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比爾?
喬塞普站起身來。大踏步由山坡走下。趁天亮時,最後一次去
見西比爾。
呂那多羅別墅。圍牆和圓門已經出現。泥灰牆是他們親吻的地方。他首次說出自己的愛情,也是這個地方。同樣的月夜。西比爾送他出門。她的影子清晰地印在白色的灰泥牆上。他鼓起勇氣,彎下腰,親吻牆上的影子。西比爾跑開了。同樣的夜晚。
安內塔,我為何再次回到小門跟前?西比爾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堅毅的臉。西比爾,就在眼前,觸手可及,真實可靠,不過,又非常陌生。把西比爾丟棄?哦,不可以!應該用柔情來解開這個心結。開啟它封閉的內心。內心封閉著怎樣的隱私?純潔的夢,來自本性,那正是真正的愛情。很愛西比爾,很愛。
安內塔,目光為何如此肯定?雙唇為何如此溫順?含有炙熱慾望的獻身。過分短暫的慾望。毫無秘密、深度。沒有界限、沒有未來的愛情。
安內塔,安內塔,把輕浮的愛撫忘掉,回到曾經,變回孩子。安內塔,嬌俏的女孩,惹人疼愛的小妹妹。小妹妹。
雙唇微微張開,潮溼的、柔軟的雙唇。哦!這種亂倫的慾望,不為人接受的慾望。誰可以幫我們逃脫?
安內塔和西比爾。兩個女孩,到底選擇哪一個?為何要有所選擇?我不想幹壞事。兩種誘惑,本質上幾乎達到神聖的均衡。兩種不可抑制的衝動,都來自我的心靈,難道不合情理嗎?現實中,為何協調不了?全部都是純淨的,就會被允許。倘若這一切在我心裡是協調的,為何還要禁止?
只有一條路可行,三人裡,肯定有一個是多餘的。是誰呢?
西比爾嗎?哦,西比爾會傷心,那種情景太痛苦了,不可以是她。只能是安內塔。
小妹妹,安內塔。很抱歉,親吻你的眼睛、眼皮,很抱歉。
既然兩個一定要選擇一個。那兩個都不要。放手,忘記,死掉。不是死掉,而是已經死掉了。離開這裡。這裡有魔法,跨越不了的阻礙,禁令。
在這裡,生活與愛情都很艱難。再見!
陌生的吸引力,嶄新、誘人明天的吸引力,沉浸其中,忘記曾經,一切從頭再來。
坐上開往羅馬的第一輛火車。再從羅馬坐上開往熱那亞的第一輛火車。接著從熱那亞坐上第一艘遊船,前往美洲,或者澳大利亞。
他一下子笑出聲來。
這是愛情嗎?錯了,我愛的是生活。
朝前走。
雅克·蒂博
昂圖瓦納把書狠狠地合上,放進口袋裡。茫然若失地站起來,在亮光裡眨眨眼睛,站了一會兒,察覺自己走神了,再次坐下來。
他讀小說時,二樓的人幾乎走光了。打檯球的人也已經吃了晚飯,樂隊沒有演奏。待在角落裡的猶太人和看《人權報》的男人在玩最後一局扔骰子跳棋。母貓興奮地在一旁觀戰。男人含著已經熄滅的菸斗,他扔一下骰子,母貓就會靠上猶太人的肩,彷彿提前串通好一樣,發出輕笑聲。
昂圖瓦納把腿伸直,點上煙,努力集中思想。然而,幾分鐘過去了,
他的思想和眼神還在飄忽不定。終於,他把雅克和吉絲的幻象都趕走,才平靜下來。
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把小說裡的真情實況和虛構的部分分開。真實的情況,肯定是父親和兒子兩人那場激烈的風暴。參議員塞雷諾所說的話,富有自己的特色,說實話,寫得很逼真:「于格諾教徒的陰謀詭計,我要把你的意志打碎!要斷絕你的生活來源!送你去皮埃蒙的軍團!……」以及:「你要讓一個異教徒女人進我們家。——使用我的姓氏!……」昂圖瓦納似乎聽見父親暴跳如雷的聲音。父親直挺挺地站著,衝著黑暗大罵。喬塞普的叫喊聲同樣也是真實的寫照:「去自殺!」正因為這樣,蒂博先生那個想法才會根深蒂固。從尋找雅克的第一天開始,蒂博先生就沒有想過雅克還活在世上。他一天裡親自往停屍所打四個電話。那個叫喊聲也表達了他含糊不清的內疚感,是他使雅克出走的。也許,他內心無聲的內疚和患上蛋白尿症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絡。在做手術之前,這個病讓老人身體衰弱了許多。這樣算來,三年中的很多事情都具有了新的面貌。
昂圖瓦納再次將雜誌拿出來,翻到手寫的題詞:
那個印象深刻的十一月晚上,您告訴我:「全部東西都受兩極的作用力。真理也有兩面。」
愛情,有時候同樣如此。
他想:「很明顯,他同時擁有兩份愛情……很明顯……倘若吉絲成了雅克的情婦,而雅克堅持認為自己愛的是貞妮。那麼,他的生活確實太糾結了。然而……」
一些沒有頭緒的事情又充斥在昂圖瓦納的腦海裡。總而言之,他不認為用他剛知曉的雅克的情感狀況就能解釋他出走的原因。肯定還有別的始料不及的、猛然出現的原因,讓他做出離家出走的決定。不過,到底是什麼呢?
突然,他醒悟過來。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理清這些事,而是從小說的跡象中找到弟弟。
倘若直接和編輯部的人聯絡太草率了。雅克沒有跟別人說起自己還活著,那麼他一定不願意和我見面。倘若雅克知道自己的藏身處被發現了,他會跑去更遙遠的地方。這樣,就找不回他。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攻其不備——同時得親自出馬(昂圖瓦納從來都只相信自己)。他現在就想去日內瓦。不過,到了之後怎麼做?倘若雅克在倫敦的話。還是讓一個內行的人先去瑞士看看,等他把雅克的地址拿回來,我再去。他站起來:「只要找到了他,看他能不能從我手裡跑掉!」
那天夜裡,他把事情委託給了一家偵探機構。
第三天,他接到首批情報。
(機密檔案)
「經證實,雅克·蒂博先生就住在瑞士,但不在日內瓦,而是洛桑。他在洛桑住過很多地方。今年四月起,他一直住在市場樓梯路十號,卡梅辛公寓。
「現在還確定不了他何時到的瑞士,不過我們查到他服兵役的情況。
「從法國領事館的一份密報中獲悉,蒂博先生在一九一二年一月帶著身份證和其他證件去領事館武官處辦手續。證件的名字是雅克-讓-保爾·奧斯卡·蒂博。法蘭西國籍,一八九〇年生於巴黎。卡片上顯示的面貌特徵我們不能抄錄(其特徵和我們在別處獲得的情報相符)。卡片上還寫著,他由於二尖瓣關閉不全,一九一〇年,由巴黎第七區徵兵體格檢查委員會稽核決定,推遲入伍日期。一九一一年,他交給維也納(奧地利)的法國領事館一份醫療報告,獲得第二次推遲入伍。一九一二年二月,他在洛桑體檢,結果由行政途徑送到塞納徵兵體檢委員會,主管辦公室批准他第三次推遲入伍日期。也就是最後一次延期。經過這次延期,他獲得和本國相關當局辦理手續,因身體健康原因免服兵役。
「蒂博先生現在的生活很輕鬆,與他來往的都是大學生和新聞記者。他已經正式加入愛爾維修報業聯誼會。聽說,他給很多報刊寫稿,同時也做其他工作,這樣可以保證他的中等富裕生活。我們還查到,蒂博先生用過很多筆名寫文章。倘若過後要查清這些情況,我們會對筆名進行核對。」
這份檔案是偵探機構在週日晚上,一個辦事員緊急送來的。
週一早晨去不了。可是蒂博先生的病情又耽擱不得。
昂圖瓦納看看記事本,又查了查火車時間表,決定明晚搭乘開往洛桑的快車。他一夜無眠。
6
次日白天,昂圖瓦納忙得不可開交,因為晚上要動身,他必須多增加幾次出診。整整一個白天,他都在巴黎市區奔走,午飯都是在外面吃的,一直到晚上七點才回到家,八點半的火車。
他趁著萊翁幫他整理出行包的時間,匆忙地上樓看了一眼父親,從昨晚到現在,他都沒來看過爸爸。
病情越來越嚴重。蒂博先生已經吃不了東西,身體無力,疼痛交加。
昂圖瓦納盡力平復心情,擠出一句:「爸爸,您好!」這是每天對病人的親切問候。昂圖瓦納習慣性地坐上原來的地方,專心地詢問,似乎在躲避陷阱。他面帶微笑看著父親,即使一個無法動搖的想法佔滿了他的腦袋:「他就要離開人世了。」
有幾次,他察覺父親深沉地看著他,似乎要問他什麼。
昂圖瓦納想:「他有多擔心自己的身體呢?」蒂博先生經常用隱忍和肅穆的話語說起自己的死亡。然而,他心裡想的到底是什麼?
在這幾分鐘裡,父親和兒子各懷心事——也許兩人的秘密是相同的。他們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關於病情和最近的藥物。接著,昂圖瓦納藉口晚飯前有個急症,站了起來。蒂博先生疼痛難忍,也不想挽留。
昂圖瓦納還沒跟任何人說起自己要走的事。最初,他只想跟嬤嬤說一聲,他得離開三十六小時。然而,他走出房間的時候,修女正在照料病人。
時間緊急,他在走廊裡等了一會兒,沒見修女出來,只好去找韋茲小姐,她在房間裡寫信。
「哦!」老小姐說,「昂圖瓦納,你來幫幫我,有籃蔬菜不知寄去哪裡了……」
他用了很大工夫,才讓她知曉:今晚,他要去外省看一個重病人,他明天有可能趕不回來。然而不用著急,已經和泰裡維埃醫生說過,有事叫他,他馬上就趕來。
八點才過,昂圖瓦納剛好可以趕上火車。
計程車飛速地開向車站,沿路已經見不到什麼人,黑色發光的橋,卡魯塞爾廣場,宛如危險影片中的快速鏡頭,高速閃過。昂圖瓦納不常出門,夜裡賓士的激動,擔心時間來不及,圍繞在腦海裡的千萬思緒,加上他所冒的風險,全部合在一起,令他不自覺地充滿力量。
他座位旁邊已經坐滿了人。他想小睡一會兒,可是睡不著。他渾身無力,數著站點。黎明時分,他正處於迷糊狀態,火車發出淒厲的聲音,速度逐漸減慢,進入了瓦洛布車站。辦完海關手續,寒冷的大廳里人來人往,喝了口瑞士的牛奶咖啡。睡意全無。
十二月的黎明來得很慢,窗外的景物逐漸明朗起來。鐵路順著山谷延伸到遠方,能看見兩邊的山丘。晨光裡,除了黑白兩種色調構成的木炭景色外,沒有其他顏色。
昂圖瓦納沒有心思看這些景色。山頭被白雪覆蓋著,融化一半的冰雪流進燃燒過的土壤深坑中。白色的背景下,出現了一棵棵樅樹。接著,全部景物都不見了。火車在霧氣裡前進。鄉村再次出現,霧氣裡閃著點點黃色亮光,向人們展現這人口眾多的地方已經開始了清晨的生活。房屋形狀變得清晰明瞭。房子不再幽暗,昏暗的亮光也減少了。土地在不知不覺中由原來的黑色變成綠色。沒多久,平原上出現一大片富饒的牧場。積雪標出每道褶縫、水溝、田壠。矮小的農舍似乎孵卵的母雞,伏在那裡,和周圍的土地連成一片,全部窗戶的百葉窗都已經開啟。天很亮了。
昂圖瓦納把頭倚在車窗上,這些憂傷的異國風情感染了他,他覺得渾身無力。此行的目的能否達到,他一點把握也沒有。加上一夜沒睡,他現在十分難受。
洛桑就要到了。列車已經穿過郊區。他盯著那些窗戶依然緊閉的樓房,房子兩邊都有陽臺,相互隔開,彷彿小小的摩天樓。說不定雅克就在某個黃杉木的百葉窗背後,不知道此時此刻,他醒了嗎?
