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診斷

蒂博一家 加爾 第2頁,共2頁

7

萊翁跟吉絲說:

「小姐,請您在‘這邊’稍等……」

「這邊」指的是雅克之前的房間。夜已經深了,房間裡黑乎乎、靜悄悄的,宛如地窖。吉絲邁進門檻的時候,心跳得厲害。為了控制內心的恐懼,她像平時一樣開始禱告,呼喚從未拋棄人的上帝。接著,她在沙發床上隨意地坐著。這麼多年來,她曾經和雅克坐在這裡聊過很多次。不知道是從客廳還是從街上傳來一個孩子的哭聲。吉絲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如今,就連這樣一點小事情,都能讓她流眼淚。還好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在。一定要去找個醫生來看看,不過不是昂圖瓦納。她身子向來很弱,又瘦了很多。肯定是因為失眠。她才十九歲,這樣的情況非常不好……突然間,她回想起自己十九年來不尋常的生活經歷,在兩個老人身邊度過了長長的童年時光,後來,快十六歲的時候,這鬱悶的煩惱,加上沉重的秘密,非常複雜!

萊翁走進來,開啟了燈。吉絲沒敢告訴他,她喜歡昏暗籠罩在四周的感覺。開燈以後,她把每一件傢俱和小擺設都認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昂圖瓦納因為手足情義,一般都不會挪動這些東西的位置。不過,他要在這裡吃飯,所有物件也就慢慢發生了位移,用處也發生了轉變。所用東西都和原來不同了,桌子放到了房子中間,原先的書桌也改變了用途,上面放著麵包籃和水果盤。連書櫃都……以前,這些綠色的窗簾一直都沒有拉開過,可現在,其中一塊窗簾被稍稍地撩上去了。吉絲往前彎了一下腰,看見閃閃發光的餐具。萊翁幾乎把書都擺到書櫃的最頂層了……倘若不幸的雅克見到自己的書櫃變成了餐櫃,會不會氣憤?

雅克……吉絲不承認他已經過世。假如雅克一下子站在門口,她一點也不會詫異。她簡直時時刻刻都在期盼著他站在自己的面前。這三年來,她跟著了魔似的等著,如痴如醉,既亢奮又虛弱。

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東西,記憶在她腦海裡浮現。她沒有勇氣站直,甚至呼吸都是輕微的,擔心吹散了空氣,打破這美好的寧靜。壁爐上放著昂圖瓦納的一張照片,吉絲的眼睛盯著那裡。想起了昂圖瓦納將這張照片給雅克的同一天,也給了老小姐一張,如今就放在樓上。她對曾經的昂圖瓦納充滿好感,把他當作哥哥一樣熱愛。三年的痛苦掙扎中,他給了她強有力的支援。雅克出走之後,她常常來到樓下昂圖瓦納的家裡,共同說起那不辭而別的人。很多次,她幾乎要告訴昂圖瓦納自己的秘密。然而,現在所有的東西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到底是什麼原因?他們兩個人之間出了什麼事?她不知道。她就記得,在她準備去倫敦的前一夜那短暫的離別裡,昂圖瓦納在分別的時候,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她不知道其中的緣故。當時他跟她說過的話已經模糊不清。但她似乎察覺到他已經不再跟大哥哥那樣愛護她,他想念她的方式和以前不同了。難道是這樣嗎?可能只是她瞎想罷了。不對,昂圖瓦納寫給她的信件裡,措辭含糊,太過溫柔卻欲言又止的樣子,已經使她找不回剛開始幾年的平靜情感了。因此,她從國外回來後,一直躲著他。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裡,她沒有和他單獨見過面。今天,他叫她來做什麼呢?

她聽見昂圖瓦納急促且清晰的腳步聲時,不禁打了個寒戰。他走進來,停在那兒微笑。他的臉似乎有點倦怠,不過眉頭很放鬆,目光有神,看上去非常高興。吉絲不知要幹什麼,連忙調整狀態。昂圖瓦納只要出現,旺盛的生命力就散佈在他四周。

「尼格莆特,你好!」他笑著說。(這個綽號是在很久之前,蒂博先生心情不錯的時候取的。當時,韋茲小姐迫於無奈收養了這個父母雙亡的侄女,才把模樣跟野人似的馬爾加什的混血女人的女兒接來,在富裕的蒂博先生家裡安頓好。)

吉絲為了避免尷尬,問他:

「今天看病的人多嗎?」

「醫生就是這樣的嘛!」昂圖瓦納高興地說,「你是想去診室呢,還是就坐在這裡?」她還來不及回答,他已經在她身旁坐下。「你最近過得怎麼樣?我們已經很長時間見不到面了……你的圍巾挺好看的……把你的手伸過來……」他肆意地握住吉絲的手,吉絲便由著他。他把她的手放在手裡掂量了一下,說道:「你這小手比以前輕多了……」吉絲儘量露出一個淡定的笑容,昂圖瓦納瞧見了她褐色面頰上的兩個小酒窩。她沒有把手抽回去,不過,昂圖瓦納覺得她動作有些僵硬,似乎想向後退。昂圖瓦納簡直想這樣說:「自從你回國之後,對人總是那麼冷漠。」他臨時換了主意,眉頭皺著,沉默下來。

「你爸爸的腿痛得厲害,他想躺回去。」她喃喃地說。

昂圖瓦納什麼也沒說。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像現在這樣,和吉絲單獨坐在一起。他一直看著吉絲那暗褐色的小手,專心致志地觀察血管,然後沿著血管看到細嫩、健康的手腕。他看著她每一根手指,刻意地笑了笑,說:「宛如迷人的金色雷茄……」這時候,他的眼神似乎穿過層層熱氣,愛撫著她玲瓏有致的身體曲線,從圓滑的肩膀一直到絲綢圍巾之下凸顯的膝蓋。在他看來,這隨意的倦怠樣子非常迷人——同時在眼手可及的位置。似乎有一種急促且劇烈的東西洶湧而來……熱血向上湧起……控制著的潮水幾乎要衝破提防……

他好想把吉絲緊緊摟在懷裡,擁抱這軟綿綿的、充滿青春活力的肉體,這樣的慾望他到底能不能壓下來?……他僅僅是在她頭上吻了吻,隨後用自己的臉在她的小手上摩擦。嘴裡不停地嘟囔:「尼格莆特,你皮膚軟綿綿的……」他的眼神跟喝醉酒的乞丐一模一樣,從下往上看,在吉絲的臉上停下來。吉絲條件反射似的轉過臉,把手抽了回來。

她帶著果斷的語氣問:

「你找我來幹什麼?」

昂圖瓦納鎮定下來:

「我得跟你說一件恐怖的事情,我可愛的小東西……」

恐怖的事情?吉絲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絲擔憂的疑慮。會是什麼?全部幻想都要破滅了嗎?她帶著驚恐的目光,快速地掃視了房間裡所有東西,並且在心上人留下的每件東西上都會稍做停頓。昂圖瓦納接著剛才的話說道:

「爸爸的病很嚴重,這你是知道的……」

剛開始,她彷彿沒有聽清楚,趕緊把思路從很遠的地方給拉了回來……她嘴裡重複著:

「病很嚴重?」

剛一說完,她猛然發現,誰也沒有跟她說起這個事,不過她很早就知道了。她皺皺眉頭,眼裡滿是裝出來的焦慮,接著說:

「嚴重到……快要……?」

昂圖瓦納點頭表示肯定。接著,他帶著知道實情的口吻說道:

「手術在去年冬天做的,切了右腎,但產生的後果只有一個:也就是人對於腫瘤的性質再也不能心存幻想了。剩下的那個腎臟簡直馬上就被感染了。不過表現出來的病象與之前不同,已經擴散了。老天保佑,倘若能這麼說……因為這可以幫助我們瞞著病人。他一點都不懷疑,一點也沒有想到自己快不行了。」

沉默了一會兒,吉絲問他:「你覺得時間還剩多少?」

他注視著她,內心感到愉快。她有實力成為一個醫生的妻子,在危險面前她鎮定自若,甚至沒有流眼淚。說來也怪,她在國外生活了幾個月,已經變得很成熟。昂圖瓦納為自己總把她看成比她真正年齡還小感到自責。

他帶著相同的語氣答道:

「最長也就兩三個月的時間。」緊接著他又加上幾句,「可能比這還要短。」

儘管她內心深處沒有敏銳的觸角,可還是在最後幾個字中覺察到了對她的期待。昂圖瓦納馬上就會將內心的想法和盤托出,她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吉絲,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了。難道你還要回到那邊,將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嗎?」

她沒有說話,兩隻發光的眼睛溫柔地看著前方。她圓圓的臉蛋動也不動,只有眉毛中間的那道小皺紋,出現了,消失了,又出現了,如此反覆,證明了她內心正在掙扎。她最先感覺到的是溫柔,如此祈求令她不知所措。她從來就沒想過自己也有成為別人依靠的那一天,而且這個人還是昂圖瓦納,他可是全家人的支柱。

不可以!她覺得這裡邊一定有陷阱,甚至察覺到了他想把她留在巴黎的原因。她整個身心都做出了反抗。只要在英國住下去,她心裡的願望才可能變成現實,那也是她僅存的生活理由。倘若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昂圖瓦納該多好!不過,這樣做的話,她內心的秘密就會曝光,而傾訴物件又恰好是最沒有準備的人……可能過後……寫一封信吧……不過眼下還不是好時機。

她神情執著,雙眼注視遠方。昂圖瓦納看在眼裡,明白這神情代表著不好的答案。不過他依然堅持著問道:

「你怎麼不說話了?」

她打了個寒戰,保持執著的模樣,說:

「昂圖瓦納,事情和你預想的並不一樣,我得趕快爭取到英文課的畢業文憑。我要比原計劃早些得到,因為我得馬上學會獨立……」

昂圖瓦納惱怒地揮揮手,阻止了她下面的話。

昂圖瓦納從吉絲那緊閉的嘴唇和堅定的眼神中,察覺到某種心灰意冷的消沉,不由得一驚。同時,他還察覺到了一種光,一股激情,猶如狂野的盼望。可是,這些情感中,他看不見屬於他的位置。他非常沮喪,把頭抬了起來。這是沮喪還是失望?失望的分量更多些吧。他的喉嚨收緊了,淚水溢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對眼淚既不剋制,也不隱瞞。同時,這淚珠還能幫助他緩和吉絲不可思議的執拗……

說實話,吉絲看見他這樣非常感動。昂圖瓦納從來沒在她面前哭過。她甚至覺得他是不會哭泣的。她把臉別過去。她對他的愛是溫柔的,一想起他,內心還會激動、興奮。這三年間,只有他給她依靠,也只有他在她經歷考驗時扮演著強有力的朋友。也只有生活在昂圖瓦納身邊,她才覺得安寧。然而,他為何除了尊敬和信任以外,還想從她這裡得到其他東西?為何她再也不能對昂圖瓦納顯露她的兄妹情感了?

