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美好的季節

蒂博一家 加爾 第2頁,共2頁

「達尼埃爾?他回來了嗎?」

貞妮只好撒謊:

「他說可能今天中午回來。」貞妮的臉通紅,「你呢?有什麼要緊事嗎?」

「不,我沒什麼要緊事,我的父親去了巴黎。我們往那邊的樹蔭走一點吧。我想跟你聊的只是婚禮結束後的宴席。當然,這沒什麼好說的,不過確實讓人難以忍受,我發誓。你看,我們是在一座古堡裡,那座原形的塔樓是古皮約建造的。他是她的前夫,一個非同一般的小老頭兒,曾經在服裝店當夥計,後來去了商場,非常有才能,他死的時候留下了好幾百萬的財產,那個老頭兒在其他省的所有城市都建了‘二十世紀商場’。你肯定見過的。當然,這只是因為這個寡婦,我們就順便說說這個有錢的老頭兒。我以前沒有見過那個女人,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描述她。這是一個纖瘦、靈活且風流的女人,正面不是很好看,但是側面還不錯。她有一雙灰色的眼珠,略微帶著點褐色,看上去有些渾濁,像極了鼴鼠那灰不溜秋的眼睛,毫無生氣。你應該見過這樣的眼睛。行為舉止像個被寵壞了的孩子,明顯比她的臉看上去要年輕很多。她說話時嗓門很大,喜歡大笑。還有一點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說明,就是她灰色的眼珠總是在睫毛下面,在眼皮之間骨碌碌亂轉。看到這雙眼珠,你會突然理解她那幼稚的舉止有著讓人害怕的含義。你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傳聞。她守寡之後,人們盛傳,是她下毒慢慢毒死古皮約的。」

「哦,天哪,真是個可怕的女人。」貞妮感嘆道。她在不斷地努力,想要抵擋住雅克身上的吸引力。而雅克察覺到了這一點,他顯得異常興奮。

「沒錯,的確是這樣的。」雅克重複了一遍,「這是一個讓人禁不住有點害怕的女人。我想起來了,在入席的時候,我也有這樣的感覺。當時她就站在佈滿白花的餐桌前,臉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她全身上下都穿著白色嗎?」

「差不多吧,那不是一件全新的禮服,是她去花園的時候穿的連衣裙,乳白色,非常搶眼。午餐時,大家坐在一張張小餐桌上。她邀請大家去她那張餐桌吃飯,也不管位子夠不夠,反正大家就亂七八糟地坐了下去。巴坦庫就坐在她旁邊,神情非常激動,他對她說道:‘你看,你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他倆互相看了一眼,啊,那眼神太奇怪了。我在他們之間看不到青春,看不到任何熱烈的氣息,那感覺就是已經在消失的生活。」

「也許。」貞妮這麼想著,「也許他沒我想得那麼討厭、那麼枯燥、那麼……」突然,貞妮發現自己原來早就發覺雅克是那麼善良、那麼敏感。貞妮的內心開始動搖,一邊聽雅克說話,一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那些讓人產生好感的行為。

「西蒙安排我在他左邊坐下。」他繼續說,「那麼多朋友之中,只有我一個人去了。達尼埃爾原本說要去的,可最後還是沒見到他。巴坦庫的親戚一個都沒來,連一個堂兄弟都沒來。那些和他一起長大的堂兄弟,那些他全身心信賴的堂兄弟,他們一個都沒來。真是個可憐的傢伙,讓人忍不住同情他。巴坦庫感情細膩,心思敏感,我瞭解他,他有很多優秀的品質。環顧四周,在場的賓客他一個都不認識,她開始想念爸爸媽媽。他對我說:‘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嚴厲地對我。他們肯定恨透我了!’過了一會兒,巴坦庫對我說:‘不要給他們寫信,電報都不要發。他們已經沒有我這個兒子了。你覺得呢?’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隨後他又連忙說:‘噢!我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麼。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安娜。’這時,那個可怕的安娜正好接到一封電報,正準備開啟。巴坦庫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不過那電報是給安娜的,是她的一個朋友發來的賀電。終於,巴坦庫堅持不住了,顧不上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也顧不上安娜看向他的冷酷的眼神,他放聲大哭起來。一旁的安娜非常生氣,他也發覺了。他就坐在那個女人的旁邊,用手抓著安娜的手臂,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小聲地對她說:‘對不起,請原諒我。’天哪,我真是聽不下去了,可是她竟然毫無反應。接著,巴坦庫便開始非常興奮地說話。你知道,那種強顏歡笑真是比看他痛哭還要讓人心酸。他甚至跟賓客說說笑笑,你能聽到他說話時的勉強,甚至還能看到他眼眶裡的淚水。可是他抬起手背抹掉眼淚,繼續跟大家說笑。」

雅克在敘述這個場面時,語氣裡充滿了不安,這讓貞妮內心更加感動,禁不住喃喃自語:

「天哪,真是太可怕了……」

雅克感到非常快樂,這是一種編故事的快樂,也許是他第一次感到這麼快樂,他簡直要瘋了。但是他很狡猾,掩飾得很好。

「但願我的話沒有令你感到不耐煩。」但是貞妮彷彿並沒有聽到雅克的話。隨後,雅克便接著講那個故事:「故事還沒完。開始上飯後點心時,其他桌子的賓客喊著‘新郎新娘,快點來呀!’巴坦庫和安娜只好站起來,端著一杯香檳,面帶微笑,圍著大廳繞了一圈。這時候,發生了一件讓人非常難受的小事。在他們夫妻倆挨個桌子敬酒時,他們把安娜前夫的女兒忘了,那是個可愛的小姑娘,才八九歲。小姑娘頑皮地跟在他們身後跑。當他們倆回到座位上時,小姑娘的媽媽抱著她隨便吻了吻,給她整理了一下連衣裙的領子,然後就把小姑娘推給了巴坦庫。可憐的巴坦庫圍著大廳敬了一圈酒,卻沒有一個認識的親朋好友,他的眼裡淚水盈盈,他幾乎看不見什麼東西了。巴坦庫抱起小姑娘,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這孩子是別人的,可他卻不得不低頭對她微笑,儘管那微笑是那麼虛假。小姑娘將臉別向了一邊,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孩子憂鬱的眼神。最後,他吻了吻她,可是她還是不想走,他便笨拙地用手指摸索她的下巴,就像這樣。你能理解嗎?我發誓,這實在太讓人悲傷了。可是,這個故事仍然很美,不是嗎?」

雅克微笑地看著貞妮。儘管這愁緒很濃,但是他更喜歡關注別人的生活,關注別人的思想和情感,所以那點愁緒便顯得沒那麼重要了。貞妮似乎也有同樣的興趣。也許他們都一樣,都有著濃厚的不甘寂寞的興趣。

雅克和貞妮已經走完了林蔭道,前面就是森林了。夏日的陽光照射著綠草地,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地。雅克停了下來:

「我一直在嘮嘮叨叨的。」雅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希望你不要覺得煩。」

貞妮沒有對他表示一絲不滿的情緒。

不過雅克並沒有就此離開,而是進一步說道:

「我都走到這兒了,我想去向你哥哥問個好。」

這可不好,貞妮想起了先前自己說的謊。可是雅克竟然相信了那個謊話,貞妮不由得非常惱怒。她默不作聲,雅克便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已經不想再跟他待在一塊兒了,不想他繼續送她。

雅克感到有些屈辱,可是他不能在離開時給她留下壞印象。更何況今天早上他感到在他們倆之間有某種奇妙的情緒萌發出來了。這種奇妙的情緒就是他期盼了幾個月的。也許幾年前他就開始期盼這種奇妙的情緒了。

兩人走在通往花園校門的路上,看著路旁種滿了洋槐樹,誰也沒說話。雅克走在貞妮稍後點,可以看到她臉頰的曲線,柔美而憂鬱的曲線。越是往前走,雅克就越堅定了心中的想法。因為這樣半路離開實在說不過去。不一會兒,兩個人就到了小門前面。貞妮開啟門,雅克跟在後面進去了,穿過花園,露天吧檯上沒有一個人,客廳也看不到一個人影。

「媽媽!」貞妮大聲喊道。

可是沒有任何回應。貞妮便直接跑到廚房的窗前,對女僕喊道:「達尼埃爾先生回來了嗎?」她還在想著剛才說的謊。

「沒回來,小姐。不過剛才有封電報。」

「好了,不要吵到你媽媽。」雅克終於不得已地說道,「我馬上就離開。」貞妮挺直了身體,固執地看著雅克。

「再見。」雅克輕聲說,「明天還能見到你嗎?」

「再見。」貞妮站在原地沒有動,不肯多說一句話,也沒有送他的意思。

雅克剛轉身離開,貞妮便跑到客廳,將球拍用力地往衣帽架上一掛,其他東西往箱子上一扔,重重地坐到沙發上,雙手粗暴地亂揮一通,如此發洩之後,她才稍微感到輕鬆一點。

「明天?不,不行,明天肯定不行!」貞妮想著,心裡有些焦躁。

豐塔南太太就在自己的房間,她聽到了貞妮的喊聲,也聽到了雅克的說話聲。可是她現在煩惱極了,根本沒有力氣再假裝鎮定。剛才她收到了電報,是她的丈夫熱羅姆發過來的。電報上說,他現在一個人在阿姆斯特丹,束手無策,獨自照顧著重病的諾艾米。豐塔南太太在看到電報的那一刻就做出了決定,今天就去巴黎,去銀行取出剩下的錢,然後照著熱羅姆給她的地址把錢寄給他。

豐塔南太太正在穿衣服,貞妮走了進來。看到媽媽異常的臉色,還有桌上攤開的電報,貞妮不由得擔心起來。

「媽媽,你怎麼了?」貞妮問道,馬上她就在想,「我不在的時候肯定發生什麼事了,這都怪雅克!」

「不,親愛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豐塔南太太低低地嘆了口氣,解釋道,「你的父親……你的父親希望我能給他寄一點錢。」豐塔南太太不由得臉紅了,她為自己的懦弱無能而羞愧,更為孩子們的父親感到羞愧。她雙手緊緊地捂著臉,無法平復心情。

7

車廂的玻璃上蒙起了一層水汽,透過朦朧的水汽能看到東昇的朝陽。豐塔南太太將自己埋在座位的角落裡,眼睛無神地望著窗外荷蘭平坦的牧場。

豐塔南太太昨天就到了巴黎,在家裡又接到了熱羅姆發過來的第二封電報,上面寫著:諾艾米救治無望,我孤立無援,望帶錢速至。豐塔南太太坐夜班火車去了巴黎,在這之前她沒能見到達尼埃爾,只好給他留了張字條,告訴他自己已經去了巴黎,希望他照顧貞妮。

火車到站了,她聽到列車員喊:

「哈勒姆到了。」

下一站就是阿姆斯特丹了。車廂內的燈已經熄滅了。朝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整個天空都被霞光映襯得五彩繽紛,呈現出朦朦朧朧的乳白色。旅客們已經醒來,開始活動腿腳,摺疊大衣。可是豐塔南太太卻一動不動,只想這樣昏昏沉沉的狀態還能持續下去,因為這樣她才能受到保護,不至於非常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事。諾艾米就快要死了。豐塔南太太試著剖析自己。嫉妒嗎?不,一點也不。她只在結婚頭幾年被嫉妒這種突然爆發的情感所吞噬,那些年她總是在懷疑,拒絕接受眼前的事實,不斷地同她面臨的困擾鬥爭著。折磨她的早就不是嫉妒,而是上天對她的不公平。她不想說自己被痛苦折磨,因為她早就經歷了太多的痛苦!可是她之前真的是個容易心生嫉妒的女人嗎?最讓她無法忍受的痛苦就是她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在面對熱羅姆的情婦時,她總是用高傲的態度憐憫她、同情她,如同對待一個失足的姐妹。

豐塔南太太開始扣腰帶了,她的手指不聽使喚地發著抖。她是最後一個下火車的。下車後她看了看四周,目光急切而惶恐,可是她並沒有等到那期待與之相遇的目光。她有些疑惑,難道他沒有收到她的電報?豐塔南太太挺了挺腰,想著也許周圍正有雙眼睛此刻就在觀察著她。她跟在出站旅客的隊伍後慢慢地走著。

她感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回頭便看到了熱羅姆。他目光有些飄忽,看到她似乎有些高興,低垂的腦袋沒有戴帽子,臉更加消瘦了,肩膀也有些佝僂,但還有著一股東方王子般的不安和優雅。他剛要開口說些歡迎的話,潮水般的旅客就已經將他們推向前方。他接過她的手提包,動作溫柔而殷勤。「她還活著。」豐塔南太太這麼想著,也許會看到表妹臨終的情景,她害怕了。

出了車站,來到廣場,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豐塔南太太伸手攔了一輛馬車。當她剛準備上馬車時,一股幸福感湧上心頭,她差點無法呼吸:那是熱羅姆的聲音!他用荷蘭語在跟馬車伕說話,簡單地吩咐了幾句。她已經踩上了踏板,她激動得不敢動一下。好久她終於睜開了眼睛,扶著椅子坐了下來。

這是一輛敞篷馬車,他坐在她的身邊,扭轉身子對著她。再一次,她看到了他溫潤的帶著金色的眼睛;再一次,她被這熱烈的感情和氣氛所淹沒。他觸控苔蕾絲的手臂,想要抓住她的手。他溫柔主動的姿態,他精準的動作,他瀟灑的態度,他過分的隨便和自我放縱,所有這一切都令她不自在,如同她不願再看到他們之間愛情的標記一樣。她感到慌亂不安。

還是她最先開口,打破這尷尬的沉寂:

「……情況怎樣?」她沒辦法說出她的名字,於是馬上又說道,「她痛苦嗎?」

「不,不,」他說,「現在已經不痛苦了。」

她儘量不去看他的臉,聽他回答的語氣,她已經明白了,諾艾米已經好了很多。她能感受得到他的為難,讓自己的妻子去見自己病重的情婦,實在太為難了。豐塔南太太后悔極了。她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讓她這麼快就趕到他的身邊。現在諾艾米已經好了,一切又要回到過去,那她還在這兒做什麼?她想立刻離開這裡。

熱羅姆嚅動著嘴唇,輕聲說道:

「謝謝你,苔蕾絲……」

熱羅姆的聲音溫柔中透著膽怯,感激中懷著敬意。她低頭看著他的膝蓋,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纖長消瘦,青筋凸起,無名指上戴著寬玉戒指,正在不停地微微顫抖。她忍住了,沒有抬頭,目光一直盯著眼前的這雙手,先前的悔意消失殆盡。為什麼要馬上離開呢?她是自己想要來的,是祈禱讓她產生了這種衝動,這不會有任何不好的結果。想要立刻離開的念頭一旦消失,她又重新獲得了自信、獲得了強大的力量。她總是有神奇的靈感,以至於她不會一直處於猶豫不決之中。

馬車載著兩人來到了一座雄偉壯觀的大城市裡,清晨的空氣十分清新。道路兩旁是一排排店鋪,此刻百葉窗還沒有拉開。人行道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工人開始了一天的勞作。不一會兒,馬車進入了一條狹窄的小路,道路兩邊是一道道單孔橋,橋下是一道道運河,運河的兩邊是房屋,那些又高又窄的建築沒有浮雕,大部分被塗成了紅色,上面開著白色的窗戶。運河的水面靜止不動,對映出兩旁的房屋和樹木的倒影。豐塔南太太感到離法國越來越遠了。

「兩個孩子都還好嗎?」熱羅姆問道。

熱羅姆在問這個問題時,有些猶豫不決,而她也察覺到了。很顯然,他非常激動,而且這一次他並不想向她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

「達尼埃爾怎麼樣?」

「他在巴黎工作。空閒的時候會到別墅區來看看。」

「你還住在別墅區嗎?」

「是的,還在。」

他不再說話,陷入了回憶,回憶中有那座公園,還有那座森林邊上的老房子。

「那麼,貞妮呢?她還好嗎?」

「她很好。」他看著她,彷彿在哀求她多說一點。她理解了他,便又補了一句,「她長了許多,也變了許多,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熱羅姆眨了眨眼睛,因為內心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了:「是啊,當然,她當然變了很多……」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熱羅姆將頭轉向一邊,使勁擦了擦額頭,有些激動地說道:「上帝啊,簡直太可怕了。」隨後,沒做任何鋪墊,熱羅姆忽然說道:「我幾乎身無分文了,苔蕾絲……」然後將頭深深地埋在手心裡。

「錢我已經帶過來了。」她連忙說道。因為她從他的話中已經感受到了許多煩躁和不安。她做了個高興的動作,不想讓熱羅姆太過擔心,但隨即她便傷心地想到,諾艾米根本就沒有得重病,他們喊她過來只是需要錢!好半晌,熱羅姆才非常難為情地問道:

「帶了多少?」

終於,她發怒了,忍不住地顫抖了。有那麼一秒鐘,她甚至想把錢說少點。

「我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了。」她說,「只有三千法郎多一點。」

他似乎有些失望,喃喃道:

「啊,謝謝!……謝謝!……苔蕾絲!……我只是想說,我們欠了醫生五百弗羅林……」

馬車載著他們穿過了一座石橋,經過了一條大河,河面上擠滿了船隻。然後來到了一片郊區,在小巷子中左拐右拐,終於來到了一個小廣場,廣場上看不到一個人影,最後馬車在一個小教堂的臺階前停了下來。

熱羅姆扶苔蕾絲下車,付了車錢,然後拿起苔蕾絲的手提包,很自然地走在她的後面。熱羅姆踏上臺階,將門推開。走進去後豐塔南太太才發現,這不是教堂,也不是廟宇,也許是猶太人的宗廟吧。

「很抱歉,」他輕輕地充滿歉意地對她說,「帶你來這裡是為了避免回家。這裡對外國人的監視非常嚴密,待會兒我再給你解釋這個。」然後他稍微抬高聲調,像個典型的上流紳士一樣,對苔蕾絲殷勤地微笑,說道,「走幾步路應該沒關係吧?今天早上的天氣好極了!我來給你帶路。」

豐塔南太太跟在後面,沉默不語。馬車也已經從廣場離開。熱羅姆帶著苔蕾絲走上一條過道,過道上面是拱形的穹頂。順著臺階走了一會兒,他帶著她來到了一個碼頭上,這是運河上唯一的碼頭。

站在那裡可以看到對岸的房子,牆角全都淹沒在水裡。清晨的陽光照著磚頭和玻璃,閃著明晃晃的光。窗臺上擺放著苣蕒菜和天竺葵。碼頭上熙熙攘攘,到處都是人、支架還有籃子。這裡儼然是一個露天的大市場。岸邊的小貨船上載滿了鮮花,人們正在往下卸貨,那些鮮花都被放在舊衣服和舊傢俱中,濃郁的花香夾雜著河水的腥臭撲面而來。

熱羅姆轉身對苔蕾絲說道:

「你累嗎,我的朋友?」

他說「朋友」時的語氣就像唱歌一般。她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在她心中挑起了無以言表的激動,可是他卻沒有發覺。他指了指對岸的一座房子,那房子在橋的那一頭。

「馬上就到了,就在那兒。」他說,「很抱歉,房屋有點簡陋,請原諒我如此寒磣地接待你。」

她朝對岸看了一眼,果然,那棟房子外表非常簡陋。不過桃花木剛剛才粉刷過一層石灰,木頭被漆成白色,這讓人聯想起儲存得很好的遊艇。苔蕾絲看了一眼房子,窗簾都拉得很低,二樓掛著顯眼的橘黃色簾子,上面有幾個寫得非常潦草的字:

羅謝-馬蒂爾達公寓。

這是一個相當不起眼的旅館,熱羅姆就住在這裡,他把她安排在他們的房間就不會太顯眼。苔蕾絲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帶著她走過了長長的棧橋。她注意到二樓的窗簾在挪動。是諾艾米嗎?她在偷看我們?豐塔南太太不由得挺直了腰。走近了她才發現,在一樓的兩扇窗戶之間有一塊招牌,上面畫著一隻鶴,還有一個裸體的小娃娃。

他帶著她走入過道,上了樓梯,樓梯間能聞到一股打蠟的味道。熱羅姆在樓梯口停了下來,按響了門鈴。在門外能聽到屋內有搬動傢俱的聲音,不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主人隔著鐵柵門看了看熱羅姆和苔蕾絲,終於將門開啟一點點,剛好可以讓熱羅姆進去。

「打擾了,」他說,「我是來跟您說一聲的。」

豐塔南太太在門外聽到熱羅姆在裡面用荷蘭語同主人進行著簡短的對話。隨後門被開啟了,裡面只有熱羅姆一個人。他帶著她沿著長長的過道繼續往前走,過道剛打過蠟,非常滑。豐塔南太太感到非常壓抑,害怕迎面就碰上諾艾米。她只能依靠勉強撐起來的自尊,盡力保持鎮靜。當他帶她走進那個房間時,她有些驚訝,裡面並沒有人居住,非常乾淨整潔,窗戶對著運河。

「你住這個房間,朋友。」熱羅姆說。

她想問:「諾艾米呢?」但是她控制住了自己。

然而他猜到了她心裡在想什麼。

「我出去一下,」他說,「去看看是否需要我幫忙。」

出門前,他忽然走到妻子的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啊,苔蕾絲,我想對你說,你不知道我經歷了多少痛苦!可是現在你來了,你來了……」他用嘴唇和臉頰摩挲著豐塔南太太的手。她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他也沒有挽留。「一會兒我再來找你。」他站在門口對她說,「你想……見見她嗎?」

對,她要看看諾艾米,既然她已經自願地不遠千里來到了這兒!然後呢?然後不管怎樣都要立刻離開!她朝他打了個手勢,表示願意看看她,然後便低頭看著手提袋,無視他輕聲說的一聲「謝謝」,裝作在手提包裡翻找東西,直到熱羅姆離開了房間。

這樣,她又是一個人了,孤孤單單。她的自信陡然間消失不見了。她摘下帽子,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滿臉的倦容,抬手擦了擦額頭。為什麼要來這裡?想到這兒,她就無比羞愧。

不過,她並沒有時間暗自傷神,因為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就被推開了,外面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紅睡衣,看上去有一定歲數了,儘管她的頭髮還非常黑,臉保養得非常好。紅衣女人問了一句話,但是豐塔南太太聽不懂她的語言。那個女人便朝門外打了個手勢,有些不耐煩了。這時,一個年輕一些的女人走了進來,穿著藍色睡衣,看來她一直待在走廊裡。藍衣女人顫動著喉嚨向豐塔南太太問好:

「您好,太太,您好!」

兩個陌生的女人交談了幾句。老女人告訴年輕女人應該怎麼說。年輕女人略微沉思了一下,便緩緩轉過身,磕磕巴巴地對豐塔南太太說道:

「這位太太說,您應該把生病的太太送走,並把房租付清,搬到另一家去。您明白嗎?您能明白我的話嗎?」

豐塔南太太打了個手勢,支支吾吾的。這一切本來就跟她沒關係。老女人看到豐塔南太太的表情,便有些擔心,又固執地對年輕女人說了些什麼。

「這位太太說,」年輕女人又對豐塔南太太說,「如果您不能馬上付清所有費用,您就應該搬到別的地方去,還應該把那位生病的太太也送到別的旅館去。您明白嗎?這比叫警察好。」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開啟了,熱羅姆站在門外。他筆直地走到紅衣女人面前,用荷蘭話跟她吵了起來,一邊說一邊將她往門外推。

藍衣女人一言不發,只是用放肆的目光在熱羅姆和豐塔南太太兩人身上來回遊走。那個年老的女人好像發怒了,不停地揮舞著拳頭,手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像個流浪的吉卜賽女人,嘴裡還在不停地罵著,不斷地重複著幾個字:

「明天……明天……警察!」

熱羅姆終於把兩個女人趕了出去,插上門閂。

「非常抱歉。」他轉身對著妻子說道,臉上滿是不愉快的神情。

直到這時,苔蕾絲才發現,熱羅姆並沒有去找諾艾米,而是去換了件衣服,臉上的鬍子也刮乾淨了,還撲了點粉,看上去年輕了很多。「我呢?」苔蕾絲心想,「我坐了一晚上的火車,我怎麼樣呢?」

「我應該跟你說的,要把門鎖上。」他走到她跟前說道,「這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是這裡的老闆娘,心腸挺好的,就是太囉唆了、太不懂禮貌了……」

「她們要我幹什麼?」苔蕾絲隨口問道。她聞到了一股枸櫞香水的味道,打扮一新後的熱羅姆的周圍總是散發出這種香味。好半天,苔蕾絲的嘴唇都無法合攏,眼神也有些迷亂。

「她們的語言一點都不規範,我聽不懂。」他說,「也許她們把你當成了其他旅客了吧。」

「那個穿著藍色睡衣的女人說了好幾遍,要我付清費用,然後搬到別的旅館去。」

熱羅姆沒說話,聳了聳肩。一瞬間,豐塔南太太彷彿又看到了他曾經特有的那種笑容,那種有點驕傲的假笑,那種腦袋向後仰的大笑:

「哈,哈,哈!……愚蠢透頂!」他大聲喊道,「那個老太婆大概是害怕我付不了錢!」熱羅姆這麼說,似乎對於他來講,無法償清債務簡直是天方夜譚。「可是這又不是我的錯!」陰沉著臉,繼續說道,「我試過了所有的辦法,可是沒有一個旅館願意收留我們。」

「可是她跟我說,會去叫警察。」

「什麼?她跟你說會去叫警察?」熱羅姆非常吃驚地重複了一遍。

「我想她會這麼做的。」苔蕾絲說道。她彷彿又看到了,在熱羅姆的臉上,那種讓人無法捉摸的天真表情。那回憶提醒她想起了生活中最痛苦的時刻。那回憶壓迫著她,連空氣裡都彷彿充斥著腐臭的氣息。

「這都是那些老孃們兒自以為是。警察怎麼會來管她這檔子破事兒?就因為樓底下有個小診所嗎?不。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五百弗羅林還給那個小醫生。」熱羅姆的話豐塔南太太一句都沒聽懂,但是她又非常想弄明白,所以她心裡難受極了。最讓她難受的是熱羅姆的焦躁不安、手足無措,那樣子跟從前把她矇在鼓裡的情形一模一樣。

「你在這個小旅館住了多久?」她問道,她總要弄明白一些事情。

「大概半個月吧,不,沒那麼久,十二天吧,也許就住了十天。我記不太清了,我實在記不起來這些天是怎麼熬過來的……」

「那,她的病怎麼辦?」她問道,語氣有些凝重,這個問題是無法迴避的。

「是的,」他回答道,沒有絲毫的遲疑,「這裡的醫生真夠難纏的。這個病是這個國家獨有的,是一種熱病,叫荷蘭熱病,你聽說過嗎?就是運河揮發出來的氣體……」他在想應該怎麼跟她解釋,「在這裡,到處都是瘧疾,到處都是不清楚病因的疫氣……」

她並沒有仔細聽他說的話。直到這時,她才突然發現,熱羅姆每次在談論諾艾米時,那種不以為然的態度,那種無所謂的聳肩,那種對疾病的漠不關心,所有這一切看不到絲毫的熱情。她甚至不敢想象她看到了他對諾艾米的冷淡。

她在看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探尋的意味,可是他並沒有察覺。他走到窗邊,隔著窗簾細細地檢視對面的碼頭。然後回到她身邊,神情凝重,若有所思,非常真誠。她看著他,那樣子她再熟悉不過了,她感到恐懼。

「我必須謝謝你,親愛的,你是個好人。」他真誠而直接地對她說道,「我給你帶去了那麼多煩惱,可是你還是願意為了我來,你總算來了,苔蕾絲,我的朋友。」

她向後退了一步,不敢看他。她總是很輕易地就理解了別人的感情,更何況是熱羅姆的感情。此刻,她很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激動,感受到了他真誠的敬意,可是她沒有回答他,她更不願意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帶我……去見她。」她說。

他猶豫了片刻,便同意了。

「走吧,我帶你去。」

她一直害怕的時刻就要來了。

「勇敢點!」豐塔南太太在心裡反覆地鼓勵自己。她跟著熱羅姆走在昏暗的狹長的過道里。「她還躺在床上嗎?她病好點了嗎?我該對她說些什麼?」突然,她想起了自己充滿倦容的臉,不由得後悔了。「我應該戴上帽子。」

熱羅姆停了下來,站在一扇緊緊關閉的門前。豐塔南太太整理了一下頭髮,手指有些顫抖。「她會看到我已經老了。」這麼想著,她突然沒了勇氣。

熱羅姆無聲無息地開啟了房門。「她還躺在床上。」豐塔南太太想。

房間裡有些昏暗,窗簾已經拉開,波斯綢緞的窗簾上印著藍色的花圖案。豐塔南太太看到房間裡有兩個陌生的女人,看到有人進來,兩個女人都站起身。個子矮點的女人大概是女僕或者看護,圍著圍裙,正在織著什麼。另外一個女人五十來歲,應該是個做粗活兒的僕婦,戴著一頂紫色的帽子,看著像義大利的農婦。豐塔南太太走到房間中間,老婆子便連忙後退,在熱羅姆的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便悄悄退出了房間。

老婆子的離開沒有引起苔蕾絲的注意,亂糟糟的房間,斑駁的臉盆,床上亂七八糟的毛巾,所有這一切都沒有引起苔蕾絲的注意。她的眼睛只看到了床上的病人,躺在那兒,沒有枕頭。諾艾米會轉頭看看她嗎?豐塔南太太聽到了輕微的鼾聲,很顯然,諾艾米睡著了。豐塔南太太害怕了,她想離開這兒,不想驚擾諾艾米睡覺。可是這時,熱羅姆已經帶著豐塔南太太走到諾艾米的床前。她沒有勇氣拒絕。站在床邊,她看到了諾艾米睜大的眼睛,翕動的嘴唇,急促的呼吸聲正從嘴裡吐出來。眼睛適應了房間裡的昏暗之後,她看清了諾艾米那充血的腦袋,還有那毫無生氣的黯淡的藍眼珠,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隻垂死的野獸。頓時,她明白了,床上的這個病人就快要死了!豐塔南太太萬分震驚,連忙轉身,準備呼救。可是一旁的熱羅姆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極度憂傷地看著瀕臨死亡的諾艾米。苔蕾絲知道自己無須再對熱羅姆說什麼了。

「她已經出過四次血了。」熱羅姆輕聲解釋道,「她還沒有知覺,

從昨天晚上開始,她就這樣喘氣了。」她看到他的眼角逐漸溼潤,兩滴淚在睫毛上抖動了兩下,滾落到褐色的臉頰上。

豐塔南太太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是徒勞,眼前的這個場景實在令人無法忍受。就是眼前的諾艾米,就是她,她就要死了,她就要永遠地離開他們的生活了。豐塔南太太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得意揚揚的諾艾米。看著眼前的這張毫無生氣的臉,豐塔南太太不敢挪開視線。她看著她渙散的目光,看著她僵硬的鼻翼,看著她蒼白的雙唇,她甚至能嗅到一股腐朽的氣息,從她身體深處散發出來,斷斷續續地往外冒的氣息。看著眼前的奄奄一息的病人,豐塔南太太怎麼也沒辦法滿足自己既好奇又恐懼的心情。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諾艾米嗎?這麼蒼白的毫無血色的皮膚,這麼幹枯的緊貼著額頭的褐色頭髮,這真的是諾艾米嗎?可是她在這張麻木蒼白毫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到一點點諾艾米的影子。她們多久沒見面了?算起來應該有五六年了。她想起了最後一次和諾艾米的見面,她跑到諾艾米那裡,衝她嘶吼:「還我丈夫!」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又聽到了諾艾米的冷笑,禁不住嚇了一跳;彷彿又看到了那天,這個漂亮豐滿的女人斜斜地躺在沙發上,斜著眼角挑釁地看著自己,那一天,尼科爾也在客廳……

「對了,尼科爾呢?」豐塔南太太突然說道。

「怎麼了?」

「你告訴她這件事了嗎?」

「不,還沒有。」

離開巴黎的時候,她怎麼就沒想到呢?苔蕾絲將熱羅姆拉到一邊,對他說:

「她有權知道這件事,她是她的母親。」

他看著她,目光裡充滿了哀求。她知道他的弱點是什麼,不由得有些猶豫了。她想象著尼科爾會來到這間可怕的房間,尼科爾會走進來,尼科爾會在這張床的枕邊和熱羅姆相遇!哦,不!可是她最終還是對他說了,儘管她的聲音並沒有很堅定:

「必須告訴她。」

她看到他的臉變成了灰色,臉色更加陰沉。他是被迫的,他看著她勉強笑了笑,彷彿一句殘忍的玩笑,翕動的薄唇間露出了牙齒。

「熱羅姆,你聽我說,尼科爾必須過來。」苔蕾絲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緊鎖著眉頭,慢慢低下了頭。他仍然在抗爭。最後,他抬起頭,看向她的目光變得冷峻。他向她投降了。

「告訴我尼科爾的地址。」他說。

熱羅姆去給尼科爾發電報了,苔蕾絲回到床邊,她沒辦法離開諾艾米。

豐塔南太太站在床前,低垂著手臂,手指交纏在一起。這樣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她竟然會以為她快要痊癒了。可是熱羅姆看上去怎麼並不十分痛苦呢?接下來他會怎麼做呢?他還會回到自己身邊嗎?啊,天哪,她不會這麼對他說的。不過假如他願意重新有個港灣,她也不會拒絕……