火車停了。寒風吹過月臺。昂圖瓦納打了個寒戰。人群擁入地下通道。他又激動又麻木,猛地喪失了對腦袋和意志的控制力。他提著包,跟著人群,不知道接下來怎麼做。「盥洗間、浴室、沐浴。」到底是洗個熱水澡解乏呢,還是洗個冷水澡讓自己振作起來?刮刮鬍子,換件衣服,通過這些事情來提提神。
這個主意不錯。他洗完澡就像洗了仙水一樣,容光煥發。把包放在行李寄存處,沒有了負擔,他堅定地去迎接挑戰。
天上下起了急雨,他跳上一輛開往城裡的有軌電車。現在還沒到八點,幾乎所有的店鋪都開了。穿著雨衣雨鞋、忙於趕路的人們一言不發,已經擠滿了人行道,儘量不踩馬路,即使馬路的車還很少。昂圖瓦納這樣歸納:「一座忙碌的城市,不崇尚空談主義。」他通過地圖找到了前往市政廳小廣場的路。他抬頭看一眼鐘樓的大鐘,剛好八點半。雅克就住在廣場盡頭的那條街。
市場樓梯路應該是洛桑最老的街道之一。幾乎稱不上街,只能說是一段小衚衕。街道一級級往上,房子建在左邊。「街道」沿著坡上行,由一層層梯面組成。房子正對方向是一堵牆,沿著牆是一道陳舊的木頭樓梯,這是中世紀時期的構造,塗了酒紅色的漆。這樣的樓梯可以提供一個絕好的觀察地點。昂圖瓦納走進去。這條小街上只有幾棟房子,而且都窄小陳舊,佈局也不整齊。大約從十六世紀開始,這樣的底樓就用作店鋪了。由一個矮門跨進十號,門上面壓著一個縫有線腳的過樑。開著的門扇上,隱約能瞧見門牌號。昂圖瓦納仔細辨認,這裡就是伊赫·卡梅辛公寓。
整整三年沒有音信,感覺和弟弟隔了一個世界。現在,雅克就在附近,幾分鐘後他就能看見弟弟……昂圖瓦納剋制住內心的興奮。醫生的職業讓他得到訓練:越是集中注意力,越要保持鎮定。他想:「現在是八點半,他應該還沒起,正是抓人的時刻。倘若他在家,我就說已經預約了,不用傳話,直接敲門進去。」他撐開雨傘,步伐堅定,走過馬路,又走過兩道石階。
穿過一段石板走廊,接著是帶扶手的古老樓梯,樓梯寬闊而且衛生,不過很黑。也沒有門。昂圖瓦納往樓梯上走,似乎聽見說話聲。他把頭探出來,從餐廳的玻璃門上,看見十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他馬上想:「還好光線不亮,不然他們就能看見我了。」緊接著想,「人們坐在一張桌上吃早餐,他不在,應該是下樓了。」這時候……雅克……雅克在說話……那是雅克的聲音,他沒死,千真萬確!
昂圖瓦納舉棋不定,一瞬間不知如何是好。他快步走下幾級樓梯,感覺喘不上氣。內心深處湧上一股溫柔,在胸膛處膨脹著,令他呼吸不暢。他不認識那些人……如何處理?離開嗎?他恢復平靜,鬥爭的慾望驅使他往前,不要猶豫,要有所行動。他小心地抬起頭,瞧見了雅克的側臉,不過兩旁的人常常會擋住他。坐在上席的是一位白鬍子的小老頭,五六個年齡不等的男人坐在桌子旁。老人的對面是一個年輕的漂亮金髮女人,在兩個小女孩中間坐著。雅克向前彎腰,說話飛快,語言激烈。昂圖瓦納的到來,彷彿一個急迫的威脅,圍繞在弟弟的頭上。他詫異地瞧見:人可以如此鎮定,不用為即將發生的事情擔憂,命運是由自己決定的。整個桌子的人都投入爭辯中。老人微笑著。雅克似乎在和對面兩個年輕人討論。他一次也沒轉過昂圖瓦納這邊。有兩次,雅克用右手做出決斷的姿勢,加強他的語氣,昂圖瓦納幾乎忘了這個動作。雙方討論更加激烈,他猛地一笑——雅克的笑!
此時,昂圖瓦納不再猶豫,走上樓梯,來到玻璃門邊,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十幾張臉都看著他,他直接忽視掉。同時也沒注意老頭走過來問了他什麼。他開心的、勇敢的眼神直直看著雅克。雅克驚呆了,半張著嘴,也盯著他的哥哥。他剛只說了半句話,愣愣的臉上保持著開心的神情,現在成了一副怪樣。兩人相互看了十幾秒,雅克便站起來,當時只想著「第一得瞞住別人,不能引人注意」。
雅克做出不自然的可親樣子,連忙走向昂圖瓦納,讓人覺得他等的人來了。昂圖瓦納努力配合他的笨拙,向樓梯口退去。雅克走近他,把玻璃門關上。他們機械地握握手,兩人都想不到這個動作的出現,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雅克看上去遲疑了一下,接著慌張地揮揮手,應該是叫昂圖瓦納跟著他,隨後,兩人走上樓梯。
7
走過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
雅克邁著沉重的步子,抓緊扶手,頭都沒轉過來一下。昂圖瓦納走在後面,再次剋制自己。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在這種時候,竟然沒有興奮過頭。有幾次,他焦慮地問自己:「這麼輕易就保持平靜,代表了什麼?意志堅定還是冷漠無情?」
走到四樓的樓梯口,雅克推開僅有的一道門。兩人才進到屋子,他就反鎖住門,抬眼看了一下哥哥,用他沙啞的語氣低聲問:「找我做什麼?」
他高傲的眼神碰到的是昂圖瓦納溫和的笑容。此時,儘管昂圖瓦納滿臉溫柔,但依然小心翼翼,決定等待機會,做好應對一切的準備。
雅克低下頭,重複一遍:
「怎麼了?找我做什麼?」語氣十分可憐,充滿怨恨,不安地顫抖。昂圖瓦納內心平靜得奇怪,卻努力裝出非常激動的樣子。
他走近弟弟,低聲說:「雅克。」一邊演好自己的角色,一邊用清醒銳利的眼光觀察弟弟。他驚奇地發現,雅克的肩膀、面容和眼神,都不同於以往,與他想象中的弟弟相差很多。
雅克皺了皺眉頭,極力站直身子,不過都沒用。他噘著嘴,剋制住哽咽。隨後,發出一聲嘆息,怒氣全消。突然,他彷彿因為軟弱失去了勇氣,靠上昂圖瓦納的肩膀,從牙縫裡擠出:
「你找我做什麼?做什麼?」
昂圖瓦納覺得機會來了,直截了當地說:
「爸爸病得很重,就要死了。」停頓一下,接著說,「我是來找你的,弟弟!」
雅克沒有反應。爸爸?難道爸爸的死會對他的新生活產生影響嗎?要把他從這個棲身之地拉回去?能夠改變那些逼迫他出走的事情?昂圖瓦納的話中,只有最後兩字讓他感動萬分:「弟弟!」他已經很多年沒聽見這樣的稱呼了。
氣氛安靜得有些尷尬,昂圖瓦納接著說:
「沒有一個親人在我身邊……」他猛然想道,「老小姐算不上,吉絲遠在英國。」雅克抬起頭:
「英國?」
「沒錯,她去了倫敦附近的一所女子學校,現在準備畢業文憑,回不了家。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需要你。」
雅克的固執,不知不覺地開始動搖了。雖然還沒有確定,但回家的想法不再是完全不可能。他從哥哥的懷裡掙脫,遲疑地向前走幾步,似乎乾脆讓自己陷在痛苦裡,跌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昂圖瓦納走過來拍他的肩膀,沒有感覺,只是把頭埋在手臂裡,哭了起來。他似乎瞧見,自己在困苦、高傲和寂寞中一磚一瓦建造起來的藏身地瓦解了。然而,他在苦惱中依然保持著清醒,敢於正視命運。清楚不管怎麼抗議,也無濟於事。親人總會讓他回家的。他明白,美妙的獨身生活就要結束。知道避免不了,只好任由他去。不過,這麼輕易地任人左右,讓他呼吸不暢。
昂圖瓦納站在一邊,不停地觀察、思考,似乎內心的溫柔藏了起來。他盯著哭到發抖的脖頸,想到了雅克小時候傷心的樣子。這時,他安靜地掂量著運氣。雅克情感發洩的時間越久,他越有把握雅克會接受。
他已經把手縮回來,四處看看,各種思緒湧了上來。房間很乾淨,而且舒服。天花板很低,應該是由頂樓隔出來的,但寬敞明亮。房間的色調是討人喜歡的金黃色。地板的顏色是金燦燦的蠟黃色,偶爾還會發出響聲。不用說,那是白瓷小爐子冒出的熱氣引起的。爐子中的柴火燒得很旺。兩張印著花色的扶手椅。幾張桌子,上面放著報紙。書不多,五十多本,放在床頭的書架上。床沒鋪好。沒有一張照片,沒有曾經的記憶。自由自在、孤獨單身,沒有回憶!——昂圖瓦納責備中帶著些許嫉妒。
雅克逐漸安靜下來。已經勝利了嗎?他就要帶弟弟回巴黎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件事上失敗。此時此刻,他的溫柔彷彿決堤的洪水淹沒了他,這是愛的潮水。他好想抱住這可憐的孩子。他挽向弟弟耷拉的脖子,輕輕叫他:
「雅克……」
雅克挺直腰桿,氣惱地擦擦眼淚,看著哥哥。
昂圖瓦納說:「你恨我。」
沒有說話。
「爸爸就要死了。」昂圖瓦納話鋒一轉。
雅克轉過頭,漫不經心地問:「什麼時候?」表情痛苦。他瞧見哥哥的眼神,才發現自己剛剛說的是什麼。把頭低下來,改口道:
「什麼時間……動身回家?」
「越快越好。情況很危急……」
「明天怎樣?」
昂圖瓦納遲疑了一下。
「如果可以,今晚就走吧。」
兩人對看半天。雅克稍稍聳了聳肩。今晚和明天,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
「那就坐夜間的特快車吧。」他低聲說。
昂圖瓦納清楚,他們兩人要一起回去。不過,他極力盼望的結果已經實現,所以他不詫異,也不興奮。
兩人還站在房子中間。街上很安靜,彷彿在鄉下一樣。水輕輕地從房頂的斜面流下來。偶爾有陣陣風聲,怒吼著鑽進閣樓的瓦片之下。尷尬氣氛在兩人之間滋長。
昂圖瓦納覺得雅克可能想一個人平靜一下,便說:
「你應該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雅克的臉一下子通紅:
「沒有,我沒有事情要辦。」他連忙坐下來。
「真的嗎?」
雅克點點頭。
「這樣的話,」昂圖瓦納說道,盡力表現自己的誠懇,卻顯得有些做作,「我再待一會兒……我們已經很久不聊天了。」
說實話,他好想問問雅克的近況,可是他沒有勇氣。為了打發時間,他詳細地介紹了父親的病情,每個階段都說得很清楚,而且不自覺地用到很多專業術語。講述這些的時候,他不僅想到父親的絕症,還想到了那個病房、那張病床、毫無血色的臉、疼痛不止的身子、抽筋的臉龐、呻吟聲、止不住的痛苦。他的聲音在發抖,至於雅克,蜷縮在扶手椅上,氣憤地看著火爐,似乎在說:「父親快死了,你來把我帶回去。沒事,我跟你走。但除此之外,別想讓我再做什麼。」有那麼一刻,昂圖瓦納認為那顆冷漠的心柔軟了。當他說到那天,他在門外聽見老小姐和病人斷斷續續地唱著那古老的兒歌時,雅克依然記得那首歌,儘管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火爐,可是臉上露出了微笑。這是憂傷的苦笑……是雅克的笑!