前廳的門鈴響了一下,昂圖瓦納不自覺地豎耳傾聽。開門和關門的聲響,隨後安靜了。

他們兩個人都不說話,安靜地坐在一起,各想各的,思想在不同的方向上飛奔……

後來,電話響了……從前廳傳來一陣腳步聲,萊翁把門推開一條縫,說:

「小姐,電話是從蒂博先生那兒打來的,說泰裡維埃醫生已經在樓上了。」吉絲立刻站起來。

昂圖瓦納用疲憊的語氣問萊翁:

「多少人在客廳裡?」

「一共四個,先生。」

於是,他也站起來,重新定了定神。心想:「呂梅爾四點五十分還等著我去叫他呢。」

吉絲站在原地說了句:

「昂圖瓦納,我現在就走了,……再見!」

他詭異地笑笑,聳了聳肩:

「哦,好的,你走吧……尼格莆特!」他說這話的時候,想起了剛剛爸爸和他道別的語氣:「哦,好的,你走吧,親愛的!」兩者竟然如此相似,令人痛苦……

他換了另一種語氣,繼續說:

「你能不能跟泰裡維埃說一下,我現在有點忙,倘若他有什麼話要告訴我,請他下樓到這裡來,可以嗎?」

她點點頭,答應了,推開門。突然,她似乎下了什麼決心,轉身對著昂圖瓦納……然而,不行……她應該跟他說些什麼呢?倘若沒有辦法告訴他一切,那也沒什麼必要了……她把圍巾裹緊,連眼睛也沒抬一下,就離開了。

萊翁問她:「小姐,電梯很快就下來了,您不等等嗎?」

她搖了搖頭,走上樓梯。她心情非常鬱悶,所以走得非常慢。她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一件事上:回倫敦去!沒錯,越快越好,假期也不過了!唉!昂圖瓦納肯定不清楚,在海峽那邊生活對她來說意義有多大!

兩年前,一個九月的清晨(那時雅克已經失蹤了十個月),吉絲在花園中無意遇上了拉菲特別墅區的郵差,他給她一隻寫有她名字的花籃,花籃上面標有一家倫敦花店的商標。吉絲非常差異,知道事情並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便避開人群,跑回自己的房裡。她把繩子剪斷,揭開籃蓋,瞧見了在一層溼漉漉的繩苔蘚上,有一束普通的玫瑰花,她差點沒暈過去。是雅克寄來的!這是他們兩個人的玫瑰花!緋紅色的,花蕊泛黑的緋紅小朵玫瑰花。簡直是一模一樣!這是九月,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這個匿名包裹的意思,她非常清楚,彷彿密碼電報那樣,只有她可以讀懂。雅克沒死!是蒂博先生搞錯了。雅克現在在英國,而且還愛著她!……她當時最想做的就是推開房門,大喊一聲:「雅克他沒死!」不過,幸好她及時剋制住了。她要跟別人怎麼說這朵小小的緋紅玫瑰花代表的含義呢?人們肯定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來問她。不管怎樣,她是不會把自己的秘密洩露給任何人的!她再次把門關上,祈禱上帝賜予她沉默下去的力量——說什麼也要等到晚上:她知道昂圖瓦納晚上會回別墅吃飯。

那天晚上,她悄悄跟昂圖瓦納說,她收到一份從倫敦寄來的神秘包裹,裡面是一束鮮花。不過,她在倫敦並沒有熟人……難道是雅克?……一定要不顧一切地從這個新線索去尋找他。昂圖瓦納非常關心,可一年時間的苦尋無果,讓他產生了些許疑慮。不過,昂圖瓦納還是馬上託人在倫敦找了一圈。那家花店的老闆詳細地描述了訂花者的外貌特徵,然而和雅克一點也不相似。這條線索也就中斷了。

吉絲沒有善罷甘休,只有她依然保持著信念。她不再透露一丁點訊息,沉默下來:人們簡直不相信這個十七歲的姑娘竟然如此堅定。她決定親自去一趟英國,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雅克。這樣的計劃簡直就實現不了。兩年當中,她似乎跟原始人一樣,一言不發,堅韌不拔,暗中一步一步地籌劃著,最後使她的英國之行成為可能。這其中花費了多少精力啊!她記得事情進展的每個階段。必須要耐心地往倔強的姑媽腦袋裡灌輸各種新想法。第一,得讓她明白,一個沒有財產的姑娘,即便出身名門也要擁有自主謀生的能力。接著,讓姑媽知道,她的侄女擁有和她相同的天賦——教育孩子。並且說服她,現在競爭很激烈,要當一名女教師,必須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然後,不得不巧妙地介紹老小姐和一位拉菲特別墅區的女教師來往,而這位女教師又剛好在倫敦郊區一所由天主教修女開設的英語學校進修結束。更加湊巧的是,蒂博先生也伸出援手,他打聽到這個學校各方面情況都很好。後來,經過無數次推託,一直到今年春天,韋茲小姐終於答應讓侄女出國。吉絲的夏天就是在英國度過的。不過毫無進展的四個月時間,讓她非常失望。她能找到的偵探都不辦正事,也找不到什麼新線索。如今,她又可以行動了,開始去託人幫忙。最近,她還賣了幾件首飾,再加上平時的積蓄。她最終和正規辦事的偵探機構取得了聯絡。更值得一說的是,她這一傳奇舉動受到了倫敦市警察局局長女兒的關注。只要她回到倫敦,就可以去這位局長家吃午飯,局長肯定能給予她最大的幫助。心裡怎麼會不燃起新的希望?……

吉絲在蒂博先生居住的那一層樓前停了腳。她不得不按門鈴,她的姑媽一直沒將房間的鑰匙給她。

「沒錯,心裡怎麼會不燃起新的希望?」吉絲在心裡想著。她馬上就可以找到雅克的信念一瞬間填滿了胸腔,她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昂圖瓦納告訴她,蒂博先生的病還有三個月的拖延期。她想:「三個月?用不了三個月,我的計劃就能實現。」

與此同時,樓底下雅克的房間,昂圖瓦納站在吉絲從後面合上的門跟前,死死盯著既不透明,又不可穿越的門板。

他覺得自己處在一個極點上。截至目前,他頑強的意志幾乎完全都是衝著最棘手的問題進攻的,同時還取得了勝利。他一直也不會去追求一些實現不了的目的。不過,此時此刻,他覺得有些什麼東西正在離開他。當他明白連一丁點希望都不復存在的時候,他就會放棄繼續等待。

他遲疑地邁出兩步,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就走過去,將手肘拄在壁爐上,繃著臉打量。沒一會兒,他心裡想:「倘若她一下子說‘那行,我們結婚吧’,結果會怎樣?」想到這裡,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一陣後怕湧上心頭……「用這些事情來打賭,實在太愚蠢了!」他轉過身子,猛地一拍腦門兒:「糟糕,已經五點了……伊麗莎白王后!」

昂圖瓦納飛快地朝「實驗室」奔去,不過萊翁把他攔了下來。萊翁眼神黯淡,笑容中帶著諷刺,說:

「呂梅爾先生早走了。他預約了後天的同一時間。」

「那就好。」昂圖瓦納一下子放鬆下來。此時此刻,一個小小的滿足似乎把他所有的煩惱都甩掉了。

他走回診室,從中間斜穿過去,把門簾掀開,這些習慣性動作是在他開心的時候經常做的。他把客廳的門推開。

「過來,快過來。」一個臉色蒼白的小男孩兒害羞地走到昂圖瓦納身邊,他伸出手在孩子的臉上輕輕一捏。「自己來的?有大孩子的樣子了。你爸媽怎麼樣?」

他把孩子拉到窗前,背對著光在圓凳子上坐好。他溫和且堅定地將男孩兒乖巧的小腦袋朝後按了按,仔細檢查他的喉嚨。他一邊看一邊小聲說道:「非常好,這次是扁桃體發炎……」眼睛一直盯著一個部位。他的聲音突然間就恢復到了原來那種洪亮與尖厲,這種語調對病人會產生積極的影響。

他全神貫注地朝小男孩兒彎下腰。然而,自尊心一下子恢復過來了,他非常痛苦,控制不住地想著:「倘若我樂意,應該能發份電報讓她回來的……」

8

當昂圖瓦納帶著小男孩兒出去時,看見臉色宛如鮮花般美麗的瑪麗小姐在前廳的長凳上坐著,他感到詫異。

他向她走去時,她站了起來,什麼話也沒有說,嘴角一直保持著可愛的笑容。接著,她堅定地把一個淺藍色的信封交到他手裡。

瑪麗小姐此時的神情與兩個小時前的有所保留大相徑庭。她的眼神彷彿一個謎,卻非常決然。昂圖瓦納弄不明白其中的深意,覺得事情很奇怪。

他非常驚奇地在前廳站著,把信封拆開,與此同時,他瞧見英國小姐自顧自地朝敞著門的診室走了過去。

他一邊開啟信,一邊跟在她後面。

親愛的醫生:

我想跟您提兩個小請求,為了避免您拒絕,我請到了一個最不討人厭的使者代我傳送。

我的第一個請求:這位頭腦不清的瑪麗小姐等到出了您的診所後,才告訴我,她最近幾天身體不舒服,夜裡常常咳嗽到不能入睡。您能不能幫她做一個全面檢查,順便給她診斷一下?

我的第二個請求:幫我們看守獵場的鄉下人,得了一種使他變形的關節炎,相當痛苦,尤其是現在的季節,簡直就跟受刑一樣。西蒙非常同情這個不幸的老人,給他打了鎮痛劑。我們的藥箱中常常放一些備用嗎啡,不過,最近幾次發病,用光了我們的備用藥物。西蒙讓我帶一些給他,但是沒有醫生的處方,就辦不了。今天下午,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請您開個處方交給我漂亮迷人的使者,如果可以,處方最好能迴圈使用,這樣我一下子就能弄到五至六打一毫升的安瓿液。

首先,我為第二個請求向您表示感謝。關於第一個請求,親愛的醫生,我還不確定是我感謝您呢,還是您得感謝我。來找您看病的女人中,如此招人喜歡的應該沒有幾個吧……

此致恭敬之意安娜-瑪麗·德·巴坦庫

附加語:您可能會想不通,西蒙為何不去向鄉下的醫生求助。因為那個醫生腦筋不開竅,而且對我們有很深的偏見。選舉的時候,他一直都反對我們。我們拒絕他給別墅的病人看病,他就一直懷恨在心。不然,我也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昂圖瓦納把信讀完後,頭還是低著。他第一感覺是非常憤怒:當他是哪種人?第二感覺是非常刺激,覺得事情很好笑。

他清楚裝飾診室的兩個大鏡子所起的效果,那是隱藏自己的利器。從他現在站的位置,手肘拄在壁爐上,用不著移動身體,只須在低垂的眼皮底下轉動眼珠子,就能瞧見英國姑娘。他就這麼做了。瑪麗小姐在他身後坐著,摘下手套,脫掉大衣,讓胸部透透氣,假裝漫不經心地看著腳尖玩弄地毯上的流蘇。她看上去有點心虛,又有點大膽。她覺得如果昂圖瓦納沒有轉過身來肯定就看不見自己,於是一下子抬起了長長的眼睫毛,藍色的眼睛衝他一瞥,如火花一樣瞬間就熄滅了。

昂圖瓦納看見她肆無忌憚的樣子,便不再懷疑什麼,轉過身去。

昂圖瓦納露出微笑,頭依舊沒有抬起來,再次讀了一遍這充滿誘惑的信件。他緩緩地將信折起來,隨後一直微笑著站直身子,雙眼盯著瑪麗小姐的眼睛。四目相對,彷彿相互碰撞著,兩個人的感覺都很強烈。英國姑娘有點猶豫。他沒有說話,眼皮垂下來,從容不迫地搖搖頭,表達著他的意思「不可以」。他一直保持微笑,不過神情明確,瑪麗小姐可以讀懂。總不能唐突地跟她說:「小姐,不可以,我不能給您處方……別覺得我在生你的氣,我不是還笑著呢嘛。這種事情,我見得不算少了……我只有充滿遺憾地告訴您,就算你們付出這樣的代價,從我這裡是得不到什麼的……」