這麼想著,苔蕾絲感到有些快樂,也有些柔和的平靜,不過她馬上就感到十分羞愧。這種羞愧感充溢在心中,使她不得不盡力擺脫,不停地祈禱。可憐的靈魂,她想,不過她的行囊很輕鬆!每個人都在朝聖的道路上邁進,在這個向善的過程中,人世間的各種化身都標誌著一個階段,在每一階段中,無論多麼微小的努力,對於身體力行地向善的人們來說,難道不都是有益的嗎?人在每個階段受到的苦難難道不都是朝著盡善盡美更進一步了嗎?……諾艾米經歷過很多痛苦,這一點苔蕾絲毫不懷疑。這個女人一生都很輝煌,但是仍然是不幸的。毫無疑問,她處處感到苦惱不安,她的良心不斷地受到自責,當然,這種對自我的約束是自發的,但是如此糟踐自己,她的良心一定會感到不安。可憐的靈魂,她經歷的所有痛苦都將有利於她的靈魂的昇華。她的愛情也是一樣,儘管這種罪惡的愛情引發出了很多壞事,可是,此刻苔蕾絲已經非常痛快地原諒她了。她承認,自己這麼做並不是什麼非常高尚的舉動,因為她始終沒有認為諾艾米的死是不幸的。她可以跟任何人這麼說。她已經同熱羅姆一樣了,非常自然地就想到諾艾米的死。她的感情正在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速度發展著。她知道現在還不到一個小時,她不用做什麼,只需要耐心地忍耐就好了……

兩天以後,尼科爾從巴黎坐快車趕了過來。三十六小時之前,她的母親就離開了人世,明天早上應該會葬到墓地去。

每個人都好像急著要把這件事儘快了結。老闆娘是這樣,熱羅姆是這樣,拿到了五百弗羅林的年輕醫生更是這樣。他甚至都沒有上樓去諾艾米去世的房間,只是在一樓的一個小房間裡跟熱羅姆他們商議了幾句,便開了掩埋證明。

苔蕾絲表示願意給諾艾米化妝,儘管這個責任非常難承擔。這樣一來,事後也可以對尼科爾說,自己幫她盡孝了。可是,最後苔蕾絲被別人請出了靈堂,化妝的任務交給了護士小姐,他們的藉口非常蹩腳,「護士習慣了這項工作。」熱羅姆這麼跟她說道。護士一個人完成了整個化妝,沒有讓其他看護幫忙。

尼科爾來了,所有人略微感到安心。

這時候,老婦人、老闆娘、醫生全都擠在過道里,豐塔南太太簡直無法忍受了,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她沒有一天能夠自由地呼吸新鮮空氣。尼科爾來了,帶著開朗的臉,帶著健康和青春的氣息來了,她給這裡帶來了一絲純淨。但當她看到母親的那一瞬,巨大的悲痛爆發了,熱羅姆在隔壁房間焦躁不安。不過,豐塔南太太覺得這個年輕姑娘的悲痛遠遠大過她對這位斷絕了關係的母親所應有的感情。這個孩子的悲傷來得不假思索,這更讓豐塔南太太相信孩子的人品,她就是這樣一個有博大胸懷的憨厚的孩子。

尼科爾想將母親的遺體運到法國,但是她不願意跟熱羅姆說話,因為她始終認為母親的行為應該由熱羅姆來負責,於是尼科爾就讓苔蕾絲姨媽幫她說。不過,這個要求被所有人斷然反對了,原因有很多,一方面運輸的費用太高了,一些必須辦理的手續又非常繁雜,最後荷蘭的警察肯定會想方設法地從中挑刺,熱羅姆也說過,荷蘭警察對外國人非常嚴苛刁難。所以這個想法必須放棄。

連夜的旅行和心中莫大的激動已經令尼科爾疲勞至極了,但是她仍然堅持留下來為母親守靈。在諾艾米的房間裡,三個人沉默地度過了最後的夜晚。諾艾米的棺木被放在兩張椅子上,鮮花鋪蓋著棺蓋,有玫瑰花,有茉莉花,濃郁的花香令人心醉,他們不得不將窗戶開啟。夜晚依然燥熱,空氣非常純淨,月光如洗,水波盪漾,時不時還能聽到水波拍打木樁的聲音。附近的鐘一起響了起來,為人們報時。一束月光灑落在地板上,慢慢地向前延展,最終落到了灑落在棺木下面的一朵白玫瑰上,半枯萎的白玫瑰因月光而變得透明,閃著淡藍的光。尼科爾四處打量著這間亂糟糟的房間,目光中充滿了仇恨。母親就在這兒生活,也在這兒受苦。也許就在她數著窗簾上的花朵時,她就已經知道末日即將來臨了,然後在腦海裡回憶了一番自己荒唐得近乎瘋狂的行為。她有沒有想過她的女兒?有沒有對女兒產生一點點的悔恨和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下葬儀式就開始了。

送葬的隊伍裡沒有老闆娘和護士。苔蕾絲姨媽走在中間,尼科爾和熱羅姆跟在兩邊。送葬隊伍中最後一個人是一個年老的牧師,豐塔南太太請他過來做最後的祈禱。

葬禮結束後,豐塔南太太帶著尼科爾直接去了火車站,不想再讓年輕的姑娘看到雲河對岸那棟讓人傷心的房子。熱羅姆則去旅館收拾好行李再去追上她們。可是母親在國外的生活用品,尼科爾一樣都不願帶走。她將諾艾米的行李丟下後,很輕鬆地便同老闆娘談好了費用,並結算清楚了。

熱羅姆付清了所有的賬目,一個人坐上了去火車站的馬車。火車還有好久才會開,熱羅姆突然有種衝動,他讓馬車掉轉方向,朝著墓地的方向駛去。他還想看諾艾米最後一眼。

熱羅姆在墓地逗留了好一會兒,不敢上前去找那座墳墓。隔得很遠很遠,他就已經認出了那座墳墓,堆著新翻動的土。他摘下帽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墓地走去。六年同居的生活,也曾有過分手、嫉妒、和好,六年的回憶,六年的秘密,而這是最後一個也是最悲慘的一個秘密,這秘密導致了一切悲劇的發生。如今,一座小小的墳墓便將一切埋葬了。

「不管怎麼說,」他暗暗地想,「這也許才是最好的結果。現在,我並沒有多痛苦。」他這麼對自己說,可是他緊鎖的眉頭和滿臉的淚水卻出賣了他。諾艾米死了,他的確悲傷,可是他更高興,因為他的妻子不遠千里趕來了。他這樣錯了嗎?他唯一愛過的人就是苔蕾絲!可是她知道這一切嗎?他外表嚴峻冰冷,可是他所有最幸福的時光都是苔蕾絲給他的,她能明白嗎?他有不少豔遇,可是始終深愛著的只有苔蕾絲。他早已經給了她自己全部的愛,其他的言語都只不過是曇花一現,她能明白這些嗎?他只愛她,而如今這份愛又有了一個新的證明:諾艾米死了,他卻沒有感到孤獨寂寞,也沒有失魂落魄。只要苔蕾絲還活著,即使她遠在天邊,即使她與他沒有任何聯絡,他都不會感到孤單。有那麼一瞬間,他試想著,安息在這堆黃土之下、掩埋在這片鮮花之中的人是苔蕾絲,他連想都不敢想。他從不覺得自己給妻子造成了莫大的困擾,從不為此自責。此刻面對這座新墳,他深深地感覺到,他對她的感情從不曾被人奪走,他心裡最珍貴最永久的感情永遠給了她,他對她的心從來都沒有變。「可是她會怎麼對我呢?」他思索著,但是卻充滿了信心,「她一定會主動要求我回去,回到她和孩子們的身邊,同他們一起生活……」他低垂著腦袋,汗水浸溼了臉頰。小小的希望充斥著他的心,他高興極了。

「假如沒有尼科爾,一切都會變得很順利。」

熱羅姆彷彿又看到了年輕姑娘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無情,面對他時沉默不語。他彷彿又看到她躬身朝墓穴彎下腰,似乎就要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一想到尼科爾,他就痛苦萬分。不正是因為他,這個孩子才憤怒地逃出了她的家嗎?他想起了那句詛咒:行醜事者必遭不幸……「我該怎樣洗清身上的罪惡呢?」他思索著,「要怎麼做她才會原諒我呢?我要如何讓她重新喜歡我呢?」他無法忍受竟然有人會厭惡自己。忽然,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我可以收養她。」

一切都會慢慢地朝好的方向發展。用不了多久,他就會看到尼科爾親近他,他們會共處一室,她會給他整理房間,她對他照顧得細緻入微,她還會幫他接待客人。夏天的時候,他還可以帶上她一起旅行。大家會看到自己彌補過錯的決心和熱情,大家會稱讚自己,苔蕾絲也會對自己的做法讚歎不已。

他重新戴好帽子,匆匆離開墓地,快步回到馬車上。

熱羅姆到了火車站,火車就快要出發了。在一個小包廂裡,已經有兩個女人坐在那兒了。豐塔南太太非常吃驚,丈夫怎麼還沒有來。難道他在離開旅館時碰到了什麼不好處理的事情?畢竟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難道他不能離開了?可是她已經想好了,她要帶著他一起回別墅區,她想讓他能夠很自然地回家。難道這個剛剛才有的夢想就要破滅了嗎?當看到熱羅姆大步走向自己時臉上的焦慮不安,她就越發地擔憂了。

「尼科爾在哪裡?」

「在走廊裡。」她有些驚訝地回答。

尼科爾正站在窗邊,窗玻璃關了一半。她看著窗外那些閃閃發亮的互相交叉的鐵軌,目光有些冷漠,疲乏至極的臉上流露著憂傷。她是悲痛的,又是幸福的。此刻內心的悲傷並不能使她心中的幸福感消失。無論母親是不是死了,她的未婚夫不是一直在等她嗎?她使勁晃了晃腦袋,彷彿要努力擺脫某種想法。是的,這個想法在她心中就像一個錯誤。她甚至覺得,母親的死亡至少讓她的未婚夫得到了解脫,也消除了他們倆生命中的唯一汙點。

熱羅姆走了過來,可是她沒有聽到。

「尼科爾,求求你,看在你已故的母親的分兒上,原諒我吧!」

聽到熱羅姆的聲音,尼科爾禁不住顫抖起來,她轉身看著熱羅姆,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帽子握在手裡,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謙卑和溫柔。悔恨和痛苦使他疲乏而憔悴。這一次,她看著他的臉時已經不再厭惡,而是充滿了憐憫,彷彿她一直在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個寬恕他的機會。是的,她原諒了他。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戴著黑手套的手坦率地伸向他,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緊緊地握在手裡,激動使他顫抖。

「非常感謝。」他哆嗦著嘴唇輕聲說道,隨後便快步離開了。

尼科爾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這一切能辦得如此順利全靠苔蕾絲姨媽了。回去後她會告訴未婚夫,這是一個多麼動人的場面。已經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上車了,行李擦著她的身體。過了一會兒,火車終於開動了。她走到小包間,看到空著的座位上已經有人坐上去了。在列車廂的盡頭,她看到了豐塔南太太,還有她對面的一隻抓著吊環的手臂,那是熱羅姆姨夫,他正看著窗外,啃著一塊火腿麵包。

8

整個晚上,雅克都在細細地回味同貞妮的談話,每一句都拿出來品味。他不去想為什麼那些話會一直在耳邊盤桓,也不去想為什麼始終無法擺脫這段小小的回憶。他睡得很不安穩,好幾次都驚醒了。然後繼續帶著濃厚的興趣將他們之間的對話重新咂摸一遍。所以,翌日清晨,當他匆匆趕到網球場卻不見年輕的姑娘時,他的失望無以言表。

有人邀請他一起打球,他只好接受了。但是他打得心不在焉,不時地朝門口看一眼。已經很晚了,貞妮肯定不會來了。可能的話,他準備溜走了。他已經不抱有希望,只是還沒有絕望而已。

突然,他看到達尼埃爾正朝他走過來。

「貞妮怎麼沒來?」雅克問道。在這裡見到達尼埃爾,雅克一點也不驚訝。

「今天早上她不過來打球了。你要離開球場了嗎?走吧,我陪你散散步。昨晚我就睡在別墅裡,是的。」達尼埃爾陪著雅克一起離開俱樂部,接著說道,「媽媽有急事必須出去一趟,將我留在別墅區照顧貞妮,免得她一個人晚上孤孤單單的。你也知道,我們家太偏僻了……更何況是我父親需要幫忙,我那可憐的媽媽從來不知道拒絕他。」達尼埃爾擔憂地說道,好一會兒,他忽然打定了主意,便露出了一個舒心的微笑:既然對他難以忍受,何不斬斷聯絡。「你呢?最近怎麼樣?」達尼埃爾溫柔地看著雅克,關切地問道,「你知道,你的那本《說真話,遭惡報》我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真是一本好書,我非常喜歡,而且思考得越深就會越喜歡它。書中很多地方的心理描寫真是讓人意外,雖然略顯粗俗,也有點隱晦,但是表達的思想卻是非常美好的。書中的兩個主人公非常真實,形象也很新穎。」

「不要再說了,達尼埃爾,」雅克控制不住煩躁,不耐煩地打斷了達尼埃爾的話,「不要再對我評論那本書了。首先書的形式就令人憎恨!全是廢話,語言浮誇,晦澀難懂!」雅克有些生氣地大聲說道,「跟以前的學者沒什麼兩樣……」

「書的內容也是一樣。」雅克想了想,繼續說道,「太流俗太老套了,對主人公生活細節的描寫都是瞎編的,啊,我早知道該怎麼辦的,可是……」雅克突然不說話了。

「現在你在做什麼?已經著手寫點東西了嗎?」

「沒錯。」雅克回答道,不知道為什麼,居然臉紅了。「假期最主要的還是休息。」他又說,「在學校待了一年,比我想得要累得多。更何況前不久我才去給那個可憐的巴坦庫當證婚人。那個不講義氣的傢伙!」

「貞妮昨晚已經告訴我了。」達尼埃爾說。

聽到達尼埃爾的話,雅克又感到臉紅了。昨天他對貞妮說的話被第三個人知道了,雅克有些不高興。可是,很顯然,貞妮非常重視昨天的談話,牢牢記在了心裡,晚上還特意跟哥哥說了,雅克又感到非常高興。

「我們一邊說話,一邊往塞納河邊走吧,怎麼樣?」雅克挽著達尼埃爾的手臂,提議道。

「非常抱歉,兄弟。我下午要回巴黎,火車一點二十分開出。你知道的,晚上讓我守著家門我倒是願意的,可是白天的話……」達尼埃爾衝雅克笑了笑,表示他有急事必須回巴黎。這讓雅克非常不滿,原本挽著達尼埃爾的手也縮了回來。

「不過親愛的,我想跟你說,」達尼埃爾看著雅克陰沉著的臉,便對他說道,「中午過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吧。貞妮肯定會非常高興的。」聽到達尼埃爾的話,雅克心中一陣慌亂,只好低頭掩飾,假裝猶豫。事實上,他回不回家吃午飯根本不重要,因為父親還在巴黎沒回來。雅克感到一陣快樂,連自己都有些驚訝。他強忍住內心的興奮,對達尼埃爾說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這就回去跟老小姐說一聲。你先走,一會兒我去廣場找你。」

過了幾分鐘,雅克趕上了達尼埃爾,他的朋友正躺在宮堡前的草地上等著他。

「真是個好天氣!」達尼埃爾曬著太陽,伸直了雙腿,衝雅克喊道,「早上的公園可真美!在這兒生活,你可真幸福!」

「你不是一樣可以在這兒生活嗎?」雅克反駁說。

達尼埃爾從草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服。

「是啊,你說得沒錯。」達尼埃爾說道,臉上充滿了快樂和憧憬,「可是我和你是不一樣的……啊,親愛的。」他走向雅克,忽然提高音調說道,「我想,我正在進行一項非凡的冒險行為。」

「你是在說那個有著綠色眼珠的美麗姑娘嗎?」

「什麼綠色眼珠?」

「我是說在帕克梅爾餐廳遇到的那個姑娘。」

達尼埃爾停了下來,目光呆滯,望向虛空,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

「你說的是麗內特?不,我迷上了新的姑娘,一個比麗內特要好得多的姑娘。」達尼埃爾沉默不語,彷彿在思量什麼。「啊,帕克梅爾的麗內特,」許久,達尼埃爾終於又開口說道,「那可真是個奇怪的姑娘!我得告訴你,那個姑娘玩弄了我。沒錯,就在幾天前。」達尼埃爾說這一切時都是微笑著的,就像根本沒發生過一樣。「你覺得呢,小說家,她應該會喜歡你。不過我已經對她感到厭倦了。這樣一個令人弄不明白的女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我總在想,她有沒有愛過我,哪怕只有十分鐘?不過我必須跟你說,她在愛上我的時候非常不一樣,真是一個神經質的女人。她從前可能有過一些不堪的過往,所以至今那些事情還在令她煩惱。我聽人說,她以前參加過黑社會組織,你聽說過嗎?可是對此,我一點也不驚訝。」

「你現在已經找不到她了嗎?」

「是的,我再也沒見過她了,甚至不知道她在哪裡。那次以後,她再也沒去過帕克梅爾餐廳。有的時候我會有點想念她。」過了一會兒,達尼埃爾又說道,「當然,我只是這麼說說而已,事實上,我不可能跟她待很久,因為過不了多久,她就會變得讓人無法忍受。你不知道她有多失禮。她總是不斷地問我一些問題,都是些我私生活的問題。沒錯。她問我的家庭,問我的母親,問我的妹妹,她甚至還問我的父親。」

達尼埃爾不說話了,默默地往前走了幾步,又開口說道:

「但是無論如何,現在回想起來,她在我心中還是個非常正直的姑娘。那天晚上她本屬於呂德韋格松,可是我卻把她搶了過來。」

「那個老頭兒呢?他有沒有剝奪你的工作?」

「呂德韋格松嗎?」達尼埃爾目光炯炯,咧開嘴笑了,雅克看到了他雪白的牙齒,他說道,「至今為止我都還沒有機會好好地對我的呂德韋格松做一番徹底的評論。看他那樣子,似乎已經徹底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不管你怎麼想象他,他都無所謂。兄弟,要我說,這老頭兒的確是個大好人。」

貞妮今天早上一直待在家裡。昨天達尼埃爾邀請她今天一起去打網球,她找了個藉口,說她有事,一口拒絕了雅克。可是事實上,她什麼事都沒有,而且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做事也總是恍惚失神。

貞妮朝窗外望去,正看到雅克和達尼埃爾從花園裡走來,貞妮立刻就不高興了,雅克來了,她和哥哥就不能單獨用餐了,因為她唯一感興趣的也就是這個了。儘管很不愉快,可是當看到達尼埃爾興高采烈地站在半開半掩的房門前時,她的那點不快也就釋然了。

「快猜猜,我帶誰過來陪你一起吃午飯了?」

「我得上樓換件衣服。」貞妮想著。

雅克在花園裡來回走著。今天早上雅克覺得這個地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魅力。從別墅公園出來,就看到豐塔南家的房子,這所農舍孤寂地處在森林邊緣,看上去倒是別有一番情趣。主樓兩旁依偎著高低不一致的副樓,很顯然那是從前打獵的亭子,窗戶開得很高,看上去起碼修葺過十多次了。屋頂上有一塊擋雨的屋簷,下面有一個小木梯,應該是通向穀倉的,樓梯將高高的兩翼連線起來。屋頂是斜坡的,在上面經常能看到貞妮養的那群鴿子。屋子的牆壁都粉刷成鮮紅色,那些灰泥能很好地吸收陽光,看上去已經有很多年的歷史了,讓人聯想起義大利的灰泥。房屋四周都是高大的樅樹,樹冠遮蔽著房頂,樹蔭下面十分乾燥,陣陣樹脂的香味夾雜在風中,樹下沒有一根雜草。

達尼埃爾的活躍也感染了其他兩個人,整頓午餐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進行著。整個早上,達尼埃爾都非常高興,充滿希望地期待著下午的到來。貞妮穿了一件藍色的亞麻布連衣裙,達尼埃爾稱讚她,還把一朵漂亮的白玫瑰插在了她的衣服上。他叫她「小妹妹」,任何東西都能引起他的微笑聲。達尼埃爾對整頓午飯充滿了盎然的興趣,心情也無以言比地輕鬆快樂。

達尼埃爾表示,希望雅克和貞妮能一起陪他去火車站,陪他一起等火車。

「晚飯能回來跟我一起吃嗎?」貞妮問道。雅克聽出了她聲音裡的憂傷,抑制不住的哆嗦,還有略微不那麼謙卑和柔和的聲調。

「上帝啊,也許吧。」達尼埃爾回答,「我會盡量趕上七點鐘的火車回來,不過無論如何深夜之前我一定會趕回家。我已經給媽媽寫信了,告訴她了。」最後幾句話,達尼埃爾用的是乖孩子的音調,一個成年男人用這種語調說話,顯得非常可愛。雅克忍不住笑了起來。貞妮正俯身給小母狗的項圈上系皮帶,聽到哥哥的話,也忍不住笑著抬起了頭。

火車已經到站了,達尼埃爾離開雅克和貞妮,快速跑到前面幾節人比較少的車廂去了,然後俯在窗戶上,調皮地揮舞著手帕,遠遠地跟他們告別。

出乎意料的,現在就只有他們倆了。達尼埃爾帶給他們的輕鬆氣氛還令他們沉醉其中。不用做多大的努力,兩人之間的語氣還保持著剛才的友好。達尼埃爾似乎仍然是他們之間溝通的橋樑。這種全新的和緩的氣氛,兩人都感受到了,彼此內心也輕鬆了許多,都努力地保持著這樣的和諧。

達尼埃爾這次的離開,令貞妮感到有些傷感,她想到達尼埃爾經常不在家。

「你怎麼不勸勸哥哥,好不容易有個假期,還這樣來回跑,白白浪費。今年他就沒回來過幾次,他都不知道媽媽有多難過。當然啦,你肯定會站在他那邊的,給他說好話。」貞妮又說了一句,不過並沒有挖苦諷刺的意思。

「沒有,我壓根兒就不會那樣做。」雅克反駁說,「他的生活方式你覺得我會認同嗎?」

「不管怎樣,你總勸過他吧?」

「的確勸過。」

「但是他沒聽進去?」

「我跟他說的他都聽了,但是他好像並不明白我的意思。」

貞妮轉身對著雅克大聲問道:

「什麼,你說他沒明白你的意思?」

「大概是這樣吧。」

兩人之間的談話忽然變得有些嚴肅。雅克和貞妮都很喜歡達尼埃爾,而從昨天開始,他們之間也相互有了些好感,只是還不敢大大方方地表現出來。兩人回到別墅公園,貞妮先對雅克說道:「走大路回去吧,你陪我一起從森林裡走怎麼樣。現在還早,天氣也還不算熱。」

雅克承認,此刻他被莫大的幸福包圍著,但他不敢過於陶醉。此刻的話題使得他們之間難得地融洽,他可不敢就此結束它,便連忙回答道:

「達尼埃爾的身上充滿了對生活的迷醉之情!」

「啊,的確如此,」她說,「他生活得無拘無束。可是,無拘無束的生活是非常,嗯,非常危險的。淫蕩的生活。」貞妮沒有看一眼雅克,補了一句。

雅克神情嚴肅地重複了一遍:

「淫蕩的生活。我同意你的說法,貞妮。」

這個詞經常游離在雅克的嘴邊,但他一直不敢說出來,如今藉著貞妮的嘴,他很激動地說了出來。雅克認為,達尼埃爾的豔遇都是淫蕩的,昂圖瓦納的激情也都是淫蕩的。所有的肉慾都是淫蕩的。唯一純潔的只是他此刻心中的情感,這情感幾個月前就開始在他心裡萌芽生長,這情感說不出名字,但從昨天開始,這情感已經慢慢地開出了豔麗的花朵。

雅克佯裝鎮定,繼續說道:

「對於他的這種生活態度,有時候我會嚴厲地批評他!這種生活態度簡直是……」

「墮落。」貞妮脫口而出,天真的貞妮經常說這個詞,在她看來,凡是她認為有問題的行為都是墮落的。

「倒不如說是無恥。」雅克糾正了貞妮的說法,他經常用這個詞。但接著便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便停下來說道:「我這麼說倒不是意味著偏愛那種能夠不斷自我檢點的本性,我所偏愛的是……」(貞妮盯著雅克,彷彿要看清他的思想,那最後一句話對於她來說似乎更為重要。)「……我偏愛的是那些能夠有決心保持本來面目的本性。難道我還必須……」雅克想到了幾個例子,但是他不敢對貞妮說出來,有些猶豫不決。

「沒錯,」貞妮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真害怕最後達尼埃爾會完全喪失……嗯,該怎麼說呢……完全喪失判斷是非的能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雅克點點頭,表示同意。這次換成了雅克不由自主地盯著貞妮,她若有所思的神情讓她的話顯得更有深意。「她剛才說的,」雅克思索著,「是發自肺腑的真話!」

貞妮竭力控制自己,但是她呼吸急促,嘴角顫抖,很顯然,她在努力遏止心中的熱情。貞妮心中常常會突然爆發出一股熱情,而她自己則常常竭力壓制它,不讓它外顯。

雅克看著貞妮想著:「為什麼她的臉上總是這樣一副嚴肅刻板的神情?是因為眉毛太細、臉部線條太僵硬了嗎,還是因為她明亮的灰藍色的虹膜在收縮時看上去就像兩個黑洞?」這一刻,達尼埃爾已經不再留在雅克心中了,貞妮完全佔據了他的腦海。

有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的時間事實上很長,可是他們卻覺得很短。兩個人想接著聊點什麼時,卻發現也許對方已經在想著迥然不同的東西了,所以誰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打破這片沉寂。

好在他們走的路要經過一個停車場,停了很多待修理的汽車,轟隆隆的馬達聲阻礙了他們交談。

停車場上到處都是油汙,一隻瘦得皮包骨的癩皮老狗從油汙中緩緩走來,跑到皮斯的身邊轉著圈兒。貞妮只好將小母狗摟在懷裡。當他們走出工地的大門時,身後傳來一陣汽車碾過什麼東西的聲音,他們不由得轉過頭去,看到了驚人的一幕:一個大約十五歲的學徒正開著一輛車從車間出來,突然拐了個彎,儘管那孩子已經尖叫出聲了,可是還是沒趕上。黑毛老狗被撞了個正著。雅克和貞妮看著汽車碾過狗的身子,前後輪都從上面碾了過去。

貞妮被眼前的一幕嚇呆了,大聲喊道:

「哦,天哪,那隻狗會死的,它會死的!」

「還沒有,它還能走。」

果然,那條可憐的老狗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慌亂地逃走了,嘴裡汪汪地叫喚著,被汽車碾碎了的後半身拖在了塵土裡,走路時腿腳一瘸一拐的,走不到兩米就摔倒了,然後再爬起來,再摔倒。

貞妮嚇得臉色都變了,只顧著喊:

「它會死的!它會死的!」

最後,可憐的老狗逃到一家院子裡便不見了。起初斷斷續續地還能聽到它的呻吟聲,最後便什麼也聽不到了。這個意外就像一個小插曲,將停車場的工人們都逗樂了,他們沿著狗的血跡四處尋找,最後有個人找到了那個院子,衝著其他人大聲地喊道:

「那隻老狗在這兒呢,它躺地上不能動彈了。」

貞妮這才舒了口氣,放心地將母狗放了下來。兩個人繼續朝森林方向走去。藉著這次共同遇到的驚嚇,雅克和貞妮變得更加親近了。

「我無法忘記,」雅克說,「剛才你叫喊時驚恐蒼白的臉色,和恐懼戰慄的聲音。」

「當巨大的震驚衝擊神經時,人就會有一些愚蠢的行為。剛才我喊了什麼?」

「剛才你喊:它會死的!你看,汽車把狗碾得血肉模糊,這情景是非常恐怖的。可是真正的恐懼卻是從這以後才產生的,也就是說,真正的恐懼是從這樣一個悲慘時刻產生的,即原本活蹦亂跳的老狗現在卻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地死了。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最讓人震驚的就是這樣一個時刻,即原本鮮活的生命無法抑制地走向虛無。這個時候,我們往往會感到恐怖,這恐怖是神聖的,彷彿時刻準備著凸顯出來……你會經常想到死亡嗎?」

「可以這麼說,不過也不是經常想到,你是這樣的嗎?」

「噢,你說我嗎,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死亡,幾乎所有的心思都在思考死亡的念頭,不過,」雅克嘆了口氣,似乎非常沮喪,「總是想著死亡也沒多大用處,你知道,畢竟這種想法……」雅克的臉上洋溢著熱烈的反抗的神情,看上去變得俊美了許多。對死亡的畏懼之情混合進了這個年輕人對生活的熱情之中。

兩人又沉默了,走了一會兒,貞妮忽然有些膽怯地對雅克說道:「嗯,你知道,我也說不上為什麼,也許這個事情跟現在並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我還是想要說一說這件事情,也許達尼埃爾也跟你說過了,就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時候的事情。」

「不,他沒有跟我說過。你說吧。」

「噢,這個故事是很久以前的了,那時候我十四五歲吧。事情是這樣的,假期快要結束的時候,媽媽帶著我一起去特雷波,達尼埃爾會在那兒接我們。他給我們寫了信,告訴我們在什麼地方下車,然後他會開著大車過來接我們。達尼埃爾為了讓我突然就看到大海,他在車子快要轉彎的時候拿條綁帶矇住了我的眼睛。這個做法很愚蠢,不是嗎?到了後,他扶我下車,牽著我一點一點地往前走。一路上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我能感受到掃在我臉上的強勁的風,我還聽到了風的嘶吼聲,還有動人心魄的喧囂聲。我害怕得要命,不停地哀求達尼埃爾把我放開。最後,他帶我來到了最高的懸崖邊上,一聲不響地走到我背後,解開我眼睛上的綁帶。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整個大海!一望無際的海洋包圍著我,巨浪在我腳下拍擊著海岸。我感到窒息,禁不住倒在了達尼埃爾的懷裡。過了好久我才醒過來,不停地哭泣。我堅持要回去休息,我甚至發燒了。媽媽對達尼埃爾非常生氣。現在你知道了整個故事了。不過我並不後悔。自那以後,我堅信我已非常瞭解大海了。」

貞妮此刻的面孔是雅克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她的臉上不再有憂愁,取而代之的是奔放銳利的目光,非常怪異。突然,眼前的這團火焰消失了。

眼前的貞妮是雅克所不熟悉的。她時而矜持萬分,時而熱情奔放,就像一眼充沛的泉水,泉眼被堵住了,可是如注的水流還是會不時地噴發出來。也許他已經接觸到了貞妮心中最原初的憂愁的秘密。這份憂愁令貞妮的表情真實地反映了她的內心世界,也使她偶爾露出的微笑顯得更加寶貴。突然,雅克意識到他們這次難得的同行就快要結束了,不禁憂從中來。

「要是你沒什麼急事的話,」兩人走過森林裡陳舊的拱門時,雅克故意找了個藉口,「我們就再兜個大圈吧。我保證這條小路你不熟悉。」雅克指著一條鋪滿砂礫的小路說道。那小路蜿蜿蜒蜒一直伸向一片矮樹林,走在小路上軟綿綿的非常舒服。起初,小路的兩邊還有大片的草地,越走越深,道路也越來越窄。這片樹木並不茂盛,枝葉稀稀落落的,可以看到蔚藍的天空。雅克和貞妮默默地走著,這一次,誰也沒有感到窘迫。

「我這是怎麼了?」貞妮感到非常奇怪,「他似乎並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樣。不。他是……他是……」可是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能形容他。「我們倆竟然如此相似。」貞妮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的心情明顯地快樂起來了。可是隨即她又開始有些不安:「此刻他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呢?」

事實上,雅克什麼也沒想,只是陶醉在這片讓人眩暈的幸福之中。只要能陪她一起走著,他就再也沒什麼奢求了。

「我帶你來到了森林裡最糟糕的地方了。」雅克有些愧疚地輕聲說道。

她聽到了雅克的聲音在顫抖。兩個人都感到,他們都在嚮往和追求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朦朧的東西,這份沉默對於這份嚮往具有重大意義。

「我想你說得沒錯。」她回答。

「你瞧,這可不是草,這些全是狗牙根。」雅克用腳蹬著地面,說道。

「看哪,我的母狗可真喜歡它們。」

雅克和貞妮隨意說著話,現在對他們來說,字面意義的價值已經大大不同了。

「她穿的藍色連衣裙可真漂亮!」雅克想著,「這種略帶灰色的柔和的藍色怎麼和她那麼相襯呢?」忽然,他非常直接地大聲說道:

「告訴你吧,貞妮,我之所以會這樣呆頭呆腦,是因為我沒辦法從我正在思考的東西上分心。」

貞妮也十分直接地回答說:

「你跟我一樣。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我的夢想。我非常喜歡這樣,你呢?我的夢想只是屬於我一個人的,不用與他人分享,這樣我才開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當然,我非常瞭解。」他說。