昂圖瓦納幾乎要斷言:「他活著也是遭罪,死了倒是解脫。」雅克一直沉默著,此時,他語氣生硬地說:
「對我們來說,肯定是解脫。」
昂圖瓦納覺得生氣,不再說話。這樣口不擇言,他知道他是在挑釁,也知道他心裡的恨還沒有完全消除。對自己的病人,一個將死的人,竟有這麼深的怨恨,昂圖瓦納有點受不了。
他認為這樣的怨恨不公平。不管怎麼說,他認為這種仇恨落後於事實。他記得,那天晚上,蒂博先生哭著責怪自己,說兒子的自殺是他導致的。他也知道,雅克的失蹤對父親的身體產生了重大影響:悲傷、內疚引發了最初的神經性抑鬱,後來抑鬱導致身體機能紊亂。如果不是這樣,病情也不會惡化得那麼快。
雅克似乎沒心思聽完哥哥的講述,他一下子站起身來,問:「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逃避不了的問題。
「因為……雅利庫。」
「雅利庫?」他聽見這個名字吃驚不小。他一字一字地念了一遍:「雅——利——庫?」
昂圖瓦納取出錢包,抽出前段時間開啟的雅利庫的來信,遞給了雅克。這樣做是最簡便的方法,也免去了任何解釋。
雅克接過信,大致瞥一眼,接著走到窗戶前,不慌不忙地讀起來,眼皮垂著,嘴巴緊閉,讓人猜不透。
昂圖瓦納盯著他。三年前,這張臉還存在年輕人的遲疑,如今鬍子颳得光溜,看著和以前有些不同,這些引起了他的注意。不過,他又確定不了這張臉出現了什麼新東西。難道是比以前更具朝氣和堅定,少了驕傲、焦慮和固執?很明顯,雅克臉上已經沒有了可愛的神情,不過卻擁有了堅毅。如今,他是個矮壯的男子漢。頭大了些,在寬寬的肩膀上顯得不對稱。雅克習慣把頭朝後仰,姿勢有些自傲,至少是好鬥的。下巴寬闊,嘴唇結實,可線條憂傷。他的嘴變化很大。皮膚還是蒼白的顏色,臉上有幾粒雀斑。濃而厚的頭髮由原來的褐色變成了栗色,亂蓬蓬的一團,圍在神采奕奕的臉龐,顯得臉很大。一小撮暗褐色的頭髮,反射出金光,落在兩鬢上遮住了一小部分額角,他時常厭煩地往上一撩。
昂圖瓦納瞧見額角在顫抖,眉毛皺起兩道深深的溝痕。他推測雅克已經看完信,正想著什麼。這時,雅克拿信的手垂下來,轉過身,聽見雅克的問話,他並不意外。
「你,是不是……也看了我的小說?」
昂圖瓦納僅僅是抬了抬眼皮,眼睛露出比嘴角還多的笑意。他和藹的眼神讓弟弟不再生氣。雅克換了一種語氣,又問:
「其他人……看過嗎?」
「沒有。」
雅克露出懷疑的目光。
「我敢保證。」昂圖瓦納說。
雅克把手伸進口袋裡,一言不發。說真的,他馬上就習慣了哥哥讀過他的《小妹妹》。甚至,他想請哥哥談談自己的感想。就他自己來說,他對這篇寫於一年半之前的小說,懷有極大的激情和嚴格的態度。他自己覺得,從那時候開始,他已經大有長進。可放在今天,他認為那種年輕人的探索、詩意和誇張的寫法已經令他無法忍受。最怪異的是,他不再去思考小說的主題與自己個人經歷之間的關係。當他把這段曾經的日子用藝術的手段表達出來後,就覺得這些事已經和自己沒有關係了。儘管他偶爾也會想起這些不堪的回憶,不過很快就會斷定:「我早就克服了這一切。」所以,昂圖瓦納跟他說「我是來找你的,弟弟」時,他的第一感覺是:「不管怎麼說,我早就克服了。」沒多久,他又想道,「而且,吉絲又在英國。」(必要情況下,說起吉絲,他還能接受。不過,對於貞妮,他不允許哪怕是一點點的提及)
他佇立窗前,看向遠處,一動不動的。安靜了許久,他轉過身,問道:
「你跟誰說過你要來這裡?」
「誰也沒說。」
這次,他追問道:
「爸爸呢?」
「不知道!」
「吉絲也不知道?」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昂圖瓦納猶豫了一下,為了讓弟弟徹底安心,「事情已經發生,吉絲還在倫敦,最好先別告訴她。」
雅克盯著哥哥,目光中閃過一絲懷疑,轉瞬即逝。
再次安靜。
昂圖瓦納討厭這樣的安靜。他想打破它,可是卻找不到時機。他肯定有許多問題要問,然而又沒有勇氣冒險提出。他想找個普通的、無需冒險的問題,可以加深兩人的親密關係的,然而,實在找不到。
氣氛更加尷尬了。此時,雅克忽然把窗戶開啟,又往後退了幾步。一隻迷人的暹羅貓,渾身灰毛,嘴巴和鼻子是黑色的,溫柔地跳到地板上。
「誰家的?」昂圖瓦納問了句,剛好可以轉移話題,他感到愉快。
雅克笑著說:
「它是我的朋友,名貴的品種,偶爾才來一次。」
「從哪裡來呢?」
「不知道,肯定是遙遠的地方。這裡的人都不認識它。」
美麗的雄貓像模像樣地繞著房子轉了一圈,並且,跟陀螺一樣直打呼嚕。
昂圖瓦納說:「它全身都溼了。」他覺得空氣裡都是寂靜。
「下雨的時候,它就會來。」雅克說,「有時半夜來,用爪子抓著窗戶進來。然後在火爐前把自己烘乾,立即離開。我一次也沒有摸過它,也不能餵它吃點東西。」
雄貓繞完一圈後,重新回到了開著的窗戶邊。
「看看,」雅克似乎很高興,「它不知道你在,要離開了。」貓真的跳上鋅皮窗檻,頭都沒回一下,爬上房頂。
「它的離開讓我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昂圖瓦納半認真地說。
雅克趁著關窗,什麼也不說。不過,他轉過身時,臉變得紅撲撲的。他小聲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安靜得讓人呼吸不過來。
此時,昂圖瓦納也沒有其他話題。他很希望轉變雅克的感情,同時他牽掛著病人,因此,又說到了父親。尤其強調蒂博先生做完手術之後,性格變了許多,甚至鼓起勇氣說:
「倘若你和我一樣,三年來目睹他一點點變老的話,可能你對他的看法也會發生變化。」
「可能吧。」雅克沒有正面回答。
昂圖瓦納繼續說:
「還有,偶爾我會思索,以前我們是否知道他心裡真正想的是什麼……」他圍繞這個話,想跟雅克說一件才發生不久的小事。「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家對面的理髮師?就在木工家附近,沒到普雷——奧——克萊克路……」
雅克低著頭來回走著,一下子停下來。「福博瓦……普雷——奧——克萊克路……」原先他覺得早就遺忘的世界,又出現在故意製造的黑暗裡。他清楚地知道那裡的每個細節,人行道的每塊石板,每個店鋪,褐色手指的老木工,蒼白臉色的古董店老闆和他的女兒。然後是自己的「家」,他曾經生活的地方,虛掩著的大門,門房,小小的底層房間,以及李斯貝特,再遠一些,置之腦後的童年生活……李斯貝特,他的首次經歷……是在維也納,他知道另外一個李斯貝特。她丈夫因為嫉妒心自殺了……突然,他想起得把自己要離開的事情跟卡梅辛老爹的女兒索菲亞說一聲……
昂圖瓦納繼續說下去。
一天,因為太忙,他去了福博瓦的理髮店,他和雅克兩人都不喜歡去那裡理髮,原因是兩年多里,福博瓦每週二都會幫父親刮鬍子。老頭兒看見昂圖瓦納,立即和他聊起了蒂博先生。昂圖瓦納放鬆下來,脖子圍上毛巾,從理髮師的講述裡,他詫異地發現,父親原來是這樣慈祥。他解釋道:「爸爸喜歡跟福博瓦說起我們,尤其是你……福博瓦什麼都記著,夏天的某日,‘蒂博先生的小頑皮’——也就是你——順利通過了中學會考,爸爸把他的門推開,跟他說了句:‘福博瓦先生,我的小兒子被錄取了。’福博瓦說:‘這慈祥的爸爸神采奕奕,看上去非常開心。’你肯定想象不到吧?……然而,我最不明白的,是這三年裡發生的……」
雅克的臉稍稍抽搐一下,昂圖瓦納思索著要不要接著說。
他選擇繼續說:
「沒錯,自從你走後,爸爸沒有告訴鄰居事實,而是編造了一個謊話。比如說,福博瓦這麼跟我說:‘確實,旅行是件好事。您的爸爸承擔得了國外的學費,那麼,送他出去挺好的。現在通訊技術也發達了,他告訴我,小頑皮每週都會給你們寫信……」昂圖瓦納並不看雅克,他決定說點別的。
「爸爸也跟他說起我:‘我的大兒子,他以後肯定能成為醫學院的教授。他也會說起老小姐和女僕們。福博瓦知曉我們全家人的情況。對了,還有吉絲。你也覺得奇怪對吧?爸爸似乎經常說起吉絲!(如果福博瓦的女兒還活著,也有這麼大了)他跟爸爸說‘我女兒這樣做’,爸爸也跟他說‘我女兒那樣做’,令人難以置信。福博瓦的話讓我記起許多頑皮的事、淘氣的話。那都是爸爸跟他說的,我自己幾乎忘得差不多了。誰也沒有想到爸爸會留意這些。福博瓦原話是這麼說的:‘您爸爸因為沒有女兒感到遺憾。不過他經常跟我說起這個小女孩,福博瓦先生,彷彿是我自己的女兒一樣。’原話就是這樣。說實話,我聽了很詫異。總之,他是個敏感的人,也許沒什麼膽量,而且非常痛苦,誰也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雅克低著頭,走來走去,一句話也不說。即使他一眼也沒看哥哥,不過昂圖瓦納的每個手勢、動作都被他看在眼裡。他沒有興奮,只是覺得有股強烈且矛盾的衝動感襲來。最讓他承受不住的是——他覺得曾經的日子又闖進了他的生活。
面對一直沉默的雅克,昂圖瓦納也喪失了鬥志。他沒有能力引起任何話題,只是死死地看著弟弟,試圖從他一直陰鬱且沒有情感的臉上找到一些代表思緒的痕跡。可是,他沒有權利和弟弟置氣。他愛這張失而復得的臉,儘管臉上毫無表情,且不看他。昂圖瓦納覺得世上沒有哪張臉讓他這樣親切。一陣柔情湧上心頭,可他沒有勇氣通過某個動作或者言語表現出來。
還是沉默——勝利的、服從的、沉悶的沉默。只有雨水流過屋簷的聲音、火苗的聲音,偶爾還有雅克踩著地板發出的聲響。
沒過多久,雅克走到爐子旁,添了兩塊木柴。然後單腿跪在地上,轉過身看著哥哥。昂圖瓦納也看著他。他低聲說:
「你對我的看法太絕對了。反正我不是那樣的,我不在乎你那樣說。」
「不是的。」昂圖瓦納連忙糾正道。
「我有按照自己的方式獲得幸福的權利。」雅克接著說。他一下子站起身,停了一會兒,一字一字地說:「生活在這裡很幸福。」
昂圖瓦納靠近他:
「真的幸福嗎?」
「真的!」
兩個人每說一句話就相互看上一眼,表情充滿好奇又夾雜著些許公開的、沉思的保留。「我相信你。」昂圖瓦納說,「但是,有關你離家出走……以及其他一些事……我還弄不明白……哦!」他小心翼翼地高聲說,「弟弟,我來找你,並沒有要怪你的意思……」
這時候,雅克才瞧見了哥哥的笑容。印象中,哥哥永遠精神緊繃、剛強堅決。此刻看見這樣的笑容,對雅克來說很新奇。他害怕自己會心軟。於是握緊拳頭,揮揮雙臂說道:
「昂圖瓦納,別說了,我不想聽以前的任何事……」他補充一句,似乎在更正,「至少,現在別再說了。」他的臉上浮現出痛苦不堪的神情。他把頭轉到背光的地方,耷拉著眼皮,小聲說:「你理解不了。」
之後又安靜下來。不過氣氛沒那麼尷尬了。
昂圖瓦納站起來,不做作地問道:
「你抽菸嗎?介意我抽一支嗎?」他覺得最好不要將事情誇大,應該用熱情和親切慢慢馴服他的野性。
他深吸幾口煙,接著走近窗戶。整個洛桑市的舊房子屋頂都斜向湖邊,黑乎乎的屋脊毫無秩序地擁擠著,水霧模糊了房子的輪廓。長滿地衣的瓦片,彷彿片片沾了水的毛毯。遠處的山脈遮住了地平線,背對著光線。滿是積雪的山峰融進灰濛濛的天空,鉛灰色的小山坡流著晶瑩的白雪,彷彿陰暗的火山吐出的奶油。
雅克走近他,指著山脈說:「那是奧什山的險峰。」
大片城市擋住了附近的湖岸,湖的另一邊揹著光,那是隔著雨簾的懸崖。
「你這好看的湖,波濤洶湧,真像大海。」昂圖瓦納說。
雅克得意地笑了,沒有動彈,他想一直站在視窗,看著湖岸。他曾在夢裡瞧見湖那邊青蔥翠綠,村莊、停在浮橋邊的小船、延伸到鄉間旅店的小路……這裡是用來冒險和流浪的。可是,他不得不離開一段時間——多長時間呢?
昂圖瓦納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說:
「我敢肯定,今早你需要處理一些事,因為……」他想說「因為晚上我們就出發了」。不過他忍住了。
雅克不開心地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什麼事要處理。我一個人生活,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自由自在的——管好自己就可以了……」他的聲音在安靜中迴響,接著換了憂傷的語氣,同時看著哥哥,感嘆道,「你是理解不了的。」
昂圖瓦納心想:「到底他在這裡過得怎樣?沒錯,他有自己的工作……然而,他靠什麼生活呢?」他做了許多假想,思索半天,低聲說道:
「自從你滿十八歲後,本來可以繼承媽媽留給你的那份遺產……」雅克的眼裡閃過一絲戲謔。他幾乎想問一聲。他心裡有些遺憾。心想:那時候,自己本來可以不做一些事……比如在突尼西亞的碼頭……在特里埃斯特,在「阿德里亞蒂卡」號的煤礦,以及在因斯布魯克的印刷廠……不過這個想法一閃而過。他沒有想過,蒂博先生的離世最終會讓他生活富裕。不行!不需要他們的錢!自己掙自己花!
昂圖瓦納鼓起勇氣問:「你怎麼維持自己的生活?掙錢容不容易?」
雅克掃了一眼房間,說:「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昂圖瓦納接著問:
「你平時做什麼工作來掙錢呢?」
雅克的臉上閃現出倔強,額頭上還出現一道皺紋。不過很快就不見了。
昂圖瓦納趕緊解釋:「弟弟,我這麼問你,並不是想幹涉你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你的生活舒適、幸福!」
「至於這個……」雅克嘀咕道,語氣是這樣的,「至於幸福,我做不到。」接著,他聳了聳肩膀,迅速換上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昂圖瓦納,不要再說這些了……我的生活,你是理解不了的。」他擠出一絲笑容,猶豫地走了幾步,又走向窗邊,篤定地說了句,「在這裡的生活,真的很幸福……真的。」眼神茫然若失,似乎沒有發現自己的話是矛盾的。
接著他看了看錶,轉身對著昂圖瓦納,不給他接話的機會,說:
「我一定得介紹你認識卡梅辛老爹。倘若她在,也讓你們認識一下。接著我們一起去外面吃午飯。」他邊說邊把爐子的門開啟,往裡扔了幾根木柴,繼續說,「……他以前是個裁縫……如今當上了市參議員……同時是個積極的工會活動家……他自己創辦了一份週報,上面差不多都是他一個人的稿子……他是個正直的人,你一會兒就能見到。」
老卡梅辛只穿了貼身的衣服,坐在溫暖的辦公室裡。戴著一副奇怪的方形眼鏡,鏡腿彷彿髮絲一樣柔軟,夾在他小小的耳朵上。他正在校對,樣子有些天真,不過包含著些許狡猾。他說話簡短有力,不過充滿幽默,時刻保持著微笑。他透過眼鏡仔細地打量來訪者,讓人送來啤酒,喊昂圖瓦納「親愛的先生」,立即又改口「親愛的小夥子」。
雅克面無表情地說,父親病重,他必須離開「一段時間」。晚上就走,房間先保留下來,房租先預付一個月,「所有的東西」都原封不動地留下。昂圖瓦納靜靜地站在一旁。
老頭子拿起眼前的校樣,不斷說著為了「黨」報一起合作的印刷計劃。雅克似乎挺重視的,提出了反對意見。昂圖瓦納靜靜地聽著。雅克似乎並不著急再找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難道他在等一個沒出現的人?