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一言不發,臉漲得通紅。她踩著地毯,磕磕絆絆地往前廳走去。他走在她後面,似乎她如此匆忙退走是件最平常不過的事,他始終感到好笑。她把眼睛壓得低低的,沉默不語地逃掉,脫了手套的手不停地顫抖,試圖把領子扣好,她的手在通紅的臉邊顯得毫無血色。

到達前廳的時候,他必須走進她,幫她把門推開。她稍稍點了點頭,他正準備還禮。她一下子把手伸過來,還沒等他理清發生了什麼事情時,她就跟小偷一樣,靈敏地把他手裡的信搶了過去,逃出門外。

昂圖瓦納十分難過,但又必須肯定,她非常機靈,而且很聰明。

他又回到診室,想著以後他們三個人:英國小姐、迷人的安娜下次與他相見時,各自的表情會是何種樣子。想到這些的時候,他又笑了笑。有隻手套掉在地毯上,他把它撿起來,聞聞,接著高興地丟進了紙簍裡。

這幾個英國女人!……於蓋特……不幸的生病女孩兒生活在這兩個女人身邊,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天黑了。

萊翁走進來,把百葉窗關好。

「埃爾恩斯特太太有沒有來?」昂圖瓦納看看記事簿,問道。

「嗯,早就來了,先生……全家人都來了,媽媽、小男孩兒和老爸爸。」

「好極了。」昂圖瓦納愉快地說,同時把門簾掀起來。

9

確實,他看見一個六十多歲的小老頭兒朝他走過來。

「醫生,請您先接見我吧,我有點事要跟您說。」他的聲音沉重,稍稍有點長音。模樣有些害羞,不過非常優雅。昂圖瓦納把門輕輕關上,請他在椅子上坐好。

老人坐了下來,低聲說道:「我是埃爾恩斯特……菲力普大夫應該跟您說起過,謝謝!」

他長著一張令人愉悅的臉。雙眼深陷,眼神卻滿含憂愁,不過依然炯炯有神,看上去熱情且年輕。與此相反,他的臉卻是一副飽經風霜的憔悴模樣,佈滿交錯縱橫的皺紋,肌肉鬆弛、乾枯,整張臉高低不平。額頭、雙頰、下巴似乎是用大拇指捏成的,又粗又硬的鐵灰色短鬍子把臉一分為二。頭頂上幾縷稀疏的灰白頭髮,宛如小沙丘上的雜草。

他知道昂圖瓦納在上下打量他嗎?

「我們看上去就像孩子的祖父母,」他苦悶地說道,「我們很晚才結婚。我是個中學教師,在查理大帝中學教德文。」

「埃爾恩斯特,」昂圖瓦納心想,「聽他的口音……應該來自阿爾薩斯。」

「醫生,我本不願意耽誤您的時間。不過,我覺得,您既然答應給我的孩子看病,那麼告訴您一些事還是很有必要的,這些事比較私密……」他把眼睛抬起來,眼神黯淡無光,接著說,「我要告訴您的事情,埃爾恩斯特太太一點也不知道。」

昂圖瓦納點點頭,表示讓他說下去。

埃爾恩斯特似乎大著膽子說道:「事情是這樣的……」(不用想,他早就準備好了要說的話。他的眼睛盯著遠處,和善於說話的人一樣,從容不迫地講起來。)

昂圖瓦納認為,眼前的埃爾恩斯特不喜歡被別人盯著。

「醫生,一八九六年,我四十一歲,在凡爾賽教書。」他的語氣沒有了最初的鎮定,「當時,我訂婚了。」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i」音說得很重,「我訂婚」三個音節,彷彿彈奏琶音一樣,響亮得有些嚇人。

他語氣更加生硬地說:

「那時候,我強烈地支援德萊福斯上尉【注:1894年,有猶太血統的法國軍官德萊福斯上尉被人誣告背叛國家,廣大群眾紛紛表示不滿,反動當局趁機殘害進步人士。】。醫生,您年齡不大,沒有親身感受到這關於良知的慘劇……」(他的語氣過於沙啞嚴肅,把慘劇說成了殘劇。)「……不過您一定知道,那時候,又當教師又當擁護德萊福斯的戰士是很困難的。」他繼續往下說,「我正是由於這個受到牽連的。」他說這些事情的時候,聲音很有節制,一點也沒有誇大事實的意思。不過從他堅定的語氣中,昂圖瓦納很快就知道:十五年前,這個前額突出、下巴執拗、眼神依然銳利的鎮定老人,應該擁有很大的勇氣、充沛的精力和堅定的信念。

埃爾恩斯特繼續說道:「我告訴您這些,是想讓您瞭解,我在一八九六年開學的時候,為什麼會被流放去阿爾及爾的中學。關於我的婚姻大事……」他輕輕地說,「……我未婚妻唯一的親人,也就是她的哥哥,是個海軍軍官——是商船隊的軍官,這些事不說也無妨——然而,他的立場和我截然不同,所以我們的婚約取消了。」很顯然,他在儘可能地對事實進行客觀描述。

他把語氣壓得更低了,又說:

「我去非洲四個月以後,發現自己……得了一種病。」他的聲音遲疑了一下,不過還是選擇把話說出來,「也沒什麼避諱的,我得的是梅毒。」

「哦!沒錯,」昂圖瓦納心裡想著,「……那個孩子……我知道了。」

「我立刻去阿爾及爾醫學院找了許多醫生,又根據他們的介紹,接受了當地最好專家的治療。」他先遲疑了一會兒,眼睛看向別處,最終說出了醫生的名字。「那個醫生叫洛爾,您可能聽過他的名字。最開始發病的時候,病狀僅僅出現了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就被控制了。我繼續進行治療,而且還是一些相對嚴格的治療。四年之後,那件事的風波已經過去,我被叫回了巴黎。洛爾大夫肯定地告訴我,一年裡,他覺得我已經痊癒了。我對他的話沒有質疑。說實話,從那以後,我沒有出過什麼意外,甚至一丁點復發徵兆也沒有。」

他冷靜地把頭轉過來,搜尋著昂圖瓦納的眼睛,昂圖瓦納用眼神示意他在認真聽。

他不僅僅侷限於聽,還在仔細打量這個人。昂圖瓦納從他的外貌和態度中,想象著這個德語教師辛苦剛正的職業生涯應該是什麼樣子。這樣的人,他以前也認識。眼前這位,能想象出他對自己的工作得心應手,也能想象出,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拘謹態度、習慣了深重的自省。窘迫的遭遇和不盡如人意的生活迫使某些非常優秀的人必須這樣,即使他們沒有酬勞,心靈依然堅定無比。他在談論取消婚約時用的語氣,已經足夠證明,他生活孤獨,愛情又不順利,那是一種多麼難過的心境。不過,他眼裡流露出的熱烈情感,又生動地展現出,這位頭髮花白的教師有著和年輕人一樣的朝氣。

他接著說:「回國六年後,我未婚妻的哥哥死了。」他在反覆推敲詞句,隨後,簡簡單單地說了句:「我又可以去找她了……」

這一回,他開始不安,不得不停止了訴說。

昂圖瓦納把頭壓得很低,不想冒昧,靜靜地等待著。突然,他聽到教師的聲音提高了,同時還夾雜著憂愁。

「醫生,我不清楚您怎麼看待我所做的事……這樣的病和治療,都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已經被忘記……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他感慨道,「我一生所忍受的獨身之苦……醫生,我說的事情順序太混亂……」

昂圖瓦納把頭抬起來,都不用看教師的臉,他就知道了結果。一個有學識的人,兒子卻是個痴呆,這已經是個致命的打擊。不過,這跟一個父親的痛苦相比,並不算什麼。做父親的一想到造成這種惡果的罪魁禍首是自己,便懊惱不已,不知所措。

埃爾恩斯特的語氣帶著疲憊,繼續說道:

「然而,我心裡還是有疑慮,甚至想去問問醫生,我差點就這麼做了。也就是說,我最後沒有去成。我不應該懼怕事情的真相。我告訴自己,去問醫生也沒什麼用處。我在心裡默唸洛爾告訴我的那些話,算是給自己找了個說辭。有一天,我在一個朋友家,遇到一個醫生,我就把話題引到相關的事情上,想再次確認一下,這種病真的有徹底痊癒的先例。我沒有再問下去,所有的不安便都驅散了……」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後來我覺得,女人,上了年紀,就不用擔心……她還會……懷孕……」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不過他的頭依然沒有低下,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握緊拳頭,繃緊脖子。昂圖瓦納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在顫抖,兩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把直愣愣的眼神襯得更加閃亮。他還想繼續講下去,努力了一下,用沙啞的音調斷斷續續地呢喃:

「醫生,我同情……我的孩子……」

昂圖瓦納聽到這裡非常難受。值得慶幸的是,他一激動就會非常興奮,然後產生強烈的念想,並決定付諸行動。

他一秒鐘也不想耽擱了,裝出很詫異的樣子,說:

「怎麼回事?」

他抬抬眼睛,緊鎖著眉頭,樣子彷彿是聽不懂他的意思:「那件事情,一發現的時候就進行了醫治,而且已經痊癒,那這個孩子——可能只是一時的發育不良,兩者有什麼聯絡嗎?」

埃爾恩斯特聽到他的話,頓時瞠目結舌。

昂圖瓦納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親愛的先生,倘若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我認為您感到不安是因為您品格高尚。作為一個醫生,我想明確地跟您說,從科學的角度出發,您的不安是……不符合常理的!」

教師站了起來,彷彿是想走近昂圖瓦納跟前,不過他卻停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他這種人,內心生活豐富且深沉,萬一有了捉摸不透的思想,便估量不了其中的分量,整個心靈都會被它填滿。多少年來,他的心被這巨大的悔恨壓著,甚至對他患難與共的妻子都不敢說實話,此刻,他第一次覺得痛苦減輕了許多。

這些昂圖瓦納都看在眼裡。不過,他擔心教師可能會提出更加具體的問題,迫使他胡編亂造一通,所以,他堅決地中斷了話題。

他認為,總是為這些虛幻的希望糾結一點用也沒有。

昂圖瓦納突然問了一句:「孩子是不是早產兒?」

教師眨眨眼睛:

「孩子?……早產兒?……不是的……」

「那是不是難產?」

「沒錯,是難產,而且非常難。」

「有沒有用到產鉗?」

「用了。」

「哦!這樣的話,很多情況就可以解釋清楚了。」昂圖瓦納似乎發現了其中的端倪。接著,一下子中斷了談話,「現在,我去看看這個小病人吧。」說完,他站起身,走向客廳。

不過,教師快速地跨出一步,把他攔了下來,手搭上他的肩膀:

「醫生,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您跟我說這些,不是因為……哦……醫生,您發誓,您對天發誓,醫生……」

昂圖瓦納轉過身子,見到他臉上帶著哀求,既對醫生的話信以為真,又急於表達強烈的感激之情。昂圖瓦納內心一下子被愉悅填滿了,這是一種行動和獲得成功的愉悅,是行善之後的愉悅。關於那個孩子,他立刻就去瞧瞧,看看應該如何醫治。對於父親,不應該遲疑不決,而是要用盡各種辦法,將這個可憐的人從絕望中拯救出來!