小路兩旁長滿了野薔薇,有些已經結滿了小小的果實,盛開的薔薇花蓋滿枝頭,一束一束地從路邊伸向小路中間。雅克差點就忍不住要摘幾朵薔薇花獻給貞妮。「看哪,鮮花、枝葉還有果實,看哪……」忽然,雅克不再說了,只是注視著貞妮。他膽怯地不敢再往下說了,從野薔薇叢經過,雅克經不住感嘆:「啊,在文學領域我會是個天才!」

「魏爾倫【注:魏爾倫(1844—1896):法國象徵派詩人。】的詩歌你喜歡嗎?」雅克問道。

「非常喜歡,特別是《智慧集》,以前達尼埃爾就非常喜歡。」

雅克隨即輕聲吟誦起來:

女人的柔美,她們的弱點,她們蒼白的雙手,常常與人為善,但也會做盡惡事……

「馬拉美【注:馬拉美(1842—1898):法國象徵派詩人。】你喜歡嗎?」停頓了一會兒,雅克又問道,「我有一本詩集,是現代詩人寫的,挺不錯的。下次我給你送過去吧。」

「好啊。謝謝。」

「波德萊爾【注:波德萊爾(1821—1867):法國詩人,代表作是《惡之花》。】呢,你也喜歡嗎?」雅克又問道。

「沒那麼喜歡。他的風格跟惠特曼很接近,但是我並不是很瞭解他。」

「那麼惠特曼的作品你都看過哪些呢?」

「去年冬天的時候達尼埃爾讀過幾首給我聽。我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那麼喜歡惠特曼。不過我嘛……」(兩人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剛才他們說的「淫蕩」這個詞。「她跟我可真像!」雅克心裡感慨道。)

「你怎麼了?」他說,「難道是因為那個所以你才不那麼喜歡惠特曼嗎?」

貞妮沒說話,低下了頭。他能讀懂她心中的想法,她感到非常高興。

走著走著,小路慢慢地又變寬了。他們來到一個柵欄前,那兒有兩棵橡樹,已經被蟲子掏空了。橡樹中間有一張長凳。貞妮將那頂柔軟的大草帽丟到草地上,然後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其實有的時候,」這時候貞妮對雅克說著心裡話都顯得非常自然了,就像自言自語一般,「當我看到你和達尼埃爾那麼親密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非常奇怪。」

「怎麼會這麼認為呢?」雅克微笑地看著貞妮說,「是因為你覺得我和他是兩類人嗎?」「是的,今天的你的確很不一樣。」

他躺在一片草坪上,離她很近。

「達尼埃爾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我們之間的友誼?」他輕聲問,「他有沒有時常談論我?」

「沒有,不,有吧,有的時候他會談談。」貞妮沒有看他,臉已經通紅。

「啊,」雅克嘴裡咬著一根草說道,「現在的我對生活的熱愛是平靜的,內心十分安定。但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雅克停了下來,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水窪給貞妮看,有一隻蝸牛正在草尖上緩緩爬動,透明得像個瑪瑙,兩隻觸角輕輕擺動。「老實說,」此刻,雅克非常直接地向貞妮說出了心裡話,「記得中學的時候,好幾個星期我的腦子裡一團糟,總覺得孤單寂寞,那些日子我以為自己已經瘋了。」

「可是你哥哥不是一直陪著你嗎?」

「多虧是哥哥陪著我,那段時間我非常自由,我是幸運的。不然,我肯定早就瘋了,或者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貞妮想起了雅克逃到馬賽去的那次,第一次,貞妮有些原諒了雅克。

「我總覺得自己是不被人瞭解的。」雅克聲音低沉地說道,「我不被任何人理解,包括哥哥。甚至達尼埃爾也時常無法理解我。」

「這一點他正好和我一樣。」貞妮心裡這樣想著。

「那段時間,我不喜歡聽課,覺得學校裡的所有課程都沒勁。我開始狂熱地閱讀,像個瘋子一樣翻遍了昂圖瓦納書櫃裡的所有藏書,達尼埃爾也盡力給我帶來許多書。所有英、法、俄的現代小說基本上我都看了一遍。你無法想象這些書給了我多大的衝擊。自那以後,我開始厭煩一切,學校的課程也好,老師對課文複雜的講義也好,紳士般的美好道德也好,都非常厭煩。我這個人哪,說不定根本就不是為這些東西而生的!」雅克在說到自己時,一點也不驕傲自滿,只是如同任何一個年輕人一般自信滿滿。在貞妮這雙聚精會神的眼睛前,雅克覺得如此分析自我簡直就是至高的享受,這種自我剖析給了他莫大的樂趣還有極大的感染力。「那個時候,」雅克繼續說道,「我給達尼埃爾寫了一封信,長達三十多頁,我寫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將白天生出的所有激情,特別是萌生的怨恨,統統寫進了信裡。啊,現在的話,我可能會為這種可笑的行為感到可恥吧。不……」雅克雙手緊緊地抱住腦袋,繼續說道,「這所有的一切都讓我痛苦不堪,我無法原諒這一切。那些信我從達尼埃爾那裡全都要了回來,一封一封地重新讀了一遍。每一封信都像是一個瘋子在頭腦清醒的時候寫下的懺悔。那時候,我每隔幾天就要寫一封信,有時甚至隔幾個小時就要寫一封。每寫一封信都像是一次內心危機的爆發,而且經常同上一個危機相矛盾。這危機是宗教信仰危機。當時我把整個身心都狂熱地投入到了《福音書》中,有時是《舊約》,有時是孔德【注:孔德(1798—1857):法國哲學家,實證主義的創始人。】的實證主義。上帝啊,愛默生【注:愛默生(1803—1882):美國散文家、哲學家,代表作是《人類代表》。】那些作品後面附上了實訓,我全都看過了!青年人最容易患的精神上的疾病我都有過,比如凌厲的達·芬奇式的精神病,比如偏激的讚賞波德萊爾的作品。但是這些狂熱都不會持續很久。有時候我早上會沉浸在古典主義之中,而到了晚上,又

一頭扎進了浪漫主義之中。你不知道,我偷偷地溜進了昂圖瓦納的實驗室,在那裡把馬萊伯【注:馬萊伯(1555—1628):法國詩人,古典主義的前驅。】和布瓦洛【注:布瓦洛(1636—1711):法國古典主義理論家,著名諷刺詩人,代表作是《詩藝》。】的作品都燒掉了。我一個人偷偷地幹這一切,像個魔鬼一樣狂笑。到了第二天,所有的文學作品都讓我感到噁心,我覺得它們都是空泛的。於是我又開始從頭學習幾何。我下定決心要發現一條全新的定理,要將一切舊的概念全都推翻。再後來我又沉迷於詩歌。我寫了一首頌歌獻給達尼埃爾,那首詩歌長達二百行,幾乎是一氣呵成。可是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雅克突然停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平靜了許多,「我寫了一篇長達八十頁的論文,全都是用英文寫的,是的,用標準的英文寫的。論文題目是「論個人對所屬社會關係的解放」(theemancipationoftheinpidualjnrelationtosociety)。現在我這兒還有當時的手稿。等等,我還需要強調一點,我還寫了一篇序言,儘管是篇很短的序言,但卻是用現代希臘文寫出來的!」(當然,這最後一個細節並不是真的。雅克只記得自己曾經寫過這篇序言而已。)雅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事實上,我不是瘋子。」他停了一會兒又說道。接著雅克便不再說話,神情有些嚴肅,又有點笑容,最後毫無傲慢之態,他喃喃自語,「畢竟,我與他們是不一樣的……」

貞妮抱著小母狗,輕輕撫摸,細細思索。曾經很多次她都想象過雅克,將雅克看成一個讓人極度不安、近乎高度危險的人,可是現在她無法否認,她再也不害怕他了。

雅克伸展四肢,平躺在草地上,眼睛望向前方。能這樣輕鬆自然地說話,雅克感到非常高興。

「這裡的樹蔭很涼快吧。」雅克問道,伸了個懶腰。

「的確很舒服。現在幾點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戴錶。從這兒去公園非常近,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著急。貞妮坐在長凳上,遠遠地就能看到那兩棵熟悉的栗子樹,還有樹下的房頂,再往遠一點是一棵雪松,那是守林人家的,雪松墨綠的枝葉筆直地伸向蔚藍的天空。貞妮的小母狗緊挨著她的裙子趴著,她俯身對著皮斯,一面直接看著雅克。她對他說道:

「我知道你的詩,達尼埃爾曾經給我背誦過一首。」

雅克沒有說話,貞妮感到非常奇怪,便決定看看他。雅克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目光狂亂,四處游離。貞妮也漲紅了臉,高聲說道:「啊,我不應該跟你說這個的!」

雅克有些惱火,但是竭力控制住自己,也為此感到自責。可是他無法忍受有人,特別是貞妮,只是根據他的一些皮毛製作就開始評論他的作品。雅克更加憂心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全部才能並沒有完全發揮出來,這也正是他日思夜想、備感苦惱之處。

「我的詩什麼也不是!」雅克突然脫口而出。(貞妮沒有同他辯論,甚至沒動一下手指頭。對此,雅克十分感激。)「那時候看不起我的那些人啊!」他終於,雅克高聲喊了出來,「所有人對我真正想幹的事都非常懷疑!」這個問題非常難處理。此刻貞妮的在場,以及內心的巨大孤獨感,都在雅克心中掀起了軒然大波。他的喉嚨哽咽了,連眼睛也開始痠痛,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你看,」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如同那些對我考上高師表示祝賀的人,你能想到對他們我有什麼感想嗎?我感到無比羞愧。沒錯,就是羞愧。不僅羞愧自己考上了高師,更羞愧自己完全接受了所有人的評價……天啊,你能理解他們是怎麼樣的一群人嗎?他們都是讀著同樣的書,通過同樣的模子刻出來的。書,都是書!可是我卻還必須向他們乞求,向他們屈服,啊,我……」雅克已經說不出話了。雖然他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麼充分的理由去怨恨,但是那些動人的話語都是發自內心深處的,這話語如此活躍,以至於已經在他心中深深地紮了根,沒辦法馬上就從心中連根拔起,暴露在現實之中。「啊,我看不起這些人!」他大聲說,「我更加看不起自己,居然會與他們為伍!我永遠,永遠不會……不會原諒這一切!」

貞妮看到了雅克不由自主的衝動,便竭力控制自己。儘管她無法跟上雅克的思維,但卻清楚地看到了雅克的表現,時而流露出一種若隱若現的怨恨,時而又顯出一副無法原諒的表情。雅克的確遭受了許多折磨,在這方面,他們確實非常不同。但是雅克依然信心滿滿地期待著未來,對未來的幸福有著明確的信心。他詛咒,可是這詛咒卻流淌出一股源源不斷的希望和信心。他有雄心壯志,這一點讓人無法懷疑。以前,貞妮從來沒有想過雅克會有怎樣的前途,可是今天,雅克表現出了崇高的目標,貞妮卻毫不吃驚。即使當她只把雅克當成一個平庸粗俗的普通人時,她還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今天,雅克說的這些熾熱的話,如同火焰一般炙烤著雅克的心,也在她心中引起了一陣神魂顛倒的感覺,彷彿一股巨大的旋渦將她吞沒了。一股強烈的不安全感讓她簡直無法忍受,她不得不站起來了。

「很抱歉。」雅克憋足了一口氣說道,「你瞧,我心中總是鬱結著這樣一種情緒。」

雅克和貞妮一起走進一條小路,彎曲的小道像條巡邏小路,繞著界溝而行,從森林一直延伸到對面的公園,那裡有一道大門,被尖尖的鐵柵欄鎖住了,嘎吱作響的鎖像極了監獄裡的門閂。

太陽還沒有開始下山,這時候四點鐘都不到,他們也沒什麼要緊事,可是他們為什麼急著結束散步,各自往家走呢?

他們來到公園,幾個散步的人從身邊經過。儘管昨天已經從這些林蔭小道上走過了,而且各自心裡也沒有什麼念頭。可是今天只有他們兩個人,肩並肩地散步,兩個人卻都不由自主地有些羞澀。

「那麼,」他們來到岔路口,兩條小徑伸向兩邊,雅克突然說道,「我就不送你回家了,可以嗎?」

貞妮連忙乾脆地回答道:

「沒關係,反正我也快到家了。」

站在貞妮面前,雅克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尷尬窘迫,連脫帽致意都忘了。因為尷尬,雅克的表情有些沉重和粗野。他經常是這樣的表情,只是剛在散步的時候貞妮並沒有注意到。雅克努力地向貞妮微笑,但是卻沒有向她伸出手來。正要轉身離開時,雅克有些羞怯地看了貞妮一眼,結結巴巴地說:

「為什麼——我們不能——一直這樣——待在一起呢?」貞妮沒有回頭,筆直地走過了草地,彷彿沒有聽見一般。從昨天開始,貞妮的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這句話。忽然,貞妮有個大膽的猜測,一個勉強敢有的猜測。也許,雅克只是想跟我說:「為什麼我們不能像今天這樣總是生活在一起呢?」這個猜測讓貞妮坐立不安,臉頰發燙。她快速地逃回房間,臉頰滾燙,雙腿戰慄,她強迫自己甩開這個假設。

整個下午貞妮都焦躁不安。她時而整理一下房間,時而挪動一下傢俱,時而將樓梯間的雜物清理乾淨,時而修剪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有時她就呆呆地抱著她的小母狗,緊緊地摟在懷裡,不停地撫摸。貞妮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不由得絕望了,因為達尼埃爾不會趕回來吃晚飯了,而她只能一個人湊合了。貞妮坐在陽臺上,將一盤草莓吃光了,算作晚餐。黃昏如此漫長,貞妮不得不跑到客廳,將所有的燈都開啟,抱著一本貝多芬的作品集消磨時間。隨後又換成了蕭邦的《練習曲》,跑到鋼琴邊。

夕陽已經漸漸落山,時間過得異常緩慢。慢慢地月亮開始出來了,雖然還沒有跳上樹枝,卻已經悄悄地取代了落日的餘暉。

此刻,雅克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不知所措。他手裡攥著一本現代詩集,是他剛才向貞妮介紹過的。今晚家庭氣氛的冷漠令他無法忍受,只好出門,去公園散步。雅克腦子裡一團糟,根本無法集中精神。走了不到半個小時,他竟然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那條兩旁種滿洋槐樹的小路。「希望她還沒有關門。」雅克心裡想。

門是開著的,門上的鈴鐺響個不停。雅克不由得有些哆嗦,彷彿未經允許便闖入民宅一般。一旁的樅樹散發出一股熱烘烘的樹脂味,似乎還夾雜著蟻巢的氣息,味道非常怪。遠處傳來一陣鋼琴聲,這有些悶的聲音使原本沉寂的花園變得活躍了許多。很顯然,貞妮正在和達尼埃爾彈鋼琴。院子的大門正對著客廳。雅克站的地方正好能看到屋子裡。門窗緊閉,屋子陷入一片沉睡之中。一片奇怪的亮光籠罩著屋頂,雅克吃驚地轉身,原來是樹梢上的月亮灑下一片銀輝,將屋脊都染白了,屋頂上天窗的玻璃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雅克一點一點地朝屋子走去,心跳慌亂,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他來了。所幸小母狗皮斯一邊汪汪地叫著,一邊朝他撲過來,雅克這才鬆了口氣。可是屋子裡的音樂並沒有停下來,可能鋼琴的聲音蓋住了小狗的叫聲。雅克俯身抱起小狗,像貞妮一樣用嘴唇輕輕地觸碰著小狗光滑的額頭。隨後,雅克繞到屋子的側面去了陽臺,站在客廳前。客廳的窗戶還沒關上,明亮的燈光從窗戶透了出來。雅克慢慢靠近客廳,仔細聽著貞妮彈奏的曲子,竭力分辨出是什麼曲子。可是那旋律書搖擺不定,在歡笑與眼淚之間不停地晃盪,最後在一個更高的境界裡消融了,那境界裡不再有歡樂和痛苦。

雅克走到了客廳門口,只覺得裡面空蕩蕩的。起初,他只能辨認出鋼琴上面的波斯紗罩,和琴蓋上面的一些小擺設。突然,他看到了一張臉,就在兩隻陶瓷大花瓶中間,在蠟燭昏黃的光暈中扮著鬼臉,隨後他意識到,那是貞妮因為內心的激動而扭曲變形了的臉。看到這張樸實無華、坦誠直率的臉,雅克如同看到裸體的少女一般慌張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雅克緊緊地抱著小母狗,躲在一旁的陰影裡,像個小偷一樣不停地哆嗦。貞妮的曲子彈完了,雅克高聲喊著皮斯,裝作剛從花園裡進來。

聽到雅克的聲音,貞妮猛地站了起來,不住地顫抖,因寂寞而激動的表情還停留在她的臉上。貞妮用惱怒的眼光看著雅克,彷彿固執地要保守一個秘密。雅克問道:

「我嚇著你了?」

貞妮沒有說話,只是緊鎖著眉頭。雅克繼續說道:

「達尼埃爾回來了嗎?」停了一會兒又說道,「今天下午我跟你說過一本詩集,瞧,我已經帶過來了。」

雅克有些笨拙地從口袋裡拿出那本詩集,遞給貞妮。貞妮接在手裡,只是隨便翻了翻。

貞妮仍然站著,也沒有請雅克坐下。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自己該離開了。雅克往陽臺走,貞妮在後面跟著。

「你繼續忙你的事吧。」雅克嗓音含糊地說道。

她出來送他是因為她有些不知所措,想不出該如何快點結束,但她害怕向他伸手告別。月亮已經升上了樹梢,銀輝灑向大地。雅克轉身看向貞妮,他看到了她忽閃的睫毛,他看到了她如幽靈般飄忽不定的藍色連衣裙。

兩人誰都沒說話,靜靜地從花園走過。

雅克將小門開啟,出來了,踏上回去的小路。貞妮想都沒想便也跟著出來,走到小路上,站在雅克面前,月光籠罩著年輕的姑娘。雅克看著花園的圍牆,此刻正灑滿月光,一個美麗的身影映在牆上。從那影子上他能清晰地辨認出她的側臉、她的脖子、她捲曲的長髮、她的下巴、她的嘴,那完美而清晰的黑影彷彿天鵝絨一般。雅克指著牆上的影子,忽然,他的腦子裡閃現了一個瘋狂的念頭。他想也沒想便衝到牆上,忘情地親吻著那美麗可愛的影子,心中充滿了那種只有膽怯之人才會有的勇氣。

貞妮震驚了,突然後退,彷彿要將自己的影子奪回來一般,衝進小門,消失不見了。花園裡明亮的草坪再也看不見了,因為貞妮鎖上了大門。雅克聽到了貞妮在砂礫路上逃跑的腳步聲,他打起精神,走進了黑夜之中。

雅克開心地笑了。

貞妮拼命地奔跑,彷彿這個死一般沉寂的花園裡到處都是幽靈,它們正在追趕她。她一口氣跑回了屋裡,徑直跑到臥室,一頭撲到床上。她全身都在冒冷汗,她有些不寒而慄。心裡難受極了,貞妮只好用手哆哆嗦嗦地按住胸口,腦袋則艱難地尋找著枕頭。她全部的意志都繃得緊緊的,她在竭力控制著自己。

她的心被一種羞恥感壓抑著,她強迫自己什麼都不要想,強迫自己不流下眼淚。此刻,一種全新的情感壓迫著她,這是恐懼,是對自我的恐懼。

皮斯還在樓下不停地叫喚著,貞妮把它忘了。達尼埃爾開門走了進來。

貞妮聽到了達尼埃爾的聲音,他正哼著曲子往樓上走。他在她的房門前停了下來,可是他不敢開門,因為門縫裡看不到一點點燈光,興許妹妹早就睡著了。可是客廳的燈怎麼沒關呢?貞妮躺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她只想一個人待會兒。可是聽到達尼埃爾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她又開始有些不安,便跳下床喊道:

「達尼埃爾!」

達尼埃爾手裡拿著一盞燈,燈光裡他看到了貞妮臉色憔悴、目光呆滯。

達尼埃爾以為是自己的晚歸讓妹妹擔心害怕了,於是正準備向貞妮道歉,可是貞妮卻打斷了他的話:

「不是的,我只是非常激動。」貞妮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的朋友總是跟著我,一刻也不離開我,我擺脫不了他,怎麼也擺脫不了!」貞妮的臉因生氣而變得蒼白,一字一頓地說道。突然,她的臉變得通紅,忍不住輕聲哭了起來,癱軟在床上,「我保證,達尼埃爾,你去告訴他,你去趕走他,我受不了了,我保證,我已經受不了了!」

達尼埃爾靜靜地看著貞妮,試圖猜測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達尼埃爾輕聲問道。突然,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猶豫不決,不知道自己的猜測對不對。達尼埃爾的嘴角斜斜地露出一個苦笑。「雅克,可憐的孩子,」終於,達尼埃爾意味深長地說道,「說不定他對你……」

達尼埃爾的話總是充滿了弦外之音,所以他常常不需要將整個句子說完。可是令他吃驚的是,貞妮聽到他的話後不再顫抖了,眼睛低垂著,一動不動。她重新變得安靜。過了好一會兒,達尼埃爾以為貞妮不會再說什麼了,可是她卻突然說話了:

「說不定。」貞妮的聲音又變得跟平常一樣了。

「貞妮愛上他了。」達尼埃爾想到。雖然他只是無意間想到的,可是他還是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時候,貞妮正抬頭看向哥哥,她從他的臉上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猜測。貞妮想要爭辯,藍色的眼珠發出一道凌厲的閃光,臉上滿是挑戰的神情。她緊緊盯著達尼埃爾,堅定地搖晃著腦袋,聲音不高卻十分堅定,重複著:「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達尼埃爾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他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溫情和兄長的關切。可是這種態度令她非常不高興,她朝達尼埃爾走過來,將他額頭上的一綹亂髮挑起,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你這個瘋狂的人,吃晚飯了嗎?」

9

昂圖瓦納穿著睡衣,站在壁爐前,拿著一把鋸齒刀笨手笨腳地切著一塊幹葡萄點心。

拉雪爾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麵包要斜著切,我可愛的小貓咪。」拉雪爾嗓音緩慢而慵懶。她裸著躺在床上,頭枕著雙手,顯出美妙的胴體。

房間的窗戶敞開著,但落地窗簾遮住了視窗,一縷陽光照射下帳篷裡才有的那種氣味吹進了房間。這是一個星期天,巴黎的八月像火烤一般炙熱。大街上一點聲音也沒有,房間裡安靜極了。也許人都已經搬走了。除了樓上那一家人。不用說,那麼大的讀報紙的聲音肯定是阿莉娜的。她試圖讓沙斯勒太太和養病的小姑娘心情能舒暢一點。可憐的孩子還要在床上休息好幾個星期。

「親愛的,我想吃了。」拉雪爾說,嘴巴大張著,鮮紅的嘴唇像只慵懶的貓。

「可是水還沒有燒開。」

「沒關係,給我點吃的吧。」

昂圖瓦納將一大塊水果蛋糕放在盤子裡,端著盤子走到床邊,將蛋糕放在床沿上。拉雪爾慢悠悠地支起上半身,半躺著昂起頭,用兩隻手指夾著蛋糕,小口地咬著,細細品嚐。

「你吃點什麼呢,親愛的?」

「等水燒開了我喝點茶。」說完,昂圖瓦納便一頭倒在長靠背椅的墊子上。

「你很累嗎?」

他看著她微笑。

床非常低,一眼望盡。床上掛著一頂玫瑰紅的紗帳,圓形的帳頂,一直罩到床腳下。拉雪爾躺在那兒,一絲不掛,一臉揚揚得意的樣子,如同寓言故事中的人物,又像一隻在水裡憩息的透明蚌殼。

「假如我會畫畫兒……」昂圖瓦納自言自語。

「你看你都那麼累了。」拉雪爾微微一笑,說道,「你要是畫家的話,你早就厭煩了。」

拉雪爾將頭向後仰,她的臉藏在了一片陰影中,閃閃發亮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她的肌膚如玉般光滑,閃著光芒。右腿鬆鬆軟軟地彎著,像把鐮刀,腳插在被子裡。另一條腿向上拱著,大腿的曲線非常鮮明,髀骨像象牙一般閃著亮光。

「我餓了。」拉雪爾小聲抱怨了一句。昂圖瓦納走到床邊,正要拿走空盤子,她一把勾上他的脖子,雙臂有力地將他的臉拉過來。

「天哪,你的鬍子!」拉雪爾驚叫道,卻並不把他推開,「你打算什麼時候剃鬍子?」

昂圖瓦納直起身子,有些不安地朝鏡子看了一眼,便走過去又拿了一塊水果蛋糕。

拉雪爾大口地吞嚥著蛋糕,昂圖瓦納看著她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喜歡你嗎?就是因為這個。」

「因為我胃口好嗎?」

「是因為你很健康。血液在你的身體裡奔騰,看啊,你多結實。當然,我也一樣,我的骨骼非常健壯。」昂圖瓦納補了一句,又朝鏡子裡的自己看了看。他挺起胸膛,雙肩往後扳,昂首擴胸。可是他卻忽略了一點,他的四肢跟他那碩大的頭顱比起來,實在有些瘦弱。他總是想象著自己的身體能像他的臉那樣健壯,那樣強勁有力。這兩個星期以來,他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充滿力量,簡直達到了極點。也許是因為愛情將他的身體激發起來了。「告訴你吧,」他開始下結論,「我和你都是能活上百歲的人。」

「一起生活嗎?」拉雪爾眯縫著眼睛,聲音很低,充滿了柔情蜜意。忽然,她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讓人憂傷的念頭,她非常擔心,生怕他帶給她的幸福和快樂不能一直保持下去。

拉雪爾眼睛睜得大大的,雙手一拍大腿,順勢從光滑有彈性的身體上滑過,十分肯定地說道:

「噢!我呀,假如沒有人謀殺我的話,我起碼能活到七十歲。我的父親就活了七十二歲,當時他的身體還很結實,像個五十來歲的人。他是不小心中暑死的。我們一家人都是因為偶然的事故而死的。你看,我的哥哥是不小心淹死的。我總是想,我肯定也會因為意外而死掉,比如我也許會中彈身亡。」

「你問我的母親嗎?她還活著。我每次看見她都覺得她又年輕了很多。是真的,她很會生活。」然後她又平靜地加了一句,「她現在在聖安娜。」

「在收容院?」

「我沒告訴過你嗎?」拉雪爾朝他微笑,似乎在表示歉意,接著又可憐巴巴地說道,「她關在裡面已經十七年了。我甚至想不起她的樣子了。她進去的那一年我才九歲,你可以想象一下。她活潑開朗,彷彿從來沒有受過什麼苦難,她喜歡唱歌……我們家的人都能吃苦耐勞……瞧,水開了。」

昂圖瓦納連忙跑向爐子,把茶泡好後,他就彎腰對著梳妝檯,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隻手將鬍子遮住,努力地想象自己刮掉鬍子會是什麼樣子。不,他不想刮鬍子。黑黢黢的鬍子遮住了他大半個臉。他非常喜歡這樣。這樣,他那白皙的長方形的額頭,那濃重的眉毛,還有他的目光,看上去都會更加莊重嚴肅。而且,出於本能,他擔心將嘴巴露出來會很沒有尊嚴。

拉雪爾坐起身喝了一杯茶,又點了一根菸,隨後又倒在了床上。

「快到我這兒來,你站在那兒幹什麼?賭氣嗎?」

昂圖瓦納笑眯眯地走到她身邊,俯身看著她的臉。紗帳儲存著些許溫熱,她將其挽起,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這香氣刺激而又柔和,持久不息,又有點令人噁心。他貪婪地聞著,又有些害怕聞到香氣。因為長時間地嗅著,他的嗓子裡都充滿了這種香氣。

「你想幹什麼?」她問道。

「我就想看著你。」

「我的小貓咪……」說著,她便吻上了他的嘴。

他掙脫了她的嘴唇,又像剛才那樣,好奇地凝視著拉雪爾的眼睛。

「看什麼呢?」

「我想看看你的眼珠。」

「難道很難看到嗎?」

「沒錯,你的眼珠被你的睫毛遮住了。濃密的睫毛使你的眼前彷彿遮了一層金色的薄霧。就是因為這個,你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

「像個讓人看不透的謎。」

她聳聳肩,無所謂地說道:

「我的眼睛是藍色的。」

「你確定嗎?」

「嗯,應該是灰藍色。」

「不對,完全不對。」他一邊說,一邊把嘴唇貼上她的嘴唇,然後又惡作劇般地馬上離開。「你的眼睛有時候看上去是灰色的,有時候看上去卻是淡紫色的。就是那種渾濁得一點也不清晰的顏色。」

「謝謝。」她笑了起來,頑皮地胡亂轉動著眼珠。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我們只相處了半個月而已,可是我卻覺得有好幾個月之久。我沒辦法說清楚她眼睛的顏色。我真的瞭解她嗎?在沒有認識我之前,她在一個同我完全不同的環境裡生活了二十六年!她生活過,也就是說她有著豐富的經驗和生活閱歷,甚至是非常神秘的生活閱歷。這些天,我開始慢慢地瞭解她了……」對這種瞭解,他倒沒有多大的興趣,更不會讓她發現。她喜歡聊天,他就聽她說話,一邊思考,一邊將她提到的各種細節和日期聯絡起來,努力發現些什麼。可是他吃驚極了,並且越來越吃驚。他盡最大的努力去分析,可是他卻沒什麼發現。難道是她刻意隱瞞了什麼?不會的。在別人面前,他一直是博學多識的形象。他從不問別人問題,除了他的病人。儘管他非常好奇、非常驚訝,可是他強烈的自尊心使他能夠在聽她說話時,用一種理解和聚精會神的態度去掩蓋自己的好奇和驚訝。

「今天你看我的眼神彷彿你不認識我似的。」她說,「好了,不要再看了,你走開吧!」

拉雪爾看上去已經非常不耐煩了,把眼睛閉上了,想要逃離昂圖瓦納那探詢的目光。可是他仍不罷休,還想用手指把她的眼皮翻起來。

「行啦,行啦,不要弄我的眼睛了。我不喜歡你這樣死盯著我的眼睛。」說著,她用光溜溜的手臂把自己的眼睛擋住。

「你有什麼想要對我隱瞞的,小司芬克斯?」他的唇遊走在她的肩膀到她的手掌,吻遍了她那美麗光滑的手臂。

「她是故作神秘嗎?」他思索著,「不對,她對自己的事應該沒有全說,但是沒有故作神秘。事實上,她倒是非常高興對別人講講自己的事情。一天一天地,她好像變得喜歡嘮叨了。難道是因為她愛我?」這麼想著,他高興極了,「她愛我。」

她伸出修長的手臂,搭在他的脖子上,將他的臉再一次拉過來,跟自己的臉緊貼著。突然,她非常嚴肅地對他說道:

「是的,知道的,僅僅一個目光就可以將一個人的底細看穿,人們怎麼也無法想象。」她不說話了。他從她的喉嚨裡聽到了無聲的笑。每當她想要談談自己的過往時,她就會這麼笑。「瞧,我想起了一件事,正是通過一個目光,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目光,我看穿了一個男人的秘密。那個男人同我一起生活了好幾個月呢。在餐桌上,有時在波爾多的一個餐館裡。我們面對面坐著,聊天。我們時而看看餐桌上的盤子,時而看看對方的臉,有時會突然看一眼大廳。突然,我發現了他的秘密,我永遠忘不了那一瞬間。我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他正專心致志地盯著我的背後看。簡直太過分了,我情不自禁地也轉過頭去,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你看到什麼了?」

「沒什麼,你聽聽就好了。」忽然,她又換了個語氣回答道。

「你應該對他的目光質疑的。」

昂圖瓦納差不多想要追問:「你發現了什麼秘密?」但是他不敢問她,害怕自己突然提出這麼一個無聊的問題會讓她覺得自己幼稚可笑。他已經有過那麼兩三次這種行為,要求她做一些解釋,結果拉雪爾看著他的目光充滿了驚訝,還有嘲笑的快感,她的神態讓他感到羞愧無比。

他不再說話,而她則繼續說話。

「一想起這些往事,我就無比惆悵。噢,吻我,再吻,更熱烈些。」可是她還在想著這件事,她繼續說道,「可是,當我說‘他的秘密’時並不貼切,我應該說‘他的一個秘密’。像他這種人不會把所有秘密都暴露給別人的。」

為了不再回憶這件事,也為了逃離昂圖瓦納無聲的詢問,拉雪爾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來,起伏的身體像蠕蟲一般一節一節的。

「上帝啊,你的身體真柔軟!」他感嘆道,並用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身體,彷彿在撫摸一隻柔軟的小動物。

「真的嗎?我曾經在歌劇院上過十年課。」

「你嗎?巴黎的歌劇院嗎?」

「當然,先生。我還是以第一名畢業的呢。」

「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是的,已經過去六年了。」

「可是你為什麼不繼續留在那兒呢?」

「因為我的腿。」她的臉不由得有些陰沉,「就差一點我就成了一名馬戲團女演員了。」她旋即又說,「跟著一個馬戲團。你覺得吃驚嗎?」

「不,一點也不。」他果斷地說,「那個馬戲團叫什麼?」

「噢,那不是一個法國的馬戲團,是一個非常大的國際馬戲團,那時,希爾什帶著這個馬戲團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出。我跟你說過希爾什,那個傢伙就像吉卜賽人的蘇丹。我有非凡的才能,他想從中撈點好處,可是我運氣不好。」拉雪爾一邊說一邊頑皮地將腿一伸一屈,動作控制得精準而迅速,像個優秀的體操運動員。「他曾這麼想過。」拉雪爾繼續說道,「他曾讓我在納伊利表演過空中雜技。這個表演專案我非常熱愛。而且我們的馬也非常出色。當然啦,也要充分利用。」