終於,他與主人告別,離開此地。
8
屋外北風呼呼地颳著,吹起融化的積雪。
雅克說:「好像飛花。」
他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寡言少語。經過一座公共建築物旁寬闊的臺階時,他主動說道:「這裡是座大學。」語氣裡滿是對所選城市的自豪。昂圖瓦納讚美了幾句。不過,陣陣襲來的雨雪讓他們不得不加快了速度,趕緊找個歇腳的地方。
在兩條不寬敞的街道拐角處,腳踏車和行人來來往往。雅克直接走進底層一家飯店,玻璃門上用白色字母寫著招牌:
「美食店」。
大廳中鑲嵌著老橡木護壁板,地板都上了蠟。店老闆是個胖子,活潑熱情,精力充沛,呼呼地喘著熱氣。他對自己的健康、飯店員工、選單都非常滿意。他接待各色客人,彷彿在招待貴客一樣。飯店的牆上,寫滿了哥特字:「本店的烹調不是化學!」以及「本店的芥末罐口不粘幹芥末!」
經過剛才與卡梅辛的見面,加上在雨裡走了一段,雅克已經放鬆下來。他瞧見哥哥興高采烈的模樣,自己也開心地笑了。昂圖瓦納對外界如此好奇令雅克意外。他四處打量的眼神,彷彿想要看透和品嚐任何一個吸引人的食物。兄弟兩人曾經在拉丁區的便宜飯館一起用過午餐,當時環境嘈雜,昂圖瓦納什麼也沒心情看。只是放下帶來的醫學雜誌,倚在水瓶上。
昂圖瓦納覺得雅克一直盯著他。
他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變化很大?」
雅克含糊不清地擺擺手。沒錯,昂圖瓦納變化很大,不過到底是什麼地方變了呢?三年來,雅克不是已經忘掉哥哥的很多特徵了嗎?此刻,他慢慢地找回了。昂圖瓦納的習慣性動作——聳聳肩膀,眨眨眼睛,張開手試圖解釋什麼的樣子——這些動作讓雅克動容,似乎再次與曾經相當熟悉,之後又徹底在記憶裡遺失的面孔重逢一樣。然而,如今的昂圖瓦納還有了另外一些特徵,令他想不明白。他不清楚哥哥曾經是不是這個樣子,他臉上總體表情和姿勢充滿了自然、平和、親切、和藹。眼神也不生分,也不嚴肅。所有的一切都很新奇。他想用幾句模稜兩可的話概況出來。昂圖瓦納面帶微笑。他明白這都是拉雪爾帶來的。連續幾個月,獲得勝利的激動一直被他壓制著,不願流露出來的幸福神情在臉上留下一種自信、樂觀。可能那是擁有情人的知足感——這樣的痕跡依然存留至今。
飯菜很好,啤酒也清爽,環境又舒服。昂圖瓦納覺得很開心,連聲讚美此地的特色風味。同時,他發現雅克在這種地方不再刻意不說話(儘管雅克一張嘴就跟帶著悲苦一樣,說起話來遲疑不決,時而中斷,時而不理智,沒有邏輯。偶爾又非常激動,邊說還邊用深邃的眼神盯著哥哥)。
「昂圖瓦納,錯了。」昂圖瓦納開了個玩笑,雅克提出反對意見:「你要是這麼想的話,肯定是錯的……不可以說瑞士……總之,我去了許多國家,說實話……」
他猛地發現昂圖瓦納滿臉驚奇,便一下子停下來。然而,他似乎為自己的多疑感到後悔,很快又接著說道:
「你看看我們右邊這位,正在和老闆交談的單身客人,他就是瑞士人的典型。長相……言行……說話的樣子……」
「有很重的鼻音?」
雅克皺了皺眉,更正道:「不對,我說的是他的重讀音調,會稍稍把尾音拖長,說明他經過了思考。最重要的一點卻是,他臉上自省的表情,完全不理會周圍的事物。這就是瑞士人的特徵。以及在任何地方都覺得很安全……」
昂圖瓦納表示同意:「眼神很精明,不過沒有靈氣,簡直難以置信。」
「沒錯,洛桑人普遍都是這個樣子。一天到晚,不慌不忙,不會浪費一分鐘。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他們和別人的生活軌道相遇,但從來不會干涉別人的事務,也不超越自己的生活範圍。每個時刻,他們都全身心投入正在做的事或接下來要做的事。」
昂圖瓦納聽得很認真,沒有插話。雅克看到哥哥如此入神,倒顯得侷促不安,但也鼓勵著他,激發了他內心的自豪感,使他繼續說下去。
「你剛說了靈氣……有人說瑞士人呆傻。這樣的說法太片面,不符合事實。他們的個性……和你不一樣……可能比你感情集中。緊急關頭,他們也會靈活應對……所以他們不愚笨,而是成熟穩重,兩者有本質區別。」
昂圖瓦納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說:「我最詫異的地方是,你可以在那麼多人中生活得稱心如意。」
「沒錯。」雅克高聲回答,把空杯子往旁邊推推,差點碰倒。「我在很多地方都生活過,比如義大利、德國、奧地利……」
昂圖瓦納盯著火柴,頭低著,鼓起勇氣說了句:
「也在英國……」
「英國?我沒去過,為什麼要說它?」
安靜了一會兒,兩人都在思索對方的心思,昂圖瓦納依舊低著頭,雅克有點無所適從,但還是接著說:
「我覺得這些國家中,沒有哪個能讓我安心住下,心靜不下來,無法工作。只有在這個國家,我的心才能平靜……」
沒錯,此時此刻,他的神情姿態幾乎都平靜下來。他採用似乎已經成為習慣的姿勢,斜坐著。頭偏向那縷頑皮的頭髮,好像是被頭髮的重量壓過去的一樣。右邊肩膀朝前傾,上身彎著,支在右臂上,右手大張著,穩穩地按住大腿。左胳膊肘只輕輕壓著桌面,左手手指撥弄著桌子上的麵包屑。他的手已經是大人的手,青筋明顯,有表現力。
他在想剛剛說過的話。
「這個國家的人會讓人沉靜下來。」他用感謝的語氣說道,「很明顯,沒有熱情只是表面的東西……這裡和其他地方一樣,熱情瀰漫在空氣裡。正如你知道的,這種熱情平時是被壓抑著的,不存在巨大危險……傳染性也不強……」他突然停頓一會兒,臉一下子紅通通的,接著小聲說:
「你也知道,這三年裡……」
他不看哥哥,用手背一下子把那縷頭髮撩起來,換了個坐姿,不再說話。
難道他要開始訴說心裡話了?昂圖瓦納靜靜地等著,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弟弟。
然而,雅克果斷轉移了話題。他站起來,說道:
「雨沒有停的意思,我們還是回去吧。」
他們走到飯店門口時,有個騎腳踏車的人在他們面前停下,猛地跳下車,來到雅克身邊。
他招呼也沒打,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你有沒有看見那邊是什麼人?」來人身穿鄉下人的披風,已經讓雨淋得很透。他雙手交叉護在胸前,防止風把衣服吹開。
「沒看到。」雅克說,臉上沒有絲毫奇怪的神情。他瞧見有家房子大門是敞開的,便說:「我們先去那裡避避雨吧。」
昂圖瓦納小心翼翼地向後退了幾步,雅克回頭把他也叫上。三人都到達門口時,他什麼也沒有介紹。
來人晃了晃頭,將遮住眼睛的風帽抖在肩膀。他三十歲出頭,儘管說話直奔主題,但眼神充滿柔情,彷彿安撫一般。臉被凍得紅紅的,上面有道傷疤,沒有血色的疤痕讓右眼變小了一點。傷疤把眉毛斜切開,一直延伸到帽簷下面,消失不見。
他情緒激動地說:「他們不斷地指責我。」似乎不在意昂圖瓦納也在場,「不過,我一點兒也不該受到指責,不是嗎?」他好像非常看重雅克的評判。雅克安撫地揮揮手。「他們還想怎樣?是他們自己說花錢僱的那些人。這事是怪不了我,如今他們都走了,也知道我們告發不了他們。」
「他們這樣做肯定會失敗的。」雅克想了想,說道,「總共兩件事,其中一件……」
那人還沒等他把話說完,立即帶著突然生出的感謝之情和熱情喊道:「沒錯,就是這樣,一定不能讓政治報刊的煽動跑在我們前面。」
雅克低聲說:「只要有響動,薩巴金就會消失不見,比松也是,不信,你等著看吧。」
「比松也是?可能吧。」
「手槍怎麼處理了?」
「這個簡單,她曾經的情夫買的,死後又賣給了一個軍火商。」「雷伊埃,聽我說完,」雅克說,「最近幾天我幫不上什麼忙,從
現在開始到一段時間內,我都寫不了東西。但是,你可以去找裡沙德萊。請他拿些證件給你。你告訴他,是我要用的。倘若需要簽名,你就叫他給馬克·拉埃爾打電話,明白了嗎?」
雷伊埃緊緊握著雅克的手,沒有說話。
「盧特情況如何?」雅克拉著雷伊埃的手問。
雷伊埃低下頭。
「我毫無對策。」他羞澀地笑笑,把頭抬起來,激動地又說了一遍,「我毫無對策,我愛她。」
雅克把手鬆開,想了想,嘀咕道:
「再這樣發展的話,你們兩個會是什麼樣子!」
雷伊埃長嘆一聲。
「因為難產,她身體再也恢復不了了,而且不能工作……」
雅克打斷他的話:
「她曾經跟我說過:‘倘若我夠勇敢,我會想辦法結束自己的生命。’」
「你如何看待?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施尼巴赫如何?」
雷伊埃一下子惡狠狠地擺擺手,滿眼的仇恨。
雅克將手搭在雷伊埃的胳膊,表達著一種和善,同時也是堅決,甚至命令一樣的力量。他用嚴肅的口吻又說了一遍:
「再這樣發展的話,你們兩個會是什麼樣子!」
那人氣惱地聳了聳肩。雅克拿開自己的手。安靜一會兒後,雷伊埃舉起手,鄭重其事地說:
「我們的下場和他們一樣,都是死路一條,可以這麼說,」他低聲進行總結,無聲地笑了,似乎他說的都是事實,「否則,活著就跟死了一樣,死了也跟活著一樣……」
他一把抓住腳踏車坐墊,單手提起車子。臉上的疤痕漲得發紫。接著,他壓低風帽,伸出手說道:
「謝謝了。我現在就去找裡沙德萊。你真是個大方、高尚的朋友。」他說話的語氣變得自信、開心,「蒂博,每次和你見面,我幾乎就能和世上——和人、和文學……甚至和報刊和平相處,這是真心話……我先走了!」
昂圖瓦納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不過,他注意著兩個人說的每一句話、每個動作。一開始,他觀察到明顯大過雅克的人的態度,他的態度表明了只對一些知名的長輩才會有的尊重熱情。最讓他詫異的是,兩人交談的時候,雅克的臉充滿熱情,腦門完全放鬆,同時還在思考,還有那成熟的眼神,身上洋溢著想象不到的威望。這是昂圖瓦納才發現的。雅克在這幾分鐘裡的表現,是他以前不知道的。幾分鐘之前,他完全料想不到雅克會有這樣的一面。不過,對每個人來說,這才是真正的雅克,今天的雅克。這點毋庸置疑。
雷伊埃抬腿蹬著腳踏車,也不和昂圖瓦納說句話,便衝進了水裡,兩旁濺出泥漿。
9
兄弟兩人接著朝前走。對於此次相見,雅克沒有說過什麼。而且現在風呼呼地鑽進他們的衣服裡,彷彿故意把昂圖瓦納的雨傘吹得搖晃不止,說話非常不便。
他們走上裡波納廣場時——周圍的風似乎都聚集在這裡。雅克不顧落在身上的雨滴,猛地放慢速度,問:
「剛吃飯的時候,你為什麼提到……英國?」
昂圖瓦納發現他在逼問,不知如何是好。他含糊不清地搪塞幾句,不過都淹沒在風裡了。
「你在說什麼?」雅克聽不見,大聲問道。肩膀迎著風,斜著身子向他靠近,用疑惑的眼神盯著哥哥,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昂圖瓦納無可奈何,只能說實話。
「因為……因為……紅玫瑰!」
語氣裡夾雜著出乎他意料的憤怒。喬塞普和安內塔的亂倫情景一下子浮現在他腦海裡:他們在草地上糾纏,那熟悉的想象畫面持續讓他忍受不了。他十分氣惱,沒來由地迎著不斷吹來的狂風前進,低聲詛咒了一句,接著惡狠狠地關上雨傘。
雅克愣愣地待在原地。很明顯,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外。他緊咬嘴唇,往前趕了幾步,什麼也不說(他曾經很多次因為這樣不合時宜的軟弱瞬間感到後悔,覺得不應該拜託朋友從遙遠的英國買一籃玫瑰——表達一個拖累自己的訊息:在全家人都認為他離開人世的時候,他告訴吉絲:「我還活著,我想念你。」他以為這不周全的行動引不起別人的注意。他想不到、也理解不了吉絲會告訴別人。這讓他很氣惱)。他控制不住心底的難過,冷笑一聲:
「你真不該當醫生,你有當偵探的天賦!」
這樣的語氣令昂圖瓦納更加生氣,他諷刺道:
「老弟,如果想保護自己的隱私,拜託不要公開在雜誌上。」
雅克覺得很受傷,朝著哥哥喊:
「哦!你的意思是從小說裡知曉送花的事情?」
昂圖瓦納再也忍不住,故作鎮靜,用挖苦、難聽的語氣一字一字地說:
「錯了,但是,我從小說裡知道了送花的所有意思。」說完這句,他迎著風,大踏步向前走去。
然而,他很快就明白自己犯下大錯,甚至連呼吸都不順暢了。話說得太重,肯定會影響全域性的。此刻,如果雅克再次離開的話……他怎麼一下子忘了最重要的目的?怎麼就剋制不住,衝他大喊大叫呢?莫非是因為吉絲?接下來怎麼做?去和他解釋或者道歉?不知道能不能挽回?不管了,只要可以緩和,什麼他都願意嘗試……他正準備轉向弟弟,用最溫和的語氣承認錯誤時,他感到弟弟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拉住他,顯得很激動。這出乎意料的友好接近,瞬間消除了剛才的隔閡,也拉近了分別三年的距離。雅克顫抖地說道:
「昂圖瓦納,你是不是想歪了?你覺得我和吉絲……真的?……你覺得可能嗎?……你是不是瘋了?」
他們看著對方。雅克的眼神悲痛,但乾淨、有活力,他臉上滿是受傷的羞恥和氣氛。而在昂圖瓦納看來,這代表了一縷開心的光亮。他十分高興,緊緊抓住弟弟的手臂。難道他真的對兩個孩子產生過懷疑?他自己也被弄糊塗了。他興奮地想起了吉絲,一下子覺得解脫了,放鬆了,十分幸福。他終於找到了曾經的弟弟!