所以,昂圖瓦納看著埃爾恩斯特的雙眼,壓低聲音鄭重其事地說:

「我發誓,先生。」

安靜了一會兒後,他推開門。

客廳裡,一位年齡不小的太太,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盡力在膝蓋中間扶穩一個有著褐色鬈髮的小可愛。昂圖瓦納全部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小孩兒吸引。孩子聽見開門的聲響,便停止玩耍,一雙伶俐的大黑眼珠注視著面前的陌生人,跟著笑了笑,又彷彿被自己的笑聲嚇著了,生氣地把身子轉過去。

昂圖瓦納的眼神向母親轉去。她儘管愁容滿面,不過仍散發著慈愛和憂傷,看上去非常迷人。昂圖瓦納大為動容,內心立刻就想:「沒錯……一定得好好醫治……總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太太,到這邊來。」

他善意地笑了笑。還沒等小病人跨進門檻,他就想讓這不幸的女人燃起一些信念。他聽見了站在後面的教師壓抑的喘息聲。他沉著地把門簾掀起來,目光注視著母子兩個人走向他。

他整個人一下子陶醉在歡樂里,心想:「這個職業多麼美好!老天啊,這真是一個美好的職業!」

10

一直到晚上,來看病的人都沒有中斷過。昂圖瓦納忘記了勞累,也忘記了時間。每一回把客廳的門推開,他渾身的活力便自然而然地再次爆發。最後一個來看病的是個美麗的太太,抱著個身體強健的嬰兒,昂圖瓦納推斷這個孩子的眼睛有可能會完全失明。把這位少婦送走後,昂圖瓦納驚奇地發現,時針指到了八點。他想:「現在去看小傢伙的炎症似乎太晚了!我先跑一趟韋爾奈伊路,晚一點再去埃凱家。」

他走回診室,把窗子開啟通氣。他走到一張放滿書籍的矮桌子前,找一本可以在吃飯時看的書。他心裡在想:「說實話,我是想給生病的小埃爾恩斯特查點資料。」他快速地翻著幾年前的《神經學雜誌》,試圖找到一篇寫於一九○八年的有關失語症的著名討論,心裡又想著,「這個孩子的病狀非常典型,我需要和特雷雅爾商量一下。」

昂圖瓦納想到特雷雅爾,以及傳聞中關於他的癖好,不自覺地笑出了聲。他腦海裡浮現了當年在神經科實習的情景。他這麼想著:「我是如何跨進這個行業的呢?不用說,我一直在注意這些問題……倘若我研究的是神經病和精神病,會不會發揮更大的作用?那片土地還有許多東西正在等待發現……」一瞬間,拉雪爾的模樣出現在他眼前。怎麼會產生這樣的聯想呢?拉雪爾沒有一丁點醫學知識,也沒有其他科學知識。不過,她對所有的心理學問題都非常感興趣。正是受到拉雪爾的影響,他才對心理學產生了興趣,現在,他將這種興趣轉移到了病人身上。昂圖瓦納不止一次發現,和拉雪爾相處的那段短暫的時間裡,他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他的眼神彷彿蒙上了一層憂愁,變得非常模糊。他愣愣地站著,無力地垂下肩膀,用拇指和食指抓著那本醫學雜誌晃來晃去。拉雪爾……每次想到在這個只短暫出現在他生活的奇怪女人,他的心就禁不住痛苦地顫抖。昂圖瓦納對她的任何訊息都不清楚。說實話,他從來就不覺得奇怪,他就沒覺得拉雪爾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跋山涉水,身染重病……讓萃萃蠅【注:非洲一種舌蠅的俗稱,會傳染昏睡病。】咬了……發生意外被殺死、淹死,也可能是被活活勒死?……總之,她不在這個世上了,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站直身子,把雜誌夾在腋下,向前廳走去,叫萊翁開飯。此時,他一下子想起菲力普對他說的一句玩笑話。一天,老師出差回來,昂圖瓦納跟他說起幾個新住院的病人情況,菲力普將手搭上他的肩膀,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

「孩子,你令我擔憂啊。你現在對病人的精神狀態比對病人的病還關心。」

桌子上的湯碗冒著熱氣。昂圖瓦納坐下的時候,發現自己好累。他心裡想:「不管怎麼說,我的職業真的很好。」

他又想起了和吉絲的談話。他迅速把雜誌翻開,想甩掉這些記憶,不過一點用也沒有。整個房間都填滿了吉絲的氣息,這些氣息令他難以忍受。最近幾個月的煩惱一下子湧上心頭。整整一個夏天,他怎麼可以懷著這樣一個沒有著落的夢想呢?面對破碎的夢想,他宛如對著一座荒廢的劇院,劇院坍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塵土。他感覺不到難過,一點也不難過。只是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很大傷害。這一切的一切,都顯得幼稚、庸俗,與他一點也不相稱。

前廳傳來遲疑的門鈴聲,恰好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他迅速把餐巾放下,拳頭按在桌子上,仔細聽著,做好隨時起身迎接不速之客的準備。

先是傳來女人竊竊私語的聲音,接著,門被推開,萊翁隨隨便便就把兩個女客人帶進來,這讓昂圖瓦納很意外,是蒂博先生的兩個女僕人。因為是在黑影裡,昂圖瓦納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突然,他一下子意識到她們是來找他的,便忽地站起身,椅子都被撞倒在了身後。

「您慢點,慢點……」兩個女僕人非常驚慌,喊道,「昂圖瓦納先生,很抱歉。我們本以為這個時間來不會打擾到您。」

「我差點以為爸爸走了。」昂圖瓦納心想。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早就做好面對這個結果的準備了。他轉念一想,靜脈炎也可能會引發血栓。可是一想到如此突然的事情會令病人減少緩慢的痛苦過程,他就覺得有點失望。

「哦,請坐吧,我得接著吃飯,晚上還要出去看病。」昂圖瓦納說。

兩個女僕人還是站在那裡。

兩個人的母親——上了年紀的讓娜,給蒂博先生家做了二十五年的飯。現在老了,兩條腿靜脈曲張,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破爛罈子」,幹不了活了。兩個女兒把她安置在爐火附近的椅子上。老讓娜整個白天都待在椅子上,習慣性地將撥火棍握在手裡,覺得自己還可以幹一些事情,因為她對所有事情都瞭如指掌,有時候,她還會打點蛋黃醬。儘管她兩個女兒都三十好幾歲了,她依然一天到晚給她們指點這指點那。大女兒叫克洛蒂德,身強力壯,忠貞不渝,不過有些固執,嚼舌根,幹活倒很賣力。她身上留有母親的豪放個性和幽默的鄉下口音,因為她曾經長時間在鄉下農場裡當過女僕。如今,廚娘的差事她來做。另一個女兒叫阿德麗愛娜,比姐姐嬌小些,從小就寄養在城裡的修女院中。她熱愛衣服和抒情故事,喜歡在做女工的桌子上擺一朵小花,還樂意聽聖托馬斯達甘教堂的祈禱聲。

跟往常一樣,克洛蒂德先說話:

「昂圖瓦納先生,我們來找您是為了母親的事情。在這三四天裡,我們明顯發現她痛苦得很,不幸的老母親。她肚子右邊腫得厲害,折騰得晚上都不能入睡。老太太去廁所的時候,總能聽見她發出跟孩子一樣哼哼唧唧的聲音。不過,母親強忍著,什麼也不肯告訴我們。我們想請昂圖瓦納先生去瞧瞧,是不是,阿德麗愛娜?——假裝什麼事也沒有,猛然將圍裙底下的腫塊弄掉。」

「這個簡單,」昂圖瓦納把記事本掏出來,說,「我明天隨便找個理由去一趟廚房就解決了。」

阿德麗愛娜也和往常一樣,在姐姐說話的時候,幫昂圖瓦納更換盤子,遞上面包籃,習慣性地忙於伺候。

她從進來開始就沒說一句話,此時,她遲疑地問了一句:

「昂圖瓦納先生,在您看來,我母親的病嚴不嚴重?」

「腫瘤擴散的速度很快……」昂圖瓦納心想,「以老太太的年紀,動手術太冒險了。」他非常精確地想象著,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所知道的可能發生的事:腫瘤迅速擴散,損害機體,漸漸連累別的器官……情況或許比這還糟糕,有可能跟活生生的屍體一樣,經過一步步可怕、緩慢地解體,然後死去……

昂圖瓦納把眉毛往上揚了揚,嘴角噘起來。他刻意地避開那怯弱的眼神,面對這樣的目光,他沒有辦法說謊。他將盤子推開,擺出一個含糊的手勢。值得慶幸的是,健壯的克洛蒂德終於受不了安靜的氛圍,代他答道:

「當然了,現在誰也說不準,等到昂圖瓦納先生去看了再說吧。不過,我知道一個事情,就是我那死鬼丈夫的母親,她的肚子裡也長了個腫塊,過了十五年才死的,而且是死於胸部著涼。」

11

一刻鐘之後,昂圖瓦納出現在韋爾奈伊路三十七號乙。

對著灰暗的小天井,幾座老房子有氣無力地立著。他在散發著難聞煤氣味的第七層樓道口裡,找到了三號門。

來開門的是羅貝爾,手裡還提著一盞燈。

「你弟弟情況如何?」

「他好多了。」

身旁的燈光,照著他直率、歡樂,還有些嚴肅的眼神,顯得他很早熟。他的臉上,煥發出一種早熟的堅毅。

昂圖瓦納笑了笑。

「那我們就去瞧瞧他。」他把燈接過來,在前面照明。

房間的中間位置,擺著一張圓桌子,上面鋪著漆布。從桌上開啟的記事本猜測,羅貝爾剛剛可能在寫字。記事本旁邊是一瓶開啟的墨水和一疊盤子,最上面的盤子裡有一小塊麵包和兩個蘋果,構成了一幅質樸的靜物畫。房間收拾得很整潔,簡直算得上舒適了。房間裡非常暖和,一隻煮水的小壺,在壁爐前面的小火爐上發出呼嚕嚕的聲音。

昂圖瓦納走向房間最裡頭的那張桃花心木高腳床。

「你剛剛是在睡覺?」

「不是,先生。」

顯而易見,病人是才被驚醒的。他用健全的胳膊支著上身,眨了眨眼睛,放鬆地笑著。

脈搏非常穩定。昂圖瓦納把手裡的煤油燈放到床頭櫃上,接著動手解繃帶。

「小壺裡煮的是什麼啊?」

「水。」羅貝爾笑了笑,「門房女人送了我們一些椴花茶,可以沖水喝【注:部分法國人認為用椴花沖水喝能夠發汗。】。」他擠擠眼睛:「您也喝一點,好不好?加點糖?先生,喝吧,喝點吧!」

「不了,不了,謝謝你。」昂圖瓦納開心地說道,「可是,我需要一點開水來洗洗這些東西。幫我在一個乾淨的盆子裡倒點水,先涼一下。」昂圖瓦納坐了下來,看著眼前的兩個孩子。他們跟對待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似的,笑眯眯地回望他。他心裡想:「看著挺真誠的,不過是不是一直都這樣呢?」

他轉過頭,對大孩子說:

「你們小小年紀,為什麼單獨住在這裡?」

大孩子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眉毛稍稍皺了一下,似乎是說:「沒有其他選擇。」

「你們的爸媽去哪裡了?」

「嗯!爸媽……」羅貝爾答道,彷彿那是非常久遠的事情,「我們之前是和姑姑一起住的。」他開始思索,接著,指指大床,「不過後來她去世了,是八月十號半夜走的,已經一年多了。剛開始,我們過得真不好,是不是,路路?還好我們和門房女人感情不錯,她沒有和房東說這件事,我們才可以繼續住在這裡。」

「那房租怎麼辦?」

「已經交過了。」

「誰交的?」

「我們自己。」

「你們哪兒來的錢?」

「賺的啊,我們賺的。由於他的手發生了意外,需要幫他另找活計。如今,他在布勞爾商號工作,您知道那個地方嗎?就在格勒內爾路,幫人跑跑腿。每個月可以賺四十法郎,也不管飯。這肯定不夠花,對不對?能換個鞋底就不錯了,您說是吧?」

他不再說話,專注地彎下腰去,因為昂圖瓦納才將紗布摘下。膿瘡的膿已經消失,胳膊也消了腫,傷口癒合得很好。

「那你呢?」昂圖瓦納問道,同時把紗布泡在水裡。

「我怎麼了?」

「你賺的錢夠不夠花?」

「哦!我嘛,」羅貝爾把聲音拉得很長。突然,他神氣十足地說道,「我嘛,我有許多解決方法。」

昂圖瓦納非常詫異,把眼睛抬起來,看見了孩子敏銳卻透露著些許不安的眼神,他的小臉洋溢著熱情、堅毅。

大孩子恨不得別人向他提問。關於餬口,那可是個偉大的話題,唯一值得討論的事情,一想到這些,他全部思想就會馬不停蹄地往這個問題上靠攏。

他著急說出所有事情,將他的心裡話一股腦兒倒出來:

「姑姑去世之後,我成了小見習生,每個月就只能掙到六十法郎。不過現在,我還在法院做一些雜活,每個月的固定收入是一百二十法郎。除此之外,見習生的領班——拉米先生非常樂意讓我替換原來的擦地板工人,他每天早晨需要在見習生上班之前,把事務所的地板上好蠟。原來的擦地板工是個老傻瓜,他僅僅是把泥巴擦掉,而且擦的還是人們可以看見的位置。讓我來頂替他,肯定就不會有這種損失!……這份工作又給我每個月增加了八十五個法郎。這個活對我來說,感覺跟在溜冰場上玩耍一樣!……」他吹了吹口哨,「這些還不是全部……我還有其他的辦法。」

他稍稍有點遲疑,等待著昂圖瓦納再次把身子轉過來。似乎瞥他一眼,就可以精準地衡量出對方可靠與否。儘管他已經沒有什麼擔憂,但出於細心,他先說了段開場語:

「我跟您說這些事情,是因為我信任您。不過請不要再告訴其他人,好不好?」跟著,他把聲音稍稍提高,開始講述他的秘密,越說越陶醉:

「您知道若蘭太太嗎?她是我家對面三號乙的門房女人。說好了,您千萬不要告訴別人。這個善良的女人,她自制菸捲來賣……您有沒有興趣?……沒有?……她卷的香菸挺好,聞起來也溫和,而且包得也不緊,便宜。有機會,我給您嚐嚐。……無論如何,似乎賣自制菸捲是不合法的。要安全地送煙和收錢,中間必須得有人跑腿。我就是跑腿的那個人,從事務所下班以後,在六點到八點之間,我就在做這個,別人什麼也看不出來。我得到的酬勞是,除了週日之外,每天都在她那裡吃午飯。她做的飯菜還不錯,簡直沒有什麼可挑剔的。您是不是也認為,這樣可以節省一筆開支?同時,買菸的幾乎都是有錢人,他們付錢時,大多都會賞點小費給我,有時候是十個蘇,有時候是二十個蘇,這都是顧客的意願……說到這裡,您應該都清楚了吧,我們就是這樣一點點賺的……」

停了一會兒,昂圖瓦納從小傢伙的語氣裡猜到,此時他的眼睛應該在閃著自豪的光,不過,他刻意地沒有把頭抬起來。

羅貝爾接著興奮地說:

「每天晚上,路易到家時已經很累了,我們就在家裡做飯:煮點湯或是煮些雞蛋,再弄些乳酪,很短的時間就可以做出來。我們覺得這樣吃挺好的,用不著去小酒店裡吃。對不對,路路?您瞧瞧,我有時候還給出納員抄一些箋頭。我非常樂意幹這個活,把一個個精緻的名稱整齊地抄下來。我幹這個單純只是想找點樂子。在事務所的時候,他們……」

昂圖瓦納打斷他,說了句:「把安全別針給我遞過來。」他裝出一副興趣索然的樣子,生怕這孩子話匣子一開啟便收不住,最後給他逗樂了。不過,他在心裡暗暗想道:「這兩個小孩兒,需要別人好好教育一下……」

綁好繃帶,手臂再次固定在胸前。昂圖瓦納看一眼手裡的表,說道:「我明天中午再過來一趟,之後,你換藥就要去我家。我認為週五或者週六,你就可以繼續工作了。」

「先生,感謝您……非常感謝您!」受傷的小孩兒最終擠出了這麼一句。由於過分激動,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接著再次陷入沉默,樣子非常滑稽,羅貝爾禁不住笑出聲來。這種帶著壓抑和放縱的笑聲,將眼前這個過分神經質的小傢伙向來焦慮的情緒,一瞬間給發洩出來了。

昂圖瓦納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二十法郎,說道:

「小傢伙們,這點錢給你們,好好度過這周。」

不過羅貝爾退到了後面,抬起頭,皺著眉:

「您這是怎麼回事?不能這樣。我已經跟您說過了,我們有錢!」為了阻止眼前著急把錢給他們的醫生,羅貝爾決定說出最後的秘密,「您知不知道我們一共攢了多少錢?好多呢!您來猜一猜……總共是一千七百法郎!沒錯,先生!路路,你說是不是?」猛然間,羅貝爾彷彿和戲劇裡的叛徒一樣,聲音壓得很低,「這還不是全部,倘若我的好計謀得以實現的話,賺的錢會更多。」

他兩眼放光,令昂圖瓦納非常驚奇,在門口停了一小會兒。

「這個妙計……是和一個銷售葡萄酒、橄欖以及食油的商販一起幹。他是事務所巴蘇的兄弟。我跟您介紹一下步驟:下午的時候由法院往家的方向走——這樣不會干涉其他人吧?接著,我便走進一些小酒店、食品店和雜貨店,告訴他們我可以提供哪些貨物。得能說會道,才做得成生意……這樣算來,沒等七天,我就可以把貨物裝進桶裡送出去,四十四法郎就進口袋了!巴蘇跟我講,倘若我足夠聰明……」

昂圖瓦納一個人從七樓下來時,笑出了聲。他喜歡這兩個小孩兒。他覺得為他們做任何事情都值得。他心裡想著:「沒什麼大礙,不過得留意,不能讓他們太過聰明了……」

12

天空正飄著雨。昂圖瓦納坐上了一輛計程車,他的好心情隨著聖奧諾雷郊區接近而慢慢消逝,憂愁籠罩著額頭。

他疲憊不堪地爬著樓梯,同時心裡在想:「或許早就結束了。」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來埃凱家了。來開門的女僕人用不同以往的眼神注視著他,她迅速走過來跟他說了些話。當時,他覺得自己的願望已經滿足了。然而,女僕人不過是悄悄告訴他這樣一句話:太太有話跟醫生說,懇請醫生先去她的房間,然後再去看孩子。

他無法推遲。太太房間裡的燈光非常明亮,門沒有關。他一跨進門口,就看見了尼科爾的腦袋壓在枕頭上。他走近時,她依然躺著不動,應該是睡著了。吵醒她似乎不近人情。她睡著的樣子顯得非常年輕,精神也放鬆許多。全部的擔憂和疲憊都在睡眠中消散了。

昂圖瓦納忍住呼吸,靜悄悄地仔細打量她,驚奇地瞧見這張才脫離悲痛的臉上,此刻已經恢復平靜,奢求著淡忘與幸福。珍珠色澤的眼皮閉上了,金黃色的眼睫毛重疊著,宛如兩層金穗子,多麼自然、多麼疲乏。這張毫無修飾的迷人面孔令人心醉!嘴唇一張一合的,很有吸引力,僅僅存在放鬆和希望的表情。昂圖瓦納思索著:「為何一個少婦沉睡的臉如此迷人?在那些易於動情之人的不純潔的憐憫心之下,又蘊藏著什麼東西呢?」

他轉過身,把腳尖高高踮起,輕輕地走出了房間,從走廊穿過,進到孩子的房間。他在隔牆之外的時候,就已經聽見了孩子嘶啞的、連續不斷的叫喊聲。他強打起精神,把門把轉開,跨進去,繼續與籠罩在房間裡的黑暗勢力搏鬥。

埃凱在房間中央的搖籃旁邊坐著,兩隻手放在上面,機械地晃來晃去。守夜女護士坐在搖籃的另外一邊,頭上綁著護士頭巾,彎著腰,雙手搭在圍裙上面,用一種職業護士不知疲倦、不知厭煩的態度等待著。倚著壁爐、站在旁邊的是伊薩克·斯蒂·萊爾,他還是穿著粗布上衣,胳膊盤在胸前,一隻手不停地揪著黑色的鬍子。

護士瞧見進來的醫生,站了起來。不過,埃凱依然注視著孩子,似乎什麼也沒有看見。昂圖瓦納走到搖籃跟前。此時,埃凱才把頭轉向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孩子的一隻手從被窩裡掙脫出來,上下揮動著,昂圖瓦納一下子握住這隻發燙的小手。孩子的身子立刻跟小蟲子一樣蜷縮著,極力要鑽進被窩裡。孩子的小臉燒得紅通通的,彷彿一塊花紋大理石,又彷彿安置在耳朵後面的冰袋那樣灰暗。孩子長著和尼科爾一樣的金黃色小鬈髮,可能是讓汗水或者是紗布給弄溼了,現在緊緊貼著腦門兒和臉頰。兩隻眼睛一會兒睜開,一會兒又閉上,紅腫的眼皮之下是渾濁不清的瞳仁,反射出金屬色澤,好像死掉的動物眼睛。孩子軟綿綿的頭隨著搖籃晃來晃去的,好像在給從嘶啞的小喉嚨裡發出的呻吟聲伴奏。

護士趕緊把聽診器遞上,昂圖瓦納搖搖頭,表示不需要了。

「這個主意是尼科爾想出來的。」埃凱說話的聲音很奇怪,幾乎是在大聲喊。昂圖瓦納非常詫異,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繼續緩緩地說:「我說的是搖籃,這個主意是尼科爾想出來的……」他含糊不清地笑了笑,因為處在憂愁慌亂之中,這些細微的事情就變得非常重要。

緊接著,他又補充道:

「沒錯……她這個小搖籃……我們從七樓拿來的……那裡佈滿了灰塵……您瞧見了嗎?她只有在搖晃的時候才好受一些。」

昂圖瓦納盯著他,顯得非常激動。他很清楚,此時此刻,不論自己的憐憫心有多麼強烈,也不能完全衡量出對方的悲痛。他將手搭上埃凱的胳臂。

「不幸的朋友,你太累了,必須去床上歇會兒。這樣耗盡精力一點用處也沒有……」

斯蒂德萊爾插了一句:

「算上今晚,你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沒有睡了。」

昂圖瓦納彎下腰說:「不要這麼衝動,用不了多長時間,你就得投入所有的精力去……」他從心底裡想拽走眼前這個可憐的人,希望他迅速將所有毫無價值的悲痛帶進沒有知覺的夢裡。

埃凱不停地晃著小搖籃,一句話也不說。然而,能清楚地瞧見他漸漸垂下去的肩膀似乎昂圖瓦納所說的「用不了多長時間」,他所面對的事情更加棘手。接著,他自己站起身來,衝護士招招手,要她來代替自己搖搖籃的工作,也顧不上擦一下臉上的淚水就轉過身,似乎要找尋什麼。最終,他來到昂圖瓦納跟前,勇敢地注視著好朋友的臉。昂圖瓦納一下子驚呆了,他瞧見埃凱的目光不再像原來那樣堅定,他的近視眼充滿了呆滯與遲疑,眼珠轉動時異常緩慢,靜止不動時萎靡無光。

埃凱愣愣地盯著昂圖瓦納,嘴唇張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聲說:

「我們有必要……有必要採取什麼行動,她那麼難受,您也看到了……不能再讓孩子遭這份罪了,對不對?我們得鼓起勇氣……做些事情……」他停下來,彷彿在徵求斯蒂德萊爾的主意!接著盯住昂圖瓦納的雙眼,說道,「蒂博,您是醫生,您來行動……」他說完話,似乎怕聽到回答一樣,低著頭、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間。

昂圖瓦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然後臉一下子紅了,一些雜亂的念頭湧了上來。

斯蒂德萊爾在昂圖瓦納的肩膀上拍了拍,看著他低聲說了句:

「行不行?」斯蒂德萊爾瞪著跟某種馬一樣又大又長的雙眼,無神的眼眸在溼潤的眼白裡動來動去的。此時此刻,斯蒂德萊爾的眼神也和埃凱的一樣,沒有焦距,帶著請求。

他輕輕地問道:「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之中,此時此刻,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

昂圖瓦納含糊不清地說:「我呀?」不過他知道斯蒂德萊爾肯定不滿足於這樣的回答,接著說道,「說實話,我很清楚,可埃凱說要採取行動的時候,我必須要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斯蒂德萊爾對著昂圖瓦納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看了一眼護士,將他拉出房間,關上了門。

來到走廊,斯蒂德萊問道:「你覺得還有醫治的可能嗎?」

「沒有了。」

「一點也沒有了嗎?」

「是的。」

「接下來怎麼做?」

昂圖瓦納心裡十分難受,繃著臉,什麼也不想說。

「到底接下來要做什麼?不能再拖下去了,得早點做個了斷。」斯蒂德萊爾繼續逼問。

「我的想法和你一樣,希望如此。」

「僅僅是希望還不行。」

昂圖瓦納把頭抬高,果斷地說:

「除此之外,不能再做別的事了。」

「可以的。」

「不行!」

兩個人的語氣都很堅決,斯蒂德萊爾不得不停下來,安靜片刻後,他終於開口:

「注射點什麼……我對這些不是很清楚……可能加點劑量會……」

昂圖瓦納直接打斷他的話:

「不要再說了!」

他很憤怒。斯蒂德萊爾無聲地盯著他。昂圖瓦納的兩道眉毛差不多擰成了一條直線,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嘴唇也跟著抽搐,皮膚不停地上下跳動,好像皮和肉兩者傳送神經質的抖動。

沒過多久。

昂圖瓦納平和地重複道:「請您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你的想法。大家都希望孩子少遭點罪。然而,這僅僅是新醫生的……想法!最重要的是,得尊重生命!絕對地尊重生命!……倘若你現在還是一名醫生,也會和我們有一樣的想法。肯定得需要某些法律……規定我們的權利,不然的話……」

「假如你把自己當作一個人,那麼,你唯一的限度就是你的良心!」

「沒錯,這就是良心,一個醫生的職業良心……悲哀的朋友,你仔細想想,倘若某一天醫生們都擁有這樣的權力……然而,連一個醫生也沒有……你知不知道?伊薩克……連一個醫生也沒有……」

斯蒂德萊爾高聲喊道:「如此說來……」

昂圖瓦納再次打斷他:

「埃凱自己也遇見過這樣的疼痛,甚至一百次都不止……都是些毫無希望的病症!可是他從來沒有那樣做過……一次也沒有!不管是菲力普,是裡戈,還是特雷雅爾,或者是隨便一個有良心的醫生,都沒有那樣做過。你知不知道?一次也沒有過!」

「如此說來,」斯蒂德萊爾大聲嚷嚷著,「可能你們全都堪稱大祭司長,不過在我眼裡,你們全是沒用的東西!」

他往後退了一步,吊燈一下子把他的臉照得亮堂起來。他臉上的表情顯示的東西遠遠多於他的話語,上面除了憤怒和鄙夷之外,更多的是挑釁和逼迫,似乎心裡早已有了主意。

昂圖瓦納心想:「那好,一會兒十一點的時候,我來注射。」他一言不發,聳了聳肩,走回房間坐著。

雨還在下,水滴很有節奏地拍打著百葉窗的白鐵皮。房間裡,小搖籃晃來晃去的,把孩子的呻吟聲都掩蓋了。這些聲響雜糅在一起,在死一般寂靜的夜裡,宛如一幅使人掙脫不了的、悲痛欲絕的和諧畫面。

昂圖瓦納思索著:「我剛剛說話的時候,有兩三次都吞吞吐吐的。」他擰緊的神經到現在還沒有放鬆下來。(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在他身上,只有在不得不掩飾的時候——譬如他必須要對一個敏感過度的病人撒謊時,或者是在談話的時候不得不贊同一種觀點,不過他自己卻對這個觀點毫無研究的時候。)他在心裡說了句:「全是‘哈里發’【注:斯蒂德萊爾大學期間的綽號,本意是穆罕默德的繼承人。】造成的。」

昂圖瓦納透過眼角的餘光,看見「哈里發」早已站在最初的位置上,靠著壁爐。當下,昂圖瓦納想起了十年前在醫學院周邊遇見大學生伊薩克·斯蒂德萊爾的樣子。那時候,所有住在拉丁區部的人都知道他。哈里發蓄著一副米提亞王【注:米提亞,亞洲西部,裡海西南的一個古國,西元前五世紀被波斯吞併。】的大鬍子,嗓音低柔、笑聲洪亮,愛胡作非為,亂髮脾氣,非常死板。當時人們都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肯定可以有一番大作為。可是後來,人們發現他退學去掙錢了。聽說是他那當銀行職員的哥哥因為挪用公款自殺了,他才不得不掙錢來養活嫂子和幾個孩子。

昂圖瓦納的思路被孩子異常嘶啞的叫聲中斷了。此時,他正仔細打量著孩子抽搐的模樣,極力想把出現抽搐的次數記錄下來。不過,孩子的動作混亂得跟剛殺掉的小雞一樣,一點頻率也沒有。突然,和斯蒂德萊爾說完話就存在的壓抑感一下子膨脹起來,昂圖瓦納覺得好痛苦。昂圖瓦納可以為拯救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做出大膽的舉動,甚至任何危險他都有膽量去嘗試。然而,此時此刻,他面對眼前的情況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死神成為贏家,他簡直無法忍受。

眼下,小生命沒完沒了地掙扎著、叫喊著,簡直要了他的命。其實,昂圖瓦納見過很多人,包括小嬰兒遭受這份罪,可是今夜他為什麼這麼痛苦?別人離世前的神態總是蘊含著一些朦朧的、令人無法承受的東西,昂圖瓦納正是因為這些東西感到懊惱,似乎這樣的結果是他預想不到的。他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對自己,對行動,對科學和生活的信心都不復存在了。似乎被浪潮淹沒了一樣。他眼裡浮現出一長串不幸的名單:全是他已經確診為醫治不了的病人……單純數數從早上見過的那些就很多了:醫院裡住著的就有四五個,加上於蓋特、小埃爾恩斯特、即將失明的嬰兒,還有眼前這個……算了,他肯定記不得了!……父親癱瘓在手扶椅上的畫面似乎一下子闖入了昂圖瓦納的腦海中,他厚厚的嘴唇上滿是牛奶……每天都承受著巨大的痛楚,用不了幾周,這位原本強健的老人也會……所有人,一個接一個……這樣普遍的悲痛,沒有理由……他發瘋地想:「不可能,生命就是個荒謬的笑話,一點也不美好!」他彷彿在和一個一直保持樂觀的人爭辯著什麼,而那位執拗的、自鳴得意的樂觀者正是平日裡的昂圖瓦納。

護士不聲不響地站了起來。

昂圖瓦納瞥一眼表,到注射時間了。他非常開心可以換個位置,可以做些什麼。一想到沒多久就可以離開這裡,他簡直想蹦起來。

護士把注射工具放在托盤裡端過來,昂圖瓦納敲破安瓿藥瓶,把針扎進去,吸到合適刻度,隨後親手把剩下的四分之三藥水倒進桶裡。他覺得斯蒂德萊爾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自己。

打完針,昂圖瓦納再次坐下,等待孩子安靜下來。他朝孩子俯下身子,再次把了把她虛弱的脈搏,輕聲跟護士說了幾點注意事項。

接著,連忙起身走向盥洗室,用肥皂洗洗手,到斯蒂德萊爾跟前默默地握了握手,走出房間。

他輕手輕腳地從透亮的、沒有人影的住宅中走過。尼科爾的房門早已合上。他越走越遠,孩子的呻吟聲也越來越小。他小心翼翼地將前廳的門開啟又合上。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來仔細聽了聽,什麼也沒有。隨後深深吸上一口氣,步履輕盈地走下樓。

走到外面,昂圖瓦納不自覺地回頭看了看黑乎乎的房子,他瞧見了從百葉窗照出來的一排燈光,彷彿節日的夜晚一樣。

雨才停,人行道上還在流淌著雨水。沒有一個人的街道上,水面反射著亮光,一直延續到遠方。昂圖瓦納打了個寒戰,把衣領豎起來,快步朝前走去。

13

聽著雨水從潮溼路面流過的聲音……埃凱閃著淚珠的臉孔一下子浮現在昂圖瓦納眼前,他就這麼站著,目光充滿請求:「蒂博,您是醫生,您來行動……」他無法立刻趕走這些幻象。「父愛……即使我盡全力去想象,它對於我也只是一種生疏的情感……」突然間,他再次想起了吉絲:「家庭……孩子……」僅僅是假想而已。完全實現不了。他認為,今夜結婚的想法不僅幼稚,還達到了瘋狂的地步!他思索著:「是利己還是沒有膽量?」接著他又開始想其他事情,「哈里發此刻就覺得我沒有膽量……」他頓時感到苦惱,似乎自己站在走廊裡面對斯蒂德萊爾普通且激動的面孔和那逼人的目光的場景再次出現在眼前。此時此刻,他想把環繞在腦海裡的全部念頭都甩掉。