「你在納伊利也居住過?」

「我沒有,是他。當時,他掌管著納伊利馴馬場。對馬他一直非常感興趣。我也喜歡馬。你呢?」

「我也騎過馬。」昂圖瓦納挺了挺胸脯,說道,「我沒有多少機會騎馬,也沒有什麼時間。」

「我倒是有些機會,我曾經連續二十二天都在騎馬!」

「在哪裡騎馬?」

「在摩洛哥地區。」

「你還去過摩洛哥?」

「是的,去過兩次。那時希爾什向南部的叛亂部隊出售了一把葛拉斯型號的老舊的步槍。那真是一次名副其實的遠征。我們居住的鎮上突然有一天被襲擊了,當然,這一點都不意外。那場戰鬥打了一天一夜,不,不對,打了整整一個晚上。可怕極了,一點都不好看。戰鬥一直打到了第二天早上。在那裡,很少會發生夜間突襲。我們有十七匹運貨的馬被他們打死了,還有三十多匹馬被他們打傷了。發生槍戰時,我正好躲在箱子裡面,可是子彈還是打中了我。」

「什麼,你中彈了?」

「沒錯。」拉雪爾笑眯眯地說道,「不過只是擦傷,破了一點皮而已。」說著,她便把一側的腰部給他看,上面有一個光滑的疤痕。

「可是之前你跟我說,那是你從車上摔下來時留下的。」昂圖瓦納神情嚴肅地問道。

「噢!這個嘛。」她聳聳肩說,「那個時候我們才剛剛認識,我要是跟你說是子彈留下的疤痕,你指不定會認為我在炫耀呢。」

接著他們都沒有說話。

「她有沒有對我撒謊?」昂圖瓦納思索著。

忽然,他看到拉雪爾的眼睛彷彿在思量著什麼,發出明亮的光芒,但這仇恨的火焰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當時他竟然認為我會一直那麼盯著他,可惜他錯了。」

每當拉雪爾用一種仇恨的心情述說自己的過去時,昂圖瓦納心中就會莫名地感到高興和滿足。他多想看著她說:「親愛的,讓我們攜手共度餘生吧。」他將臉緊緊地貼在拉雪爾側腰的傷疤上,很久都沒有離開。出於職業習慣,他的耳朵非常靈敏,不由自主地就會去聽她胸腔內那些輕微的響聲,那些由肺泡發出的迴盪的響聲,還有心臟發出的沉穩的咚咚聲。他的鼻翼輕輕扇動。兩人躺著的床此刻溫熱異常,拉雪爾美妙的胴體發出一股迷人的氣息,那是一種和她的長髮類似的氣息,但略有不同,那氣息更加令人沉醉,彷彿胡椒一般刺激著人的感官;那氣息中又夾雜著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汗液的味道,又像各種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令人禁不住想起了黃油、核桃葉、白朮、香草糖還有杏仁。事實上,這種味道更像是一種氣息,一種挑逗人的氣息,一種殘留在人的嘴唇上的香料的氣息。

「不說這個了。」她說,「請給我一支香菸,不,不是這種,是新品種,就在那個小桌子上,一個朋友給我做的,在馬里蘭菸草里加了點綠茶,抽的時候會有一股樹葉燒焦的味道,那感覺就像在露營,我無法形容,也許更像秋天時打獵的味道。就是那種朝樹林裡開一槍,然後升起一股濃郁的硝煙,就是那種火藥的香味,你能明白嗎?」

淡淡的香菸縈繞著拉雪爾,昂圖瓦納重新回到她身邊躺著,用手摩挲著拉雪爾的肚子。拉雪爾腹部的肌膚光滑細膩、白裡透粉,彷彿是透明的,略顯寬大的肚子如同一個盛水盤。她曾去過很多個國家旅遊,至今仍然喜歡塗點東方國家的潤膚膏,這使得她的肌膚看上去仍然像孩子一樣的嬌嫩鮮活,還沒有青春期的線條分明。

「umbilicussicutcratereburneus(你的肚臍真像一隻象牙杯)。」昂圖瓦納輕聲地自言自語,他在腦子裡費力地搜出了這麼一段《雅歌》【注:摘自《聖經·舊約》中的一段。都是拉丁文,意思在文中有解釋。】。他在將近十六歲時,曾因為這段話而終日心神不安。「venturtuussicut…嗯……sicutcupa!」

「什麼意思?」拉雪爾抬了抬身子,詢問道,「等等,先別說,我可以猜出來。culpa,這個詞我明白,meaculpa是罪孽、過錯的意思。這句話是說你的肚子是個罪孽?對嗎?」

聽到拉雪爾的話,昂圖瓦納禁不住哈哈大笑。自從和她一起生活後,他的快樂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錯了,不是culpa,而是cupa,是說你的肚子像一隻酒杯。」昂圖瓦納糾正了拉雪爾的錯誤,腦袋枕著拉雪爾的腰,繼續背了一段跟這差不多的話:「quampulchraesuntmammaetuae,sorormea!我的妹子,你有多美麗的乳房!sicutduo(不知道為何會如此)gemelliquipascunturinliliis!如同兩隻小羊羔站在百合花叢中咀嚼青草!」

拉雪爾雙手捧起了豐滿嬌嫩的乳房,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彷彿面對著一對溫順忠實的小動物,她細細地觀察著自己的雙乳。

「很少有人的乳頭會是這種純粹的粉紅色,這粉紅色就像蘋果樹的小花苞。」拉雪爾一邊觀察一邊煞有介事地說道,「作為一名醫生,你肯定早就發現這一點了吧?」

他回答道:

「老實說,你是對的。這對小肉芽的表皮沒有一絲色素,只有白色,白色,還有一點粉紅色的暗點。」昂圖瓦納緊閉雙眼,慢慢地靠近拉雪爾,「上帝啊,我真喜歡你的小香肩……」他又發出一陣感嘆,嗓音有些含糊,「服裝店裡那些售貨小姐的肩膀單薄又瘦削,我厭惡極了。」

「真的嗎?」

「瞧這豐滿而圓潤的雙肩,瞧這些褶子連在一起多漂亮,還有這肥皂一樣滑膩的肌膚,我就喜歡這樣的肩膀。親愛的,不要動。讓我靠會兒,舒服極了!」

忽然,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了一個讓人無法忍受的畫面,他的神經彷彿被針刺了一下。「肥皂般滑膩的肌膚……」那是一個晚上,就在黛黛特剛發生車禍後沒多久,當時他正和達尼埃爾一起從別墅區回來。他們兩人坐在火車上的一個小包間裡。當時,拉雪爾佔據著昂圖瓦納的整個身心,終於,他屈服了,開始饒有樂趣地向達尼埃爾講述這次豔遇。那一路,他無法自制地將那個悲慘的夜晚告訴了達尼埃爾,他告訴他那場徘徊在死亡邊緣的手術,告訴他自己等在小姑娘床邊時的焦灼不安,然後他突然就遇到了這個有著棕色頭髮的美麗少女,他告訴他這個少女靠著他的肩膀在沙發上睡著了。在向達尼埃爾敘述這段豔遇時,昂圖瓦納用了和此刻一樣的詞,「豐滿的圓形……肥皂般的肌膚……」可是他沒敢繼續敘述。當他從沙斯勒先生家出來時,已經是黎明時分了,在經過拉雪爾的房間時,他看到了她敞開的房門。昂圖瓦納想要向年輕的達尼埃爾證明自己意志堅定,出於這個愚蠢的考慮,而不是出於謹慎,昂圖瓦納對達尼埃爾說道:「她是不是在等我?我是不是該利用一下這種情況?可是老實說,我有很強的自控力,於是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從門前走過去了。假如當時你是我,你會怎麼做呢?」達尼埃爾一直在靜靜地聽昂圖瓦納述說,聽到昂圖瓦納的問話,他便抬起眼睛看了看昂圖瓦納,說道:「我想我的做法會跟你一樣吧。你這個騙子!」

昂圖瓦納的耳朵裡仍然迴盪著達尼埃爾的話,那些話透著戲弄、懷疑和嘲諷,但仍然留有些許善意,這使得他無法責怪他。每當他想起這件事時,他的心就隱隱觸痛。騙子……是的,有時候他的確是騙子。確切地說,他曾經的確是個騙子。

「豐滿的圓形……」拉雪爾喃喃細語,若有所思。

「也許哪一天,我就變成了一個肥胖的老女人。」她說,「一個猶太老女人,你明白的。不過我的母親並不是猶太人,所以我只能算是半個意第緒人。啊!要是你在十六年前認識我就好了,那時我剛要進入預備班。那時候的我可是一隻純正的棕色的小老鼠!」

說完,拉雪爾翻身一滾便落到了床外,昂圖瓦納甚至來不及將她拉住。

「你要幹什麼?」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先告訴我嘛。」

「還是不要說了,這樣更好。」拉雪爾笑眯眯地躲過了昂圖瓦納伸向她的手。

「親愛的,快點過來睡覺!」昂圖瓦納嗓音溫柔地輕聲說道。

「不要再睡覺了,快點穿衣服起來。」拉雪爾一邊說道,一邊已經套上了睡衣。

她快步跑到書桌旁邊,拉開一個抽屜,那裡面全是相片。她拿著抽屜回到床邊坐好,雙腿併攏,盛滿相片的抽屜就擱在膝蓋上。

「我非常喜歡看這些老舊的照片,晚上睡覺時,我經常抱著一堆相片,翻弄幾個小時,不時地思索一些事情,這樣能讓我的心安定下來。瞧,多圓!你不會有些厭煩了吧?」

昂圖瓦納弓著身子躺在拉雪爾的身後,這時他有些驚訝地支起身子,用手肘支撐著腦袋,努力保持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他看著拉雪爾的側臉,此刻她正低頭看著手中的相片。那是一張聰穎的臉,彎彎的眉毛伸向臉頰,細長的眼線彷彿一道黃藤鑲嵌在臉上。她的長髮隨意地綰起,逆著陽光看時,那頭美麗的橙黃色的頭髮像極了一頂毛茸茸的絲絨頭盔。她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看著她的鬢角和脖子,彷彿那裡隨時會有火花迸出來似的。

「啊,它在這兒,我正找著呢。瞧,看到這個跳舞的小女孩兒了嗎,那就是我。我記得那天好像被人追趕,因為我把跳舞短裙的花邊弄皺了,就是這樣靠在牆上蹭壞的,你相信嗎?看哪,我的頭髮散開著披在肩上,那時候手肘還是尖尖的,內衣也平板得幾乎沒有曲線。我看上去並不開心,對嗎?快看這兒,當時我已經念三年級了,小腿肚已經開始變得好看多了。這裡是教室。我們正在扶手槓上訓練,你看到了嗎?你能找到我嗎?沒錯,就是這個,你找到我了。旁邊那個就是路易絲。你看不出她有多厲害,是嗎?她就是聲名赫赫的菲蒂·貝拉,當時她跟我們一起上課,我們圖方便,都喊她路易絲。還有人喊她路易宗。所有人都在爭搶排名,我當時也是一樣。假如那時候我沒有得靜脈炎的話,說不定今天我就是第一了……對了,你想看看希爾什嗎?什麼,你對他挺有興趣?瞧,這就是他。看到他你有什麼想法?是不是他太老了,讓你驚訝?我保證你是這麼想的。不過他非常健壯,儘管他已經五十歲了,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真是個可怕的人!你看他的粗脖子,緊緊地縮在雙肩之中,他轉頭的時候,全身都會跟著一起轉動。猛一看到他,真是弄不清楚他的樣子,有點像馬販子、馴獸師之類的,是嗎?他有個女兒,那小姑娘經常對他說:勳爵,你看上去像極了販賣奴隸的人。每當聽到這句話,他就哈哈大笑,發自內心地笑。我們再看看他的大腦袋,他有一隻碩大的鷹鉤鼻,他的嘴角全是皺紋。他非常醜陋,當然,這跟別人沒什麼關係。還有那雙眼睛,假如他不長著那雙眼睛,他的樣子看上去會更像一隻野獸,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他的眼睛了。他的樣子,我是該說他非常自信、非常機靈,還是脾氣暴躁?該怎麼說?簡單粗暴又有些色眯眯?啊,只要他還熱愛生活這就足夠了!不管我多麼憎恨他都沒有用,人們一說到他時,就像談論一切脾氣粗暴的人一樣,他們會說:‘雖然他很醜,但他也有美的地方。’你是不是也這麼感覺?噢,快看,這是爸爸,爸爸跟他的那些工人在一起。他一直都是這樣一副打扮,穿著內衣,留著白鬍子,腰裡掛著一把剪刀。他只需要三塊破布和幾個釦子就能給你做出一套衣

服來。這是在他的車間拍的照片。在車間的盡頭你能看到幾個穿著衣服的模特,牆上還能看到一些設計好的服裝,對嗎?當時他已經是歌劇院的服裝設計師啦,不用再給別人幹活兒了。有機會的話你還可以去歌劇院,向那裡的人打聽一下格魯費特老爹是個怎樣的人。有時候他必須把我的母親關起來,這樣就只剩下他和我了,這時候他就非常希望我能同他一起幹活,這個可憐的小老頭兒,他希望我能繼承他的針線盒子。這門手藝非常賺錢,瞧,我什麼都不用做就能生活得很好,這就是證明。可是,當一個小女孩兒整天待在車間裡,看到的全是女演員,你大概能明白結果會是怎樣了。是的,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我要成為一名舞蹈家。於是,他就讓我去學跳舞了,將我託付給斯托布大媽照顧。當看到我對舞蹈很有天賦時,他高興極了!他經常跟我談論我的未來。唉,可憐的小老頭兒,假如他看到今天我成了這個樣子,一事無成,他該多傷心啊!啊,當他兩腿一蹬離我而去,把我一個人留在世上時,你能明白我有多傷心難過嗎?大部分情況下,女人是沒有什麼雄心壯志的,她們生活得很隨意。可是在歌劇院卻不是這樣的,大家都想往上爬,彼此之間互相打壓,所有人都在奮鬥,並且很快就對這種奮鬥充滿了興趣,至少像渴望成功一樣充滿了興趣。當你不得不將眼前這條道路放棄,像所有普通人一樣生活,再沒有什麼前途可言時,你會發現那有多可怕!啊,你再看看這張,這是巡迴演出時拍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照片。還有這張,當時我們正好在吃午飯,我忘了是在哪裡拍的了,大概就是在喀爾巴阡山那一帶吧。希爾什去那裡打獵來著。瞧,他的鬍鬚長得那麼長,一直垂了下來,真像個蘇丹。他總是被親王稱作穆罕默德。你看到我身後的那個傢伙了嗎?就是那個曬得黝黑的男人。當時他是皮埃爾親王,現在已經是塞爾維亞的國王了。他還把兩隻獵兔犬送給了我。那兩隻可愛的狗溫順地躺在我的前面,就像你現在這樣躺著。還有這個正在笑的傢伙,你看仔細些,有沒有發現他跟我長得很像?他可是我的兄弟,沒錯,就是他。他的頭髮像爸爸,是褐色的;我的頭髮像我母親,是金黃色的。根本上說是金黃色,也許是深黃色。你說什麼?你可真笨!棕色就棕色吧,隨便你怎麼說。不過要是從精神上來說的話,我才像我爸爸,而我的兄弟則像我母親。看這張,瞧他拍得多好!至於母親的照片,我一張都沒有,爸爸把它們都燒掉了。他從來沒向我提起過母親,也從來沒帶我去過聖安娜。可是他自己每週都去兩次,一連九年從沒間斷過。後來,我從女看守那裡知道,他總是坐在母親面前,陪她一個小時,有時候會多陪她一會兒,但是跟她說不上一句話,因為她已經完全認不出他了,母親認不出爸爸,也認不出其他任何人。可是他是愛她的。他比她年長許多。自從那些事發生之後,他便一蹶不振。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至今都無法忘懷。就在那個晚上,有人到車間找到爸爸,告訴他母親被抓起來了。沒錯,就在羅浮宮的商店。他們說她偷了展覽架上的針織品。可是你怎麼會相信?她可是格普費特太太,是歌劇院有名的女服裝設計師!別人從她的手提包裡找到了一雙男人的襪子,還有一件小孩子的毛線衫!可是別人立刻放了她,他們說她有偷竊癖。你知道這個嗎?這只是她剛剛開始發病。我的兄弟遺傳了她很多方面。他總是做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他甚至搶過銀行。那次搶劫希爾什也有份。假如他沒有發生意外,他遲早會變得像我母親那樣。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噢,這張就不用看了,你只要知道這個不是我就行了。這是一個小姑娘,她已經死了。還是看這張吧。

這是一所丹吉爾的民房。不,你不用仔細看。噢,我的小貓咪,可惜已經沒了,可是你看,我已經不會再為它哭鼻子了。這張是布巴那萆原,當時西·格巴斯的軍隊就駐紮在那裡。這個西蒂-貝爾-阿貝斯的小清真寺附近的人就是我。你在照片的背景中看到馬拉凱吉了嗎?瞧這張,這是在密蘇姆旁邊,也可能是在東戈旁邊,我記不太清楚了。這兩個人是德澤姆人的酋長。我費了好大勁才抓拍到的。他們會吃人肉。沒錯,的確有這樣的事。啊,快看這張,太可怕了!你沒看出來嗎?這裡有一堆石頭。這回你看清楚了吧?沒錯,石頭堆裡有個女人。那個女人是被石頭砸死的!噢,天哪,太可怕了!你可以想象一下,一個正直的女人,她的丈夫無緣無故地拋棄了她,三年不見蹤影,她以為他已經死了,便改嫁他人。可是兩年後,他竟然又回來了。在這些部落裡,重婚可是滔天大罪。於是她就被人們用石頭砸死了。當時我在梅歇德,希爾什一定要我趕過來看看這場景。我來了,可是隻敢離得遠遠地看,起碼隔著五百米。即將行刑的那天早上,我看到人們將那個女人拖到了村子裡,這場景已經讓我非常害怕了。可是希爾什卻看到了整個過程,他甚至想擠到第一排去。你聽我說,那些人好像挖了一個洞穴,那個洞穴很深很深。然後那個女人就被帶了過來,她自己躺進了洞穴裡,什麼話都沒說。你簡直不敢相信,她竟然沉默不語,倒是圍觀的人群一直在叫嚷。我聽到了他們在喊,要把那個女人處死。可是我離他們太遠了。最先開始的是他們部落裡的大祭司。他先是念了一段判決書,然後帶頭搬起一塊大石頭,使足了勁朝洞穴裡砸去。後來希爾什告訴我,那個女人連一聲都沒喊。人群都被大祭司的行為帶動了起來。旁邊已經有一堆事先準備好了的石頭,所有人都跑去搬石頭往洞穴裡砸。希爾什向我發誓,說他一塊石頭都沒有扔。等洞穴被石頭填滿了,是的,你看到了,石頭都堆到了洞穴的邊緣上,所有人都過去在石頭上一陣亂踩,嘴裡還大聲呼喊,之後所有人便離開了。希爾什看到我帶著相機,便逼著我拍下了這張照片。我沒辦法,只能走過去。唉,一想到這個我就心驚肉跳,你看,我的心在撲通撲通亂跳。那個女人就死在了裡面。也許……啊,不對,這張不要看!」

昂圖瓦納的腦袋攀上拉雪爾的肩頭,只看到照片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堆赤裸的身體。他還來不及細看,就被拉雪爾的手遮擋住了眼睛。透過眼皮,他感受到了拉雪爾手掌上的熱量。拉雪爾的動作讓他想起了他們做愛時的情形。那時她也像現在這樣用手遮住他的眼睛,身體有些痙攣,因為她不想讓她的情人看到自己意亂情迷時狂熱的面孔。昂圖瓦納故意逗她,掙扎著要掙脫她的手掌,可是她立馬跳開了,將照片一把抓到胸前,緊緊地貼著睡衣。

拉雪爾快步跑到書桌旁邊,一邊放蕩地笑著,一邊將照片全都塞進抽屜裡,並鎖上了。

「首先我要申明一點,這照片不是我的,」她說,「我不能隨意把它給你看。」

「那它是誰的?」

「那是希爾什的照片。」

說完,她又重新回到昂圖瓦納身邊坐好:

「現在開始你要乖一點了,可以嗎?我們繼續往下講,你不會感到厭煩了吧?嗯,這也是一次遠征。當時驢子隊正行走在聖克盧大森林裡。你瞧,所有人都穿上和服了。你看我的和服,多小巧,多帥氣啊……」

10

「我一直在自我欺騙。」豐塔南太太心裡想著,「假如我對自己能坦率些,我就不會再抱有任何空想的念頭了。」

豐塔南太太站在客廳的窗邊,隔著紗質的窗簾看著花園,久久地凝視著正在花園裡散步的熱羅姆、達尼埃爾還有貞妮。

「可是即使是最正直的人也會在自我欺騙之中自由自在地生活!」她在思索著。豐塔南太太總是這樣不由自主地微笑,那些不由自主的幸福感總是像潮水一般湧上她的心頭。

豐塔南太太從窗邊走開,來到了陽臺上。這時候眼睛極易疲勞,辨別東西非常困難。遠處的天邊,夕陽閃爍著微光,黃昏的天空中已經開始陸續地閃現著蒼白的星星了。她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盯著眼前那熟悉的地平線看了好一會兒,隨後發出一聲嘆息。她心裡很明白,這兩個星期的生活讓她清楚地知道,熱羅姆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和她一起生活了。她悲傷地發現,這個家雖然破鏡重圓,可是這美好的幻象不會持續太久。熱羅姆對待她的態度沒有變,他急切地表現出對她的溫存,可是她心中交織著快樂和恐懼。曾經的熱羅姆不是已經再也找不到了嗎?他現在的表現不是正好表明他並沒有改變,還是會像從前那樣離她而去嗎?現在的熱羅姆已經不再是那個剛被她從荷蘭接回來的熱羅姆了,他已經不再像個落水之人一般緊緊抓住她不放,已經不再是那個蒼老、消沉的熱羅姆了。有時候只有他們兩個人時,他看著她會像一個犯錯受罰的孩子,每當她提起曾經的荒唐和悲傷,他都會唏噓不已,可是她看到他已經穿上了夏裝,那些夏裝都堆在箱子裡,是他曾經穿過的,他的臉也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顯出年輕的氣息。就在今天上午,還沒吃午飯,她讓他去俱樂部找貞妮,順便他還可以去散散步。她看到了他接受她的建議時偽裝出來的淡然,她還看到了他起身離開時的迫切,沒多久他便離開了,她看到他步伐的輕快,看到他穿著白色的法蘭絨褲子、淡色的上衣,看到他挺得筆直的脊背,她還看到他在路邊摘了一朵茉莉花,插在紐扣上。

此刻,達尼埃爾過來找她,因為他看到母親一個人待在房間裡。自從丈夫重新回到這個家之後,豐塔南太太就一直無法平靜地面對兒子,總感覺手足無措。達尼埃爾也留心到了,因此,他隔兩天就回一趟家,盡力表現得比以前更加親切,他想讓母親明白,自己對整件事情的底細非常清楚,而且非常理解母親,不會不明是非。

母親的房間裡有一張很低的帆布座椅,達尼埃爾非常喜歡這張椅子,此刻他正夾著一根香菸,斜斜地躺在這張椅子裡,面帶微笑地看著母親。他的姿勢和動作簡直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今天晚上你會留在家裡吧,我的孩子?」

「恐怕我不能留在家裡了,媽媽,我明天一大早和人有約。」

達尼埃爾甚至很少見地同媽媽談論起自己的工作,談到自己打算在假期結束後便開始籌劃出一期《美育》。這本雜誌是專門為歐洲最年輕的繪畫學校辦的,雜誌裡有許多插圖,都是一些名畫的複製品。這項工作令達尼埃爾充滿了興趣。隨後他便停止了說話。

屋子一時間陷入了寂靜,靜到能聽到黃昏時分特有的窸窣聲,唧唧啾啾的鳴叫聲從森林中傳來,傳到了陽臺下面。傍晚的涼風掠過樅樹林,習習吹來,夾雜著陣陣香料的氣息,吹拂著梧桐樹的枝葉和樹皮,輕輕掃過砂礫,發出簌簌的響聲。豐塔南太太的頭髮被一隻蝙蝠的翅膀急促而輕微地掃過,她禁不住輕輕驚喚了一聲。

「週末你還會回來吧?」她問。

「會回來,我明天就會回來,在家住兩天。」

「你應該把你的朋友邀請過來一起吃午飯,昨天我還在村子裡碰到了他。」豐塔南太太補充道。她的確想邀請雅克來共進午餐,並且她在雅克的身上發現了一些優點,這些優點同樣出現在昂圖瓦納的身上,與此同時,她希望這麼做能讓達尼埃爾高興。「那個孩子為人真誠,舉止大方。我們還一起走了那麼長的一段路。」

達尼埃爾不由得陰沉著臉,因為他想起了那個晚上,貞妮同雅克一起散步,從森林回來後便變得非常古怪,情緒激動。

「小姑娘的心靈發展失衡了,開始往歧路上走了。」達尼埃爾憂心忡忡地想著,「這孩子整天都在思考,一個人體會孤獨,只知道看書,她的心智過於早熟了,可是對生活卻一無所知!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她已經不再信任我了。好在她身體結實,儘管有些神經過敏,還有些沉溺浪漫。她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是不被人理解的,總是不願意解釋原因。她的眼裡看不到任何事物,她甚至懶得開口說話,她把一切都弄得亂糟糟的。是不是她還沒有走出青春期?」

達尼埃爾起身換了個座位,來到了母親的身邊。為了使自己看上去問心無愧,他問道:

「媽媽,請你告訴我,你有沒有發現雅克對您的態度有什麼異常?或者說他對貞妮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對貞妮?」豐塔南太太重複說。當她聽到達尼埃爾說出這兩個字時,她突然感到不安。也許不算不安,這感覺沒有這麼強烈。確切地說是一種飄忽不定的感覺,這感覺只有最敏感的心才能感受並記錄下來,可是卻無法說出來。豐塔南太太不由得開始有些煩惱,她的心因為一種虔誠的衝動而開始走向聖靈。「噢,不要丟下我們!」她開始在心裡祈禱。

屋外有了響聲,那幾個出去散步的人回來了。

「親愛的,加件衣服怎麼樣?」熱羅姆的嗓音很大,「你要當心,今天晚上有些涼。」

熱羅姆走到大廳,拿了一件披肩給妻子搭上。貞妮飯後喜歡在梧桐樹下面的沙地上躺一會兒,熱羅姆看到她正在往沙地上搬一條長凳,便連忙跑過去幫她將長凳在樹下放好。

貞妮就像一隻兇惡的小鳥,熱羅姆費了好大勁才將她馴服。整個童年貞妮都是和母親一起度過的,母親的痛苦她全都看在眼裡,因此從小就對父親沒有任何好感。可是熱羅姆看到貞妮卻很高興,他的小貞妮如今已經長成大姑娘了。他對她極為殷勤周到,瀟灑而不失謹慎,他對她施展著最微妙的誘惑力。年輕的姑娘也感受到了父親的心意。現在父女倆已經可以像朋友一樣敞開心扉交談了,對此,熱羅姆萬分激動。

「親愛的,今晚的玫瑰花可真香!」熱羅姆躺在搖椅裡,慢慢地晃悠,「閣樓上的那些‘第戎之譽’相比之下就顯得太普通了。」

達尼埃爾起身準備離開。

「我該走了。」達尼埃爾說著,走到母親身邊,吻了吻她的額頭。

豐塔南太太雙手輕輕地捧著達尼埃爾的臉,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說道:

「我親愛的兒子!」

「那我送你去火車站吧。」熱羅姆主動提出建議。上午他已經散過步了,現在他想暫時離開這個花園,兩個星期以來他都在這裡生活,沒有走出半步。「你要不要一起去,貞妮?」

「我想留下來陪陪媽媽。」

「來,給我支菸。」熱羅姆親熱地挽著達尼埃爾的手臂,說道。自從回家後,他就沒有出去買過煙,因此也就省去了抽菸。

豐塔南太太看著兩個男人漸漸走遠,她還聽到熱羅姆的說話聲:

「你覺得我能在火車站買到一包煙嗎?」隨後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樅樹影中。

熱羅姆緊緊地摟著達尼埃爾的手臂,這個年輕漂亮的男人對他有著莫大的魅力,一種令他無比留戀的魅力。自從他回到別墅區後,他每天都忍受著莫大的痛苦,年輕的貞妮總能讓他不由自主地無比懷念自己逝去的青春。今天早上去網球場時,他更是深有感觸。那些年輕男女有著那麼明亮的目光,儘管他們打球時頭髮亂糟糟的,敞著領口,衣衫不整,可是他們青春的魅力卻無法阻擋。他們的身體是那麼柔軟,充滿了陽光,連呼吸都那麼有活力,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健康的氣息。噢,他僅僅在網球場待了十分鐘,卻已經深刻地感受到了歲月的無情。現在他每天都要同自己做鬥爭,同年老衰弱做鬥爭,同自己身上已經開始顯露端倪的全面崩潰做鬥爭,啊,他感到無比羞愧,厭惡至極。同達尼埃爾走在一起,他的呼吸都變得急促,步伐也沒那麼沉穩,可是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依然靈活。可是一看到兒子那富有彈性的步伐,他就洩氣了,突然鬆開了達尼埃爾的手臂,無比羨慕地呼喊著:

「啊,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還是二十歲啊!」

豐塔南太太聽到貞妮想要留下來陪自己,並沒有反對。「你看上去累了。」當屋子裡只剩下她和女兒時,她說道,「你要不要上樓睡覺?」

「最近你睡得不太好,是嗎?」豐塔南太太問道。

「是的,不怎麼好。」

「發生什麼事了嗎,親愛的?」

豐塔南太太的話似乎有別的意思,貞妮不由得吃了一驚,她看了母親一眼,馬上明白了母親的意思。她想要解釋,可是卻出於本能地決定迴避這個問題。她並不是想要隱瞞什麼,只是當有人希望她談談時,她反而不是那麼想將事情說出來了。

豐塔南太太轉身看著貞妮,她並不擅長偽裝。此刻,餘暉籠罩著母女二人,豐塔南太太坦率地端詳著貞妮,她希望貞妮這種倔強強硬的態度能在自己溫柔的目光中有所緩和,貞妮的僵硬令母女二人有些隔閡。

「今天晚上就只有我和你。」豐塔南太太有些堅持地說道,父親的迴歸擾亂了母女之間的親密,不過母親原諒了女兒。「親愛的,我想跟你談談,我昨天碰到了那個小蒂博……」她隨即停了下來。豐塔南太太直接挑出了這個話題,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她側著身子,態度充滿了關切,話音拖得很長,讓貞妮明白自己是在盤問她。

可是貞妮一句話都沒說。豐塔南太太慢慢地直起身體,眼睛望向前方,此刻花園已經完全被夜色籠罩了。

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

夜晚的風有些涼,豐塔南太太留意到貞妮有些顫抖。

「走吧,我們進去吧,你會感冒的。」她說。

豐塔南太太又像平時那樣說話了。她已經想過了,貞妮既然不想說,自己又何必一定要繼續問下去呢?她已經把這個話題說出來了,她已經很滿意了。女兒肯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對未來她充滿了信心。

母女二人起身離開,誰都沒有說話。她們穿過大廳,走上黑漆漆的樓道。豐塔南太太走在前面,在貞妮房間的樓梯口處停了下來。她試圖擁抱女兒,就像她每天晚上做得那樣。可是她看不清女兒的臉,當她抱住女兒時,她能感到貞妮對自己的抗拒。好一會兒,她將自己的臉緊緊地貼在貞妮的臉上,然而貞妮卻極為抵抗這個表示同情的動作。隨後豐塔南太太便溫柔地放開了貞妮,朝自己的臥室走去。可是貞妮並沒有推門進自己的房間,而是緊跟著豐塔南太太。這時,她聽到貞妮在背後說話,語氣十分激動,幾乎是一口氣說完的:

「媽媽,要是你覺得他來我們家的次數太多了,你可以對他冷淡些!」

「對誰?」豐塔南太太轉身看著貞妮說,「你是指雅克嗎?來的次數太多?不,我都已經大半個月沒看到他了!」

(的確如此,自從達尼埃爾告訴他豐塔南先生回來了,雅克就知道他們的家庭會因此而發生非常大的變化。出於謹慎考慮,雅克決定不再去他們家。)更何況貞妮開始很少去俱樂部了。她儘可能地不和雅克碰面,經常是讓雅克先去打一場球,這樣便不用和他見面了。兩個年輕人幾乎不說話了,半個月來甚至很少見面。