雅克沒有說話。曾經難以啟齒的回憶映入眼簾:那晚,在拉菲特別墅區,他發現了吉絲對自己的愛,也察覺到吉絲會引發他體內的肉慾。黑夜裡,椴樹下慌忙的親吻,接著是吉絲代表浪漫的動作,將玫瑰花瓣撒在地上——他們互相承諾愛情的地方……
昂圖瓦納也沉默著,他想活躍氣氛,但心裡擔心,什麼也說不出來。不過,他緊緊挎著弟弟的胳膊,似乎在說:「沒錯,我瘋了,此刻,我完全信任你。我真的很幸福!」弟弟也緊挎著他,兩個人無需任何語言就更加了解對方。
兩個人迎著風雨繼續前行,緊緊靠在一起,非常熱情,時間很漫長。兄弟倆的心都靜不下來,但誰也沒有勇氣最先鬆開手。他們途經一堵擋風牆時,昂圖瓦納開啟雨傘,似乎表明兩個人靠在一起是為了躲雨。
他們保持著沉默,一直走到公寓。到門口的時候,昂圖瓦納停下來,縮回手臂,自然地說:
「晚上之前,你肯定要處理一些事。我就不上去了,我可以去參觀城市……」
「下著雨呢,怎麼參觀?」雅克說完,笑了笑。昂圖瓦納看出了其中的遲疑(兩人都害怕整個下午乾坐著)。「我就需要二十分鐘寫兩三封信而已。可能五點前會出去一下。」說到這個,他臉上閃過一些煩悶。不過,他馬上站直了身子:「在這之前,我沒別的事要做,一起上去吧。」
他們出去的時候,房間已經打掃過了。爐子添了許多柴火,燒得很旺。兩人懷著全新的情感幫對方把溼漉漉的外套晾在火爐旁。
有個窗子沒關,昂圖瓦納走過去。正對著湖岸傾斜下來的層層屋頂中,有座高高聳起的塔樓,最上面是個鐘樓,灰青色的塔頂在雨水裡發著亮光。
雅克指著鐘樓說:
「那個是聖弗朗索瓦教堂,你能看清上面顯示幾點了嗎?」
鐘樓的一面,有個塗成紅色和金黃色的大掛鐘。
「兩點十五分。」
「你眼神真好。我的不行了。而且我不喜歡戴眼鏡,我有些偏頭痛。」
「偏頭痛?」昂圖瓦納喊了一聲。趕緊把窗戶關上,轉過身來,一臉關心的詢問讓雅克笑出了聲。
「沒錯,醫生。我有很嚴重的頭痛,到現在也沒痊癒。」
「哪個位置痛?」
「這裡。」
「一直都是左邊嗎?」
「不一定……」
「頭暈不暈?有沒有覺得看不清事物?」
這樣的對話令雅克無所適從,他說:「別擔心了,現在好很多了。」
「不行!」昂圖瓦納說道,他非常認真,「得仔細給你做個檢查,還得看看你消化好不好……」
儘管他沒有馬上檢查的意思,不過還是習慣性地走近雅克。雅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已經習慣了沒人關心的日子,只要受到點滴關懷,似乎就入侵了他的獨立領地。不過,他立即恢復理智。畢竟,這樣的關懷令他溫暖,彷彿一陣清風吹過內心深處,滋潤了每條麻木不仁的神經。
昂圖瓦納又問:「以前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情況?怎麼引起的?」
雅克因為剛才的後退感到後悔,他想清楚地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可以說出實情嗎?
「生了一場病之後就出現的……應該是抽筋……還是流感?我記不清了……也可能是瘧疾……我住了將近一個月的院。」
「在哪住的院?」
「在……加貝斯。」
「加貝斯?是突尼西亞嗎?」
「沒錯。聽說最開始是昏迷不醒,亂說話,之後頭就非常疼,持續了幾個月。」
昂圖瓦納沒有說話,很明顯,他心裡想著:「巴黎有個溫暖舒適的家,哥哥是醫生,卻偏偏跑去遙遠的非洲,還幾乎丟掉性命……」
「是恐懼心理救了我,」雅克想說點其他的,「我擔心死在那個火爐一樣的地方,我想念義大利,彷彿在木船上漂浮海面的遇難者,對陸地和泉水的渴望……那時候,我只有一個想法:無論是死是活,我一定要乘船去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昂圖瓦納一下子記起呂那多羅,西比爾、喬塞普漫步在海灘的場景。他鼓起勇氣問:
「為什麼一定要去那裡?」
雅克的臉漲得通紅,內心掙扎著,到底說不說?他藍色的眼睛盯著某個地方。
昂圖瓦納連忙開口:
「我認為你那時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然而,那樣的高溫天氣……」
雅克不理會哥哥的話,接著說下去:
「第一,我得到一封介紹信,找到一個那不勒斯領事館的人。外國推遲居留期很容易。我希望所有東西符合程式。」他聳了聳肩,繼續說,「還有就是‘我寧願被當成逃兵,也不要回法國讓人丟進兵營’。」
昂圖瓦納靜靜地聽著,問了句:
「不過,要去這些地方,你……你的錢夠不夠?」
「這種問題也只有你才問得出口!」他把手伸進口袋,來回踱步。「我一直缺錢,從來沒有足夠的錢。最初,在那樣的地方,什麼都做……」他的臉再次紅通通的,眼神躲閃著「有那麼幾天……你也知道,很快就熬過去了」。
「你都做些什麼工作?」
「很多……比如去初級學校教法語……夜裡就到《突尼西亞郵報》或《巴黎—突尼西亞報》校對……這份工作令我的義大利文章寫得跟法語一樣流利……沒過多久,我開始給他們寫稿子。先是給一家週刊編寫報刊摘要,後來做社會新聞,甚至雜活……有可能的話,還會去採訪!」他兩眼放光,「哦!倘若我身體強健,我會繼續待在那裡……那邊的生活非常刺激!記得在維泰爾布【注:維泰爾布,義大利的一個城市。2卡莫拉,那不勒斯的一個黑社會組織。】的時候……(你坐下來吧,不用,我喜歡走來走去)……我被派去維泰爾布,沒有人有膽量去報道卡莫拉sup2/sup罕見的案件,你對那個案件有印象嗎?一九一一年三月……非常危險!當時,我住在一個那不勒斯人的家裡。那是個土匪窩點。十三日夜裡,警察來了,結果他們都跑光了,只有我一個人在睡覺,我必須……」他猛地停下來,昂圖瓦納聽得入神,可正是因為他太專注了,雅克才不想繼續說下去。如何用一些話,讓人大概瞭解那幾個月裡雜亂無章的生活呢?儘管哥哥用誠懇的眼神期待著,他卻轉過頭,說了句:「這些事都已經過去很久了……不提也罷!」
為了驅逐這些不堪的回憶,他不得不接著說話,同時還要保持鎮定:
「你剛剛說……我頭痛是怎麼引起的?沒錯,你瞧瞧,一直到現在,我還很難適應義大利的春天。一旦有可能,一旦掙脫束縛,」他皺了皺眉,很明顯,痛苦的回憶又湧了上來。「一旦不受牽絆,」他揮了揮手臂,「我立即回到了北邊。」
他再次停下來,站定,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睛下垂,盯著爐子。
昂圖瓦納問:「義大利的北邊嗎?」
「當然不是!」雅克顫抖了一下,喊道,「是去維也納、佩斯特……以及薩克森、德累斯頓。接著是慕尼黑。」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陰暗很多,這次,他用鋒利的眼神看著哥哥,似乎下不了決心,嘴唇還在發抖。幾分鐘過去了,他咬咬牙,小聲嘟囔,剛好可以聽見:
「哦!慕尼黑……那真是個恐怖的城市。」
昂圖瓦納連忙插話:
「不管怎樣,你至少……儘量找到引發頭痛的原因……偏頭痛它是個症狀,不是病……」
雅克根本不聽哥哥的話,他馬上停下來。這個情況已經發生很多次了:雅克突然察覺要說出某個難堪的秘密時,嘴巴動著,幾乎快要說出來了。可一下子,又把到了喉嚨的話吞了回去,沒有下文。而昂圖瓦納每次都因為莫名的擔憂不知如何是好,不僅幫不了弟弟走出障礙,反倒把自己弄得暈頭轉向,躲閃冒失。
他在思考怎麼把雅克引回正題,此時,樓梯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在敲門,門立即被推開一點。昂圖瓦納瞧見一張孩子氣的臉,頭髮亂糟糟的。
「很抱歉,打擾你們了。」
「快進來。」雅克走到門口說。
他不是個男孩,而是個個子矮小的男人,看不出年齡,下巴颳得很乾淨,奶白色的皮膚,亂蓬蓬的頭髮是亞麻色的。他在門口猶猶豫豫,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昂圖瓦納。他眼睛裡有一層稠密的無色眼睫毛,別人很難看出他的眼珠是轉動的。
「靠近爐子來。」雅克邊說邊把客人淋透的外套脫下來。
他似乎又不打算給哥哥介紹。但他很自然地微笑著,好像昂圖瓦納在場並不影響他們。
「我是來跟你說,米託格到了,而且帶回一封信。」客人開口說,語調夾雜噓聲,語速很快,好像很害怕。
「一封信?」
「對,是弗拉基米爾·克尼亞布羅夫斯基的信!」
「克尼亞布羅夫斯基的信?」雅克喊出來,神采奕奕,「你看上去累壞了,請坐。要不要喝點啤酒或者茶?」
「不用,謝謝了。米託格今天晚上才到,他從那邊回來……我要做什麼?您覺得我應該什麼做?要不要嘗試一下?」
雅克想了很久,終於說:
「那就試一下吧。現在,這是僅有的辦法。」
來人非常興奮。
「太好了!我想到您肯定會這麼說的。伊涅斯讓我放棄,謝納馮也是。只有您支援我,太好了!」他衝著雅克,小臉洋溢位信任的光芒。
「但是……」雅克伸出手指,嚴肅地說。
白化病患者贊同地點了點頭。
「要一步步來。」他莊重地說。他脆弱的身子裡,散發出鋼鐵一樣的剛毅。
雅克看著他。
「範赫德,你吃苦了嗎?」
「沒有……就是有點累。」他補充了一句,無奈了笑了笑,「您也知道,我在他們那個大破屋裡,感到難受。」
「普勒澤爾現在還在那裡嗎?」
「在呢。」
「基勒夫呢?……你幫我跟他說一聲,他的話太多了,你有沒有同感?他會理解的。」
「哦!基勒夫,我曾經這麼跟他說:‘你這樣做,跟壞人有什麼區別!’他甚至沒看羅藏加德宣言【注:宣言內容沒有資料。】就撕爛了它,事情都亂套了!」他又說了一遍,「事情都亂套了!」語氣憤怒低沉,但他如同小女孩一樣的雙唇,卻掠過一絲天使般魅力、寬容的笑容。
他接著用尖細的聲音說道:
「薩弗里奧、杜爾賽、柏泰爾松以及蘇珊娜!都散發著腐爛的味道!」
雅克搖了搖頭,說:
「玉才華可能是,蘇珊娜是不會腐爛的。你瞧瞧玉才華那個賤貨,把你們弄得雞犬不寧。」
範赫德安靜地看著他,兩隻手機械地在膝蓋上動來動去,他的手毫無血色,瘦弱得讓人不敢相信。
「我很清楚。那又能怎樣?難道現在直接把她丟進河裡?您說說,您做得出來嗎?這是必然的?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個人,本質上也不壞……而且,她在我們眼皮底下活動。慢慢來吧,一步一步的……」他發出一聲感慨,「我有很多次遇見和她一樣的女人!……都墮落了。」
他又長嘆一聲,偷偷瞄了一眼昂圖瓦納,站了起來,靠近雅克,一下子滿腔熱情地說:
「弗拉基米爾·克尼亞布羅夫斯基的信寫得很好,您也明白……」
雅克問:「那他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他在處理自己的私事,他現在已經找到了母親、妻子還有孩子。他打算繼續活著。」
範赫德開始在火爐邊走來走去,偶爾還沒來由地握緊雙手,神情凝重,似乎在自言自語:
「克尼亞布羅夫斯基擁有一個純粹的心。」
「非常純粹。」雅克用同樣的語氣附和著說。
沒過多久,他又開口:
「他準備什麼時候把書出版呢?」
「他沒跟我說過。」
「盧斯基諾夫覺得到那時肯定會引起轟動的。您很清楚。」