昂圖瓦納討厭「沒有膽量」這樣的詞語,他換了一個詞「害怕」。「斯蒂德萊爾以為我害怕了,蠢蛋!」

他走到愛麗捨宮跟前,看見一隊保安警察正繞著愛麗捨宮搜查,槍托碰擊道路的聲音非常清晰。昂圖瓦納沒有時間多想,腦海裡就出現了這樣的畫面,似乎是夢裡的情景:斯蒂德萊爾把護士支走,掏出注射用具……護士再次回來時,只剩下嬰兒的屍體……猜忌、告發、不能下葬、檢驗屍體……刑事法庭和保安警察……他立刻有了主意:「所有後果由我來負責。」他經過一個警衛面前的時候,仔細看了一眼,彷彿正與假想的法官說話:「沒有,就我一個人注射了,而且增加了劑量,孩子已經沒有治癒的可能,我負全責……」他放慢腳步,聳聳肩笑了。「真滑稽。」他覺得問題不可能就這麼解決,「倘若我要為別人要命的注射負全責,為何當時不親自動手?」

用短暫的時間去思考一些問題,不但不能解決,甚至問題的條理都理不清,因此,他內心總是煩躁不安。他想著與斯蒂德萊爾的爭論。當時,他控制不住自己,說話都在打結。雖然他並不因為自己的行為懊悔,但他心裡還是不好受,因為他當時扮演的角色、說出來的話,跟他這個人、跟他心底的性質並不融洽。他現在有一種直覺,模糊不清卻又揮之不去:終有一天,他的思想和行為會與他此刻扮演的角色、說出來的話大相徑庭。昂圖瓦納擺脫不了內心強烈的反感。一般情況下,他不會評價自己已經做過的事情。他厭惡後悔,樂於自我剖析。最近這些年,他甚至熱衷於自我觀察,不過那完全是出於心理學上的好奇:哪些優點、哪些缺點是和自己的氣質不符的。

他內心湧出這樣一個問題,加劇了他的焦慮:「關於這件事,難道同意比拒絕需要的意志力還多嗎?」他在二者之間猶豫不定,不知如何是好。通常情況下,他都會選擇需要付出更大努力的一方:因為經驗告訴他,這樣的選擇接近最好。然而,他今晚選擇了容易的一方,現有的路子。

他講出來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他跟斯蒂德萊爾說的「尊重生命……」這些習慣性語句,從來不會引起人們的質疑。「尊重生命……」是尊重生命還是盲目推崇?

他想起曾令他難以忘懷的一個故事,那是關於特雷基納克雙頭嬰兒的:

十五年前,蒂博一家在布列塔尼一個港口度假。當地一個漁夫的老婆產下一個長著兩個頭的嬰兒,而且兩個頭都完整無損。嬰兒的雙親懇求醫生弄死這個怪胎,醫生不同意。嬰兒的爸爸嗜酒如命,一下子撲上去把他掐死了。後來,漁夫被關了起來。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那些去旅館桌上做海水浴的人總是討論這個話題。當時,昂圖瓦納十六七歲的樣子,直到現在,他還清晰地記得和老蒂博先生那場激烈的爭辯,那是他第一次和父親有過那麼嚴重的爭吵——當時昂圖瓦納懷有過分簡單的執拗精神,認為醫生應該答應嬰兒雙親的要求,了結那註定短暫的生命。

如今,對於這種十分罕見的例子,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所以,他感到困惑不已,心想:「菲力普會怎麼看待?」菲力普肯定沒有了結那條生命的念頭,昂圖瓦納知道這是毋庸置疑的,就算殘疾的嬰兒出現危險,菲力普也會盡最大的力量去挽救生命。裡戈醫生、泰里尼埃醫生以及洛瓦齊爾醫生也會這麼做,每一個醫生都會這樣……只要還有呼吸,挽救生命是醫生的天職。醫生本質上就是救死扶傷……似乎菲力普夾雜著鼻音的話語傳到他耳邊:「我的孩子,我們沒有權利這樣做,沒有權利!」

昂圖瓦納非常生氣:「權利?……您和我一樣,都清楚權利和責任這些詞語的價值所在。只有自然規律稱得上法規。只有自然規律才是無法抗拒的。其他那些道德法律什麼也不是,只不過是人類世代延續形成的一大堆習慣罷了……如此罷了……曾經,這些習慣在人類社會發展史上扮演過重要角色。可是現在呢?以某種神聖道德規範和徹底嚴格的命令給予這些舊醫療衛生和治安狀況也稱為符合情理?」老師什麼也沒說,昂圖瓦納聳了聳肩,把手伸進外衣口袋裡,走上了另一條人行道。

他眼睛不看路,一直在和自己探討:「第一,道德之於我根本不存在。要,不要,善與惡之於我也只是普通的詞而已。我跟別人一樣,使用這些詞只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意思。不過,我已經在心裡無數次地發現,道德與現實並不協調。我從來都是……算了,這麼說太絕對了,這些想法產生於……」拉雪爾的面孔從他眼前飄過,「……不管怎麼說,時間不短了……」這時候,他認真地嘗試找出他日常生活中有沒有受制於何種原則,可是什麼也沒找到。沒有原則,他開始大膽假想:「是真誠嗎?」他思考著,想進一步明確一下,「或者說是睿智?」此時,他的思緒亂成一團,不過眼下他對這個發現非常滿意。「沒錯,就是它了,儘管算不上什麼。但當我去找尋這樣的睿智時,我可以找到一個確切的點……或許我已經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將它奉為我的道德原則……可以這樣說:只要清楚全部,就能達到絕對的自由……總而言之,這不安全。不過這條原則在我這裡發揮的作用還不錯。行動前,一定要看清楚,要足夠睿智……把在實驗室練就的自由、犀利、公平的目光,用來觀察自己,看看自己玩世不恭的思想和行為。正確地看到自己原來的樣子,不論什麼樣都接受它……接下來呢?接下來我應該可以說出:全部都准許……只要不欺騙自己,全部都是准許的。當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而且儘可能清楚這麼做的原因,就去做吧。」

他差不多是立刻嘲諷地笑了笑:「最難以啟齒的是,倘若對我的生活好好考察一番,那就是一個‘絕對的自由’,它沒有善與惡的區別,幾乎就用在驗證他人歸為的善事。可是,如此超脫一切會引起什麼後果呢?僅僅是做和他人一樣的事,同時這些事被時尚道德原則歸為善良的人所做的事!今晚的事情就是一個證明……無論我願不願意,我都已經順從了與大家相同的道德原則……菲力普知道了會微笑的……可是我卻拒絕承認,人作為社會動物行動時,比一切個人的本能威力都大。這樣說來,我今晚的態度又如何解釋?行動竟然可以跟理智脫節,毫不相連,太神奇了!其實,我是贊同斯蒂德萊爾的。我那些含糊不清的反駁毫無根據。符合情理的是他:嬰兒在遭罪等死,不論做出怎樣的掙扎,結局都不會改變!不會改變,同時刻不容緩!怎麼做?倘若我肯想一想,就可以知道,讓孩子早點死去是好事。對孩子來說是好事,對埃凱太太來說也是好事。很明顯,讓一個母親在那樣的情形下,沒完沒了地目睹孩子的垂死掙扎,是十分危險的……埃凱心知肚明……不需要再說些什麼了,倘若以滿足推理為目的,那麼道德的意義不置可否……然而,人類不總滿足於推理,真是太奇怪了!我可不是為了逃避責任才這麼說的。說實話,我很清楚今晚自己逃避的不僅僅是膽小,更重要的是一種和自然法則一樣威力巨大的東西,不過,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他想了各種解釋。說不定是一種模糊的思想?他確信存在著這種思想。它似乎隱藏在我們清晰的意識以下,有時候甦醒過來,佔有領導權,指使一個行為,接著,沒有留下任何解釋再次消失在心靈深處。或者,簡單說來,存在著一種集體道德原則,人類不可以獨自以個人名義採取行動?

此刻,他覺得自己跟被遮住眼睛在原地跳來跳去一樣。他盡力回憶著尼采【注:十九世紀德國著名哲學家。】經常被人引用的一句名言:一個人不應該是個問題,而應該是個答案。昂圖瓦納曾經認為這個原則的意思非常明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漸漸不再適應這個原則了。他有過發現自己的某些決定(通常是自主的、非常重要的決定)與他習慣性的邏輯推理不相符的經歷。這導致他多次產生疑慮:「到底我還是不是我認為的那種人?」這個問題彷彿在黑暗裡一閃而過的閃電,稍縱即逝。不過閃電過後,黑暗會更加濃厚,他便立刻驅散它——今夜,他再次甩開這個疑慮。

身處的環境也令他停止了胡思亂想。昂圖瓦納走上王家路,一股香噴噴的氣味由麵包店的通風口吹來,令人神清氣爽。他打了個哈欠,朝著街道張望,想找一家還在營業的啤酒店。他一下子萌生了去法蘭西劇院旁邊的澤姆酒店吃東西的想法,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時開門的小酒店,有時候,他夜裡過橋前【注:指塞納河上的橋。】會到裡面去。

「太奇怪了!」他停了一會兒,繼續想,「懷疑沒用,甩開沒用,超脫也沒用,無論人們願不願意,人總是堅信自己理智的需要,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不可抗拒的……我在一個小時前就給自己做了個好證明!……」他既覺得心裡煩躁又滿足不了需求。他試圖找到一種可以讓自己平靜下來的可靠原則。

他懶散地想著:「全都歸罪於衝突,而且也沒什麼新奇的。我內心的衝突屬於一般現象,只要人活著,就會有這種衝突。」

他朝前走了一段路,什麼也不去想。大街上人來人往,那些擅長交際的夜遊女人不斷地與昂圖瓦納搭訕,他禮貌地把她們拒絕了。

不知不覺中,他又投入了自己的思考。「我是個活物,這是真實的,換一種說法,我在不間斷地抉擇和行動。沒錯,可是這裡就有問題了。我去選擇和行動的依據是什麼?我什麼也不清楚。是根據我剛剛想到的睿智嗎?不對……那是個理論!……說實話,理智的思想並不能指引我做出什麼正確的決定和行動。所謂明智的思想只是在我已經行動了,才會發生作用,為我辯護……從我學會獨自思考時開始,我已經發現,是本能的力量促使我去做出選擇和採取行動,而不是……可是有一點叫我想不明白:我的行動方向並不是互相矛盾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說明我在遵守一條固定的規律……沒錯,可我卻不知道到底遵守的是什麼規律?在我生活的每一個緊要關頭,內心衝動總會讓我做出正確的選擇,並按照選擇方向行動。我總是問自己:依據是什麼?可總也回答不了。我覺得生活安寧,合情合理,不過卻遠離一切規律。我在以往的哲學、當下的學說還有我的內心,都找不到滿意的答案。我仔細閱讀了自己不贊同的制度,找不到任何一條來遵守。沒有哪一條明文規定的制度讓我覺得適用於我,也沒有哪一條可以為我的行動解釋。無論如何,我還是邁著矯健的步伐堅定地朝前走,而且是筆直向前。太奇怪了!我覺得自己猶如一艘快船,即使舵手沒有羅盤,還是勇猛向前……說好聽一點,我似乎被某種秩序制約著。我相信自己可以感覺得到,我的天性井井有條。可這種秩序到底是什麼?……不管怎麼說,我十分幸福,沒有抱怨過。我也不想變成別人,就想知道我依據什麼變成了現在的自己。他的好奇中還摻雜了些許焦慮,這應該是每個人都具有的謎團吧。我能不能找出自己的謎底?歸納出自己的規律?肯定有一天,我會明白我依據的是什麼……」