貞妮果斷地踏進母親的房間,隨手將房門關上。她站在房間裡,一句話也不說,非常固執。

豐塔南太太開始有些同情她了,靜靜地等著她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親愛的,我保證,你剛才的話我並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達尼埃爾幹嗎要把蒂博一家往我們家帶?」貞妮有些激動地說道,「要是達尼埃爾不那麼不可理解地同他們交好,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

「親愛的,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豐塔南太太問,她感覺自己的心臟簡直要跳出來了。

貞妮立刻惱怒了。

「什麼事都沒有,我不是說這個!可是要是達尼埃爾和您,媽媽,要是你們沒有經常讓蒂博一家來我們這兒,我就不會,我……」貞妮突然不說話了。豐塔南太太儘量鼓勵自己勇敢一些。

「好了,親愛的,跟我說說,你是不是發覺……他對你有種不一般的感情?」

貞妮還來不及說什麼,便默默地低下了頭,表示肯定了媽媽的說法。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夜晚,滿園的月光,虛掩的小門,牆上的倩影,還有雅克忘情的親吻,那讓她感覺無比屈辱。那可怕的夜晚不論白天黑夜地困擾著她。她決定不向任何人提起,就這樣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裡,彷彿這樣她就可以獲得自由,可以隨意支配這個讓人厭惡的回憶,或者直接將這回憶當成引發自己激動的契機。

豐塔南太太清楚地感覺到,這個時刻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她可不想讓貞妮重新回到沉默之中,將自己隱藏起來。這個可憐的女人身子前傾,手臂顫抖地撐著身後的桌子。她整個人都向貞妮傾斜,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月光透過敞開的窗戶照亮了貞妮的臉。

「親愛的,我必須跟你說,」豐塔南太太繼續說道,「事情會變得更加糟糕,如果你也,如果你也……」

這一次貞妮非常乾脆地否定了,重複了好幾次否定的話。豐塔南太太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緊揪住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對於蒂博一家我一直就非常憎恨!」貞妮突然大聲呼喊起來,豐塔南太太幾乎認不出來她了,「哥哥愛慕虛榮,而弟弟……」

「親愛的,你不可以這麼說。」豐塔南太太打斷了貞妮的話,黑暗中,她的臉漲得通紅。

「……弟弟簡直是附在達尼埃爾身上的惡魔!」貞妮不顧媽媽的反對,繼續說道。她把從前數落雅克的話題又提了出來,她一直都是這麼判斷雅克的。「啊,媽媽,您不用為他們說好話。他們同您完全不同,您不可能會喜歡他們的。我敢保證,媽媽,我說的都是對的。他們跟我們完全不同。他們是那種人,我該怎麼向您說明白呢。就算他們可以像我們一樣思考問題,可是我們也不應該看錯了他們,因為他們完全是用另一種方式在思考,他們滿心想的都是其他東西!啊,他們那種人……」貞妮想著應該用什麼詞,「令人憎恨!」她總算說出來了,「令人憎恨!」貞妮的腦子有些亂,接著說道,「媽媽,我並不想對您隱瞞什麼。是的,我永遠都不會對您隱瞞什麼。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有一種十分罪惡的感情,我嫉妒雅克。因為我看到達尼埃爾是那麼迷戀雅克,這讓我非常痛苦。我在心裡呼喊,這種人根本就不配獲得達尼埃爾的迷戀!那是個自私自利、狂妄自大的人!他舉止粗魯毫無教養可言,還總喜歡戲弄別人!只要一看到他,一看到他的嘴巴、他的下巴,哦,天哪,我盡最大努力地不去想他,可是卻總是失敗,因為他總是過來挑逗我,讓我不得不想起他,我簡直要被氣瘋了!他總是跑到我們家來,還說是特意過來看我的。當然,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也不知道怎麼總是想起這些事情來。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更加細心地留意他。特別是今年,特別是這個月。可是現在我開始對他有點不一樣的看法了,當然,我儘量公正地評價他。無論如何,我還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閃光點。媽媽,有件事我必須告訴您。好多次,是的,好多次,我敢肯定,並且我自己也意識到了,我好像……好像被他吸引了……不,不,不對!事情不是這樣的,我討厭他,討厭他身上的一切!」

豐塔南太太不得不承認。

「雅克的為人我不瞭解,我想你比我更有發言權。不過昂圖瓦納我還是很清楚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但是,」貞妮語氣激動地打斷了豐塔南太太的話,「對於雅克,我從不否認他也有非常高尚的品質。」貞妮的語氣漸漸地沉著冷靜下來,「首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非常智慧,表明他很聰明。我甚至還有更多發現。我看到他個性單純,為人真誠高尚,是個正直的小夥子。媽媽,您看到了,我並沒有刻意數落他。而且我非常相信一點,」貞妮開始思索著該用什麼詞來形容,而豐塔南太太則無比吃驚地打量著貞妮,「總有一天他會做出一番事業,做出一些非常崇高的事業,對此我深信不疑。所以,您看到了,我儘量公正地評價他。所以,我現在可以非常肯定地說,他的身上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這力量就是我們常說的天才!沒錯,就是天才!」貞妮重複著,語氣有點咄咄逼人,事實上媽媽對她的話並不想反對什麼。突然,貞妮又萬分激動地、絕望地大聲喊道:

「然而這都是徒勞!因為他是蒂博家的人!蒂博家的本性在他身上根深蒂固!我憎恨他們!」

貞妮的話令豐塔南太太驚呆了,好半天都沒有說一句話。

「可是……貞妮……」豐塔南太太終於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她從母親的語氣中讀出了她的想法,這想法我也從達尼埃爾的目光中讀出來過。霎時間,貞妮像個孩子一樣撲到豐塔南太太的懷裡,用手捂住媽媽的嘴,驚慌失措地喊道:

「不!不!我跟你說,不是這樣的,絕對不是這樣的!」

豐塔南太太將她拉進懷裡,雙手緊緊地摟著她,彷彿要保護她一般。貞妮的嗓子彷彿突然掙開了束縛,終於像個煩悶的小姑娘一樣哭了起來,喉嚨裡不斷地呼喊著:

「媽媽……媽媽……媽媽……」

豐塔南太太將貞妮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脯上,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慰道:

「好了,親愛的,不用太擔心,不要再哭了,看你腦子裡都想些什麼,誰都不會逼迫你的,好在你對他不會……」豐塔南太太忽然想起了那一天的場景,兩個孩子失蹤了,第二天她前去同蒂博先生見面,那是她唯一一次見到蒂博先生。她來到他的辦公室,看到他肥胖的身體陷在辦公桌後面,兩邊站著兩個教士。假如雅克向他提出要求和貞妮談戀愛,她完全可以想象那個男人會如何拒絕他,並且將如何踐踏羞辱貞妮的愛情。「天哪,真慶幸事情不是那樣!我的孩子,你無須責備自己。我會跟那個小傢伙說清楚的,我會讓他明白你的意思的。好了,不要再哭了,親愛的,所有的事情都會過去的,你會忘記它們的,好了,不要哭了,都過去了……」

可是貞妮卻哭得更厲害了,母親說的每一句話都讓她感到無比傷心難過。母女二人就這麼緊緊地抱在一起,在黑暗中久久地站立著。孩子依偎在母親的懷裡,將所有的痛苦藏了起來,母親輕聲撫慰懷裡的孩子,可是卻讓孩子更加痛苦。豐塔南太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惶恐不安,因為她有一種預感,她彷彿看到了貞妮的命運,那種無法避免的命運會將她的孩子帶走,無論她怎樣擔心、安慰、祈求都無濟於事。「人類永遠在不停地朝向聖靈,」豐塔南太太不禁難過地想,「在這個朝聖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是獨自前往的,每個人都會不斷地經受各種考驗,不斷地重複所犯的錯誤,在自己命中註定的道路上不斷前行……」

樓下傳來了關門聲,還有大廳前地板磚上的腳步聲,她們倆知道熱羅姆已經回來了,禁不住哆嗦起來。貞妮鬆開了母親的懷抱,沉默不語,驚慌失措地逃離了。她已經深陷煩惱之中,誰都沒辦法拯救她。

11

電影院前掛了一張巨大的海報,街上閒逛的人們不由得都停下了腳步。

你所不知道的非洲在沃洛夫人、賽雷爾人、富爾負人、門當人和巴基米人的國度遊覽。

「影片要到八點半才開始放映。」拉雪爾說道,嘆了口氣。

「看看吧。」

從那件粉紅色的房間離開,從那種親暱的氣氛中抽身,昂圖瓦納感到非常遺憾。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想再回到兩人獨處時的舒適之中。於是他定了一個包廂,就在樓下大廳的最裡頭,圍著一圈小柵欄。

拉雪爾跑到昂圖瓦納的身邊,來在售票視窗旁。

「我看到了一樣好東西!」拉雪爾略帶興奮地一邊說一邊將昂圖瓦納拉到長廊下面,那裡的牆上貼著影片的海報。「你看。」

昂圖瓦納看到了海報上的說明:「在馬約·卡比河邊揚穀的門當族少女。」海報上是一個完全赤裸的少女,身體猶如青銅一般,一條用稻草編制的腰帶掛在腰間。美麗的門當族少女站在河邊,右腿支撐著全身的重量,臉上的神情十分專注,因為勞動,上身拉得很長,她的右手上是一個碩大的葫蘆,高高地舉過頭頂,葫蘆裡裝滿了細絲一樣的糧食,左手提著一個木盆,放在膝蓋的高度。少女正傾斜著葫蘆,讓那些糧食從高高的右手邊一直飄灑到左手的一隻木盆裡。少女的姿態非常自然,頭部微微向後仰,雙臂的曲線非常優美。她挺著胸脯,一雙少女的乳房高聳而結實。她的腰如波浪,她的臀部在用力,她的左腳腳尖輕輕地點著地,伸向前方。整個畫面非常和諧自然,既有勞動的緊張,又有活動的優美。

「快過來看這些!」拉雪爾指著海報對昂圖瓦納說道。海報上是十多個非洲青年,正扛著一隻細長的獨木舟。「真是個英俊的小夥子,他肯定是個沃洛夫人,你瞧他的脖子,上面掛著一個護身符呢,還有他的腰,纏著藍色的布腰帶,還有他頭上那頂土耳其的帽子。」今晚的拉雪爾顯得格外激動,說話格外興奮。她不露牙齒地微笑,兩腮的肌肉彷彿固定不動了。她的眼睛發出熱辣辣的目光,眼珠骨碌碌地轉,昂圖瓦納從她的眼縫裡看到了從未見過的銀光。

「我們現在就進去吧。」拉雪爾有些按捺不住了。

「可是影片還有一刻鐘多才開始呢。」

「不要緊。」拉雪爾像個孩子一樣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走,我們進去。」

放映大廳裡一個人都沒有,樂隊表演的臺子上只有幾個樂師在給演奏的樂器做準備。

昂圖瓦納將包廂前的柵欄門抬起來,拉雪爾走了進去,站在昂圖瓦納的身邊。

「把領帶解開吧。」拉雪爾看著他笑著說道,「你的樣子好像上吊的人解下脖子上的繩子似的。」昂圖瓦納不禁做了個有些惱火的動作,只是這細微的動作不易讓人察覺。「啊!」拉雪爾連忙輕聲說道,「跟你一起來看電影就是為了這一點樂趣!」說著便捧起昂圖瓦納的臉,嘴唇慢慢地湊了上去,「還有,你把鬍子刮掉後,我更加愛你了,親愛的!」

拉雪爾脫下披風,摘下帽子和手套,和昂圖瓦納一起坐了下來。他們的前面是柵欄門,外面的人看不到他們,可是他們卻能看到大廳裡的一切。短短幾分鐘後,大廳的穹頂下已經不再寂靜,也看不到喧囂的灰塵和四處照射的紅光。起先大廳裡只來了幾個人,緊接著便湧進來一大群人,烏壓壓的人群像巨大的鳥籠裡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鳥。樂師給樂器調音的聲音不時地壓過人群的嘈雜。雖然還是酷熱的仲夏,可是許多巴黎人已經在這九月的下旬趕回來了。現在,巴黎已經不像暑假裡那樣安靜了。每年的這個時間是拉雪爾最喜歡的,因為這時候的巴黎總會出現許多值得發現的新事物。

「噓,你聽……」她說。樂隊開始演奏《瓦爾基麗》【注:《瓦爾基麗》是華格納寫的著名神話歌劇,共有三幕。威廉·理查德·華格納,德國著名作曲家,生於1813年,卒於1883年。】的一段:《春日浪漫曲》。

拉雪爾的頭靠在昂圖瓦納的肩上,昂圖瓦納緊挨著拉雪爾。拉雪爾翕動著嘴唇,牙齒緊咬,一種四聲似的聲音傳到了昂圖瓦納的耳朵裡,那聲音比提琴聲還要大。

「祖科的歌你聽過嗎?就是那個唱男高音的祖科。」拉雪爾問道,嗓音無比慵懶。

「我聽過他的歌,怎麼啦?」

拉雪爾繼續沉思,並沒有立刻回答。最後,她似乎不夠謹慎,沒有將自己的思想瞞過昂圖瓦納。她細聲說道:

「他曾經是我的情人。」

對於拉雪爾的過去,昂圖瓦納雖然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但是並不嫉妒。拉雪爾時常說:「我記性不太好。」當然,昂圖瓦納很明白她的意思。可是祖科……昂圖瓦納不由得想起了祖科那個滑稽的樣子:上身穿著綢緞的緊繃繃的短上衣,《魔笛》的第三幕開始了,這個矮胖子便爬上舞臺上的一堆木頭開始唱歌。儘管他頭上頂著金黃的假髮,在唱二重奏時還用手捂著胸脯,可是這改變不了他有著茨岡人的外貌。昂圖瓦納開始有些生氣了,責怪拉雪爾居然會看上這麼平庸的一個男人。

「他曾唱過這個歌劇,你聽過嗎?」拉雪爾又問道,手指舉到空中,在虛空中畫著樂句的裝飾音,「難道我從沒對你提起過祖科這個人嗎?」

「不,你從沒提起過。」

昂圖瓦納拉過拉雪爾,將她的臉貼在胸前,只要一低頭,他就能看到她。每當她開始回憶過去時,她的臉上就會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的眉毛微微皺起,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向下微微垂著。昂圖瓦納看著拉雪爾,想道:「她的臉上竟然會出現這種痛苦的漂亮表情。」他看到她不說話,他想向她表明,自己對於她的過去毫不在意,於是他固執地問道:「嗯,那你的祖科呢?」

聽到昂圖瓦納的問話,拉雪爾不禁哆嗦了一下。

「你說什麼?祖科?」拉雪爾臉上的微笑透著一絲厭煩,「事實上,你會明白的,這根本不值得吹噓,那個祖科只不過是我的第一個情人,僅此而已。」

「那我呢?我算第幾個?」昂圖瓦納努力剋制自己。

「你是第三個。」拉雪爾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回答了。

「祖科、希爾什加上我……一共就三個情人?」昂圖瓦納思索了一下問道。

昂圖瓦納的話讓拉雪爾莫名地激動起來,她繼續說道:

「要不,我給你說說情況?你會發現,事情其實很簡單。我父親剛剛過世,兄弟又在漢堡工作。白天我就在歌劇院演出,晚上不跳舞的時候我會感到非常寂寞。你知道,這對十八歲的姑娘來說很正常。那時候祖科就已經在追我了。在我看來,那是個非常平常的人,但是卻非常自負。」拉雪爾有些猶豫是不是該說下去,「還很蠢。沒錯,那個時候我就已經覺得他很蠢了……可是我卻沒發現那是個畜生!」猛然間,拉雪爾冒出了這句話。

她朝大廳看了一眼,燈光剛剛暗下去。「現在在演什麼?」

「開頭要先放一段時事片。」

「接著放什麼?」

「接著是一部場面非常豪華的大影片,大概不會很好看。」

「那部非洲影片呢?」

「排在最後了。」

「那好吧。」拉雪爾的長髮披散在昂圖瓦納的肩上,髮絲間的芳香沁人心脾,「假如有好看的影片你就叫我一聲。你這樣會累嗎?我的小貓咪,我舒服極了!」

拉雪爾的嘴唇翕動著,昂圖瓦納禁不住將嘴唇貼上了她溫潤的雙唇,親吻著。

「可以繼續說說祖科嗎?」昂圖瓦納又問道。

拉雪爾聽到他的問話並沒有微笑,昂圖瓦納有些意外。

「直到現在我都沒明白,當初的我是怎麼忍受那一切的。你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對待我的!他就是個車伕!他以前在奧蘭省是趕騾子車的。我的朋友們都不明白我怎麼會跟那樣的人待在一起,她們不停地抱怨我。其實,我自己也不明白。不是有人喜歡這麼說嗎?總有些女人喜歡被打……」拉雪爾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可是這麼說並不對,我相信,我只是非常害怕又變成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今晚的拉雪爾說話時透著一股憂傷,昂圖瓦納記憶中的拉雪爾從沒有過這種聲調。昂圖瓦納伸出手臂將這個年輕的女人緊緊地摟在懷裡,彷彿想要保護她。隨後他鬆開了懷抱。他知道自己對弱者很容易激起同情之心,當然,他對此非常自豪。這也許就是為什麼他會那麼關愛弟弟。在他遇到拉雪爾之前,他甚至時常懷疑,自己愛別人的唯一方式是不是就是這種同情。

「後來又發生什麼事了?」昂圖瓦納繼續問道。

「後來他就離開了我,這一點毫無疑問。」拉雪爾說話時臉上沒有一絲悽苦的神情。

休息了一會兒,似乎想要打破此刻的沉默無言,拉雪爾又繼續低聲補上一句:

「我已經懷孕了。」

拉雪爾的話把昂圖瓦納嚇了一跳。她懷孕了?完全不可能,他可是一名醫生,怎麼會沒發現一絲異常?這不可能!

昂圖瓦納的眼中有一絲不悅,又有一絲不在意。這時,大廳里正在放映時事片:

《先進的科學技術》,

法利埃爾【注:法利埃爾,1908年至1913年期間任法國總統。】先生與德國軍事人員進行會話。

情報事業未來的發展,

拉唐的單翼機安全著陸,將寶貴的資料帶給了總司令,共和國總統親自接見勇敢的飛行員。

「當然,他拋棄我也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拉雪爾對之前的說法進行修改,「假如我能繼續將他的欠債償還清楚的話……」

昂圖瓦納忽然想起來了,他曾在拉雪爾的家裡看到過一張嬰兒的照片,當時她從他手裡將那張照片搶了過去,她曾說過:「她是我女兒,可是已經死了。」

拉雪爾坦白地告訴了他這一切,昂圖瓦納非常吃驚,隨即便感到非常難受,他認為自己的職業意識被人極大地侮辱了。

「你說的都是真的?」昂圖瓦納問道,「你真的曾生過一個孩子?」可他馬上便非常謹慎地微笑著說道,「我早就懷疑這一點了。」

「不過誰都沒有發現!我演過戲,很小心地掩飾著!」

「不過我可是個醫生!」昂圖瓦納聳聳肩膀,反駁道。

拉雪爾微笑地看著昂圖瓦納,他的精明讓她不禁有些得意。好一會兒她都沒再說話,依舊是那副慵懶的姿勢:

「你瞧,我時常會想起那段日子,我的小貓咪,我想著,那段時光該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了。那是一段值得我驕傲的時光。可是我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我不得不向歌劇院請求離開。你猜我去了哪兒?我去了諾曼底的一個小村莊,在那裡有一個我熟識的老用人,我和我的兄弟曾經是她帶大的。她曾經把我們照顧得非常好。在那兒我一輩子都會過得很好,而且我本來就應該那麼過一輩子。可是你知道的,只要有一天你上臺演戲了……當然,我相信自己那麼做是對的。我把孩子交給別人收養,這一點我倒是不擔心。可是八個月之後,我也病倒了。」拉雪爾停了一會兒,嘆口氣繼續說道,「我的身體在生孩子的時候就壞了,沒辦法,我只好放棄了歌劇院,那時候我一無所有了。我重新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昂圖瓦納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沒流一滴眼淚,只是呆呆地看著包廂頂上的天花板。但過了一會兒,眼淚就瀰漫了她的雙眼。他知道她很激動,他尊重她,並沒有去親吻她。他慢慢地回味著剛才她講的故事。自從認識拉雪爾以後,昂圖瓦納每天都有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他希望能借此大概地瞭解她的人生。可是往往第二天的時候,拉雪爾簡單的一句心裡話,一段往事,甚至一個微不足道的暗示就讓他出乎意料地看得更遠,面對拉雪爾的人生,他彷彿看不到邊際。

拉雪爾直起身體,抬起手臂準備將凌亂的頭花整理一下。可是她的手臂抬在半空中就停止了,指著大廳的銀幕。

「噢,快看!」拉雪爾大聲說道。眼淚迷糊了她的雙眼,她不由自主地盯著銀幕上的一個騎馬奔逃的少女。那少女的身後有三十多個騎馬的印第安人在追趕,就像獵犬追逐獵物一般。少女騎馬爬上了高高的懸崖,懸崖頂上是她美麗的側影。忽然,她毫不猶豫地騎馬跳進了懸崖下的激流。身後的三十多個騎馬的印第安人依然緊追不捨,也踏入了滔滔巨浪之中。少女終於奔上了河對岸,騎馬繼續狂奔。可是無濟於事,身後追趕她的印第安人眼看著就要追上她了,緊緊地跟在後面。印第安人的套索已經開始在她頭頂呼嘯盤旋,差一點就要套住那個少女了。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少女來到了一座鐵橋旁,橋下的列車像龍捲風一般飛馳而過。一瞬間,少女已經跳下馬,翻過欄杆,向空中撲了過去。

大廳裡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少女馬上又出現在了銀幕上,她正站在一節車廂的頂上,被列車載著飛馳,少女的短髮在空中飛舞,短裙在風中飛揚,她雙手叉腰看著那些印第安人,看他們舉著馬槍瞄準自己,卻無濟於事。

「親愛的,你看到了嗎?」拉雪爾高興地喊道,興奮使得她的身體都有些哆嗦了,「我最喜歡這個了!」

昂圖瓦納一把將拉雪爾重新拉回來,將她放在膝蓋上,像抱著孩子一樣抱著拉雪爾。本來,他打算說些什麼安慰她,好讓她能忘掉在他們倆認識之前的所有事情,可是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用手把玩著拉雪爾的項鍊,那些如蜜糖似的珠子和淺灰色的琥珀珠子間隔著,握在手裡時還會有微微的熱感,那濃郁的香氣在手心裡凝結,過兩天你會發現那些香氣還在手心裡久久沒有散去。他解開她的衣釦,將臉貼在她的胸脯上。

「進來!」拉雪爾對門外的人說道。

進來一個女服務員,發現自己進錯了包廂後連忙把門關上,出門時她還有時間好奇地瞄了一眼拉雪爾,昂圖瓦納懷裡摟著的這個半裸的女人。他試圖掙開她,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拉雪爾看著昂圖瓦納大聲地笑了起來。

「你可真笨!說不定她正等著你呢……她可真可愛!」

拉雪爾的這幾句話讓昂圖瓦納非常吃驚,忍不住想要看看拉雪爾的臉,可是她已經轉身,將腦袋埋在他的肩頭。他聽著她微弱的咕嚕的笑聲,那謎一般的聲音讓他心裡非常不舒服。

在拉雪爾的身上,昂圖瓦納總能發現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這些東西就像一個深淵,吸引著他,等著他跌落進去。很多時候他都困惑不已,充滿好奇,甚至還有點被侮辱的感覺,這使得他心中的感情更加複雜了。至今為止,他作為醫生,一直都是他用一種懷疑的微笑和一種預設的暗示使得別人感到驚訝不已。可是自從認識了拉雪爾以後,他感覺這種角色就顛倒過來了,反倒是他顯得無比幼稚,在這些方面他對拉雪爾沒有一點把握,常常不打自招。有一次,他想要報復一下,便將醫院裡的事和值班室裡的事夾雜起來,編了一個頗為激動人心的故事,說給拉雪爾聽,可是他才剛說了個開端,拉雪爾就打斷了他,親暱地笑著說:

「好啦好啦,這種事還用對我說嗎?難道你原來的模樣我就不喜歡了嗎?」他覺得尷尬極了,臉漲得通紅,不再繼續編故事了。

中場休息時,昂圖瓦納和拉雪爾誰都沒想到去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

非洲的影片馬上就要開映了,大廳又暗了下來,樂隊也開始演奏黑人音樂了。

拉雪爾起身走開,來到包廂的邊上,一個人坐定了。

「希望這是一部成功的影片。」拉雪爾自言自語道。

銀幕上閃現著一個又一個景色。粗壯的藤蔓纏繞著參天大樹,遒勁的樹根彎彎曲曲拱出地面,一條河流從樹下流過,水面沒有一絲漣漪。一隻河馬潛在水裡,只露出腦袋,彷彿溺水而亡的屍體。小猴子渾身長滿黑毛,下巴上卻有一撮白鬍子,它們如同老練的水手一般在沙地上嬉戲遊玩。隨後出現了一個村莊,周圍是渺無人煙的空曠大地,烈日將土地曬得龜裂。更遠處是一片小茅屋,周圍是一圈矮柵欄,幾個富爾貝「姑娘」正在院子裡勞作。她們的上身一絲不掛,只在臀部纏著一圈裹腰布,可以看到鼓鼓囊囊的臀肌。姑娘們正在高高的木臼裡舂糧食。一群黑乎乎的小孩兒圍繞在四周,躺在塵埃裡打滾。院子中還有一些婦女,她們有的挎著籃子,有的盤著腿席地而坐,勤勞地紡紗。她們左手拿著紡紗杆,右手拿著陀螺般的梭子,不停地轉動一個小木鬥,梭子便將棉花盤繞了起來。

拉雪爾蹺著二郎腿,一隻手放在腿上,一隻手託著下巴,腦袋向前傾,專心致志地望著銀幕,輕微的呼吸聲傳進昂圖瓦納的耳朵裡。不時地,她還會晃動一下腦袋,對他輕喚:「快看啊,我的小貓咪,你快看……」

影片的最後是一段坦坦舞,黃昏中,一群黑人在棉櫚樹圍繞的廣場上跳著這野蠻的舞蹈。他們臉上都戴著面具,無比歡樂地圍繞著中間的兩個黑人跳著。那兩個黑人長得相當俊美,醉醺醺地互相追逐,汗水在身上閃著晶瑩的光。他們時而相撞,時而分開,時而兇狠地撲打,時而追逐撫摸對方。好鬥淫邪且節奏感強的音樂淹沒了他們,因為他們輪流模仿激烈的戰鬥和肉慾的愛情。那些在旁邊觀看的黑人時而沉默不語,時而快樂得手舞足蹈。漸漸地,圍繞著這兩個瘋狂的人的圈子越來越小了,人們更加快速地鼓掌,那兩個人也更加瘋狂了。最後,電影院樂隊的演奏停止了。後臺響起了非常有節奏的鼓掌聲。這掌聲使得生活被襯托得更加令人神魂顛倒,也把那份幾乎令人厭煩的緊張的快感傳染給了每一個人,所有人的臉都因為這狂熱而扭曲了。

電影結束了。

觀眾慢慢地退出大廳,女服務員走到空椅子前,將絨布重新鋪平。拉雪爾神情有些沮喪,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句話都不說,彷彿不知道要不要起身離開。昂圖瓦納走到她的身邊,將披風遞給她。她起身接過披風,將嘴唇湊向他。他們是最後離開的,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他擁著她出了電影院,在電影院前站定,街上的新鮮空氣鼓動著人們的胸腔,人流從各個娛樂場所湧出來,將他們二人包圍,夜晚的巴黎燈火閃耀,透著一股溫馨,風中還能看到幾片樹葉在飄舞。他拉著她的手臂,湊到她的耳邊,輕聲細語:「親愛的,我們現在就回家嗎,說話呀?」她嚷道:

「噢,不,現在還早,我們再去其他地方逛逛,我想喝點東西。」拉雪爾又看到了柱廊下的櫥窗,那裡貼著那群黑人青年的海報,她便兜回去又看了一眼。「天哪,」她說,「這可太奇怪了,簡直像極了,他看上去真像那個傢伙,我們曾一起沿著卡薩芒斯河順流而下。他是沃洛夫人,叫馬馬杜·第昂。」

「你還想去哪兒逛逛?」他問她,並沒有一絲不滿。

「哪兒都行。要不我們去布里塔尼克?不,我們去帕克梅爾餐廳吧,你想跟我一起去嗎?我們可以走過去。沒錯。到帕克梅爾餐廳喝杯冰鎮的查爾特勒溜,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她緊緊地依偎著他,十分隨意,像個溫順的小鳥。

「看了今天晚上的電影,我忽然想起了那個身材矮小的馬馬杜,」她又說,「你應該還記得吧,我給你看過一張照片,照片上就有這隻兩頭尖尖的小船,當時希爾什就坐在那隻小船的後面。你還說過他那個樣子簡直像個戴著殖民軍偷窺的菩薩,你還記得嗎?當時他就靠著一個小孩兒,那孩子纏著白色的裹腰布,身體黝黑。你記起來了嗎?就是那個孩子,他就是馬馬杜。」

「對你來說,無論誰都值得記住,不是嗎?」他這麼說道,想要取悅她。

好半天她都沒說話,禁不住顫抖起來。

「那個可憐的小傢伙,沒過幾天,我們就親眼看著他被吞了。當時他在洗澡。不,應該說是希爾什……希爾什打賭,說馬馬杜不可能一隻手游到河對岸,把我剛打到的一隻白鷺撿回來。我後悔極了,真不該打下那隻白鷺!小傢伙非要試一試,我們看到他跳下河往對岸游去……突然,啊,你想象不出那場景有多可怕!僅僅幾秒鐘,我們看到他跳出了水面,可是身體的下半部分被咬住了……可憐的傢伙不住地呼喊!可是希爾什卻……簡直讓人不敢相信!他立刻就明白了,那孩子馬上要完蛋了,還會遭受可怕的痛苦。可是他只是聳聳肩。咔嚓!我看到那孩子的腦袋像個葫蘆似的裂開了。唉,也許這樣還要好些,不是嗎?可是我卻覺得眩暈,要昏倒了。」

拉雪爾沒再說話,只是把整個身體都依靠在昂圖瓦納的身上,手腳酥軟無力。

「第二天,我想到那裡去拍一張照片。水面非常平靜,你根本就不會想到……」

拉雪爾的聲音都變了,隨後她又沉默了,過了好長時間,她又開口了:

「啊!在希爾什看來,一個人的生命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他非常喜歡那個小傢伙,可是他卻無動於衷。他就是這樣的人,就算出了那樣的事,他還是許諾,誰撿到我的白鷺,他就把鬧鐘獎勵給誰。說實話,我非常不願意這麼做。可是他不許我說話。你知道,我只能服從他。後來,那隻白鷺終於到了我這裡。是一個搬運工撿到的,他比那個小傢伙幸運,順利地到達了對岸。」拉雪爾露出微笑,「這隻白鷺我一直都儲存得很好。那年冬天,我將羽毛插在了一頂灰色尖頂小圓帽上,用它代表愛。」

昂圖瓦納靜默地聽著,一言不發。

「啊,你沒去過那兒,實在太可惜了!」她大聲說,突然從他身邊走開了。

可是她馬上就後悔了,連忙靠近他,親暱地挽著他的手臂。

「請不要介意,我的小貓咪。今晚這樣的情形,我想我會生病的。我現在肯定有點發燒了,唉……你瞧,法國簡直會把人悶死。只有到了那邊,才算是真正的生活!你得知道,身處黑人當中,有多麼自由!可是在這兒,人們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自由!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你都不用在意別人會對你議論紛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你能理解嗎?你有絕對的權利自我主宰。面對那些黑人,就像面對自己的狗一樣,你是完全自由的。與此同時,在你周圍生活的人都是些懂分寸、識大體、有意思的人,你簡直無法想象。年輕人那快活的臉圍繞著你,你能在他們那熱情的目光中捕捉到最細微的願望。我想起來了……這樣你會覺得厭煩嗎,我的小貓咪?我想起來了,那天傍晚天快黑了,當時我們在內地的一個地方露營,那裡有一處泉水,當地的婦女們都去那裡取水。希爾什同一個部落酋長正在那泉水邊談話。就在那個時候,兩個十分誘人的姑娘走了過來,兩人手裡扛著一隻大羊皮袋。酋長告訴我們,那是他的女兒,別人不會來這裡。然後老頭子就明白了。就在那天晚上,我和希爾什躺在帳篷裡,忽然毫無聲息席子就被掀開了,那兩個小姑娘朝我們微笑……我跟你說過了,那是最細微的願望……」她沉默了片刻,走了幾步後繼續說道,「啊,我還能記得這些,我還能跟某個人談論這些,我感到痛快極了……我還記得在羅梅的事。那時候正巧也是在電影院,因為在那裡,每天晚上人們都會去看電影。那是一個咖啡店的平臺,四周被燈照得亮如白晝,售票處被欄杆圍著。當所有的燈都熄滅後,電影開始了。觀眾喝著冷飲。你猜我看到了什麼?所有的殖民軍統一穿著白色的制服,坐在那裡,銀幕上的光照到他們身上。身後是繁星閃爍的夜空,深藍的夜空下站滿了本地人,那些年輕的小夥子和姑娘被黑暗籠罩著,你幾乎看不出他們的臉,只能看到閃閃發亮的眼睛,就像貓的眼睛一樣,漂亮極了!……假如你一動不動地盯著其中一張光滑的臉看,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和他們的目光相遇……只要這樣就夠了。過幾分鐘後,你起身離開,甚至都不用轉身。你回到你的旅店,旅店的大門會特意為你敞開。當時我就住在二樓。我剛剛把衣服脫掉,就聽到有人在輕輕地敲百葉窗。我關了燈,將