「那是肯定的。那是他在監獄裡寫出來的!」他來回走了幾步,「我今天沒把他的信帶來,而是先給了奧爾加,我叫她拿去讓社團裡的人看看。晚上信才會傳回來。」他沒看雅克,彷彿一團鬼火,輕盈飄逸,頭昂得高高的,走來走去。他看上去似乎在跟天使微笑。「弗拉基米爾說,只有在監獄的時候,他才是真正的自己,獨自享受孤獨。」聲音慢慢地平和了,但也慢慢變低。他說,他住的單身監獄很舒適,有足夠的光亮,而且是頂層。他爬上木板床時,額頭剛好夠著鐵窗下沿。他說,他可以連續待在那好幾個小時,靜靜地思考,看漫天飛舞的雪花。他說,他眼裡再沒其他,沒有屋頂,沒有樹頂,什麼也沒有,永遠也沒有。從春天一直到夏天,每個傍晚的一小時裡,幾縷陽光會照著他的臉。他說,他每天都在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您肯定會讀到他這封信的。他還說,有一次,他聽見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另外一次,他聽見了爆炸聲……範赫德又看了一眼昂圖瓦納,昂圖瓦納聽得很認真,不自覺地注意他的舉動。
「我明天就把信帶來。」說完,他坐了回去。
「不行,我明天不在這裡。」雅克說。
範赫德臉上沒有詫異的表情,他再次看了看昂圖瓦納,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
「很抱歉,打擾您了。我只想第一時間告訴您關於弗拉基米爾的訊息。」
雅克也站了起來。
「範赫德,你工作太辛苦了,應該歇歇。」
「沒辦法。」
「你現在還在熊見袼和裡厄特那邊工作嗎?」
「是啊。」他狡猾地笑了笑,說道,「每天都說,‘是,先生。’從早到晚都在打字。我還能做點其他事嗎?夜裡,我才回家去。到那時,我才自由地想:‘不,先生,’每天晚上都這樣,一直到白天。」
這時,矮個子範赫德抬起小腦袋,亂糟糟的亞麻色額髮讓他看上去筆直了些。他做了個手勢,這次似乎在跟昂圖瓦納說:
「先生們,我捱了十年餓,可由於這些念頭,我熬過來了。」
接著,他轉向雅克,並且伸出手,尖細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焦慮不安:
「您是不是要走?……趕巧了,我這次來是對的,是嗎?」
雅克感動得什麼也不說,熱情地與白化病人擁抱了一下。昂圖瓦納想起剛才騎腳踏車的人。雅克也對他做了同樣的動作,親切,令人振奮,像在保護。那些神秘的團體中,雅克似乎處於獨特的地位。人們向他請教,尋求幫助,擔心他責怪。並且,顯然也從他這裡獲得心靈慰藉。
昂圖瓦納自豪地想:「這才是蒂博家的人!……」不過,他立即又惆悵起來,「雅克不可能永遠留在巴黎,他肯定會回到瑞士,這點毋庸置疑。」他轉念一想,「我們可以通訊,我也可以過來探望他,如今的情況不同於三年前了……」他依然憂心忡忡,「和這些人在一起,他幹什麼工作?他生活怎麼辦?他主要從事什麼?這裡就是我為他想象的美好未來所在地嗎?」
雅克此刻緊緊挽著朋友的胳膊,慢慢把他送到門口。範赫德轉過身,衝昂圖瓦納羞澀地點點頭,消失在樓梯拐角處。雅克跟在他後面。
昂圖瓦納最後還聽見他夾雜著噓聲的說話聲:
「……全都墮落了……圍在他們旁邊的人都是勢利小人,任人擺佈的狗,他們都在遭罪……」
10
雅克回來了,和遇見臉上帶疤的人一樣,他沒有跟哥哥做任何解釋。他倒了杯水,自顧自地喝著。
昂圖瓦納鎮定自若地點了支菸,起身給爐子添了塊木柴,去視窗看上一眼,又反身坐下。
安靜了幾分鐘,雅克又開始在房間走來走去。
「你會怎麼想?」他突然說道,腳步都沒停下,「昂圖瓦納,你一定要儘量瞭解我,我怎麼會浪費三年時間在高師上呢?」
昂圖瓦納十分窘迫,但做出全神貫注傾聽且理解的樣子。
雅克繼續說:「那是變相延長的中學生活!……課程、課文、沒完沒了的文章註釋,每樣都被認為是權威的……那種混亂不堪的環境!各種各樣的思想雜糅在那些舊房子裡,被人們蹂躪著。整天都是老師這類詞語!什麼輔導老師!不要,我不會過那樣的生活!
「昂圖瓦納,你瞭解我說的意思嗎?……我的意思不是……確實,我敬重他們……教師這樣的工作,只能由擁有正直信念的人來承擔。確實,因為他們的尊嚴、精神上的努力以及得到少量報酬的忠誠。沒錯,然而……」
沒過多久,他又嘀咕道:「昂圖瓦納,你沒有理解我。我這麼做除了不想入學,討厭學校的教育機構外,最主要的是……那樣的生活毫無滋味!」
停頓一會兒,他又說了一遍:「毫無滋味!」固執的眼神看著地面。
昂圖瓦納問了句:「你是不是在去拜訪雅利庫之前,就下定決心……」
「不是。」他定定地站著,眉毛皺起來,死死地盯著地板,竭盡全力回想往事。「哦,十月的時候,我從拉菲特別墅區回來,心情非常……糟糕!」他的肩膀傾斜著,好像擔著什麼重物,他小聲說,「好多事情都協調不了……」
「沒錯,是十月。」昂圖瓦納說著,拉雪爾又跑進他的心裡。
「那時候,正值開學之際——我面臨進入高師的威脅,我很害怕……直到現在,我才清楚在拜訪雅利庫之前,我僅僅是擔心罷了。當然,除了這些之外,我也幾次想過放棄入學,然後離家出走……
沒錯……不過那都是沒成形的想法,根本實現不了。那晚,去拜訪雅利庫後,才決定了所有的行動。——你肯定很詫異吧?」他抬起頭來,瞧見哥哥驚住的臉,「我現在給你看看,那晚我回家後寫下的感言。前不久我才找到的。」
他又開始來回走動,表情陰沉。那次拜訪已經過了好久,但回想起來,他的心情還是很複雜。
他晃晃腦袋,說:「每當我想起……可你呢?你和他之間有什麼關係?寫過信沒有?難道你去拜訪過他?有印象嗎?」
昂圖瓦納含糊不清地擺擺手。
「沒錯,」雅克說,心想哥哥肯定對他沒什麼好印象。「你應該理解不了他在我們這代人中所代表的意義!」他變換語氣,直接坐到火爐邊的扶手椅上,昂圖瓦納的對面。「哦!雅利庫,」他一下子面帶微笑,聲音也溫柔了許多,把兩條腿舒服地靠近火爐。「昂圖瓦納,我們很多年都這麼說:‘等成為雅利庫的學生之後……’甚至,我們想這麼說:‘成為他的弟子。’至於我,每次只要生出對高師的遲疑,我就會想:‘沒錯,然而有雅利庫。’我們看重的只有他。你能理解嗎?我們可以揹他的詩作,四處說他的玩笑話,還引用他說的話。聽說,他的同事嫉妒他。但他依然有辦法長時間待在大學裡,那是因為他擅長用抒情方式授課,內容大膽奔放,自由發揮,忽然地吐露心聲,露骨的詞語,還因為他幽默、儒雅,他的單邊眼鏡,甚至他的充滿傲氣的氈帽!他是個激情四射、脾氣怪異、語言超凡的人,大方、高尚,代表了偉大的現代意識。在我們眼裡,他可以觸碰到最敏感的位置。我有寫信給他。而且我留著他的五封回信,這是值得我驕傲的財富。這幾封信裡,應該有三封,不,應該是四封,直到現在我都覺得寫得非常好。
「在一個春天的早上,大概十一點,我和一個朋友看見了他……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場景。他大踏步往蘇弗洛路的方向走去,步伐矯健。我至今記得,風輕輕吹著他的衣袖,他當時穿的是淺色的護腿套,大帽子下面是他白花花的頭髮。他的腰挺得筆直,沒戴單邊眼鏡,鷹鉤鼻朝前突出,高盧人的白髭鬚……彷彿準備覓食的老鷹,他就像與涉禽雜交後,生出來的猛獸。同時,具備老爵爺的氣質。讓人印象深刻!」
昂圖瓦納說:「他彷彿出現在我面前。」
「我們跟在他後面,直到他走進家門,彷彿被迷住一樣。我們一共去了十家店鋪,就為找他的照片!」雅克猛地收回雙腿,「哦,每次想到這裡,我就好恨他。」接著他向前夠了夠,兩隻手伸向爐子,想了一會兒,補充說道,「但正是他給了我離家出走的勇氣。」
昂圖瓦納說:「我敢肯定,他一定想不到這點。」
雅克不理會哥哥的話,自顧自轉向爐子,嘴角揚起不易察覺的笑容,心不在焉地說:
「你想繼續聽下去嗎?……那天晚上,吃過飯,我臨時起意去拜訪他。跟他說說……所有的事情!我果斷地離開家……九點時,我到達先賢祠廣場他的家,按響門鈴。你應該還有印象吧?前天一片漆黑,有個傻乎乎的布列塔尼女人,穿著裙子閃進了餐廳。餐具都收拾乾淨,上面擺著一個針線框以及需要修補的衣物。還有煙味、飯菜味,很熱。門開了,雅利庫和蘇弗洛路上的老鷹一點也不像。和寫信的人、詩人、偉大的思想、眾所周知的雅利庫一點也不像。與此相反,雅利庫駝背,沒戴單邊眼鏡,穿著滿是頭皮屑的舊式短上衣,含著個熄滅了的菸斗,嘴巴耷拉著。他應該是在嚼白菜,大鼻子衝著蠑蜾爐【注:蠑蜾爐,燃燒很慢的取暖爐。】呼呼地吸氣!如果女傭沒開門,他肯定不會見我的……他冷漠地請我到他的書房去。
「我突然非常激動:‘我找您,稍等一下……’那時,他直挺挺地站著,有了精神:我瞧見那老鷹又出現了。他戴好單邊眼鏡,請我坐在一個椅子上,老爵爺的氣質也出現了。他詫異地問道:‘提建議?這麼說:‘您沒有其他人可以出主意了嗎?’說實話,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昂圖瓦納,你怎麼想的?沒有其他辦法了,我差不多沒聽過你的意見……也沒有聽過其他人的意見……我喜歡自己做主,天生就這樣。我這麼跟他說,他的重視給了我勇氣。我徹底放開了說:‘我想當個小說家,一個了不起的小說家……’原本這是我的開場白。他沒有說話,我就接著說,把所有事情都跟他說了!我跟他說,我覺得自己身上有股力量,那是深沉的、凝練的東西,是我獨有的。那麼多年接受的教育中,幾乎對這種深刻的素質都是有害的。我討厭學習、學校、知識淵博、討論、閒聊。這種討厭出自自我保護的本能衝動,我掙脫了全部束縛!我告訴他:‘先生,所有的東西都使我感到壓抑,令我窒息,它們讓我偏離了自己的人生軌道。’」
雅克注視著昂圖瓦納,眼神來回變換,時而冷酷,時而激動、柔和,接近嫵媚。他高聲說道:
「昂圖瓦納,這是事實,你明白嗎?」
「弟弟,我懂。」
「哦,這真的不是自大。」雅克繼續說,「我沒有任何突顯自己的意思,也沒有別人所說的野心。我現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證明。昂圖瓦納,我對你發誓,我在這非常幸福!」
安靜了一會兒,昂圖瓦納突然問:
「後來怎麼樣了?他給你出了什麼主意?」
「稍等一下,他什麼主意也沒出。倘若我沒記錯的話,最後,我念了一小段《源泉》……那是我最早寫的一首散文詩,好幼稚。他紅著臉說道,‘終於可以窺視自己的內心,彷彿在岸邊俯視泉水……扒開草叢,露出一個潔淨的酒杯,水四處濺開……’這時,他打斷我:‘您描繪的意象很迷人……這便是他所有的感受!這個可愛的老東西。我想直視他的眼睛,不過他躲開了,低頭玩他的戒指……」
昂圖瓦納說:「他彷彿出現在我面前。」
「……他開始說話了,‘不能過分看輕常規道路……紀律會約束人,讓人變得聽話’。原來他和其他人一樣!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打算告訴我的都是別人探討過的東西!我為自己的到來,以及剛才說的那番話感到生氣。他用相同的語氣說了好長一段時間。他似乎只有一個想法:總結出我的特徵。他跟我說:‘您應該是……年輕人你應該是……我要把你歸為……’我覺得憤怒:‘我討厭歸類,討厭喜歡歸類的人!他們藉助歸類,把你限制在條條框框裡。在他們的歸類下,你會變得渺小、殘缺不全!’他笑了,應該是想控制住場面吧。此刻,我朝他喊道:‘先生,我討厭那些教授,所以我才來找您的!’他保持著笑容,做出激動的樣子。因為要表達親切,他問我,我都做過什麼?‘我什麼都沒做過’,還問我以後想做什麼?‘我什麼都想做!’這個老學者,連冷笑都沒有勇氣發出,他太害怕一個年輕人對他的看法。因為他整天都在思考年輕人的看法。從我進門那一刻起,他只想著一件事:就是他正在創作的那本書《我的經驗》(可能以後有出版,不過我不會看的)。他一想到自己的書不能出色地完成,便擔心得要命。那個想法一直在他腦海裡,所以他一見到年輕人,心裡一定在想:‘這個年輕人會對我的書有些什麼看法呢?’」
昂圖瓦納說:「不幸的老頭!」
