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長久為中國藩屬,它的皇帝向天子進貢。它的文化是中國的,它的廟堂供奉的是孔夫子而非喬達摩。皇宮很大,為一條城濠與一道宮牆環繞。它是中國式的,卻是贗品與二手貨;它陳舊而有些沉悶。你途經一條栽了小樹的整潔道路,兩旁是些花園亭閣。但是,花園裡雜草叢生;有凌亂的灌木,就像受到虐待的兒童,還有矮小的樹木。它們如此荒蕪,你覺得很難相信在後面某處,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為女人、太監和高官簇擁,住著一位在法國勢力下虛幻地統治著國家的皇帝。你覺得那是在裝點門面,他維持統治幾乎不費氣力。你經過色彩俗豔金碧輝煌的謁見室,擺放皇帝祖宗牌位的昏暗長廊,以及陳列皇帝有時收到的禮物的房間,有法國的時鐘,塞夫勒的瓷器,中國的陶瓷和玉器;但是,正如你的朋友結婚,他們若非貧窮並有所需要的人,而是什麼也不缺的有錢人,你反倒送他們一件更為貴重的禮物,所以,送禮者在這裡的慷慨都有精明掂量。
可是,越南春節的典禮蔚為大觀。這是中國新年的慶典,皇帝再度效仿天子,接受高官朝賀。我收到一封請柬,在清晨七點,尷尬地穿著禮服和硬邦邦的襯衫,與一群裝束跟我相類的法國文官和很多軍官來到皇宮門口。法國專員駕到,我們隨他進宮。廣庭之中,身穿光鮮奇異軍服計程車兵排列成行,他們前面是依照官階排列的兩行高官,文臣在右,武將在左。下面一點,則是太監與皇家樂隊,兩邊各有一頭盛裝御象,並有一人手執一頂御傘罩住象輿。高官穿的衣服為滿人樣式,腳蹬白色厚底的高靴,身著華麗刺繡的廣袖綢袍,頭戴鏤金的黑帽。號角吹響,我們這些歐洲人擁進謁見室。裡面很暗。皇帝坐在臺上。他身穿金袍,陷入寶座以及寶座上方華蓋幕布的一片金光之中,所以乍看之下,你很難發覺有個活人在那兒。他站了起來。臺上每個角落都站著一位手執御扇的藍衣人,寶座後面站了一排深藍衣服的僕役,拿著御用的器具、盛有檳榔子的盤子、痰盂以及我說不出來的物件。稍稍靠前,兩名士兵身穿華麗的橙色衣服,將一柄金劍在身前握得筆直;他們立如雕像,目不斜視。皇帝也像一尊雕像,站得紋絲不動,蠟黃的細長臉上毫無表情。
法國專員致辭,皇帝唸了答辭。他的嗓音很尖,有點單調,聽來就像唸經。歐洲人退到大殿一側,皇帝坐了下來。寶座前方有個矮壇,皇帝的伯父,一個灰白鬍須稀稀疏疏的小老頭,現在站在上面,就像兩本書裹在紅綢裡。然後,皇帝的兩位兄弟在矮壇前就位,不是面朝皇帝,而是彼此相對,與此同時,院內一直靜立著聆聽講話的高官,依次上到為他們準備的竹蓆。他們也是彼此相對而非面朝皇帝。樂隊開始演奏,歌隊唱起歌來。這是表示兩位王子與院內高官將要轉身面對皇帝。合唱停止了,王子與高官跪了下來,前額觸地。他們舉動如一。皇宮門上的塔樓,一面大鑼響起,歌隊又開始唱歌。然後,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眾高官齊刷刷俯伏在地。這一動作重複了五遍。皇帝漠然坐著,對此禮拜無動於衷。他就像一尊金裝偶像。前天看來還是非常俗豔的謁見室,現在卻因這些錦衣繡服的襯托,有了一種即使不能叫做華麗但至少可以稱為粗野的壯觀。隨後,所有高官三鞠躬並隨意散開,王子們面帶微笑,與他們的法國朋友握手,抱怨穿著長袍太熱,皇帝則不太體面地走下寶座。他快步走進像是前廳的地方,朝臣和外國人跟著他。那裡站了兩排手執御傘和各類旗杆計程車兵,一隊綠衣聽差擊著鼓吹著橫笛並且起勁敲鑼。甜香檳與點心、甜品和雪茄一道四處派發。沒一會兒,皇帝就坐著他那又矮又圓的鍍金轎子,由十二名紅衣轎伕抬走了。典禮結束了。
