐在靠背椅上。透過面紗,他看到她雙眼已經哭腫了,和以前相比沒那麼好看了,但這都是因為悲傷引起的。他看到她的一隻手用布裹著。他不敢坐下來,腦海中全是她這次回來的悽慘局面。
「天氣有些悶熱啊,」她說,「估計就快下雨了。」
她挪了挪身子,似乎是在邀請雅克在她旁邊挪出的一塊地方坐下:這是他的位置。他坐下了,她一句話也沒說,面紗也沒摘,只稍稍掀起挨著雅克的一角。就像以前一樣,她將雅克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但接觸到溼漉漉的臉讓他心裡不太舒服。而且,面紗有一股染料和漆的古怪氣味。他有些驚慌失措,不知從何說起,於是握住了她的手,她失聲叫了出來。
「您這是受傷了嗎?」
「嗯,這是……瘰疽。」她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有太多的含義:她的痛苦、煩憂、無法排解的情感。她隨意地解開包紮,手指露了出來,褶皺、慘白,指甲因為膿瘡而掉落,雅克一看就屏住了呼吸,一時天旋地轉,就像是她不小心暴露了某個隱秘的部位。由於距離很近,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到了他身上。她那陶瓷般光滑的眼睛看向他,就像是在哀求他不要弄疼她。他不顧反胃,想要去吻那長瘰疽的手,希望這樣能幫助她痊癒。
不過她站起身,悲傷地裹緊繃帶。
「我要回去看看。」她說。
看她神情倦怠,他提議:
「請允許我為你倒杯茶吧?好嗎?」
她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後露出了笑容。
「好的。我要去那裡祈禱一下,然後返回來。」
他急忙燒水煮茶,然後端到自己的房裡。他呆坐在椅子上,李斯貝特還沒有回來。
他此時盼望她能再回來,心裡亂成了一團麻,但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她為什麼不再來了呢?他不敢去叫她,不敢和弗呂林大媽爭她。不過她還在等待什麼,為什麼不再回來了呢?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偶爾起身走過去摸摸茶壺。等到茶涼了,他已經找不出什麼理由再站起來,只好坐著一動不動。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閃電鑽了進來,鞭打著他的神經。難道她真的不會再來了嗎?他感到有些麻木、悲慘——甚至想要死。
一陣輕微的隆隆聲傳來。「砰」!這是茶壺炸開了!太好了!茶水像雨水一樣滑落,輕拍著百葉窗。李斯貝特被淋溼了,水珠從臉頰和麵紗上滑落。隔著的面紗開始變色,越來越白,越來越白,就像是新娘的珠羅紗一樣白得透明……
雅克被嚇了一跳:她在椅子上坐下後,重新將他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
「親愛的寶貝,你已經睡著了嗎?」
她從未這樣稱呼過他。他在半夢半醒中,只見她取下面紗,讓他看到了李斯貝特那張真實的臉,雖然看起來是模糊扭曲的。她動了動肩膀,好像是累了。
「就是現在,」她說,「叔叔說他會娶我。」
她低垂著頭。難道她在哭泣?她的聲音幽怨,但在極力控制自己。誰又能猜到她怎麼看待這新的前途呢?是悲還是喜?
雅克沒有想太遠,他反倒希望看到她不幸,就像此時此刻,他憐憫她的身世,並從中得到安慰。他抱住她,越抱越緊,似乎想要融化在她的身體內一樣。她在尋找他的唇,貪婪地親吻著。他從未體會過這樣激動的感覺。當然,她已經解除了束縛以便雅克的手能更自由自在地在她身上游移。
「就讓我們一起為弗呂林大媽祈禱吧。」她低聲說。
他根本沒想笑,也幾乎相信了自己真的是在祈禱。要知道,在撫摸每一寸肌膚時,他的心裡是那麼熱情而富有誠意。
她突然顫抖著掙脫了。他誤以為是自己碰到了長瘰疽的手,或者是她想要逃跑。不過她只往前走了一步去關燈,然後重新回到他身邊。但是耳畔飄來一句:「親愛的寶貝!」緊接著,一張滑嫩的嘴再次尋找他的嘴,纖細瘦弱的手指在解開他的衣服……
一陣雷聲把他從夢中驚醒。雨水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拍打,發出「啪啪」的聲響。李斯貝特……她去了哪裡?烏黑的夜晚,雅克獨自呆坐在雜亂不堪的長靠背椅上。他想起身去找她,想用肘部支撐起身體,但最終還是抵抗不住睡意的侵襲,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等他再次醒來,天已經完全亮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桌子上的茶壺,然後還有他的外套,被揉成一團丟在地板上。他想起來了,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很快有了一種難以控制的慾望,那就是要脫掉身上的衣服,用水洗乾淨汗溼的身體。在他看來,用涼水沖澡就像是在接受洗禮。他溼漉漉地在房裡來回踱步,一會兒彎彎腰,一會兒摸摸自己健壯的大腿和柔嫩的肌膚,把裸露的快意引起的羞恥感全都拋諸腦後。
鏡子照出他矯健的身姿,長久以來他第一次心平氣和地觀賞自己身體的特徵。想到自己的意亂神迷,他只是聳聳肩,莞爾一笑。「這是毛孩子乾的傻事。」他在想:這一篇章總算是合上了,就像長久以來被認識,卻始終用得不是地方的力氣,這下終於找到了真正用力的地方。他沒有仔細回想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可能連李斯貝特也不會想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彷彿靈魂和肉體都得到了淨化。與其說他內心發現了什麼,不如說他感到恢復了往日的平衡。這就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在恢復健康以後變得神清氣爽,一點也不稀奇。
他赤裸著身體溜到前廳,只將套房的那扇門開啟了一個縫。他相信在傳達室幽暗的環境中看到了李斯貝特正戴著面紗跪在那裡,就像昨天傍晚時分看到的那樣。有幾個人站在樓梯上,在給便門掛黑紗。他想起九點要舉行落葬儀式,於是迅速穿上衣服,就像是在準備過節。這個早上,他覺得所有的活動都是一種享受。
蒂博先生特地從拉菲特別墅區趕了回來,找到他時,他已經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父親身邊,跟著送葬的隊伍走。在教堂,他站在佇列中,站在這些不瞭解內情的人們當中,心情還算平靜,以一個主人的心態想了想李斯貝特的手。
傳達室內始終見不到一個人。雅克一直在等著李斯貝特歸來,沒有細想這種焦急的等候蘊藏著什麼慾望。
四點鐘,門外有人按鈴,他急忙跑上去開門:原來是他的拉丁文老師!他已經忘了今天他會來給自己補課。
他三心二意地聽著關於賀拉斯作品的講解,這時候又有人按鈴了。這次是她。她走進大門後一眼就看到敞開的房門,以及老師趴在桌子上的背影。這一刻,他們四目相望詢問對方。雅克怎麼也沒想到她是來向他辭行的,下午六點,她將乘坐火車出發。她不敢開口說,微微顫抖了一下,眨巴著眼睛,將那隻長瘰疽的手舉到嘴邊,給了他一個簡短的飛吻,就像火車要永遠將她帶走一樣,然後一轉身走了。
補課的拉丁文老師繼續講解他的句子:
「緋紅色相當於有人呈現出緋紅色。你能把兩者細微的差別找出來嗎?」
雅克淡淡一笑,好像真能分出差別似的。其實他是在想,李斯貝特過一會兒還會來找他。透過前廳昏暗的光線,他彷彿又看到了她掀開面紗後的面孔和那個吻,就像是她用裹著繃帶的手指把它們
從嘴唇上拉出來拋給他一樣。
「接著念。」拉丁文教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