「沒錯,我明白,或許很可悲!然而,我去拜訪他並不是要看他顫抖的。我懷著希望,等待著我心裡的雅利庫。不論是哪個,只要是我心裡的詩人、哲學家中的任何一個都無所謂。只要不是眼前這個就行!最後,我站了起來,當時非常搞笑。他還在自我吹噓‘給年輕人提意見真困難……適合所有人的真理是不存在的,人們必須自己去尋找真理,等等’。獨自走在前邊,你應該想象到了!走過客廳、餐廳,還有前廳,我在黑暗中摸索著,開了門,撞在他老式的傢俱上,他差點沒來得及開啟電燈!」
昂圖瓦納笑了笑,想起了房間裡的裝飾、鑲嵌傢俱、壁毯,還有一些小玩意。雅克接著說,一絲驚恐浮上他的臉:
「稍等一下……我搞不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難道他一下子知道了我離開的原因?他沙啞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您不需要建議,您也看到了,我身心疲憊,沒有多餘的精力。’我們走到前廳,我驚愕地轉過頭,好可悲的一張臉!他又說了一遍:‘我身心疲憊,沒有多餘的精力!’我提出了反對意見。我當時非常真誠。我突然不恨他了。可他堅持說:‘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麼都沒幹,什麼都沒幹!’因為我還在傻愣愣地表示不同意,他彷彿瘋了一樣:‘到底什麼讓你們有了幻想?我寫的書嗎?裡面根本什麼都沒寫,我可以寫的,我都沒寫。還有什麼?你說來聽聽?是我的頭銜?我的課程?還是我所在的科學院?到底是什麼?難道是這個嗎?’他拽著衣領,上面彆著一枚玫瑰花狀的勳章,他很激動,不停地晃著衣領說道:‘是不是這個?你倒是說話啊。’」
(雅克越說越激動,站了起來。他更加投入地還原那個情景。昂圖瓦納也在回想他在相同的地方和雅利庫見面,他直挺挺地站著,天花板的燈光將把他照得神采奕奕。)
「他猛地安靜下來,」雅克接著說,「我覺得他是害怕別人瞧見。於是,他開啟一間配膳室的門,一下子把我推了進去,裡面還有橙子和地蠟的味道。他冷笑著,單邊眼鏡後面的眼神非常嚴肅,眼球裡有血絲。他把手支在一塊木板上,上面還有幾個杯子和一個高腳盤,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沒把那些東西碰倒的。三年了,我依然忘不了他當時的語氣,非常低沉:‘好吧,事情是這樣的。我在和你一樣大的時候,可能比你還大一些吧,高師畢業以後,我也有成為小說家的理想。我也有那種想自由取得成功的力量!我也有走錯路的感覺。同時,我也想去找人幫我出主意。我真的去找了個小說家,你猜猜,我找的是誰?你肯定不知道。你想象不出他在一八八〇年我們那批年輕人心中的地位。我去到他家,他聽我訴說,用銳利的眼神注視著我,還不停地摸他的鬍子。他總是沒等我說話就要站起來。還有,他說話斷斷續續,甚至發前顎擦音s。他告訴我,對我們來說,只有一種方法:去做新聞事業!’沒錯,他就是這麼跟我說的。那時,我二十三歲,我像進來一樣跑出去了。那個先生就像個傻瓜!我又回到我的書、我的老師、我的同學周圍,相互競爭、先鋒派雜誌的爭辯——多麼美好的前途!多麼美好的未來!雅利庫‘啪’地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至今還記得他的眼神,單邊眼鏡後面的眼睛閃閃發光!他站直身子,口水都噴到我身上:‘先生,你到底找我幹什麼?給你提意見?聽好了,按照你的本性去發揮!一定要記好了,先生,倘若你還有天賦,就要用自己的力量來發展它,從內心去發展它!……趁還來得及,快行動吧!去體驗生活,不管通過什麼方式,去什麼地方!你今年十九歲,眼睛也好,體力也好,聽我的話,去報社報道,採訪社會新聞。聽懂了嗎?我沒有發瘋,就是社會新聞!放手去做吧!其他東西你都學不到什麼!你得從早到晚,不停地奔走,不要放過每個新聞:一次自殺、一個慘案、一個社交裡的悲劇、一宗妓院的罪行!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文明世界帶來的所有東西,不論好壞,想象不到的!只有這樣,以後你才有可能對人、對社會,甚至對自己說出你的看法!’
「昂圖瓦納,我不單單是看著他,我幾乎要把他吃進去了,我似乎徹底醒悟了。然而,全部東西沒一會兒就消失了。他默默地把門開啟,差不多是趕走了我。走過前廳,走到樓梯拐角處。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是他清醒了?……為自己的衝動感到後悔?……還是怕我會告訴別人?……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寬大的下巴在顫抖。他小聲嘀咕道:‘行了……行了……行了!……先生,回您的圖書館去吧!’
「門猛地關上了。我飛快地從五樓奔下,跟匹小馬一樣在黑暗的大街上奔跑起來。」他興奮得幾乎喘不上氣。倒了杯水,一下子喝光。手還在發抖,把杯子放下時,碰到了長頸瓶。清脆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響亮、綿長。
昂圖瓦納十分激動,不過他想把弟弟出走前的事情理清。還有許多環節,他沒弄清楚。本來,他想套套弟弟的心裡話,把喬塞普的三角戀弄清。但這個話題……「好多事都協調不了。」剛剛雅克這麼感嘆,表明他不想再說下去。同時也說明弟弟在決定離家出走時,情感的因素起了重要影響。昂圖瓦納心想:「如今,愛情又在他心裡是什麼分量呢?」
他儘量做了個總結。十月,雅克從拉菲特別墅區回來。那時候,他和吉絲是什麼關係?和貞妮見過多少次?他想和他們斷絕關係?也可能是做了實現不了的承諾。昂圖瓦納開始想象弟弟在巴黎的情況,沒有學習的束縛,只有自己,自由自在,他不停地思考著這個解決不了的問題。他的生活肯定非常激動,並且有許多煩惱。馬上就要開學了,高師的住校生活,這是當時唯一的出路,讓他厭惡!所以,他去找雅利庫。一下子有了別的出路,天際出現一個廣闊的缺口。擺脫一切束縛,出去冒險,出去生活!一切從頭再來。因為要從頭再來,就要忘記所有——還有讓大家忘記!
「沒錯,」昂圖瓦納心想,「這就可以解釋他為什麼離家出走,並且整整三年都不和家人聯絡。」
他接著想:「可是他竟然不等我從勒阿佛爾回來,跟我道個別,就耽誤他一天時間而已!」心底生出一股怨氣,不過他努力剋制住,為了知道下面的事情,他說:
「第二個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雅克重新走到爐子旁,坐下,手肘支在膝蓋上,兩個肩膀垂下來,耷拉著腦袋,嘴裡還輕輕地吹著口哨。
他抬起頭:
「第二天晚上,」接著聲音又變得猶豫起來,「發生了……」
對,和爸爸有一場激烈的爭辯,就是塞雷諾府邸那個場景。昂圖瓦納差點忘了這個。
他連忙說:「爸爸沒跟我說過。」
雅克很驚訝。他轉過身,似乎在說:「不說了……我不想再提它。」
昂圖瓦納開心地想:「這就是他不等我回來的原因!」
雅克重新恢復過來,還吹起了口哨。眉毛皺得很緊。他和父親那場悲劇又跑進腦海裡:他和父親兩人在吃午飯,快結束時,蒂博先生提到了開心的事。雅克直接宣佈他不去了。兩人你來我往,說了很多惡毒的話。父親的拳頭狠狠地砸在飯桌上……雅克也在氣頭上,放任自己的言行,還挑釁地說出了貞妮。接著,願意承受一些威脅,自己也發出威脅。說了一堆挽回不了的話,直接把後路斬斷了,回頭已經不可能。他沉浸在反抗和絕望裡,大聲喊出「我去自殺!」走出家門。
全都歷歷在目,讓人心痛。他像被什麼蜇了一下,猛地站了起來。這時,昂圖瓦納剛好瞥見弟弟眼裡的迷茫。然而,雅克很快就恢復過來。
「四點多了,」他說,「我還得出去一趟……」邊說邊穿上外套,他似乎想趕緊跑掉。「你就在房間了吧?我在五點前回來。我的行李收拾也很快,然後我們去車站餐廳吃晚餐,這樣方便。」他把幾疊檔案放到桌上。「看看,」他接著說,「倘若你感興趣……這裡面的文章、小小說……都是我這幾年寫的……」
他已經走到門口,不過又轉過身,低聲說:
「你好像沒和我說起……達尼埃爾?」
昂圖瓦納有些印象,以為他要說:「……豐塔南一家?」
「達尼埃爾?我們已經成了好朋友,你走後,他對我非常真誠、友好……」
雅克出於掩飾驚慌,做出詫異的模樣。昂圖瓦納也不拆穿他。
他笑了笑:「你很驚訝嗎?雖然我們兩個有很大的不同點。不過,我接受了他的人生觀,畢竟他是個藝術家,有那種人生觀不足為奇。你知道嗎?他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一九一一年,他在呂德韋格松舉辦了一次畫展,由此出名。如果他願意的話,他會賣出很多畫,可是他不怎麼畫……我們有許多不同——尤其是和以前不同。」他說得很詳細,很開心可以說一下自己,他想跟雅克說,他不再是那個恩貝託了。「你知道嗎?我現在不都待在主任室裡,我覺得沒必要……」
雅克直接打斷他的話:「他在不在巴黎?知不知道……」
昂圖瓦納控制自己,沒有做出生氣的手勢:
「不在,他在呂內維爾服兵役,當班長。還要十幾個月才結束呢。這一年裡,我就見過他一次。」
他不說話了,弟弟看著他的眼神,非常鬱悶,他覺得心裡涼颼颼的。
雅克等到自己的聲音不再慌亂的時候,說了句:「昂圖瓦納,不要讓火爐滅了。」
說完,走出門去。
11
就剩昂圖瓦納一個人的時候,他走近桌子,好奇地翻開上面的檔案。
好多材料雜亂地堆在一起。最上面的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時事文章,署名:宿命論者雅克【注:18世紀法國著名作家狄德羅曾寫過一篇小說《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接著是一組詩歌,似乎寫的是山川,發表在一本比利時雜誌上,署名:穆赫侖貝格。最後是一組小小說,題目是「黑皮筆記本篇什」,肯定是在採訪的空閒寫下的,署名:雅克·蒂博。昂圖瓦納翻開幾篇:《八十歲老人》《孩子的自殺》《瞎子的嫉妒》《憤怒》的主人公都是日常生活裡的人,特徵明顯,輪廓突出,沒有《小妹妹》中的抒情手法,不過依然保留了闊達、時斷時續的風格。這樣的風格讓這幾篇小說富有真實感,很吸引人。
然而,雖然這些文章富有魅力,昂圖瓦納依然不能集中注意力。從早上開始,他遇到了很多想不到的事。特別是當他獨處的時候,他總會想到昨天離開的那個病房,可能裡面已經發生了恐怖的事情。他到底該不該來這裡?答案是肯定的,他是來找雅克回家的……
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打斷了他的思路。
他說:「請進。」
樓梯拐角出現了一個女人,他感到詫異。同時,他認出眼前這個年輕的女人吃早飯的時候見過。她提著一筐木柴,昂圖瓦納連忙幫她接過來,說了句:「我弟弟才出去。」
她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也可能是說:「所以我才上來的。」她好奇地盯著昂圖瓦納,沒有絲毫閃躲的意思,這樣的直接似乎經過考慮,而且有正當理由。昂圖瓦納好像察覺到她剛哭過。突然,她眨了眨眼睫毛,氣沖沖地問:
「您想把他帶走?」
「沒錯……我爸爸病得很重。」
她似乎沒聽見。
「為什麼要帶走他?」她激動地喊道,腳狠狠地踩在地板上,「我不希望他走!」
昂圖瓦納又說了一遍:
「我爸爸就要離開人世了。」
不過,她根本聽不見這些解釋。她滿眼淚水,把身體轉向窗戶,雙手交叉著,擰在一起,接著又放下手臂,低低地說:「他肯定不回來了。」
她體形龐大,肩寬,有些胖,動作侷促不安。兩條灰黃色的粗辮子,綁在低低的額角邊,在脖子後面呈螺旋狀髮結。辮子以下,是她端莊、誠實的臉,有點古代皇后的樣子,嘴角的線條曲折有致,有兩條肉肉的紋路擋著,更加顯得雍容華貴。