晚上我赴皇宮一個派對。皇帝和法國專員坐在謁見室中門的鍍金大扶手椅上,來賓聚在周圍。院子裡點著無數的小油燈,一支本地樂隊在起勁演奏。三個有趣的人,就跟中國戲曲中的人物一樣,穿著華麗的中國服裝登場,跳起一種怪誕的舞步。接著是皇家舞蹈團,很多青少年身穿美麗的老式服裝,令人想起十八世紀關於遠東的繪畫,開始載歌載舞。他們肩負燈籠,裡面是點燃的蠟燭,他們以複雜的圖形走來走去,組成一個個中國字,祝願皇帝吉祥如意。它更像操練而非舞蹈,但是效果奇特而漂亮。他們隨後讓位於其他舞者,男子扮成大公雞,嘴裡噴出火焰,或是扮成水牛和怪龍,他們蹦來跳去,怪相百出;最後是焰火表演,院內滿是煙霧和爆竹的喧響。
本地的娛樂節目到此結束,外國人聚到自助餐那裡。宮廷侍從開始用歐洲樂器演奏一曲單步舞。外國人跳起舞來。
皇帝身穿一件刺繡華麗的黃綢袍,頭纏一條黃巾。他三十五歲,比多數安南人高得多,很瘦。他的臉異常光滑。他看來很是孱弱,但儀表極為高貴。派對給我的最後印象,乃是他隨意靠著一張桌子,吸著香菸,與一位年輕的法國人聊天。他的眼光不時短暫而漠然地落在笨拙起舞的征服者身上。
夜深了,拂曉我將坐車前往河內。上床睡覺似乎不太合算,當我坐人力車回酒店,我問自己,我為何不去河上消磨剩下的夜晚。我只要及時趕回去洗個澡、換衣服並在出發前喝杯咖啡就行了。我跟人力車伕說了我的想法,他帶我去到河邊。橋下正好是個棧橋,我們看到五六條舢板泊在一旁。船主都在裡面睡覺,但至少有一位睡得不沉,因為聽我走下石階,他就醒了,將頭伸出裹著的毯子。人力車伕跟他說了,他爬了起來。他叫醒睡在船裡的一位女人。我上了船。女人解開纜繩,我們滑入河中。這些船有個竹編的低矮圓篷,人正好可以在裡面坐直,而船板也鋪著竹蓆。你可以放下簾子,但我讓男人把前面敞開,這樣我可以看看夜色。群星在高高的天上閃耀,彷彿那兒也有一個派對。男人給了我一壺中國茶和一個茶杯。我斟了些茶,燃起菸斗。我們一路慢行,只有槳聲打破寂靜。想到有眼前這些時辰來享受安寧之感,我很高興。我想,當我再度置身歐洲,關在那些石頭城市裡,我將多麼懷念這個美好的夜晚和令人陶醉的孤獨。這將是我記憶裡最為永恆的東西。這是獨一無二的時刻,我告訴自己,我必須把逝去的時光貯存起來。我一刻也浪費不起。我是在為自己貯存財富。我想著所有我要思考的事情,還有我要細心品味的憂鬱,就像你品嚐一年之中第一批香噴噴的草莓;我要想到愛,我要編故事,我要沉思藝術與死亡這類美麗的事情。船槳輕輕擊著河水,我正好可以感到船在滑行。我下定決心,要留意和珍惜自己體會到的每一絲細微感覺。
突然,我感到一陣顛簸。怎麼回事?我望出去,天已大亮。顛簸來自船與棧橋的相撞,橋就在我的上方。
「天哪。」我叫道。「我睡著了。」
我睡了一夜,在我身旁,茶杯裡的茶早已涼了。菸斗從我嘴裡掉了出來。我錯過了那些珍貴的時刻,結結實實睡了幾個小時。我怒不可遏。我可能再沒機會在東方一條河流的舢板上度過一個夜晚了,而現在,我再不會有自己指望的那些奇思妙想了。我付了船資,依舊一身晚裝,跑上臺階去到酒店。我僱的車正在門口等我。
一八八三年,安南成為法屬印度支那一部分,但安南的君主政體依然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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