他快走了幾步,瞧見澤姆酒吧明亮的招牌在廣場上閃光,全部心思都放在餓了的肚子上。

他大步跨進酒吧,撞了一下走廊裡的幾個牡蠣籃,它們苦澀的怪味瀰漫在過道里。

需要從一個螺旋形樓梯下去,才能到達建在負一層的酒吧。樓梯非常別緻,若隱若現的。這個時間段酒館裡都是夜遊客,他們坐在由廚房、酒精、香菸雜糅成的熱氣裡。電風扇嗡嗡作響,霧氣跟著飄來飄去。刷了漆的桃花心木傢俱和綠色皮墊讓這沒有窗戶、又長又矮的酒館看上去像郵輪的吸菸室。

昂圖瓦納在一個角落裡坐下,把外套放在長椅上,頓時覺得心情舒暢。同時,嬰兒房間裡,那個渾身都是汗的小病人絕望掙扎的畫面映入眼簾。他耳朵裡似乎還聽見了搖籃晃來晃去的聲響,宛如腳一下踩在地上的聲音……他突然又難受起來,打了個寒戰。

「先生幾位?」

「一位。來一份烤牛肉,黑麵包!一大杯威士忌,不加蘇打,還有一杯涼水。」

「要乾酪湯嗎?」

「那就要吧。」

每一張桌上都有一個盛著薄如月亮花【注:歐洲的一種觀賞花卉,呈紫色,十分嬌豔,角果是團扇狀。因此,法國人稱之為「教皇的硬幣」。這裡形容炸土豆片既圓又薄,和月亮花的角果相似。月亮花沒有中文名,其拉丁名是lunarla,有月亮的意思,所以譯作月亮花。】似的炸土豆的大盤子,土豆上鋪了一層鹽花。昂圖瓦納往嘴裡放土豆片,一面津津有味地嚼著,一面等著這裡的招牌菜——乾酪湯。那是用文火熬出來的,會冒泡,黏黏的,還放了洋蔥。他頓時覺得自己好餓。

在他附近,有幾個人站著,叫人把外套遞給他們。有個年輕女人從吵鬧的人群中偷偷瞥了一眼昂圖瓦納。兩個人的眼神交會時,她隱晦地衝他笑笑。這張跟日本版畫一樣的女人臉好像在哪裡見過?扁平光滑,眉毛平直,眼睛細細長長的,長著一些魚尾紋。他對她在那麼多人眼皮底下給自己暗送秋波的行為非常感興趣。對了!她是達尼埃爾·德·豐塔南的模特兒,他們在馬紮攔路的舊畫室中見過幾次面。他現在一下子記起,那個炎熱夏天下午的歡聚:時間、燈光、她的姿勢全部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他還記得當時很忙,不過卻依然想留在那裡……他目送這個女人離開。她的名字好像茶葉的商標,達尼埃爾怎麼稱呼她來著?……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轉了一下頭。她的身體還跟記憶裡的一樣:扁平、光滑、神經質……

在他覺得自己愛上吉絲的幾個月中,他的生活裡沒有其他女人的影子。說實話,自從和雅韋納太太分手後(在一起兩個月,最後不歡而散),他一直過著沒有情婦的生活。頓時,他感到遺憾。他輕輕喝了口剛端上來的威士忌,自己把湯碗蓋翻開,一股香氣撲面而來。

門口的夥計這時走過來,給了他一張折成四折的音樂廳節目單,紙的角上,用鉛筆寫了幾個字:

「明晚十點,澤姆家如何?」

「用不用給她回個信?」他笑了笑,問道,不過很焦慮。

「不用了,太太已經離開。」夥計答道。

昂圖瓦納不打算理會她的邀約,可他把字條放進了口袋,開始喝湯。

他一下子想著:「多麼美妙的生活啊!」一陣愉悅的思緒環繞著他。「沒錯,我是個愛生活的人。」他贊同了這個觀點。思考片刻:「總之,我不依賴哪個人。」吉絲的面容從他眼前飄過。他不得不承認,沒有愛情的生活也很幸福。說實話,即使是吉絲遠在英國的日子裡,他也可以體會到幸福。那麼,他幸福的生活裡有沒有一個女人並不那麼重要,沒錯,就是拉雪爾!假如拉雪爾還在,會是什麼結果?再說了,這不是已經把這類激情治癒了嗎?……今夜,他不敢把自己近段時間對吉絲的感情歸為愛情。他試圖換一個詞語。傾心?……這空當,吉絲佔據了他整個心頭。他決定把最近幾個月發生的事情理一理。首先要承認的是:他將自己想象中的吉絲和現實的吉絲混為一談了。其實兩者有很大的差別,今天下午,現實中的吉絲還……不過,他不想一直做這樣的對比。

他喝下一口摻水的威士忌,接著吃烤牛排,心裡默默地重複著他是個愛生活的人。

他眼裡的生活,首先是一片廣闊的天地,他是個積極主動的人,全力以赴就可以了。他的熱愛生活其實就是熱愛自己,對自己有信心。他曾經對自己的生活進行了專門的預想,覺得生活猶如一個可以大展身手的演習場,一個組合形式無邊無盡的整體,一條方向明確,而且毫無意外筆直到達的路線。

他發覺那熟悉的鐘再次敲響了,他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會深感慰藉。他心底的聲音悄聲說:「蒂博,還好嗎?」「他今年三十二歲,處於大好年華……身體如何?十分健康,可以和一頭兇猛的牲口搏鬥……腦袋瓜呢?靈活機警,還在向前發展……工作精力怎樣?精力充沛……物質生活豐富……應有盡有,毫無弱點和惡習,前程似錦,暢通無阻!」

他把腿伸直,點上一支香菸。

關於職業……他從十五歲起就對醫學產生強烈的興趣。一直到現在,他依然信奉一條準則:醫學是人類全部智力的成果,幾乎包含了二十個世紀各個知識領域的優秀成果,也是有能力的人施展拳腳最廣闊的領域。醫學是人類思辨沒有盡頭的一門科學,不過卻又在最具體的現實中深深紮根,與人類有著經常性的直接聯絡。這一點在他看來非常重要。他一直不贊同把自己關在實驗室中,將觀察領域限制在顯微鏡之下。他熱愛醫生和各式各樣的實際情況相結合。

心底的聲音接著說:「不管怎麼說,蒂博要繼續加油……千萬不要學泰里尼埃和博瓦特洛,他們都是讓女病人拖累的……一定要抽出時間,設計並進行具體實驗操作,把自己的成果整理出來,努力從一種方法裡歸納出線索……」昂圖瓦納對自己未來的設想跟最偉大的醫生一樣:五十歲前,功成名就。特別是擁有了獨特的方法。眼下,這個方法還不是很清晰,不過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模模糊糊地發現了。「沒錯,用不了多長時間,用不了……」

他的意識從父親去世的黑暗時期越過,再往前便是大好風景。他一下子對著煙吸了兩口,在吐出兩口煙的間隙,他又想到了父親的死。此時想起這個,他不再彷徨不安,相反,他似乎把它想成一種盼望已久的解脫,彷彿視野更加開闊了,彷彿他未來發展的條件更加充足了。他眼前呈現出許許多多假設。「儘快在女病人中間,選擇一個……讓自己的空閒時間多起來……再找個固定的小助手來幫忙,應該算是個秘書吧,不能是合夥人。他得是個機靈年輕的小夥,我來教他幫我做點事……我會用空出來的時間,努力專研……再接再厲……有所發現……沒錯,我相信自己能有大成就……」他內心的喜悅通過嘴角那抹笑容表現出來。

他猛地把手裡的菸捲扔掉了,靜下來思索:「太奇怪了!我不曾接受的道德觀,一小時前我甚至覺得已經完全甩開。此時,我發現它竟然在我身上存在著,並且它不是躲在思想的黑暗深處!並不是!它生機勃勃,非常堅實,驅散不去,同時,它還處在我毅力和行動的中心位置,處在我職業生活的要害部位。身為醫生和科學家,我的正直感堅定不移。這絕不是一句玩笑話。關於這一點,我覺得我從不推讓……如何讓這一切變得協調呢?……別理它!為什麼要去協調呢?」果然,他不再去想如何協調的問題,不再去追究什麼具體的問題,就這樣沉浸在懶洋洋的、摻雜著乏困的舒適感裡,慢慢地變得麻木了。

此時走進一對開車來的夫妻,坐在他附近的位置。他們把厚重的外套放在長椅上。丈夫大概二十五歲,妻子比他年輕些。兩人身材修長健美,同樣褐色的頭髮,眼神真誠,嘴大牙好,臉凍得紅紅的。非常般配的一對!同樣的年紀,同樣身體健康,同樣的社會階層,同樣的舉止優雅。不用想志趣一定相投,反正點的東西都一樣。兩人挨著坐,用同樣的速度大口吃著兩個完全相同的三明治。接著,同樣的姿勢把啤酒喝完,再次穿上外套,整個過程一句話也沒說,一個交流的眼神也沒有,踩著一模一樣的輕快步子走出去。昂圖瓦納看著兩個人走到門口,他們讓人想到模範夫妻的代表,十分完美的一對!

這時候,他發現大廳裡幾乎沒剩下什麼人了。他的眼睛往遠處鏡子裡的掛鐘瞥了一眼,那掛鐘在他頭頂上方:「才十點十分?錯了,反過來才對。啊?差不多兩點了?」

他站了起來,晃晃麻木的身子,不安地想:「明早會著涼的。」

門口的小夥計縮在樓梯上打瞌睡。他踩上狹小的樓梯時,腦海裡蹦出一個清晰的念頭,立即明白一件事情,他偷笑了一下:「明晚十點……」

他鑽進一輛計程車,五分鐘後,他出現在家裡。

一些晚間信件被放在了前廳的桌子上,一張開啟的字條擺在很顯眼的位置,是萊翁寫的:

「大概一點,接到埃凱醫生家的電話,小女孩兒死了。」

他把字條攥在手裡,又看了一眼。「一點左右?在我離開後……難道斯蒂德萊爾在護士面前?不會的……一定不是……難道是因為我打的那針?可能是……即使劑量再小,可脈搏太微弱……」

驚恐過去了,該鬆一口氣才是。不論這個事實令埃凱和妻子多麼悲痛,至少不用再繼續痛苦煎熬了。尼科爾睡著的臉呈現在他眼前。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們就會迎來一個新的小生命。生活將會打敗一切,傷口終會癒合。他無意間把郵件拿起來,悲傷地想:「他們太不幸了,明天先去他們家一趟,再去醫院吧。」

母貓在廚房裡哀怨地叫著。昂圖瓦納嘀咕了一下:「老畜生,別影響我睡覺。」突然,他想起那窩小貓。他把門推開一條細縫,母貓一下子撲到他腳下,哀傷且溫柔地蹭著他。昂圖瓦納彎下腰看了一眼鋪了破布的籃子:什麼也沒有。

他已經說了,「你想全部淹死它們嗎?」這也是生命……為何結局不一樣?依據是什麼?

他抬眼看看掛鐘,打了個哈欠,聳了聳肩。

「四個小時可以睡,還不錯。」

他看看手裡萊翁的字條,團了團,高興地把它丟到大櫃上。

「按照蒂博家的習慣,去衝個涼水澡……睡覺前沖掉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