她重新面對昂圖瓦納:
「當著我面,對基督發誓,您不會阻止他回來。」
「我不會的,為什麼要阻止他呢?」他溫和地笑了笑。
她完全忽略他的笑容,透過晶瑩的淚水,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衣服把她包得緊緊的,胸部上下浮動。她一點也不害怕別人盯著她看。她從胸口處拿出團成小團的手絹,擦擦眼淚,接著,擦擦鼻子。她的淚水在眼珠裡打轉,非常動人。眼睛彷彿一汪死水,湧動著猜不透的思想。她立即低下頭,或者說轉過頭去。
「他跟你提起過我嗎?我叫索菲亞。」
「沒提過。」
藍色的眼珠一閃。
「您別跟他說,我什麼都告訴您了……」昂圖瓦納又笑了笑:
「太太,您可什麼也沒告訴我。」
「哦!錯了。」她把頭朝後仰,半睜著眼。
她搬著一張便椅,急忙坐到昂圖瓦納旁邊,似乎她只剩下一分鐘時間。
她說:「您肯定是個演員。」他搖搖頭。
「您和我一張明信片上的演員很像……他是巴黎一個傑出的悲劇演員。」說完她倦怠地笑了笑。
「您愛看戲劇?」他不想浪費時間跟她解釋。
「電影、戲劇,我都愛!」
偶爾,她臉上的放蕩損害了她的冷漠。這時,她一說話,嘴就張得很大,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齒和珊瑚色的牙床。
他小心翼翼地問:
「你們這裡的劇團應該很好吧?」
她俯過身,說道:
「您曾經來過洛桑嗎?」(她這麼俯身的時候,語速很快,又放低聲音,似乎要求和別人的距離更近些,自己似乎要這樣對待別人)
他說:「沒有。」
「您以後還會來嗎?」
「會!」
她盯著他,眼神一下子嚴肅許多。接著搖了搖頭,說道:
「您不會來了。」
然後,她走到爐子旁,開啟爐門往裡放木柴。
「夠了,」昂圖瓦納說,「房間已經很熱了……」
「確實。」她說著,用手背抹了抹臉。可她繼續往火爐裡丟了木柴,一根、兩根、三根。她辯解道:「雅克就喜歡熱烘烘的。」
她在地上跪著,背對昂圖瓦納,看著火爐,火光照在她的臉上。天慢慢黑下來。昂圖瓦納打量著這健康的脖子、肩膀、後背、長髮,它們都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她似乎在等待什麼!顯然,她察覺到後面有道目光正盯著她。昂圖瓦納彷彿從側面,看見她模糊的笑。她輕輕扭腰站了起來,用腳關上爐門。在房間裡走了幾步,瞧見放在桌上的糖罐,貪婪地取出一塊,放進嘴裡。接著又拿了一塊,遠遠地遞給他。
昂圖瓦納笑笑,說:「我不吃,謝謝!」
「不吃要走黴運了。」她喊了一聲,扔過去,他伸手接住。
兩個人看著對方的眼睛。索菲亞好像在說:「您是什麼人?」或許還在問,「我們之間會發生什麼?」她的眼神沒有活力,但散發著熱情,因為透明的睫毛,她的眼珠看上去是金色的,好似夏天雨前的砂礫。不過,裡面的憂愁躲過理想。昂圖瓦納想:「像她這種女人,只要稍稍挑逗一下……她們會緊緊咬住你,過後還會責怪你,用最卑鄙的手段報復你……」
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自顧自地轉過身,走向窗戶。現在雨下得更大了。過了好一會兒,昂圖瓦納驚慌地問:「您想什麼呢?」
「哦,我不喜歡思考。」她直直地站著,回道。
他又問:
「那你思考的時候,會想些什麼?」
「什麼都不想。」
聽見他的笑聲,她離開了窗戶,溫和地笑笑。她好像不著急走的樣子,隨意地走了走,兩隻胳膊放下來,走到門口,手不小心碰到了鎖頭。
昂圖瓦納覺得她在關門,臉都紅了。
「我走了,再見。」她輕聲說,眼睛都沒抬,開啟了門。
昂圖瓦納很詫異,暗暗失望,彎下腰尋找她的眼神。他發出回聲一樣的聲音,好像在開玩笑,用溫柔的召喚聲小聲地說著:
「再見……」
門再次關上,她走了,沒有轉身。
他能聽見裙襬摩擦樓梯欄杆的聲響,以及她下樓時有意哼出的情歌。
12
整個房間黑乎乎的。
昂圖瓦納在座位上思考,不想去開燈。雅克已經出去超過一個半小時了。他儘量驅散情不自禁的懷疑,可懷疑卻堵著他的思想。他越發焦慮不安。當聽見樓梯傳來弟弟的腳步聲時,所有的不安都不見了蹤影。
雅克回來了,什麼也不說,似乎沒發現房間沒開燈,直接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透過爐子的火光,大概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他戴著頂帽子,手臂上擱著一副手套。
他嘀咕道:
「昂圖瓦納,你自己走吧,讓我繼續留在這裡!差一點,我就不回來了……」沒等昂圖瓦納說什麼,他又喊道,「什麼也不要說了,我明白,我和你一起走。」
接著,他起來開啟燈。
昂圖瓦納儘量不看他,小心翼翼地佯裝看書。
雅克拖著疲憊的步子走來走去,他往床上丟了幾件東西,把手提箱開啟,裝進一些衣服、別的東西。他嘴裡還輕輕吹起了口哨——都是一個調子。昂圖瓦納瞧見他朝火爐裡扔了一沓信件,開啟掛著鑰匙的壁櫥,把桌上的檔案都塞進去。接著,他縮在角落裡,無緣無故地把頭髮撩到後面,在膝蓋上寫明信片。
昂圖瓦納非常動容,如果雅克現在跟他說:「不要帶我走,求你了。」他會安靜地給他一個擁抱,自己回去。
雅克換上鞋,整理好行李箱,走近哥哥,先開口說:
「已經七點,我們得下去了。」
昂圖瓦納沒說話,收拾好東西后,問了句:
「需要我幫忙嗎?」
「謝謝。」
兩人的音量都比白天小。
「我幫你拎手提箱吧。」
「不用,又不重……下樓吧。」
他們沒說幾句話,安靜地走出房間,昂圖瓦納走在前面。他聽見雅克在後面輕輕關燈和關門的聲音。
在車站餐廳吃晚飯時,兩個人都吃得很快。雅克什麼也不說,只吃了一點,昂圖瓦納的焦慮不亞於弟弟,他也保持沉默,不再隱瞞此刻的心情。
火車來了,他們一邊散步,一邊等候車開。地下通道湧出大量旅客。
昂圖瓦納說:「車廂快被擠滿了。」
雅克開始並不接話,又突然開口說道:
「我待在這裡有兩年七個月了。」
「洛桑嗎?」
「不是……是在瑞士。」往前走幾步,他低聲說,「一九一一年,那個難忘的春天……」
他們安靜地再次沿著火車散步。雅克依然在回憶往事,他主動做出解釋:
「我在德國的時候,頭痛得厲害,於是拼命攢錢,好來瑞士,呼吸這裡新鮮的空氣。五月底,我到的瑞士,剛好是春意正濃的時候。我先是去的穆赫侖貝格山區,呂賽納州。」
「哦,穆赫侖貝格……」
「沒錯,署名穆赫侖貝格的詩,差不多都是在那裡寫的,那時,我寫文章很刻苦。」
「你待在那裡多久?」
「半年,我住在農民家裡。那家只有兩個老人,沒有孩子。那六個月,我過得非常愜意,春天和夏天都很舒服。我去的當天,從窗戶看出去,好美麗的景色!視野廣闊,起伏不平,畫面簡潔——壯麗崇高!我整天都在外面。鮮花開滿草場,野蜂飛來飛去,山坡就是大片牧場:那裡有母牛、小溪水、木橋……我一邊走著,一邊工作,一個白天都在走,偶爾晚上也會走,那裡的夜晚……夜晚……」他雙手慢慢抬高,在空氣裡劃了個弧形,又放下來。
「那你的偏頭痛好了嗎?」
「哦!一住在那裡,我就好多了!是穆赫侖貝格治好了我。甚至,我想說,我的腦袋從來沒有那樣靈活、自由過!」他陷進回憶裡,滿臉笑容,「自由,但滿是靈感、計劃,還有瘋狂的行動……我覺得,那個夏天讓我產生了寫作的所有靈感。我還記得,那些時光我非常興奮……哦!那時的我,真的沉浸在幸福的旋渦裡!……有時候——只能這麼說——有時候,我無緣無故地跳躍、奔跑、倒在草地裡……
哭泣,愉快地哭泣。你覺得我誇張了?事實就是這樣,我還記得,因為哭得很久,繞了一大圈,去小泉邊洗眼睛,小泉是我在山裡看見的……」他看著地面,安靜地走著。沒過多久,低著頭說:「沒錯,兩年半之前。」
後來,他什麼也不說了,一直到火車開動。
列車開出去的時候,沒有拉響笛,很平穩,還有機器運轉時發出的聲響。雅克冷漠地看著遠去的月臺、點點燈火的郊區。接著,所有東西都融入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了。他覺得自己也進入了黑暗中。
他透過擁擠的外國人尋找昂圖瓦納。昂圖瓦納站在離他幾步遠的過道,半揹著他,似乎也在眺望黑暗裡的田野。雅克突然很想走到哥哥身邊,他再次有了吐露心聲的感覺。終於,他擠到昂圖瓦納旁邊,用肩膀碰了碰哥哥。
昂圖瓦納擠在旅客和滿是行李的過道上,認為雅克僅僅想跟他說一句話,就沒有轉過身,只轉過脖子,頭朝下。他們彷彿羊群一樣,在過道上擠著。列車在行駛,四周嘈雜。雅克湊近昂圖瓦納的耳邊,低聲說:
「昂圖瓦納,你聽我說,你一定要知道……最初,我的生活……我的生活……」
他好想喊出,最初我過得一點也不好……我作踐自己……當個翻譯……導遊……過一天是一天……阿什梅……還有更壞的情況,底層,猶太人街……和流氓交好,克盧傑爾老爹、卡拉多尼奧、卡羅利娜……有一天晚上,他們在港口用棍子打了我,之後去了醫院,我的頭痛就是這樣來的……在那不勒斯的時候……在德國,有一對夫妻——慨特和小蘿莎……在慕尼黑,因為維爾弗裡德,我進了……進了拘留所……然而,一張嘴,那些難堪的往事便歷歷在目。於是,他更說不出來口——難以用語言表達出來。
最終,他放棄了,斷斷續續地說:
「昂圖瓦納,我過得……難以啟齒……難以啟齒!」(這個詞語包含了所有的羞恥,它沉重,又軟弱無力,他用絕望的語氣又說了一次,慢慢地跟懺悔一樣平復下來)
昂圖瓦納現在已經回過頭。他覺得不舒服,四周的人阻礙了他,他擔心雅克大聲說話,對他即將說出的事感到驚恐,然而,他儘量做出放鬆的樣子。
雅克把肩膀靠上隔板,似乎不想繼續說下去。
周圍的人走過過道,進到了車廂。沒過多久,兄弟倆周圍的人差不多走光了,說話別人應該聽不到。
雅克安靜許久,此時此刻,似乎並不著急開啟話匣子。突然,他欠身衝著哥哥:
「昂圖瓦納,瞧瞧,最恐怖的是不明白什麼……是正常的……錯了,傻瓜才會不正常地生活……這樣說吧……不明白自己的感情……換句話說,本能……你是醫生,你應該清楚……」他皺緊眉頭,看著黑夜,聲音低沉,斷斷續續地說:
「仔細聽著,有時候,人會有某些感受……對這種或者那種東西產生不同的衝動……來自內心的衝動……對嗎?……他們無法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受,不然,他們就是……魔鬼!……你能聽懂我的話嗎?昂圖瓦納,你見過很多人、很多病例,一定很清楚什麼是……這樣說吧……一般情況是什麼?像我們這些不知道的人,非常鬱悶,你懂嗎?……所以,譬如,人到十三四歲時,之前從未有過的慾望持續冒出來,剋制不了,只有羞恥,把它當作缺陷,悲哀地掩蓋著……後來,某一天,突然發現這是很自然、很美麗的東西,而且……每個人都是這樣的……你懂嗎?……同一個道理,某些模糊的東西……來自本能……就算對我這麼大的人來說,昂圖瓦納,對我這麼大的人……也弄不明白……很苦惱……」
他的臉開始抽搐,其他念頭一下子進入腦海:剛才,他發現自己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和哥哥——這個永久的朋友緊緊依靠在一起。並且,從哥哥開始,和過去的日子有了聯絡。昨天,還存在著一條跨越不了的鴻溝……就用了半天的時間,足夠……他緊緊攥住拳頭,頭低著,什麼也不說了。
幾分鐘過去了,他保持沉默,頭也沒抬起來,直接走到車廂自己的位置。
昂圖瓦納感到詫異,試圖追上他。然而黑暗中的雅克,一動不動,眼睛閉著,假裝睡覺,淚水慢慢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