窗戶開啟,就是他!他爬上了牆,像只壁虎一樣靈活。他一聲不吭,解開裹腰布,任由它順著他那矮小的身體滑落下來。我至今都還記得,他那溼潤的嘴唇,涼絲絲的。」

「噢,天哪,」昂圖瓦納不由自主地說道,「你跟一個黑人……而且事前還沒經過檢查……」

「啊!你簡直想象不出他們有著怎樣的皮膚!」拉雪爾繼續說,「那皮膚就像果皮一樣細膩順滑!像你們這些人,根本就不會知道那會有多舒服!那乾燥滑膩的皮膚就像綢緞一樣,彷彿塗過了滑石粉,渾身沒有一點瑕疵,也沒有一點疙瘩,沒有溼答答的汗水,只有溫熱,不過那溫熱是皮膚下面的,那感覺就像隔著一層細紗去撫摸發燙的身體一樣,你能想象得出來嗎?啊,就像鳥兒豐滿的羽毛下面溫熱的軀體!……如果你在白天去看這皮膚,你會在他們的肩部還有臀部發現亮光,彷彿金色的綢緞上閃著幽幽的藍光。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解釋,那亮光彷彿觸控不到的鋼粉,又像閃爍不滅的月光……啊,還有他們的眼光!你看到他們眼光中的安撫了嗎?他們的眼白就像焦糖一樣,他們的眸子在眼眶裡靈活地轉來轉去……還有……啊,我該怎麼向你說明白呢?在那裡,愛情是靜悄悄的行動。當然,這愛情同我們的愛情是不一樣的。在那裡,愛情是神聖且自然的,非常自然,沒有一絲一毫別的意思摻雜其中。在我們這裡,尋歡作樂大多數時候都是悄悄進行的。可是在那裡,這就像生活一樣,是合理合法的,就像生活和愛情一樣自然神聖。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的小貓咪?……希爾什經常這麼說:‘在歐洲,你只能得到你理應得到的東西。可是在那裡,那才是我們這樣的自由人的國度!’啊,他是那麼愛黑人!」拉雪爾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知道我第一次是怎樣感覺到他是愛黑人的嗎?我是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當時我們在波爾多的一個飯店裡吃飯。我們面對面坐著交談。突然,我發現他的目光朝我的身後定住了,好一會兒都沒挪動,而且,那目光……那目光非常銳利!我禁不住突然轉身,在我的身後有個餐具櫥櫃,一個大概十五歲的小黑人捧著一盆子橘子站在櫥櫃旁邊,那小傢伙就像一個王子!」拉雪爾的嗓音有些模糊不清,隨即又補了一句,「也許就是從那天開始,我才有了想要去非洲的願望……」

兩個人又沉默了,走了幾步,拉雪爾突然說道:

「我有一個願望,我希望在我變成老太婆的時候,我能有一棟大房子……噢,沒什麼奇怪的。有這麼多型別的房子,我肯定要有一棟最好的房子,要讓我在那群老人當中顯得年輕些……我要讓那些年輕人都圍繞著我,我要那些年輕自由的、追求享樂的漂亮身體都圍繞著我……你不能理解嗎,我的小貓咪?」

他們倆走進了帕克梅爾餐館,昂圖瓦納一直默不作聲。他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拉雪爾那些離奇的經歷總是讓他驚訝,簡直目瞪口呆。在他看來,在法蘭西的這片土地上,他是資產階級,他的工作也好,他的雄心也好,還有他已經安排好了的前途,所有這一切都和她迥然相異!他看到自己被無形的鎖鏈束縛住,可是他從沒想過也從不願意去打破這些鎖鏈。拉雪爾愛的一切他都不愛,這一切同他簡直格格不入、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憤怒的看家大犬,對那些在自己住宅附近徘徊的、可能會威脅到住宅安全的人他都仇視警惕。

酒吧大門緊閉,彷彿已經睡去,可是鮮紅的窗簾後面透出緋紅的條紋,顯示酒吧裡依然熱鬧非凡。旋轉門吱呀作響,一陣陣風將酒吧裡的悶熱、香菸的氣息還有酒精的怪味吹到了空中。

裡面熙熙攘攘,大家正在跳舞。

拉雪爾在大廳靠近門口的地方找到了一張沒人坐的桌子,點了一杯加冰的綠色查爾特勒酒之後,她脫下披風坐了下來。服務生端來了酒,拉雪爾坐在桌邊,手撐在桌子上,一動不動,眼睛低垂不知道在看什麼,嘴裡吸著兩根麥稈。

「你有些煩悶嗎?」昂圖瓦納輕聲詢問道。

拉雪爾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裡還在吸著酒,朝他微笑,儘量顯出一副快樂的樣子。

在他們倆的旁邊坐著一個日本人,長著一張娃娃臉,牙齒細小發黃,他正文靜地撫摸著身邊的褐發女人,可是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那女人有著拳擊手一樣的手臂,正擱在桌子上。

「你要不要酒?我要一杯查爾特勒酒,跟這一樣的酒再給我來一杯。」拉雪爾揚了揚手裡的空酒杯說道。

昂圖瓦納忽然感到有人將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一直在猶豫,不敢確認是您,」對方友好地說道,「您把鬍子剃掉了?」

站在他們面前的正是達尼埃爾。他彎著腰,顯出腰肢的柔軟,鵝蛋形的臉被燈光照亮了,他手裡還拿著一把扇子,上面印著某個廣告。他時而將扇子彎成弓形,然後又像彈簧一樣將它放開。他朝他微笑,那得意揚揚的表情使人不禁聯想起年輕的大衛在試彈投石器【注:根據《聖經》記載,大衛曾與巨人作戰,他就是靠投石器殺死巨人的。】。

昂圖瓦納向他介紹拉雪爾,他想起了達尼埃爾曾對他說的那句話:「我也會像你一樣做——你這個騙子!」可是這一次他一點都不感到難堪。達尼埃爾彎下腰親吻拉雪爾的手,昂圖瓦納有些愉快地發現,達尼埃爾的目光在拉雪爾的臉上、手臂上,還有桃紅色絲質胸衣上、白皙的脖頸不停地遊走。

達尼埃爾看了一眼昂圖瓦納,又微笑著看了一眼年輕的女人,彷彿讚美她就等同於讚美昂圖瓦納的作品似的。

「不錯,」達尼埃爾說,「您看上去好多了。」

「只要還活著,人總是會變得更好的。」昂圖瓦納說話的口吻就像一個幽默風趣的醫科學生,「假如您能像我一樣習慣於擺弄屍體就好了!過兩天……」

拉雪爾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打斷了昂圖瓦納的話。她總是記不起他是個醫生。她轉身注視著他,自言自語道:

「我親愛的醫生!」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陰森森的燈光下的那張臉,難道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和那天晚上的臉是一樣的嗎?難道她永遠都不可能接近那張英氣勃勃、冷峻俊美的臉嗎?特別是現在,她看著這張臉,再熟悉不過了。她看著這張臉上的突出部分和平坦部分,她觀察著他極為細微的表情,她還看到他把鬍子颳了之後,臉頰有些不平坦,皮膚也有些鬆弛了,面部的柔和使得他的下顎看上去沒那麼粗大了。他的這個特徵,她再熟悉不過了。多少夜晚,她像盲人一樣被他的手臂緊緊地抱住,臉壓在他方形的腮邊,還有那有些突出的下巴。他的下巴非常平滑,她曾非常驚訝地說道:「你的下巴簡直像蛇嘴!」當他將鬍子剃掉後,她最看不明白的就是這張嘴。他的嘴長且彎曲,靈活極了,可是時常會一動不動,連嘴角都不揚一下,也沒有下垂。他的嘴唇緊抿,像極了古代的雕塑,顯示出他的無情和堅定。「這意志多麼堅強啊!」拉雪爾心中想著。她低垂著腦袋,狡猾地轉動著眼珠,眼光從眼角射出,又從睫毛上快速地一閃,那目光就像金子的閃光。

昂圖瓦納任由拉雪爾打量他,如同一個被人深愛的男人,露出幸福的微笑。自從他把鬍子颳了之後,他重新認識了自己,也不在乎她犀利的目光。慢慢地,他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新的特長,即不斷地讓她高興的特長。同拉雪爾相識的幾個星期,他覺得自己徹底改變了。他覺得在認識拉雪爾之前,他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它們都是以前發生的。除此以外他無法確定更多的東西。什麼以前?在他改變以前。他在精神上已經完全改變了,變得更加溫順、更加成熟、更加年輕了。他總是喜歡重複,自己變得更加強壯有力了,事實上這不可能。或許他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猶豫,能夠更加迅速地投入到行動當中,並且遊刃有餘,衝動時的他更加真實、更加感人。這種效果他也在自己的工作中發現了,工作程式一開始被打斷,隨後又突然繼續進行下去,他的生活重新被工作填滿了,彷彿一條波浪滔天、水流四溢的河流。

「請別太在意我外表的改變,」昂圖瓦納一邊說話一邊遞給達尼埃爾一把椅子,「我們剛剛在電影院看了場電影,是一部介紹非洲的電影,您聽說過嗎?」

「您去過歐洲以外的地方嗎?」拉雪爾問。

她響亮的嗓音讓達尼埃爾吃驚不已。

「沒去過,太太。」

「那麼,」她舉起查爾特勒酒,大口地嚥了下去,「您真應該去看看那影片。其中有一個鏡頭拍的是落日下的一群縴夫,我說得對嗎,昂圖瓦納?婦女們正在往下卸獨木舟,小孩兒們都在沙地上嬉戲。」

「我肯定會去看看的。」達尼埃爾看著拉雪爾說道,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她,「您跟阿妮塔熟悉嗎?」

她搖搖頭。

「她是一個美國黑種女人,常來這間酒吧。瞧,您從這兒就能看到她,就是那個站在瑪麗-約瑟夫身後的白衣女人,身材高大,渾身戴滿了珠寶。」

拉雪爾站了起來,越過一對對舞伴,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側影,淡黃的皮膚,戴著一頂巨大的帽子,臉陷入陰影之中。

「那不是黑種女人,」拉雪爾說道,毫不掩飾心中的失望,「她是克里奧爾人。」

達尼埃爾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問道:

「抱歉,太太。」隨後對著昂圖瓦納問道,「您經常到這兒來嗎?」

昂圖瓦納準備回答是的,可是一旁的拉雪爾阻止了他。

「幾乎從不來這裡。」昂圖瓦納回答道。

拉雪爾開始留意觀察阿妮塔,看到她開始同瑪麗-約瑟夫跳舞。這個美麗的女人身體非常柔軟,穿了一件十分合身的裙子,白色的綢緞像羽毛一樣發出亮閃閃的光澤,她的腿在這螺鈿般的閃光中顯得更加修長,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優美。

「您是明天回別墅區嗎?」昂圖瓦納問。

「不,我今天晚上就要趕回去。」達尼埃爾說。他想說說雅克,可是他剛一站起來就看到一個西班牙的年輕女人,穿了一件硫黃色的披肩,彷彿在尋找什麼人。「不好意思。」達尼埃爾說著就立刻離開了。他走近那個年輕女人,手臂輕巧地伸進她的披肩裡,拉著她跳起了波士頓舞,慢慢地朝著樂隊的方向走過去。

阿妮塔跳完了一支舞。拉雪爾看著她動作優雅地分開潮水般的人群,像只美麗的天鵝。阿妮塔朝昂圖瓦納和拉雪爾坐的角落走來。這個克里奧爾女人從昂圖瓦納的椅子邊走過,來到拉雪爾坐的那條長凳。坐下來後,她拿出手提包,翻出一樣東西握在手心。也許她認為旁邊沒人,也許她並不害怕被人看見,總之她把長腿放在凳子上,動作靈敏地拉開裙子,快速地撓了撓大腿。拉雪爾從她白色的緞子長裙下看到了淺栗色的肌膚,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阿妮塔隨後將裙子放了下來,慵懶地站了起來,黝黑的臉頰兩旁掛著兩隻亮閃閃的水晶耳墜,耳垂上還掛著一顆珍珠。她慢慢地朝舞伴們走了過去。

拉雪爾的手撐在桌子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慢慢地吸著冰凍的飲料。小提琴演奏著輕柔的舞曲,長弓拉出的長音極富表現力,這讓拉雪爾既興奮又慵懶。

昂圖瓦納目不轉睛地看著拉雪爾,輕聲喚道:

「寶貝。」

拉雪爾抬起頭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一口氣把杯子裡的冰水吸完了,然後突然放肆地盯著他,問道:

「你從來沒有……見過黑種女人嗎?」

「是的,從沒有見過。」昂圖瓦納搖搖頭,很誠實地回答道。

拉雪爾沒有說話,嘴角露出一個曖昧的微笑。

「那就跟我來吧。」她突然對他說道。

說著拉雪爾就站起身,穿上塔夫塔的絲綢披肩,彷彿披上了節日裡化妝用的長外套。他跟著她朝門口走去。門吱呀一聲拉開了,昂圖瓦納又聽到拉雪爾那種無聲的笑,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12

當初,熱羅姆還在巴黎居住的時候,曾對天文臺林蔭大道住著的自己家的門房吩咐過,要將他的信都留下來。他時不時地還會親自去傳達室領取那些信件。只是後來他突然離開了巴黎,也沒有留下新的地址,所以這兩年積了一大堆他的信件。當豐塔南先生回到拉菲特別墅區的訊息一傳到門房的耳朵裡時,他就將這些信件交給了達尼埃爾,請求他轉交給收件人。

當熱羅姆看到這堆信件時,有兩封很久以前的信件讓他吃驚不已。

有一封信件是八個月前寄來的,通知他去領一筆款子,大概有一千六百法郎,已經給他存起來了。這筆款子是清理一件倒霉的生意時獲得的,事實上,他對這筆生意早就不存任何幻想了。

看到這封信他不由得開心極了。自從來到別墅區後,他心中就一直積壓著一股鬱悶的愁緒,這愁緒來自他感覺在家中已經失去了地位,這愁緒更來自缺少金錢而令他的自尊備受折磨。幸虧有這封信的到來,他所有的愁緒都煙消雲散了。

(五年來,這對夫妻就已經將各自的財產分開了。豐塔南太太沒有同熱羅姆離婚,但是她當牧師的父親留給她一筆鉅額遺產,她從不讓丈夫過問這筆錢。現在,這筆錢雖然少了很多,但好歹還能讓她下半輩子活得下去,也不用丟掉她的房子,在孩子的教育方面還能很闊綽。至於熱羅姆,他的財產尚未全部花完,還能繼續做點生意。甚至在他和諾艾米去了比利時和荷蘭之後,他還有錢去交易所做點投資,搞點新鮮玩意兒。雖然他是個浪子,但是他的確對市場很敏感,而且敢於冒險,有時候的確能很準地選中一個賺錢的企業。無論每年的收入怎麼樣,他都還能活得下去,而且活得還不錯,有時候還能寄幾千法郎錢給妻子,作為貞妮和達尼埃爾的贍養費,如此寬慰自己。可是他在國外居住的最後幾個月情況變得很糟糕,他的資金被拴住了,而且苔蕾絲帶到阿姆斯特丹的那筆錢他也無法償還,他甚至需要依靠妻子才能生活下去。這讓他心裡非常難受,更讓他難受的是,也許他的妻子會對他的感情產生誤解,誤以為他回家只是為了擺脫目前的困境。)

突然得到這筆意外之財,熱羅姆多少覺得尊嚴得到了恢復。很快他就可以解脫了。

熱羅姆迫不及待地要告訴妻子這個好訊息,一邊徑自朝門口走去,一邊將第二封信拆開。信上的字跡非常普通,他一時間還想不起來是誰寫的,可是他突然吃驚地停住了腳步。

先生: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您,這件事倒不會讓我多麼煩惱,不管怎麼說我是很高興的,因為一個人生活實在太痛苦了。可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被辭退了。我感到無比絕望,無比傷心。我想,你是不會在這個時候棄我而去,讓我一個人面對這困境而束手無策的。我已經找不到工作了,我的生活都快沒有保障了。現在我手裡只剩下三十法郎零十個蘇,再也沒辦法撫養這個孩子了,雖然我非常願意親自撫養她。

我並不是在責怪您,只是希望您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能妥當地安置我們。明天,後天,或者星期四,請您無論如何也要過來幫助我,否則我也不知道情況會變成怎麼樣了。

愛您的忠誠的維·勒·加德

一開始他感到非常不解,「維·勒·加德是誰?」突然,他想起來了:「維克托麗娜……克莉克莉!」

於是,熱羅姆又重新回來了,坐好後就開始來回地翻看信紙。「明天、後天……」他檢視了一下郵戳,心裡一計算,天哪,可憐的克莉克莉,她寫的這封信竟然等了兩年!她現在怎麼樣了?對於他的沉默,她會怎麼想?孩子怎麼樣了?在想這些問題時,熱羅姆並沒有多激動,他只是習慣性地對人產生憐憫。但是一想到那個顫動的純潔的小身體,那兩隻天真無邪的眼睛,還有那張小女孩兒的嘴,他的記憶一下子變得無比清晰,他的心情也變得無比紛亂沉重起來了……

克莉克莉……他們是如何相識的?啊,對了,是在諾艾米家,當時諾艾米剛從布列塔尼將她帶出來。後來呢?他已經不太記得是在郊外的哪個旅館了,在那裡他將她藏了大半個月。可是後來他為什麼離開了她?至今他都還記得,在那兩年之後,諾艾米曾出走,他們就在那裡私會。他還記得那個僕人住的閣樓,每到天黑,他便爬上那個閣樓。再後來便是在裡什龐斯帶傢俱的旅館裡,他將她藏在那裡,並且對她還留有一點溫情。那樣的日子過了兩三個月,也許更久一些。

熱羅姆將這封信還有郵戳日期又看了一遍,他感覺腦袋裡熱烘烘的,連目光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他站起身,喝了一杯水,將克莉克莉的信塞到口袋裡,手裡攥著那份銀行的通知單,打算去找他的妻子。

過了一個小時,熱羅姆便踏上了去巴黎的火車。

上午九點他到了巴黎,走出聖拉撒路火車站,九月的陽光照得他有些目眩,他心中抑制不住地快樂。他坐上了一輛去銀行的車,在銀行視窗前徘徊,收據簽好後,他便將鈔票塞進錢包裡,激動地飛奔回那輛在外等候他的車子。他滿心歡喜,這次他終於可以擺脫這幾個星期以來的窩囊氣了,生活又能回到從前了。

熱羅姆在巴黎城裡轉了不知道多少圈,問了不知道多少門房,找了一遍又一遍,最開始毫無結果,一直到了下午兩點多,他都沒顧上吃飯。最後他來到了巴爾班太太家,大家都叫她茹茹太太。巴爾班太太不在家,年輕的女僕非常健談。據她說,她非常熟悉這個勒·加德小姐,她改了名字,叫「麗內特小姐」。

「但是她不住在這裡,她在旅館,每週三才會過來,這是她們約定好的出門的日子。」

聽了女僕的話,熱羅姆不禁臉紅了,但只是一瞬間,他便說道:

「我明白,」熱羅姆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隨即便狡猾地說道,「我想知道她另外一個居住的地址。」

女僕和熱羅姆看著對方,十分友好。「真是個可愛的姑娘!」熱羅姆這麼想著,可是他心裡只想著克莉克莉。

「她住在斯德哥爾摩大街。」最後,女僕微笑著告訴熱羅姆說。

熱羅姆叫了輛車,來到了那條大街,沒走多遠便找到了那間旅館。此刻,熱羅姆被一絲憂愁籠罩著,儘管他並不承認,儘管他試圖用力擺脫,但不可否認,早晨以來的激動興奮已經不見了。

外面的太陽很大,猛然間走到這棟房子裡,他感到眼前一片昏暗,連方向都搞不清。他被人領著走進了一間房間。這是一間典型的日本式房間,所有的擺設只有一把扇子,展開掛在床頭的牆壁上。他摘下帽子拿在手裡,毫不拘束地站在房間裡,無論他的眼睛看向哪裡,他的姿勢總是被房間裡的鏡子無情地對映,最後他只好在沙發邊上坐下。

最後,一陣風吹開了房門,門口出現了一個少女,穿著淡紫色的緊身衣。少女愕然地站在門口。

「啊……」她說。熱羅姆以為是個走錯房間的少女。那姑娘嘴裡喃喃自語,走回門口,很顯然,剛才她是無意間推開門的。「請問您是?」

熱羅姆有些猶豫,顯然他沒有認出她是誰。

「你是克莉克莉?」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熱羅姆,彷彿等著他掏出口袋裡的武器。麗內特走到床邊,拉過床單,將自己包裹起來。「這是怎麼回事?是誰讓您來找我的?」她問。

眼前的這個少女非常漂亮,微微有些胖,頭髮剪短了,臉上化著妝,熱羅姆從這張漂亮的臉蛋上絲毫也找不到克莉克莉孩童般的臉,甚至都聽不到克莉克莉那農村少女特有的響亮的口音。

「您來找我有事嗎?」她又問。

「我是過來看看你的,克莉克莉。」

熱羅姆的聲音非常溫柔,麗內特幾乎相信了,有好一會兒她心中都亂糟糟的。可是最後她不再看他,彷彿已經下定決心要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她說道:

「請您隨意。」

她沒有解開身上的被單,只是將手臂和胸部鬆開了一點點。麗內特走到沙發邊上坐了下來。

「是誰讓您來找我的?」她低著頭又問了一遍。

他沒聽明白她的意思,有些心虛地站在地上,向她解釋自己在國外住了很久,前不久才回到法國,她的信也是剛剛才看到的。

「我的信?」麗內特抬起頭看著他問。

她的雙眸依然閃著灰綠色的光,依然非常純淨,他認出來了。他將信封遞給她,她驚訝地看著手裡的信。

「真的是我的信!」她突然說道,眼裡滿是怨恨。她將手裡的信看了很久很久,點著頭說道,「的確有這回事,」她說,「可是您看看,您竟然都不給我回一封信!」

「可是,克莉克莉,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發現你給我寫過信!」

「這花不了多少工夫,您最起碼也該給我回一封信。」她固執地搖著頭說道。

熱羅姆耐心地解釋說:

「你看,我這不是立馬就過來找你了嗎?」隨後他馬上問道,「快告訴我,孩子在哪裡?」

他緊緊咬著下唇,嚥了咽口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憐的孩子,她死了,因為早產。」

熱羅姆深深嘆了口氣,彷彿終於放鬆下來了。他沉默不語,麗內特無情地凝視著他,這讓他羞愧到了極點。

「這一切都是您造成的。」她說(她的嗓音不像她的眼神那樣銳利),「您知道的,我並不是一個輕浮的女人!我曾經兩次相信了您的話,兩次都為了能跟著您而拋棄了所有!啊,可是您第二次卻丟下我不知所終,您知道我當時有多傷心、有多痛苦!」她繼續偷偷地觀察他,微微聳著肩膀,嘴角也有些抽搐了。她的眼淚漫過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使得眼眸看上去更加碧綠。他感到非常難受,同時也非常惱火,他不知道該擺出一副什麼樣的態度,只要假裝微笑。(這半真半假的微笑與達尼埃爾的笑容簡直一模一樣!)

她將眼淚擦乾,隨後異乎平靜地問道:

「太太現在可好?」

熱羅姆知道她是在問諾艾米。還沒來之前,他就想好了不告訴她珀蒂-迪特勒伊太太死了,他害怕克莉克莉會因此變得激動,並對他產生懷疑,這對他的計劃多少是不利的。因此,他不假思索地就說了早已準備好了的謊話:

「太太?她還在國外演戲。」但是他還是需要努力剋制一下內心的激動,隨後又說了一句,「我想她過得挺好的。」

「演戲?」麗內特又問了一遍,聲音中充滿了尊敬。

隨後兩人都不再說話。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彷彿在等著什麼。這時候,她已經鬆開了胸脯和肩膀上的被單,微笑著說道:

「您到這兒來應該不是為了這個吧。」

熱羅姆很清楚,只要他露出一絲那種意思,麗內特肯定會屈服。唉!可是他現在已經沒有那種令他失魂落魄的願望了。從今天早上開始,他被這願望驅使著,像只獵兔犬一樣在巴黎所有的街區裡搜尋著這隻獵物。

「不,也沒有其他的事。」他反駁說。

麗內特意外地看著他,覺得有些丟臉:

「可是,您應該瞭解,我們這兒是不接待一般的來訪的……」

熱羅姆連忙扯開話題,問道:

「您怎麼將頭髮剪短了?」

「因為這裡的人喜歡短髮。」

熱羅姆微笑地看著她,有些矜持,也有些無言以對。他不知道是不是該起身離開。可是一種不滿的情緒在他心裡衝蕩,使得他不願意離開這個房間,他覺得自己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可是是什麼重要的事呢?可憐的克莉克莉……我已經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過錯……什麼,無法彌補?

這沉默讓麗內特有些尷尬,她偷偷地注視著熱羅姆,與其說怨恨,不如說好奇。他為什麼要回來找她?他還愛著她,是嗎?一想到這個問題,她的心就亂糟糟的。突然,她的腦海裡閃現過一個想法:她還可以為他再生一個孩子。她心中重新燃起了曾經失去的希望,她不由得激動不已。為他生個兒子,這是達尼埃爾的一個小兄弟,這是她的孩子,一個只屬於她的孩子。

她幾乎就要跪倒在地,抱住熱羅姆的膝蓋,向他哀求:「讓我為您生一個孩子吧!」可是這舉動太任性了,她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前程頃刻間就會摧毀。麗內特哆嗦了一下,輕微得令人無法察覺。她還沉浸在那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之中無法自拔。她雙唇緊緊地抿著,思量著:「不行,不可以這樣。」

「達尼埃爾呢?」她突然問道。

「您說誰?達尼埃爾嗎?您在問我的兒子?」他有些尷尬地又問道,「您跟他很熟嗎?」

麗內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曾經試圖通過達尼埃爾使熱羅姆回到自己身邊。剛說出達尼埃爾的名字,她就後悔了。她決定什麼都不說。父親也好,特別是兒子,誰都不會知道這其中的愛情,這種交叉的愛情……

她的回答有些敷衍:

「是的,我認識他,可是這又怎麼樣?整個巴黎的人都認識他。我只是和他見過面。」

她的話使熱羅姆更加憂心,可是他卻不敢問她:「在這兒認識他的?」

「您是在哪兒見到他的?」他問。

「我們經常見面,就在夜總會。」

「啊!」他說,「我早就猜到了。我告訴過他,我非常擔憂他的生活!」

她連忙補充道:

「啊,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經常去那裡。說不定他現在跟我一樣是個正經人。」

他看著她,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想起了年輕時的放蕩行徑和不檢點,想到了這所房子,想到了眼前這個深陷墮落之中的女人,他真誠地感到悔恨。

「可是生活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他心裡想,突然一股壓抑的情緒襲上心頭,令他後悔不已。

麗內特此刻完全沉浸在她幻想中的未來裡,她甚至決定將來要朝這方面發展活動。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將吊襪帶彈得噼啪響。

「沒錯,我馬上就要解脫了。所以,我對您並沒有怨恨。假如我能過上正經的生活,依靠自己的雙手,只需要三年我就能離開巴黎了。離開這骯髒又貧困的巴黎!」

「為什麼要等三年以後?」

「當然需要三年,您可以計算一下。我來這兒還不到一個月,每天就能掙五六十法郎了,這樣算來一個星期就能掙到四百法郎。那麼只要三年,也許三年都不到,我就能掙到三萬法郎了。到了那一天,克莉克莉也好,麗內特也好,其他一切東西也好,都將成為過去。到那個時候,維克托麗娜有了足夠的錢就可以收拾東西離開這兒啦!她會和朋友們告別,坐火車去拉尼翁!」

麗內特說著禁不住笑了起來。

「事實上,我並沒有我的行為那麼壞。」熱羅姆有些難過,又充滿信心地想道,「也許是事情更加複雜,我的內心比我的生活更好。可是,我不在,這個小……我不在!」一句神聖的話語從他記憶深處浮現出來,「讓幹壞事的人遭受不幸!」

「您的父親母親還好嗎?」他問。

他心中原本有個非常模糊的想法,他一直試圖壓抑下去,可是此刻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父親去年在聖伊弗去世了。」麗內特停了下來,在考慮是否應該畫個十字,可她最終還是沒畫。「我只有一個親人,那就是我的姑母。她有所小房子,坐落在教堂後面的廣場上。佩羅-基雷克您認識嗎?事實上,除了我,老姑媽也沒有其他繼承人了。不過她並沒有什麼財產,所有的遺產就是那套小房子。她的生活全靠每年從別人那裡獲得一千法郎的年金。她曾經在貴族家裡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用人。她還出租椅子,也能獲得一些收入……」麗內特的表情稍微舒展了一些,「茹茹大媽說了,假如我也能存下三千法郎,那麼我每年也能獲得同樣多的年金。當然,我會更努力,爭取多存些錢。過去我和姑媽一起生活得很融洽。在那兒,」麗內特看著自己的緞子鞋,腳趾在鞋子裡蠕動,她嘆了口氣說道,「在那裡誰都不知道我的事情,所有的事都會結束,都會被忘掉!」

熱羅姆已經起身,在地板上來回走動,他有了新的想法,這想法控制了他。慷慨……豪爽……贖罪……

他起身來到麗內特的面前站定:

「您非常熱愛您的布列塔尼,是嗎?」

聽到他尊稱她為「您」,她非常意外,不過並沒有馬上回答。

「算是吧!」終於,她說了一句。

「那您完全可以回去,沒錯,您聽我說。」

他開始來回走動,像個被寵壞的孩子一樣有些不耐煩。

「假如她不能馬上決定回去,」他想,「那我再也不管她了。」

「您聽我說,」他又說道,聲音有些急促,「您必須馬上回您的故鄉去!」他直直地盯著她,突然說道,「您今晚就動身離開!」

麗內特忽然笑了,說道:

「你是說我?」

「是的,就是您。」

「今晚就得走?」

「沒錯。」

「回佩羅?」

「回佩羅。」

她收住了笑容,有些鄙夷地低頭端詳了他一會兒。為什麼到現在他還在嘲笑她?為什麼要跟她開這種玩笑?

「假如您能像您的姑母一樣,每年得到一千法郎的收入……」熱羅姆開始徐徐說道。

他看著她微笑,並沒有惡意。他說一千法郎是什麼意思?她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將一千法郎分成十二份。

熱羅姆不再笑了,繼續問道:

「您那兒的公證人叫什麼名字?」

「您說公證人?你是說哪一個?伯尼克先生嗎?」

熱羅姆挺直了胸脯,說道:

「好吧,克莉克莉,我承諾,每年的九月一日您會得到伯尼克先生代我支付給您的一千法郎,這是今年的一千法郎。」他一邊說一邊將錢包開啟,「再給您一千法郎,讓您在那裡安家,請您收下。」

麗內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雙唇緊緊地抿著,沒說一句話。在她眼前的是兩千法郎,觸手可得……她仍然有些天真,對熱羅姆的行為她只感到吃驚,而沒有懷疑。熱羅姆非常耐心地將鈔票遞給她,最後,她接了過來,摺疊好後放在了襪子裡。她看著熱羅姆,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好。她甚至都沒想過擁抱一下他。她的腦子裡已經沒有了他們之間的經歷,也沒有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他依然是那個熱羅姆先生,是珀蒂-迪特勒伊太太的朋友,就像當初她剛認識他那樣令她感到害怕。

「不過您得答應我一件事,」他補充道,「您必須今晚動身。」

麗內特有些困惑,「什麼?您說今晚?今天嗎?噢,天哪,這可不行,先生,我做不到!」

可是熱羅姆寧肯改變承諾,也不願意放棄這個條件。「聽著,小東西,今晚您就得離開,我看著您離開。」

她立刻就明白,他是不會妥協的。這可讓她不禁生氣了。今晚?這簡直太不可理喻了。首先,現在是接客的時間。再說,她在旅館的事怎麼辦?那個跟她一起住的女孩兒又該怎麼辦?還有茹茹大媽呢?還有那些在洗衣婦家裡的衣服呢?最起碼,這裡的人是不會讓她就這麼走掉的……她就像一隻被粘住了的小鳥,她忍不住衝動起來了。

「我去把羅絲太太找過來。」最後她大聲喊道,淚水充盈著她的眼眶,她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他,「馬上您就會知道這簡直不可能!首先,我不想離開!」

「去,您快點去!」

熱羅姆預感會有一場激烈的爭辯,於是做好了提高嗓門的準備。可是當他看到羅絲太太和藹地對他笑時,他不禁驚訝萬分。

「她當然可以離開這裡啦。」她明白等著她的是警察設下的陷阱,於是故意這麼回答,「在我們這裡,任何一個女人都是自由的,我絕不會留她們的。」她轉身對著麗內特,胖乎乎的手掌揉搓著,用不容辯駁的語氣說,「我的孩子,您趕緊穿好衣服,這位先生正等著您呢。」

麗內特雙手緊握,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熱羅姆還有鴇母。臉上淌著大顆大顆的眼淚,脂粉都被劃成了一道一道的。她的腦子很亂,很多矛盾的想法在裡面衝蕩。她感到無能為力,既吃驚又氣惱。她恨熱羅姆。最後麗內特有些躊躇地離開了房間,忘了暗示熱羅姆別提起她將兩張鈔票藏在襪子裡的事。羅絲太太生氣極了,滿臉通紅地一把抓住麗內特的手臂,推著她去了樓梯口。

「您可要聽話,小姐!」(「以後你休想再到這兒來,可惡的傢伙!」她悄悄對麗內特說道。)

他們叫了一輛計程車,半個小時後便來到了麗內特居住的旅館,那裡還帶有傢俱。

麗內特沒再哭了。無論如何,她早就習慣了這樣匆忙的離開,因為她不需要辦任何手續。可是她還是像唱疊句一樣不斷地重複著:

「三年以後,我沒說過……不管怎樣這是不可能的!」

熱羅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沒有得到麗內特的回應。他輕聲自語道:「今晚,就在今晚。」他感到自己有能力將一切抗擊得粉碎,可是他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已經檢視過了日期和火車時刻表,十九點十五分有一趟火車。

麗內特告訴他壁櫥下面有一隻陳舊的黑木的箱子,裡面有一些捲成團的衣服,她讓他幫忙將箱子拉出來。

「這些衣服我從良以後可以穿。」她說道。

熱羅姆不禁想起了諾艾米大衣櫃裡的那些衣服,尼科爾將它們都送給了阿姆斯特丹的那個老闆娘。熱羅姆坐了下來,將麗內特拉到身邊,放在膝蓋上坐好。他的樣子十分莊重,每個句子的尾音都帶著近乎顫抖的熱烈的感情。他對她說,要將那些妓女的衣服全都扔掉,要過自我剋制的生活,要重新回到樸素和純樸當中去。

她很專心地聽著他的話,她心中還有一些往事,熱羅姆的話在她心中激起了共鳴。她不由自主地想道:「家鄉的那些獵犬怎麼樣啦?做大彌撒時會是怎樣的場景?回去後大家會怎樣看待我呢?」她看著這些帶花邊的衣服猶豫不決,這些精緻華美的衣服花了她不少錢,她捨不得將它們丟掉或送給別人。她還有兩百法郎沒有還給同她一起居住的女孩兒。可是她現在就要走了,她便不再關心這筆債了。她會把這些舊衣服留給那個女孩兒,當作還給她的債好了,這樣她就不用拿出熱羅姆給她的那些錢了。萬事俱備。

看著那些皺巴巴的黑乎乎的衣服,一想到她馬上就要穿上它們,她就忍不住地拍掌,彷彿要去參加化裝舞會。她急急忙忙地跳到地上,瘋了一般地哈哈大笑,身體顫抖著,彷彿在哭泣。

麗內特換衣服的時候,熱羅姆轉身迴避,不想讓她尷尬。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牆壁發呆。

「事實上,我還是比人們想象中的要好。」熱羅姆心裡這麼想著。在他看來,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可以贖回自己犯下的錯誤。當然,他永遠都不會向別人坦白地承認,自己犯的這個錯誤是有罪的。

他內心平靜,可是還是感覺缺了什麼。他頭都沒回地衝她大聲喊道:

「說你不再怨恨我了!」

「啊,是的,我不恨您了!」

「對我說,您原諒我了。」可是她卻不敢說出來。「求求您了!」他有些絕望地呆呆地看著窗外,「就說這一句就好了。」她只好順從了他:

「毫無疑問,我原諒您了,先生!」

「謝謝您!」

他的眼眶充滿了熱淚。經過這許多年,他的內心又重新恢復了平靜,他彷彿又回到了那種永恆和諧的狀態之中了。他往樓下看去,有一隻金絲雀站在窗戶上鳴叫。「我還是個好人。」熱羅姆想道,「別人都不覺得我是好人,真是冤枉人。我的內心可比我的生活好很多了。」一股莫名的憐憫和柔情充盈著他的心。

「可憐的克莉克莉!」他輕聲感嘆道。

熱羅姆轉過身來,麗內特已經穿好了衣服,黑羊毛的內衣也已經扣好了釦子,頭髮向後梳攏,臉上的脂粉洗乾淨了,看上去更加鮮豔。她又變回了六年前那個膽小又執著的小女僕,諾艾米將她從布列塔尼帶了出來。

熱羅姆忍不住向麗內特走了過去,伸出一隻手將她的腰摟住了。「我是個好人,我比別人想象中的好多了。」彷彿在唱疊句一般,他重複著這句話。他的手指伸向她的裙子,將釦子解開,他的嘴唇湊向她的額頭,像慈父一般親吻她。

麗內特好不容易才變得不像以前那樣膽小,可是他的吻讓她禁不住顫抖起來。他將她緊緊抱著。

「啊,」她感嘆說,「您的身上總是有這股香味,是檸檬的味道,您沒發現嗎?」她看著他微笑,閉上眼睛,嘴唇向他伸去。

為了表示感謝,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不是嗎?而在熱羅姆看來,如此神秘而激動的時刻,為了完全表達她心中充滿的宗教般的憐憫,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不是嗎?

熱羅姆和麗內特來到了蒙帕納斯火車站,此時站臺上已經停靠著那輛火車。車廂上那塊寫著「拉尼翁」字樣的牌子讓麗內特一下子就意識到了眼前的現實。這可不是夢幻。她多年來的夢想馬上就要實現了,可是她為什麼會如此憂愁呢?

熱羅姆幫她挑了一個座位,然後兩個人便在包廂前面徘徊,誰都沒說一句話。麗內特不知道該不該打破眼前的沉默。而熱羅姆也好像被什麼秘密折磨著,好幾次他都轉身看著麗內特,彷彿有話要對她說,卻始終沒說出口。最後,他眼睛沒有看她,向她坦白:

「我對你隱瞞了真相,克莉克莉。珀蒂-迪特勒伊太太已經去世了。」

麗內特沒有問任何細節,只是悲傷地哭了。熱羅姆感到了她無法言說的憂傷,不禁難受極了。「我和她都是好人!」他有些高興地想。

後來他們便沒有說話,直到火車開動。假如她有足夠的勇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足夠讓她將錢還給熱羅姆,然後回到羅絲太太的身邊,求她收留她。在等待火車開動的過程中,熱羅姆感到十分煩躁不安,現在從這項拯救她的壯舉中他已經感受不到一絲樂趣了。火車終於開動了,麗內特趴在窗戶上,鼓足勇氣對他喊道:

「假如您願意,請代我向達尼埃爾先生問好……」

周圍太嘈雜了,熱羅姆沒有聽到她的話。看到熱羅姆根本沒有在聽她說話,麗內特的嘴不住地哆嗦,手按在胸前有些痙攣。他微笑地看著她出發了,高興地向她優雅地揮著帽子。

就在剛剛,一個新的想法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坐頭班車回到拉菲特別墅區,他要撲倒在妻子的腳下,他要向她懺悔,關於這一切的一切,他都想懺悔。他剛產生一個新想法,使他心急如焚:坐頭班車回到拉菲特別墅區,撲到妻子腳下,向她懺悔一切——幾乎一切。

「最後,」熱羅姆點燃一支菸,一邊朝車站外面走一邊想著,「最好能讓苔蕾絲知道這份年金的事,安排事情她非常在行,沒有她辦不到的事。」

13

一個星期裡,昂圖瓦納都去找了拉雪爾好幾次,邀請她共進晚餐。

有一天,他們傍晚時分正要出門,拉雪爾走到鏡子前面,翻開手提包,正往外掏一個粉盒時,一張摺疊好的紙掉了出來。昂圖瓦納撿起來遞給她。

「啊?非常感謝。」

他非常肯定地發現,拉雪爾的聲音有些驚慌失措。而拉雪爾也馬上明白了昂圖瓦納心裡在想什麼。

「你怎麼了?」拉雪爾努力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你以為這是什麼東西?給你看吧,這是一張火車時刻表。」

他沒有接過那張紙,拉雪爾便將紙重新塞回包裡。但他馬上問道:

「你要出去旅行嗎?」

這一次,他抓住了她的異常。他看到她的睫毛不自然地抖動,她的微笑也十分笨拙。

「是這樣嗎,拉雪爾?」

她收起了微笑。「啊,」昂圖瓦納忽然有些煩悶地想,「我不想這樣,我無法忍受你的離開,哪怕是最短暫的分離。」

他走到她身邊,輕撫她的手臂。她撲到他的懷裡大哭。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他不禁有些慌亂。

拉雪爾連忙簡短地回答說: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只是有些激動。你看,沒發生什麼事。是為了小傢伙的墳墓,你明白的,在蓋-拉-羅齊埃爾。我已經很久沒有過去看看了,我得去一趟。你能理解嗎?請原諒,我讓你擔心了。」忽然,她緊緊地抱住他,慌亂地說道,「我的小貓咪,你真的是我的嗎?說話呀。也許你會傷心的,假如有一天,有一天……」

「不要再說了。」他聲音模糊地說道。第一次,他發現了拉雪爾在他的生活中的地位,他不禁有些慌亂。有些害怕地問她:「你會離開……幾天?」

她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努力笑出了聲,跑去洗手間抹了把眼淚。

「哭成這個樣子可真難看,」她說,「有天晚上,同今晚一樣,晚飯前我同朋友們在家裡,那些人你不認識的。忽然有人按門鈴,是送電報的,上面寫著:孩子病危,速回。我立刻就明白了,連忙跑向火車站。那天我像今天這樣戴著一頂羅紗帽,上面綴滿了亮片,腳上穿著涼鞋。我趕上了第一趟火車。那次我在火車上坐了整整一個晚上,孤身一人,像傻子一樣發呆……整晚我都昏昏沉沉的,都不知道是如何到達的。」她轉向他,「耐心等我一下,我不會哭了,這樣好多了。」忽然,她變得非常激動,「知道這些後,你會不會更加可愛?你跟我一起去吧,只要兩天時間就夠了,週六和週日。我們可以在盧昂或者科德貝克住一晚,第二天再搭車去蓋-拉-羅齊埃爾墓園。我們一起去逛一次的確很不錯,你不相信?」

那是九月的最後一個週六,下午風和日麗,他們倆踏上了一輛空蕩蕩的火車,整個包廂裡只有他們倆。

能休息兩天,昂圖瓦納感到非常高興。況且兩個人獨處時,他的神經都放鬆了許多,目光中透著年輕,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樣胡鬧,他取笑拉雪爾將包裹塞滿了行李架,拒絕和她坐在一起,想要更好地欣賞她。

「不要放下來。」再一次他起身想要將窗簾放下來,她忍不住說道,「我不會被曬化的。」

「不。有陽光照著我就看不清楚你了。」的確如此。當陽光照著她的臉,她的頭髮簡直像著火了一般,看得久了眼睛非常疲憊。

「我們從來沒有像這樣一起旅行過。」他說,「你這樣想過嗎?」她想笑卻笑不出來,嘴角哆嗦著,彷彿過於激動,像個倔強的孩童。

他身體朝她前傾:

「你怎麼啦?」

「沒什麼……旅行……」

昂圖瓦納不再說話了,自己竟然將此次旅行的目的都忘了,也太顧著自己了。然而她向他解釋:

「每次遠行我都會感到煩悶慌亂。沿途這些一晃而過的景色……所有這一切都是陌生的!」她的眼睛盯著不斷向後流逝的地平線,「我坐了無數次火車還有輪船!」她的神情變得有些凝重。

昂圖瓦納跑到她身邊,在長椅上躺好,腦袋枕在她的裙子上。

「umbilicussicutcratereburneus,」他自言自語道。好一會兒他們都沒說話,他感覺拉雪爾和他的思路不在一起,便問道:「你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她努力表現出快樂的樣子,「我在想你這像小學老師一樣的領帶!」她大聲喊道,一隻手指伸到他的衣服下面,「要出來旅行,你就不能把領結打松一點嗎?這樣多自由!」伸了個懶腰,她笑著說道,「只有我和你,多幸運啊!跟我說點什麼吧!」

他笑了起來。

「還是你說點什麼吧,我只有病人、檢查……沒什麼好講的。我就像個窩在洞裡的鼴鼠,是你帶著我從洞裡走出來,看到了整個宇宙!」

他從沒有向她承認過這一點。她彎腰捧起枕在她膝蓋上的頭,凝視著她心愛的腦袋,說道: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真是這樣的嗎?」

「你明白,」他一動不動地說,「明年我就不能整個夏天都待在巴黎了。」

「那可不行!」

「今年我還沒有休假,安排一下的話,我能有半個月的時間。」

「那也好。」

「說不定有三個星期吧。」

「真的嗎?」

「到時候我們就一起隨便去哪兒旅遊吧,怎麼樣?」

「好極了!」

「我們可以去山裡。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孚日山區,還可以去瑞士,甚至更遠的地方?」

拉雪爾沒說話,在思索著什麼。

「你在想什麼?」他問。

「在想旅行的事。去瑞士也很好!」

「還可以去看看義大利的湖泊。」

「啊,不!」

「怎麼了?難道你不喜歡義大利的湖泊嗎?」

「不喜歡。」

他就那麼躺著,列車搖晃著他。他贊同她的話:

「要不然我們再去其他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頓了頓,他有些慵懶地問道,「你為什麼不喜歡義大利的湖泊?」

拉雪爾的手指在昂圖瓦納的腦門兒、眼皮還有鬢角上游走。他的鬢角跟他的臉頰一樣有些凹陷。她沒有說話。他眯縫著眼睛,腦袋昏沉沉的,可是這個想法總是在腦子裡縈繞。

「你不喜歡義大利的湖泊,為什麼不告訴我理由呢?」她不禁有些惱火了,儘管不太明顯:

「阿隆就是在那裡死的,他是我的兄弟,那個阿隆,就死在帕朗薩。」

他為自己的堅持感到後悔了,於是便又問了一句:「他曾經待在那裡嗎?」

「啊,不是的,他是去那兒旅行的,你知道,結婚旅行。」她的眉頭緊皺,沒過多久,她彷彿已經看透了昂圖瓦納心裡在想什麼,便輕聲對他說,「反正我已經看過各式各樣的湖泊了……」

「你跟你的弟媳吵過架嗎?」他問,「你從來都沒跟我提過她。」這時候,火車停了下來,她起身走到窗邊,聽到昂圖瓦納的問題後她迴轉身來說道:

「你說什麼?弟媳?你是說克拉拉?」

「是的,你兄弟的妻子。你說過他是在結婚旅行時死的。」

「她是和他一起死的。我沒有跟你說過這個故事嗎?真的沒有?」她繼續看著窗外的景緻,「他和她都是在湖裡淹死的,誰都不知道出了事故。」她躊躇了一下,隨即說道,「誰都不知道,也許這不包括希爾什……」

「希爾什?」他一隻手撐起身體,說道,「當時你也在?你跟他們在一起?」

「啊,我今天不想說這個。」她坐了下來帶著哀求的語氣說道,「親愛的,請將我的手提包給我。你餓了嗎?」她拿出一塊圓形巧克力,咬了一口後遞給昂圖瓦納,對於這個新遊戲,他微笑著接受了。

「這樣多好!」她看著他,眼睛裡透著嘴饞,忽然,她出乎意料地說道,「希爾什是克拉拉的父親。你現在知道了?就是通過女兒我才認識她的父親的。我沒有跟你提起過這個嗎?」

他搖了搖頭表示否定,竭力忍住不向她問問題。他努力把眼前的細節和之前他已經得到的細節聯絡起來。可是就像平時那樣,他沒向她問問題,她便自己開口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給你看克拉拉的照片嗎?以後我再給你看。我和她是同學,低年級的時候就認識了。她身體不太好,只在歌劇院待了一年。很可能,希爾什更喜歡把她留在自己身邊。我們關係非常好,星期天的時候我就去納伊利的馴獸場看看她。就這樣,我和她一起學會了騎馬。後來我們三個人經常一起騎馬。」

「三個人,還有誰?」

「克拉拉、希爾什,還有我呀。從復活節那天開始,我每週會去三次,六點鐘就開始上課,八點鐘趕回歌劇院。這段時間裡,我們完全擁有了整個布洛涅森林,那感覺真是好極了!」有一會兒她沒說話,昂圖瓦納手撐在長凳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她是個喜歡幻想的姑娘。」彷彿重新找到了回憶的思路,她又繼續說道,「那是個勇敢善良又有魅力的姑娘,有一點流氓的魅力。有時候還會像她父親一樣眼露兇光。她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阿隆喜歡了她好多年,他努力工作也只是為了有一天她能成為他的新娘。克拉拉並不願意,希爾什更加不會願意。可是最後,她卻突然做了決定。一開始我都弄不清楚是為什麼。就算是他們訂婚的時候,我也沒發現什麼。可是等我知道了,已經太晚了。」停頓了一下,她又繼續說,「在他們婚後的第三週,希爾什給我發了一封電報,叫我去帕朗薩。我並不知道他已經在那裡了。等我知道了,我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更何況那已經不算秘密了。克拉拉的脖子上有一圈血瘀,很顯然,是他將她勒死了。」

「誰將她勒死了?」

「是她的丈夫阿隆。那天晚上,他一個人租了一隻船劃到了湖中央。希爾什沒有阻止他,也許他有自己的打算,也可能他早就知道阿隆想要自殺。克拉拉也懷疑這一點,於是趁著希爾什疏忽的時候跳上了小船,離開了湖岸。當然,這都是我自己推理出來的,因為希爾什……」拉雪爾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做事從來都是滴水不漏。」

她又沉默了,他只好問她:

「阿隆為什麼要自殺?」

「阿隆經常說要自殺,很小的時候他就固執地想要自殺。我不敢勸他,只好讓他結婚。啊!」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痛苦,「從那以後我總是深深地自責,如果我當時跟他說了……」她看著昂圖瓦納,彷彿想要他在良心面前為她辯解,「沒錯,我早就知道了他們之間的秘密。可是我有權利對阿隆說這個秘密嗎?你覺得呢?好多次他都聲稱假如克拉拉不嫁給他,他就自殺。假如我將這偶然發現的秘密告訴了他,他肯定會自殺的。難道你不相信?」昂圖瓦納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重複了一遍,「你說偶然?」

「沒錯,完全是偶然發現的。那天早上我去找克拉拉和希爾什一起去布洛涅森林騎馬。我直接朝克拉拉的房間走去,忽然我聽到了搏鬥的聲音,便連忙跑了過去。克拉拉的房門沒關上,我看到她赤身裸體,只穿著一條騎馬短裙,非常尷尬。我走了進去,看到她一把抓起椅子上的馬鞭,狠狠地朝希爾什的臉抽了一鞭!」

「她抽了她父親的臉?」

「沒錯,我的小傢伙!啊!告訴你吧,從那以後我經常思索這件事。」她的臉上驚喜交加,大聲喊道,「我經常能看到,他那蒼白的臉上有著越來越深的傷痕!他也喜歡打人,而且非常兇狠。可是,這一次,天哪,卻是他被人抽了馬鞭!」

「可是……為什麼呢?」

「我始終想不明白那天早上的事。雖然克拉拉已經訂了婚,可是她還不能結婚。我的腦子裡閃現過這樣的想法。有幾件令我非常吃驚的事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我看得很清楚……當時,希爾什毫不愧疚地從房間裡出來,他沒說話,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明白地顯示,他知道我不會將這事說出去的。他當然可以這麼認為,你覺得呢?我也向克拉拉問了很多問題,她都一一向我承認了。可是她對我發誓,我知道她非常真誠,她發誓這一切都結束了,正是為了逃避這一切,她才會選擇結婚。可是她要逃避什麼?逃避希爾什嗎?還是逃避他的激情?那天我本該質疑這些問題的。我早就該明白這一切並不會結束,她談論他時的態度表明了一切!」她頓了頓,隨後輕輕說了一句,「當一個女人無比仇恨地談論一個男人時,事實上說明她還在瘋狂地愛著他!」

拉雪爾好一會兒都在沉思,低垂著腦袋,眼睛盯著地面。隨後她又開始說話:

「我在後來又找到了證據。因為克拉拉在結婚旅行的時候,竟然將希爾什叫到義大利去了!你已經知道了,之後的細節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阿隆肯定發現了秘密,不然他不會想要自殺。我無法弄明白的是克拉拉的意圖。她為什麼要跳上小船去找她的丈夫?她想阻止他自殺嗎?還是她想和他一起死?還是兩者皆有可能?在黑漆漆的夜裡,划著小船趕到湖中央,他們之間有那麼親密嗎?後來,我時常思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克拉拉厚顏無恥地向阿隆說出了一切?她的確會這麼幹。阿隆想勒死她,因為他相信只要她死了一切都會結束嗎?他們的空船第二天被找到了,連同兩人一起浮上來的屍體。可是最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希爾什會發電報叫我趕過去,而且是在辦公室關門之前,在散步的那天晚上進行調查研究之前!」她又沉思了一會兒,繼續說,「當時的報紙報道了這件事,說不定你已經看過了。當然僅僅是這個並不會讓人驚訝。當時義大利的警察已經在對這件事進行調查,連法國的警察也參與進來了。他們去了巴黎,搜查了我和阿隆的住處,可是他們沒有找到謎底。我比他們更清楚事情的真相!」

「你的希爾什就不會感到不安嗎?」

她挺直了身體,有些激動地說道:

「不安?不,希爾什從來都不會感到不安!」

昂圖瓦納從她的聲音還有目光中發現了一種挑戰的意味,不過他並沒有太在意,因為每當她開始說自己的過往時,聲音總會變得咄咄逼人。似乎在拉雪爾看來,眼前的這個男人在他們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就給了她深刻的印象,能讓他吃驚一下也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希爾什從不會感到不安。」她換了一種有些嘲諷的語氣說道,「可是那一年,他還是覺得不回法國才是謹慎的!」

「你能確定他的女兒,在結婚旅行時……」

「好了。」她撲進他的懷裡。他們談話時,每當他提到希爾什,她就會對他表現出熱情,有時候會衝動地親吻他的嘴,阻止他說話。「啊,你跟別人不一樣!」她依偎在他懷裡輕聲細語,「你多好啊!你剛正不阿,寬容他人!我就是愛你的這些優點,我的小貓咪!」

可是昂圖瓦納始終想著那件事情,彷彿隨時還會向她發問,於是她只好說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提這個了。是我過於激動了。我想忘了它,最好能永遠忘了它。親愛的,抱著我,親吻我,沒錯,搖搖我,好好搖搖我,我的小貓咪,我要忘掉它。」

他將她摟進懷中。突然,他心中彷彿有了一種新的想法,他想要去冒險,將現在這安排好了的生活拋棄,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他想到處去冒險,他有辛勤奮鬥的能力,這能力一直是他非常自豪的,他想要無拘無束,自由地行動!

「我們私奔吧!去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你不知道,我一定可以幹出一番大事業來!」

「你?」她看著他笑。

她開始吻他。他醒了過來,露出一個微笑,努力讓她相信他剛才只是開了個玩笑而已。

「我是如此愛你!」她看著他,後來他始終難以忘懷她眼中的憂鬱。

昂圖瓦納對盧昂非常熟悉。他的父親曾經住在諾曼底,現在在盧昂還有蒂博先生的幾個親戚,更何況昂圖瓦納還在這裡服過兵役。

晚飯前,昂圖瓦納拉著拉雪爾從橋上走過,往郊區走去,那裡到處都是士兵,還有無邊無際的兵營的圍牆,他們倆沿著圍牆一直向前走。

「你看,診所!」昂圖瓦納快樂地喊道,指著前面一棟燈火通明的大樓給拉雪爾看。「看到那裡的第二扇窗戶了嗎?那是辦公室。在那裡我不知道度過了多少無聊的日子,什麼事都不能幹,甚至不準看書,我監視著那些士兵,有幾個是逃避勤務的,還有幾個是談戀愛而受罰的。」他毫不幽怨地大笑起來,最後感嘆道,「你看,現在的我多幸福!」

她走在前面,沉默無語。他沒發現她的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他們來到一個電影院,牆上貼著一張大海報:《你所不知道的非洲》。昂圖瓦納指著海報示意拉雪爾來看,可是她搖搖頭,拉著他回到了旅館。

晚飯時,他想讓她開心點,可是無能為力。一想到此次旅行的目的,他就為自己的快樂而深深自責。

兩個人一回到房間,她就勾著他的脖子。「這不能怪我。」她說。

「怪你什麼?」

「怪我慫恿你出去到處逛。」

他剛想說些什麼,她又將他的嘴堵住了,喃喃自語:

「啊,我是如此愛你!」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去了科德貝克。

天氣異常悶熱,寬闊的河面上有一層水汽,發出閃爍的光芒。昂圖瓦納將行李提到了小旅館,那裡可以出租馬車。他們預定的馬車提前到了,在他們吃飯的那個窗戶旁邊停著。拉雪爾三口兩口就把飯後點心吃完了,將自己的行李放進車廂裡,跟馬車伕詳細地說明要怎麼走,然後就高高興興地鑽進了馬車裡。

此趟旅行最難受的時刻就要到來了,可是她卻顯得更加活躍了。一路上她都興致勃勃,她指出上坡下坡,指給他看耶穌受難像,還有村子裡的空場。她彷彿從沒到過郊外似的,任何事物都能讓她驚奇萬分。

「哦,天哪,快看,那些母雞!還有那個癱瘓的老太婆,她在曬太陽!還有那個柵欄,有塊大石頭頂著!這裡的人發育得有些遲緩了!快看那兒,我得提前告訴你,那可是真正的荊棘林!」

忽然,她站了起來,臉上光彩四射,如同回到了久違的故鄉,因為山谷裡已經能看到散佈在蓋-拉-羅齊埃爾小教堂四周的屋頂了。

「左邊就是墓園了,在那片白楊樹的後面,離村子有點遠。等會兒你就會看到了。可以快點了,從村子裡穿過去。」當村頭上的幾間屋子出現時,她對馬車伕這麼說道。

他們經過一間石板屋頂的房子,房屋兩邊是水松,百葉窗緊緊閉著,院子裡雜草叢生,透過蘋果樹和雜草能看到閃閃發光的黑白相間的茅草屋。

「那是村公所!」拉雪爾興奮極了,「一切都和從前一樣,所有的證件都是在這裡開的。看那邊,就是後面,奶媽曾經在那裡住過。這裡的人都非常正直,可惜他們都不在這裡了,不然我一定要下去擁抱他們,那個老太太。看這兒,我曾經住的地方。有戶人家能出租床,他們將我安排在那裡,和他們一起吃飯,我還嘲笑過他們的土語,他們則認為我是一頭沒被馴服的野獸。為了給我做睡衣,女人們都過來看我,當時我就睡在床上。這裡的人發育得非常遲緩,簡直令人無法相信。他們都非常正直。小姑娘死的時候他們對我非常好!後來我走的時候,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他們,有糖果,有髮帶,而飲料則送給了神父。」她又站起來,「墓園在那邊,往山坡那邊去一點。你仔細看就會發現墳墓,在凹下去的地方。親愛的,把手伸給我,你瞧,我的心在撲通撲通亂跳,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我總是害怕找不到我那可憐的孩子。我們沒有付永久的費用,這裡的人也說他們從不這麼做。可是每次我來的時候就會擔心,假如他們把她扔了呢?你知道,他們完全可以這麼幹!老夥計,在小路前停下來,我們得走到門口去。來,快點過來!」

拉雪爾從馬車上一躍而下,迫不及待地往鐵門走去,將門開啟後便在一堵牆後面消失了,隨後又出現了,對著昂圖瓦納大聲喊道:

「她還在,一直在這兒!」

她的臉上充滿了喜悅,陽光照著她的臉。不一會兒她又不見了。

昂圖瓦納連忙趕到她身邊。她站在一片牆角面前,徒然地雙手叉腰,那裡長滿了雜草和蕁麻,草叢中還能看到破爛的柵欄。

「她就在那兒,一直都在,可是情況糟糕透了!啊,我可憐的孩子!你也許會說他們把墳墓照顧得很好!我每年都給他們寄二十法郎,拜託他們幫忙照看!」

隨後她轉身對著昂圖瓦納,有些猶豫,彷彿在為自己的任性而道歉:

「我的小貓咪,脫下帽子好嗎?」

昂圖瓦納不由得臉紅了,馬上將帽子摘下。

「我可憐的孩子。」突然,她說道。她的手靠在昂圖瓦納的肩膀上,眼淚充溢著雙眼。「我甚至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她悲傷地自言自語。

「我去得太晚了。她是天使,一個真正的小天使,蒼白的小天使……」突然,她將眼淚擦乾,擠出一個笑容,對他說道,「我竟然讓你跟著來這裡,真是可笑,是嗎?可是你能怎麼辦,雖然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可是還是讓你激動不已。好在還有工作,能讓你不想太多。走吧。」

她們回到了馬車裡,拉雪爾沒要車伕幫忙,自己將包裹搬到了墓園裡。她跪在草地上,將包裹解開。她不慌不忙地將東西拿了出來,有鏟子、砍柴刀、木槌,還有一個大紙盒,裡面放著桂冠,上面結滿了藍白兩色的珠子。

「我總算知道這包裹怎麼那麼沉了。」昂圖瓦納微笑著說。

拉雪爾高興地站了起來。

「不要站在那裡光說話了,快幫我個忙。把外套脫了吧。給,拿著這把砍柴刀,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砍掉。你瞧,墓穴就在磚的下面。可憐的小東西,她的棺木很小,很輕!給你這個,這個桂冠並不完整,是祖科拿來的。我的女兒已經不小啦,這個送給她。我和他已經分開一年了,你知道嗎?這麼做是合情合理的。他穿了一身黑衣過來了。老實說,我非常開心,這樣一來我就不用一個人孤零零地看著她下葬了。啊,人可真蠢!等一下,這是十字架,把它扶起來豎著會牢固些。」

昂圖瓦納扒開草叢,內心不由得十分激動:羅克莎娜-拉雪爾-格普費特。一開始他並沒有看到碑文,第一個名字有些模糊了,他只看到了拉雪爾的名字。有一會兒他陷入了沉思。

「喂!」拉雪爾說,「幹起來吧!從這裡開始。」

昂圖瓦納很高興地幹了起來。他只穿了一件襯衣,時而揮動柴刀,時而舉起鏟子,不一會兒他就出汗了,跟一般的工人一樣。

「把那些花冠遞給我,」她說,「我把它們擦乾淨。嗯,好像少了一隻。啊,在這裡。這是最漂亮的一隻,希爾什送的,是瓷花做的。啊,這個可真難看!」

昂圖瓦納滿心愉悅地看著拉雪爾。她摘了帽子,亂糟糟的頭髮被陽光照射得非常耀眼,嘴唇嘟起,有些氣惱又有些嘲諷,裙子紮了起來,袖子拉到了手肘,她在墓園裡到處亂跑,在每一個墳墓前都看一看,然後氣惱地抱怨:

「他們會把我的花冠拿走的,那些貪心的傢伙!」

她有些懊惱地走了回來。

「他們會把它拿去當作裝飾物,我很清楚這個。你知道,那都是些腦筋遲鈍的傢伙!不過,」她彷彿瘋了一樣突然安靜下來,「我剛剛在那邊看到一些黃沙,可以用來把這裡佈置得更好看一些。」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小墳墓煥然一新:十字架已經豎好了,昂圖瓦納用木槌將它敲得更深了,在長方形的磚頭墓上牢固地聳立著,四周的雜草也都清理乾淨了,旁邊還用細沙鋪了一條窄窄的小路。墳墓終於有了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天上積著黑壓壓的烏雲,他們倆都沒注意到,直到幾滴雨打在他們臉上,他們才驚覺。此刻,一場雷雨即將在山谷上降落。天空變得灰濛濛的,石塊看上去更白了,青草也更綠了。

「快點!」拉雪爾對他喊道,朝墳墓慈愛地一笑,「我們幹得真棒!」她輕聲說道,「現在它看上去像個別墅的小花園了。」

昂圖瓦納看到牆角下有一條玫瑰枝,兩朵紅色的玫瑰在風中搖曳。他想摘下來,獻給小羅克莎娜當作離別的禮物,可是他想尊重別人,這浪漫的舉動還是由母親來做比較好。於是他將玫瑰花摘下來遞給了拉雪爾。

拉雪爾接過玫瑰花,匆匆忙忙地別在胸前。

「謝謝,」她說,「我們得快點走了,雨會淋溼我的帽子的。」她頭也沒回地朝馬車跑去,雙手將裙子提起來,她的裙子上已經被雨點弄溼了。

馬車伕已經將嚼子取了下來,將馬牽到籬笆深處。昂圖瓦納和拉雪爾躲進了車廂,用斗篷遮雨,膝蓋上還披著圍裙,沉甸甸的,發出一股皮革的黴味。她有說有笑的,這場突然到來的雷雨讓她非常開心,況且她的任務也已經完成了,她高興極了。

這場驟雨一會兒就停了,雨點開始少了,烏雲慢慢地飄向東邊,只過了一會兒,太陽便出來了,發出耀眼的光芒。馬車伕開始將馬套上馬車。有幾個頑皮的孩子趕著一群溼漉漉的鵝從前面走過。其中一個最小的孩子,大概不到十歲,跑到馬車的翻板上,用稚嫩的嗓音對他們喊道:

「多美好的愛情,先生太太!」然後拖著木底的鞋子嗒嗒嗒地跑開了。

拉雪爾不由得大笑起來。

「你說他們腦子很遲鈍?」昂圖瓦納說,「我看希望在年輕人的身上!」

最後,馬車終於跑了起來。可是現在已經趕不上去科德貝克的火車了,他們只好直接去最近的火車站。昂圖瓦納希望今晚就能回到巴黎,他可不想星期一的早上讓別人代他上班。

馬車在聖烏昂-拉-努停了下來,三人在那裡吃晚飯。很多人都趕在星期天去旅店喝酒,晚到的人只好去後面用餐。

當晚的飯菜十分可口。拉雪爾停止了笑鬧,開始思索。孩子下葬的那天,也是在這一時刻,也是坐著這輛車,也許吧,她來到這裡,只不過陪同她的是那個男高音。至今她還清楚地記得,他們之間發生了一場爭吵,祖科朝她撲了過來,在木箱前扇了她一耳光。可是當晚她就把自己獻給了他,就在這家旅店的某個房間裡。之後的整整四個月,他對她蠻橫且粗暴,她都忍受了。可是她並不恨他,即使是今天晚上,她依然充滿肉慾地想念他,想起他扇她的那記耳光。

當然,她並沒有告訴過昂圖瓦納這段經歷,她從沒有在他面前承認男高音打過她。

可是她的腦海裡一直縈繞著一個想法,她也明白,正是為了逃避這種惱人的想法,她才會一直沉溺於回憶當中。

她站起來對他說:

「我們走到火車站去,好嗎?」她提出建議,「十一點火車就開動,我們可以讓車伕將行李送到火車站。」

「大半夜在泥水裡步行八公里?」

「沒錯,為什麼不呢?」

「你簡直瘋了!」

「啊,」她喃喃自語,「走到火車站,也許我會疲憊不堪,可是這樣會讓我好受些。」不過她沒再堅持,跟著他回到了馬車上。

夜晚的空氣十分清新,黑漆漆的夜什麼都看不見。

她在車上坐好,用陽傘戳了戳車伕的背:

「可以走慢點,時間很充足。」她緊挨著昂圖瓦納說道,「今晚天氣真好,舒服極了……」

她的臉貼在他的臉上,過了半晌,他伸手去撫摸,發現淚水佈滿了她的臉。

「我只是太激動了。」她向他解釋,將臉挪開後,依偎在他懷裡,靠得更緊了,嘴裡絮絮唸叨,「啊,我的小貓咪,把我留下來吧,留在你的身邊!」

兩個人緊緊地摟著對方,相互無言。車燈照著兩旁的樹木和房屋,宛如靜立的幽靈,隨後在暗夜裡消失不見。他們的頭頂上是繁星閃爍的夜空。馬車有些顛簸,拉雪爾的頭靠在昂圖瓦納的肩上晃來晃去。

不時她會起身親吻他的情人,感嘆道:

「我是如此愛你!」

火車站的月臺上,等候開往巴黎的火車的人只有他們倆。他們躲在一個遮雨棚下,拉雪爾默默地拉著昂圖瓦納的手臂一言不發。

車站的工作人員手裡揮動著訊號燈,在黑暗中跑來跑去,燈光照著雨水打溼的走道。

「直達巴黎的火車到站了!往後靠!往後靠!」

一輛黑乎乎的快車噴著火,從前面奔騰而過,一時間地動山搖,一切能飛起的東西都被掀走了,連空氣都被捲走。很快,四周又恢復了寂靜。突然,他們的頭頂上響起了電鈴聲,那鈴聲喑啞得令人討厭,特別快車就要到站了。

將近半分鐘,列車才停了下來,他們倆剛好來得及上車。小包間裡已經有三個人坐著了,他們沒有其他選擇。車廂裡的燈用藍布包住了。拉雪爾將帽子摘了下來,在唯一一個空著的角落裡躺了下來,昂圖瓦納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她沒有靠著他,而是將腦袋靠在黑漆漆的窗戶玻璃上。

車廂裡十分昏暗,拉雪爾的長髮在白天是橘黃色的,幾乎是粉紅色,而此刻卻無法說清楚是什麼顏色,像一種熾熱的流質,像金屬顏色的絲綢,又像玻璃絲。她的臉上發出磷光一樣的白色,看上去非常不真實。昂圖瓦納握住她放在長凳上的手,那手在不停地哆嗦。他輕聲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回答,然後轉身對著他。她身上發生的事都令他無法理解。他想起了下午在墓園裡她的態度,還有今晚這有些神經質的衝動,也許這就是此次旅行的結果?總體來說,她順利地完成了此次任務。他開始胡亂猜想起來。

火車到站了,他們的旅伴站了起來,抖抖身子,把燈罩摘了下來。他看到她依然低垂著腦袋。

他什麼都沒問,跟著她穿過人群。

直到上了計程車,他才用力地抓著她的手腕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拉雪爾?」

「你不要管了。都過去了,你瞧。」

「不行,我一定要管,我有權這麼做。說吧,到底怎麼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淚水滿溢了她的臉,眼中透著絕望,她對他說:「我沒辦法對你說。」可是她的毅力不夠,沒辦法控制自己,終於撲倒在他的懷裡,「啊,我總是不夠有力量,我的小貓咪,總是不夠,總是不夠!」

當下,他便明白了,自己的幸福就要結束了,拉雪爾要離他而去,他又要變回一個人,孤孤單單,又無能為力,完全無能為力。他不需要她親口對他說,在她說明原因之前,甚至在這份痛苦來臨之前,他便已經知道了會有這個結局,彷彿早就為這個結局做好了準備。

他們來到了阿爾及爾路的住處,踏上樓梯,走進了拉雪爾的房間,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不言。

她將他一個人留在粉紅色的房間裡,讓他等一等。他傻傻地站著,看著臥室的床還有梳妝檯發呆,這裡也已經是他的臥室了。當她回到房間時,已經脫下了披風。她走進房間,將房門關上,向他走來,眼睛在金色的睫毛下忽閃,噘著嘴巴,像謎一樣令人捉摸不透。

看到她的一瞬間,他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氣,他走向她,語無倫次地說道:

「這不是真的,對嗎?你不會離開我的,是嗎?」

拉雪爾坐了下來,她的嗓音斷斷續續的,她說她需要平靜。她得去一趟比屬剛果,去那裡做一次事務性的長途旅行。最後她便向他解釋,希爾什將她父親留給她的全部遺產都做了投資,建了一個榨油廠,經營得不錯,收入也很高。可是就在前不久,榨油廠的一個經理去世了,另一個經理主管業務,前不久她剛知道,他竟然連通布魯塞爾的富商在金沙薩也建立了一個榨油廠,就在同一個地方,與之競爭,想盡一切辦法地要將拉雪爾的榨油廠擠垮。(在說這些的時候,她彷彿有那麼點信心了。)現在這個問題因為政治原因而變得更加複雜。那些穆勒爾家族的人得到了比利時政府的支援。因為隔得太遠了,拉雪爾誰都不相信。可是這事關她全部的財產,關乎她物質利益的安全,會影響她整個未來。她曾為此考慮了很久,也想過一些迂迴曲折的辦法。可是希爾什去了埃及,同剛果沒有任何聯絡了。她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自己去一趟了,要麼將榨油廠的員工重新改組,要麼將榨油廠以合適的價格賣給穆勒爾家。

昂圖瓦納平靜了下來,他眉頭緊蹙,他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地凝視著拉雪爾,不想打斷她的話。

「可是,」最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問道,「這件事很快就可以解決的吧?」

「可能很快吧,也可能會很慢。」

「要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更久?」他不由得顫抖地問道,「難道要三個月?」

「差不多吧。」

「就不能快一點嗎?」

「啊,這沒辦法!到那兒去就差不多要一個月。」

「說不定我能給你找一個可靠的人到那兒去一趟。」

她聳聳肩,說道:

「一個可靠的人?一個月都讓他處理?那些競爭者早就準備好了應對各種複雜的情況,難道讓他一個人同他們打交道嗎?」

拉雪爾說得對,他沒辦法再堅持。事實上,從一開始他就只想著一個問題,「什麼時候離開?」其他的問題都不重要。他想走到她面前,他向來是個敢於行動的人,可是此刻他的聲音是那麼謙卑,他的臉都有些抽搐。他哆嗦著輕聲問道:「親愛的,你不會立刻就要離開吧?回答我呀。」

「不,不會立刻就走,可是也不會過很久。」她向他坦率地承認了。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什麼時候走?」

「等所有準備都做好了就走,我也不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兩個人都有些舉棋不定。昂圖瓦納凝視著拉雪爾,她的臉變得疲憊不堪,他自己也是一樣,沒有了一點點自制力。他走向她,近乎哀求地說道:

「你不會立刻就走的,對吧?說話呀,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將他攬進懷裡,不停地親吻他,拉著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一起倒了上去。

「不要再說了。」她輕聲呢喃,「不要對我要求什麼。關於這件事,你什麼都不要再說了,否則我立刻就離開,不辭而別!」

他屈服了,忍著不說話,只將臉深深地埋在亂糟糟的頭髮裡,這一次哭泣的人是他。

14

拉雪爾堅持住了,整整一個月,她將所有的新問題都理清楚了。可是昂圖瓦納總是用不安的眼光看著她,她只好扭頭不看他。這是艱苦難熬的一個月。他們仍然在一起生活,可是他們所有的行動和思想都透著痛苦和不安。

自從拉雪爾向他解釋之後第二天起,昂圖瓦納就發現自己再也沒辦法重新喚回自己的毅力了。他非常驚訝,自己竟會如此痛苦難過,他甚至感到羞恥,因為自己竟沒有辦法克服這痛苦。他不禁難過地懷疑:「難道我真的……」馬上他便想道,「希望沒被別人發覺!」幸運的是,他的生活依然充滿了積極的行動。清晨,他穿過醫院的院子,身上彷彿有護身符一般充滿了力量,很快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每天他都面對著病人,他的腦子裡只想著他的病人。可是當他一空閒下來,比如兩次拜訪之間,比如用餐的時候(蒂博先生已經回到了巴黎,十月開始,家裡已經恢復正常。)那種洩氣感就籠罩著他,簡直無藥可救了,他變得心不在焉,且容易憤怒。曾經他為自己的精力感到自豪,而如今他所有的精力都用來發怒了。

整晚他都躺在拉雪爾的身邊,可是感覺不到絲毫的快樂。難言的苦衷毒化了他們的話語和沉默。他們擁抱,親吻,可是很快就疲倦了。他們渴望相互敵對,這渴望無法平息。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個晚上,昂圖瓦納來到了阿爾及爾大道,看到拉雪爾敞開的房門,隨後便看到了空蕩蕩的大廳和走廊,地毯也不見了……他瘋了一般衝到房間,傢俱也不見了,空曠的房間迴音很大,原來這個地方放著那張粉紅色的床,如今也已是空蕩蕩的了……

忽然他聽到廚房有聲音,連忙衝了進去,看到女門房正跪在那裡扒拉一堆衣物。他看到她手裡有一封信,便一把奪了過來。才看了幾個字,他便熱血沸騰:還好,拉雪爾還沒有離開巴黎,她就在附近的一個旅館裡等著他。她明天晚上才走,坐車去勒阿佛爾。他馬上就想好了一套謊話,他要請假送拉雪爾上船。

第二天白天,他想借著活動請假,可是都沒成功。直到傍晚六點,他已經通知了所有人,工作也安排好了,他才離開。

他們在火車站見面。他看到她臉色蒼白衰老,換了一套服裝,他險些沒認出她來。她換了一堆新的箱子。

第二天早晨,他躺在勒阿佛爾旅館的熱水澡盆裡,神經激動,久久無法平息。忽然,他想起了一個細節,頓時震驚得如同被雷擊了一般。他注意到拉雪爾的行李上寫著的字樣。

他霍地從澡盆中跳了出來,推門而入,

「你……你要去找希爾什!」

可是更令他震驚的是,拉雪爾竟然對他溫柔地微笑。

「沒錯。」拉雪爾輕聲回道。那聲音輕得彷彿只是吹了一口氣。他看到她低垂著眼簾,點點頭表示承認。

他跌進椅子上,沉默了。他沒想要責備她。此刻,他縮著肩膀,佝僂著背,他不感到煩惱,也不感到嫉妒,只感到非常無力,他不能過問,生活本身的重擔沉沉地壓著他。

昂圖瓦納打了個哆嗦,這才驚覺自己赤裸著身體,渾身溼漉漉的。

「這樣你會感冒的。」拉雪爾說道。一時間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昂圖瓦納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卻不知道該幹什麼。剛才他站在那裡把拉雪爾嚇了一跳,現在他仍然站在那裡,靠著暖氣片,手指撥弄著磨光機。此刻兩人都不知道該怎樣搭話,不過至少他們彼此都感到鬆了一口氣。這一個多月以來,昂圖瓦納時常感覺,拉雪爾並沒有告訴他全部事情!而現在,現實就這樣完整地擺在他面前。對於拉雪爾來說,她再也不用撒謊了,那種感覺就像亂麻一樣糾纏人,如今她重振了尊嚴,她感到身上彷彿有什麼東西已經成熟了。

終於,拉雪爾將這尷尬的沉默打破了。

「是的,我不該對你撒謊。」拉雪爾充滿柔情地看著他說道,她的臉上只有憐憫,並沒有絲毫悔意,「一般人總是很容易嫉妒,這是非常愚蠢和錯誤的。不管怎麼說,我向你保證,我只是為了不讓你嫉妒,才對你撒謊的。可是我比你更加不幸。現在我很高興,我就要走了,而你也知道了真相。」

昂圖瓦納沉默不語,沒有繼續穿衣服,找個凳子坐了下來。

「沒錯,」她接著說,「是希爾什叫我過去的,我就要離開了。」拉雪爾又沉默了,她看到他並不太想說話,並且這麼久他一直在努力地壓抑著內心的感情,這強烈的感情衝擊著她,令她不得不繼續說道:

「我的小貓咪,你多好啊,你保持沉默,謝謝。我知道別人會怎麼說我,整整八個星期我都在苦苦掙扎。我知道我的行為太瘋狂了,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這麼做。你可以認為我是被非洲吸引了!啊!的確如此,我深深地迷戀非洲,好幾天來我甚至以為自己生病了,得了相思病!可是這仍然不是問題的關鍵!假如我說我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也許你會相信。當然,這也是事實。希爾什說要和我結婚,他有很多很多錢,而且結婚對於我這樣的年紀來說的確是一件大事,我可不想一輩子都是單身。可是目前還沒到這個地步。也許作為一個猶太人,不,半個猶太人,我的確會算計這些,可是我已經超脫了這些算計。你也很有錢,將來你會更有錢,你可以馬上就和我結婚,可是我還是想離開,這就是證明。

「我讓你有了煩惱,我的小貓咪。可是請你鼓起勇氣聽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這樣我心裡會痛快一些,這對你也有好處,讓你知道一切會更好。我有過自殺的念頭,服用嗎啡的話很快就可以結束了,沒有一點麻煩和痛苦。昨天我都弄到藥了,可是在離開巴黎的時候我卻把它扔掉了。我還不想死,你看到了。每當我談論他時,你從來都不會嫉妒他。當然,你怎麼可能會嫉妒他呢,應該是他來嫉妒你才對。因為我愛你,我的小貓咪,我好想從來沒有愛過別人,可是我愛你。對於他,我只有恨。我要說出來,我恨他。他簡直不是人,他是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總之他是個讓人非常恐懼的人。他打過我,而且非常狠,以後他還會打我,說不定還會殺了我。他喜歡吃醋。在象牙海岸時就已經發生過一件事了。他曾付錢請一個搬運工來掐死我。你猜為什麼?僅僅是因為他懷疑他的一個夥計有天晚上進了我的房間。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麼是他幹不出來的……

「沒有什麼是他幹不出來的,」她嗓音陰沉,繼續說道,「誰都沒辦法反抗他……你聽我說,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我總是沒有勇氣說出來。在帕朗薩,出了事以後,你知道為什麼他叫我去我立刻就去了嗎?所有的事情都是從那裡開始的。我已經猜到了所有的事情!可是在他面前,我簡直恐懼到了極點!有一天他遞給我一杯藥茶,可是我不敢喝,因為我在他臉上看到了古怪的笑容。可是即使是這樣,即使是這樣,你能理解嗎?啊!你不知道這個人有多大的魅力!」

昂圖瓦納又打了個哆嗦。拉雪爾拿起一件睡衣給他披上,然後繼續毫無激情地說道:

「噢,他很清楚,他不用威脅我,也不用對我施加暴力,他只需要等待就好,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是我自己主動跑過去敲他的門,而他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將門開啟……就這樣我不顧一切地跟他私奔了!我沒有回到法國,我一直跟著他,像一條狗,像一個影子。那兩三年裡,我的生活簡直像在地獄裡一般,疲勞、危險、毆打、凌辱,可是這一切我都忍受了。那一切是真正的監獄般的生活。那三年之中,每天我都為第二天的到來而恐懼不已,有時候幾個星期我都將自己藏起來,不敢出現……在薩洛尼克的時候,因為一個真正的醜聞,總是有一些傷風化的醜聞,我們被土耳其所有的警察追蹤了很久,直到換了五次名字我們才逃到了邊境!在倫敦的郊區,他想辦法將一家人收買了,那是一個士兵的女兒和她的兩個姐姐以及一個年輕的弟弟。他把他們稱作他的什錦烤肉……有一天,房子被警察包圍了,他們抓住了我們。我該怎麼向你說呢?他們把我們關了三個月!不過最後他還是想辦法讓警察放了我們……啊,我應該早點告訴你這一切的!你不知道我經歷了多少事,受過多少磨難!也許你心裡在想,‘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她會離開他了。’可是事實上並非如此。不是我主動離開他的,我沒有向你說實話。我永遠都不會自己離開他。我是被他趕走的!他嬉皮笑臉地對我說,‘滾開,等我叫你的時候你再回來。’我朝他吐了一臉口水。可是你知道嗎?事實上,回來之後我一直在想著他!我在等,等他叫我。現在,他終於叫我過去了。你應該明白了為什麼我非走不可了。」

拉雪爾起身走到昂圖瓦納的身邊,跪在地上,頭挨著他的膝蓋,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看到她哭得脖子都顫抖了,兩個人都不停地哆嗦。

拉雪爾緊緊地閉著眼睛,不停地呢喃:

「我是如此愛你,我的小貓咪。」

他們倆彷彿達成了某種默契,一整天都沒和對方說什麼。何必如此呢?吃午飯時他們不得不相對而坐,被對方的目光所吸引,可是他們卻心煩意亂地轉身背對著彼此。何必如此呢?

拉雪爾要買幾件不那麼重要的東西,可是她卻假裝十分感興趣地挑了很久。風從海上吹來,夾雜著傾盆大雨,雨水淹沒了街道,風雨在房前呼嘯。拉雪爾一家一家地逛著商店,昂圖瓦納十分順從地跟在她後面。他們一直逛到了晚飯時分。拉雪爾都不用去郵輪上訂位子,因為她坐「羅馬尼亞號」過去。那是一艘從奧斯唐德開來的貨船,也會載客。大概早上五點鐘的時候會到達勒阿佛爾,在這裡停一個小時後就起啟程。在卡薩布蘭卡,希爾什會等她。而關於比屬剛果的故事都是她編的。

晚飯他們吃了很久,因為他們不得不又要在房間裡獨處,度過這最後一個夜晚,兩個人都感到無比地疲憊。他們吃飯的地方很大,人潮湧動,人聲鼎沸。人們在這裡吃飯、跳舞、打彈子。這裡煙霧繚繞,不時能聽到彈子相互碰撞的聲音,還有軟綿綿的華爾茲舞曲。他們可以在這裡過一個晚上。大概十點鐘的時候,進來了一隊劇團,是義大利人,來這裡做巡迴演出。總共有十二個人,統一穿著紅色上衣和白色長褲,頭上戴著一頂拿波里漁夫帽,他們在跳舞時,帽子上的絨球就在他們肩頭不停地跳動。他們所有人都擅長一件樂器,有提琴、有吉他、有鈴鼓,還有響板。他們邊演奏邊高聲唱歌,到處瘋狂地亂竄,像魔鬼一般。昂圖瓦納和拉雪爾看著他們演出,心裡既高興又感激,因為他們可以暫時從這耗盡他們注意力的難堪局面中逃離。

這群小丑得到觀眾的募捐之後,便將最後幾節歌唱完了。這時,場面對昂圖瓦納和拉雪爾來說更加尷尬了。他們不得不起身離開,冒著驟雨,冷得哆嗦,逃回了旅館。

此刻還是午夜時分,昂圖瓦納要在三點鐘把拉雪爾叫醒。

這個夜晚非常短暫,時值十一月,雨水被狂風夾雜著打到陽臺的鉛皮上。他們倆一夜無話,沒有一點點慾望,就像兩個被丟在一起的憂傷至極的孩子,共同度過了這一夜。

昂圖瓦納只對拉雪爾問過一句話:「你冷不冷?」

拉雪爾整個人都在哆嗦。

「不冷。」她回答,緊緊地貼著昂圖瓦納,彷彿他能保護她、拯救她似的,「我害怕……」

他沒說話。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也不願意問她。

敲門聲剛一響起,她便跳到床下,避免最後一次和他擁抱。他對她非常感激。這種要強的意志支撐著他們倆。

他們倆假裝很平靜地穿好衣服,不時地還給對方幫個小忙,這種共同生活時形成的習慣一直持續到了最後一刻。她的手提箱太滿了,他只好跪在箱子上,用整個人的重量壓著箱子,幫她關上,而她則在地毯上蹲著,轉動手裡的鑰匙。最後,所有的準備都做好了,他也無需再說什麼,無須再做什麼。而她則將被褥卷好,將旅行帽戴好,整理好面紗,將手套戴好,扣好手提包。幾分鐘後馬車就要到了。門前有張矮凳子,她坐在上面,冷不丁地哆嗦了一下。為了不讓牙齒顫抖作響,她緊緊地咬著牙關。拉雪爾抱著膝蓋,低垂著腦袋。昂圖瓦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做些什麼,也不敢靠近她,只好在最高的箱子上坐著,懸空著兩隻手。等待的時刻總是難熬,只有沉默。這一刻是如此可怕,令他們難受極了。幸好他們還不至於暈倒,因為彼此都明白,只要再過一會兒,這一切就都結束了。此時,拉雪爾想起斯拉夫的習俗。當地受人愛戴的人即將遠行時,周圍會圍著一群送行的人,大家靜靜地坐一會兒。她幾乎就要大聲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可是她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聲音。

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夥計過來拿行李了,拉雪爾猛地抬起頭,轉身看著昂圖瓦納,極度絕望、恐懼,又無比柔情。昂圖瓦納禁不住朝她伸出了雙手。

「親愛的!」

可是門被推開了,一群人擁進了房間。

拉雪爾站了起來,她一直在等,等有人進來,她好同他說再見。她朝他走了一步,靠在他的懷裡。他雙手摟著她,並不想擁抱她,可是卻不願放手讓她走。最後一次,拉雪爾將她溫熱柔軟的雙唇貼上了他的嘴唇,模糊地呢喃了一句,他猜到了:

「再見,我的小貓咪。」

隨後她迅速離開他,穿過敞開的房門,頭都沒回,在幽暗的走廊裡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昂圖瓦納徒然地站在原地,空懸著雙手,吃驚而失落。

她要求他答應,不送她上船。可是他堅持要送她到岸堤的盡頭,在那座燈塔下,目送「羅馬尼亞號」離港。拉雪爾的馬車剛一走遠,昂圖瓦納便按響門鈴,讓人將他的行李送到車站的行李寄存處,他再也不想回到這裡了。隨後他便衝出房間,消失在暗夜裡。

整個城市寂靜得如同一座死城,濃霧籠罩了整座城市,地上流淌著雨水。頭頂上是濃郁慘淡的烏雲。遠處的天邊雲霧繚繞。兩端的雷雨彷彿要匯合一般,中間的那片天空慘白得彷彿要融化了一般。

昂圖瓦納不認識路。他走到一盞路燈下面,頂著風雨,費力地將一張城市地圖開啟,隨後就在濃霧中消失不見了。耳邊是潮水聲還有遠處的汽笛聲,它們指引著昂圖瓦納前進。他頂著狂風前進,大衣被風吹起,不停地拍打著他的腿。走過一段泥濘溼滑的小路,他來到了碼頭,踏過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他走了進去。

岸堤一點點地伸向海里,路也變得越來越窄。右邊是寬闊宏偉的大洋,喧聲四起;左邊是平靜的港灣,被制伏的海水只能發出微弱的拍打聲。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喑啞的笛聲,漸漸地越來越清晰,最後響徹天宇:嗚!嗚!嗚!

昂圖瓦納一直走了十分鐘,一個人都沒有遇到。濃霧遮住了他的視線,頭頂上的燈塔若隱若現地閃著微光。終於,他走完了整條岸堤。

有一道臺階通往平臺,昂圖瓦納停了下來,辨認方向。他一個人站在那裡,耳邊響著風聲和濤聲。在他的前方有一道白色的光,那是東方,冬天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他的腳下是一片花崗岩,上面砌著臺階,一級一級的臺階最後沒入深不見底的水中。波浪拍打著岸堤,可是他低下身也看不清那些波浪,只在附近聽到長長的嘆息,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嗚咽,兩種聲音很有節奏地相互應和著。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可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慢慢地周圍的濃霧被一道耀眼的亮光劃破,霧氣縈繞著他,將他同四周真實的世界分開。此刻,他能看清南面岸堤上閃爍著的火光,在南北燈塔之間有一片銀灰色的地帶,他緊緊地盯著那裡,因為不久那裡就會有一場大雨。

突然,在他的左前方出現了一個影子,冬日的光暈映照著它。這窄而高的影子在乳白色的空氣中一點一點地出現了,慢慢地竟變成了一艘巨輪。那巨大的輪船黑乎乎的,閃著星星點點的燈光,一條黑色的濃霧低垂著,拖在巨輪的後面。

「羅馬尼亞號」開始轉動方向,進入航道。

昂圖瓦納倚著鐵欄杆,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他的臉迎著猛烈的雨水,他的眼睛呆呆地辨認著甲板、桷杆、煙囪……啊,拉雪爾!她站在那裡,離他只有幾百米。毫無疑問,她肯定像他一樣俯著身,她想看著他,想盯著他,可是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什麼也看不清。他們之間的愛情結束了,可是卻又一次使他們嚮往愛情。他們無法向對方優美地揮手告別,他們無法得到安慰。昂圖瓦納的頭頂上閃著一盞燈塔,忽明忽暗的燈光像一支筆,不時地撫摸那模糊的黑影。輪船已經在濃霧中消失了,隨之消失的是他們倆之間最後一次目光相遇,那目光近乎絕望,彷彿將他們之間的秘密也帶走了。

昂圖瓦納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要離開。他的眼睛模模糊糊,他的腦袋昏昏沉沉。耳旁的鳴笛聲已經令他習慣了,他幾乎快要聽不到這惱人的鳴笛聲了。

最後他看了一眼手錶,朝城裡走去。他有些遲鈍了。他的腳步很快,也不看腳下的路,胡亂地踩在水窪裡。淡紫色的圓燈在港口前的工地上亮了起來,棉花似的空氣中迴盪著木槌的擊打聲。開始漲潮了,潮水擊打著海灣,一個夢幻一般的城市在海灣後面浮現了。鵝卵石的小路上行走著一輛輛兩輪載重車,不時還能聽到幾聲吆喝,還有鞭子抽打的噼啪聲。經過了那麼久的靜寂,此時聽到這喧鬧聲,昂圖瓦納感到非常放鬆。他甚至停了下來,專注地聽鐵輪摩擦石頭時發出的嘎吱聲。

突然,他恍然想起來,他乘坐的火車十點鐘才開車。他沒想過還要等將近三個小時。拉雪爾出現後,他再也不能準確地預料任何事了。現在該怎麼辦?還有好幾個小時,而他一點計劃都沒有。這死一般的空虛令他的煩惱迅速增加,以至於他不知道該如何與之鬥爭。他靠在了走廊上,失聲痛哭起來。

迷迷糊糊地,他又開始朝前走。

前面的街道開始變得熱鬧了。噴泉附近,一群孩子在玩水,蓬頭垢面的。一輛輛近乎堤壩那麼寬的卡車從碼頭上轟隆隆地駛過。昂圖瓦納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裡。等到天完全亮了,他又回到了旅館前的廣場,那裡有一個小攤販在賣鮮花。昨天晚飯前,他幾乎就要挑一束菊花送給拉雪爾了,可是他忍住了。他們之間彷彿有某種默契,真正分離之前,誰都不想有任何言語和舉動來將他們的意志粉碎。他們好不容易才將那些煩惱扛住,兩個人都不想自己再次被擊垮。

這時,他想起來了,還要去一趟旅館的辦公室,那裡有他的行李寄存單。他想再看一眼他們住過的房間和床,可是他忍住了。不過那房間已經住上了兩個剛剛到來的女旅客。

他走下臺階,有些絕望地在街心公園四處遊蕩。他看到了那條街,他們曾從那裡走過。他還看到了那條路,他們曾一起去了飯店,在那裡聽了一場拿波里人的演奏。此刻他真想再次走進那飯店。

他的眼睛在尋找他們曾一起吃過飯的桌子,還有曾為他們服務的夥計。可是,眼前的東西令他認不出來了。陽光無情地穿過玻璃天棚,昨日的娛樂場所此刻像個寬敞骯髒的冷冰冰的廠棚。桌子上摞椅子,音樂臺也被翻倒了。黑色的木匣子裡放著那把大提琴,一塊漆布蓋在鋼琴上。那漆布彷彿一張厚皮動物鱗狀的皮,上面佈滿了灰塵,看上去就像一個裝滿屍體的木筏。

「不好意思,先生。」

過來了一個夥計要打掃桌底。昂圖瓦納的腿擱在長凳上,眼睛跟著掃把來回地遊走:一個瓶蓋,兩根火柴,一塊橘皮……不,橙子皮……大廳裡吹進了一陣風,地上的殘屑被捲了起來。夥計忍不住開始咳嗽。昂圖瓦納重新打起精神。火車已經開了嗎?他站起來尋找掛鐘。唉,時間才過去了七分鐘而已。

要不再坐會兒?算了吧。他離開了飯店。他很有自信,只要到了車站,他就不會像這樣難過了。一輛馬車停了下來,他上去到了火車站,如同找到了棲身地。

行李已經登記過了,他還要等一個多小時!

他開始四處走動,順著月臺小跑了起來,彷彿有誰在追趕他似的。

「你打算對我做什麼?」他看著一個火車司機,心裡想。這個司機站在一輛停住的機車裡,驚訝地看著他。他回頭看身後,一群車站工作人員也在看著他。

昂圖瓦納挺了挺身體,走了回去。他將候車室的門推開,找了張扶手椅坐了下來。昏暗靜默的大廳裡就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大廳門口的玻璃門上靠著一個老太太,晃動著灰色的脖子,一邊輕輕地搖著懷裡的孩子,一邊哼著一首歌。她的嗓音十分年輕,沒有一點顫抖。這古老的歌曲溫柔得令人痛苦,過去老小姐經常為吉絲唱這首歌:

噢,媽媽,我再也不想去釣蚌……

不知不覺,淚水充盈了他的雙眼,他什麼也聽不到了,什麼也看不到了!他將臉深深地埋進手掌裡。然而他馬上看到了。他看到拉雪爾靠在他的身上。他看到拉雪爾的項鍊,他曾那麼歡喜地撫摸過它,手指上還殘留著香氣!他看到拉雪爾將圓潤的肩膀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脯上!他看到她那溫熱的肌膚緊緊地貼著他的唇!這打擊太猛烈了,他忽地往後一仰,一動也不動了。他鬆開雙手扶住欄杆,腦袋重重地跌到椅子的靠背上。他想起拉雪爾曾說過:「我有過自殺的念頭……」是啊,將這一生做個了結!逃出這鬱鬱寡歡的無惡意出路只有自殺……這種自殺的念頭不必經過深思熟慮,也不必經過他人同意,更不在乎用什麼方式來進行。只要在煩惱到達頂點之前,能讓他從這老虎鉗般夾緊的痛苦中逃脫出來就夠了!突然,他嚇了一大跳,猛地跳了起來。一個人走了過來,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竟然沒看到。差一點他就本能地想要將這個人推開,一拳將他打倒。

「您怎麼了?」那人驚訝地問道。

是個來檢票的老頭兒。

「去巴黎,火車,在什麼地方?」昂圖瓦納語無倫次地問道。

「停在第三站臺。」

昂圖瓦納看著眼前的這個人,有些睡眼惺忪地朝站臺走去,腳步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軟綿綿的。

「先生,車還沒掛好牌子,您還有時間!」那人朝他喊道。昂圖瓦納踉踉蹌蹌地走向門口,一頭撞到了玻璃門上。老頭兒聳聳肩:

「還假裝自己身體強壯啊!」他咕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